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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大結局(上)帝後歸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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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答,話音剛落,面前便伸來了一隻清俊如玉的手。

二人攜手起身,同往帳中去了。

彩娥和小安子互看了一眼,會心一笑,便雙雙領著太監宮女們退了出去,掩上了殿門。

*

帝後歸來,星羅這個年格外熱鬧,街上張燈結彩,一入夜,從廟市街口望去,人群熙攘,火樹銀花。

早些年,因海寇猖獗,星羅常年夜禁,這些年海師強盛,賊寇四散,州城的夜禁逐漸鬆弛,官府於灶王節至上元節大開廟市,准百姓歡鬧遊玩。

廟市上店肆大開,字畫珍玩、胭脂頭面、果子酒茶、泥孩窗花、春聯畫燈、嘌唱算卦、說書搏戲,無一不有,旗面林立。吆喝聲不絕於耳,幾個孩童唱著送灶的童謠擠過熙攘的人群,結伴奔著一家賣糖的鋪子跑去,鋪子裡,剛熬好的灶糖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糖香。

「起鍋拔絲嘍——掛灶糖——」一個老翁唱著調子吆喝了一聲,鋪子裡出來個笑容慈祥的老婆婆,夫妻一起將熱氣騰騰的糖飴掛上撐架抻扭扣拉。

孩童們拍著手,想擠到撐架跟前兒去,卻被爹娘們拽住——糖鋪門前立著一對神仙男女。

男子玉冠博帶,月袖攏著燈火,半張容顏驚世,風華雍容絕代。女子面覆薄紗,風姿清卓,男子陪在一旁,將一袖月色、如螢燈火皆送與她為伴,鋪子裡飄出的熱氣里攏著兩人,這熱鬧人間忽然便好似天上宮闕。

兩人觀摩著老夫婦做灶糖的手藝,四周無敢近前打擾之人,過了一會兒,老翁拉好糖條,剪下一段紅繩兒,用紅繩兒把糖條絞成段,一塊塊兒灶糖便做好了。

老婆婆取來一張麻油紙,將灶糖包好,奉給女子,笑道:「這位姑娘久等了,這是您要的灶糖。」

「婆婆客氣。」女子接過紙包,回身望見眼巴巴地望著糖的孩童們,不由一笑,隨即將紙包打開,蹲下身來問道,「有誰要吃糖?」

孩童們早饞了,一聽有糖吃,不顧爹娘們攔著,紛紛跑到女子面前討糖。新出鍋的灶糖像一顆顆小瓜,熱熱乎乎,糖香撲鼻,鋪子裡飄出的熱氣模糊了女子清冷的眉眼,亦令男子的笑意愈發繾綣。

待孩童們散去,女子手裡的灶糖不多不少,恰巧剩了兩塊。她起身看向男子,兩人相視而笑。而後,女子將糖重新包好紮起,像系荷包般用紅繩兒系在了腰間。男子在鋪攤上擱下一隻銀元寶,不待老夫妻驚呼找兌不出,兩人便相攜而去,走入了流螢般的燈火里,一路去得遠了。

兩人雖遮掩著面容,但氣度非凡,著實惹眼,廟市上賣胭脂頭面的、字畫珍玩的,見到兩人無不高聲招徠,盼求一顧。但兩人只在小攤子上流連,買了對子,挑了窗花,而後走出廟市最繁華的地段,往一家鐵匠鋪去了。

這家鐵匠鋪是星羅的老字號,鋪子裡燈火通明,十幾個夥計光著膀子捶打著鐵器,正忙得熱火朝天。

兩人徑直朝一個老鐵匠走去,女子道:「掌柜的,可否打個物件?」

「不打不打,年關了,二位想打,年後請早。」老鐵匠掄著錘子,眼皮子抬了一下,雖被來者的容貌氣度驚了一驚,卻未放在心上。

星羅遍地富商大賈,這二人瞧著眼生,聽口音也非星羅人士,八成是哪個外地商隊的少東家,聽說帝後駕臨,便打算留在星羅過年,沾沾貴氣。這樣的商隊今年多著,哪能伺候得過來?

老鐵匠也不怕得罪人,尋常外鄉人進了鋪子,大多以為他只是個鐵匠,這二人一進鋪子就直呼他為掌柜,顯然來之前就打聽過了,那就應該知道這家鋪子官匪通吃,識相的就別惹事。

「此物急用,勞煩掌柜行個方便。」男子語氣溫和,說話間一抬手,指間隱約有枚金葉子一顯,但尚未出手,便被女子瞪了一眼,眼神刀子似的在男子的腕間抹了抹,不見血光,但覺寒意,男子愣了愣,雖不懼那眼刀,卻將金葉子收了回去。

老鐵匠眼神毒辣,僅憑一瞥便看出男子手中那枚金葉子的工、色皆是市面兒上難得一見的上上之品,只怕放在魏家都算稀罕物兒。他心裡不由咯噔一聲,正待細細打量二人,就見女子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遞到了他面前。

女子道:「勞煩掌柜的先看圖樣。」

老鐵匠下意識地接入手中,打開一看,目光登時一亮!只見圖上畫著個爐架,瞧著像烤架,卻非尋常泥爐鐵架。此物甚是精巧方便,上有蓋帽、旁有擱板、下可置物、底有四輪,更為精巧的是,那烤網可滑動,蓋帽也並非只有防塵擋風之效,其平放後亦可為爐,兩旁的擱板可收可放,機關、接竅、滑道以及刀鏟針夾等物,皆有圖樣明示,甚是詳盡。

「年前可能打好?」女子直截了當地問,篤定店家會接這筆生意。

「呃……敢問姑娘,此圖乃何人所畫?」老鐵匠未給準話,只是試探道。

女子道:「近在眼前。」

老鐵匠聞言一愣,又打量了女子一番,這才換上一副笑臉,說道:「姑娘才高,失敬失敬。」

「年前可能打好?」女子又問。

老鐵匠道:「姑娘放心,至多五日,一定打好,供您查驗!只是不知……」

他搓著手,眼底藏著黠光,這才顯露出了幾分掌柜的精明。

「不知可否准貴鋪依圖樣多打些,貨與別家,是吧?」女子心如明鏡。

「姑娘通透!」老鐵匠眉開眼笑,卻暗自鬆了口氣。方才瞧見那枚金葉子,他還猜疑這二人是官家貴人,但幾番試探下來,瞧此女獨具匠心,且諳商道,可見應是行商之人,那這生意就可談了,「圖中之物甚是精巧,姑娘若准小鋪多打,此物小鋪分文不取,如何?」

老鐵匠看得出女子不喜寒暄虛禮,也就不言那「此前多有怠慢,煩請雅堂上坐,烹茶賠罪」的客套話,就在這兒談,開門見山,絕不囉嗦。

不料女子聽後嘴角微揚,面色甚淡,「聽聞貴鋪是老字號了,掌柜的如此談生意,怕是不厚道。此物精巧,一旦面市,富貴之家競相爭買,貴鋪獲利必豐,只想免費交付一件成品,胃口是否大了些?」

聽聞此言,老鐵匠越發確信女子是到星羅行商之人,於是笑道:「姑娘此言差矣,既然姑娘也是生意人,那就理應知道,圖中之物雖然精巧,卻非難以匠造之物,一旦面市,仿品必多,小鋪也就能賺一茬兒的銀子,小利可獲,卻難生巨財啊……」

「未必吧?利薄利豐要看數目,掌柜的只道多打,卻隻字不提數目,心裡未必沒打算盤吧?眼下臨近年關,即便閉門趕工也造不出多少,不如且造且等,待來年節時,一併面市。星羅遍地富賈,奇貨可居,物貴利豐,縱然只賺一茬銀子,也是巨財了。」

「……」未料到心思會被看穿,老鐵匠不由一愣。

女子道:「看來,掌柜的欺我是外鄉人,並無誠心談這樁生意,既如此,那就罷了。」

說話間,她抽回圖紙,冷聲道:「此圖掌柜的已然過目,我走之後,若星羅市面兒上出現此物,咱們就刺史府公堂見!」

說罷,她轉身就走,袖風凌厲,勢若白雷!

「哎!姑娘留步!」老鐵匠趕忙從打鐵台後繞了出來,他口中喚著留步,眼卻瞥向男子,只見男子不言也不語,對此事態含笑靜觀,頗有納涼看戲之意。

此人氣度著實尊貴,老鐵匠心裡又沒底了——這二人既然知道這鋪子在星羅地頭兒上是老字號,卻敢說州衙見,怕不是在官府里有人?畢竟這女子雖然像是個行商之人,但這男子卻怎麼瞧都不像,可別是哪位官家貴人……如今,帝後就在星羅,臨近年關,鬧出事兒來,刺史大人臉上無光不說,怕也不敢徇私,眼下還是以和為貴的好。

思及此處,老鐵匠越發和善地道:「鄙人思量不周,姑娘見諒,這樁生意姑娘想怎麼談儘管說,生意本就在於談嘛。」

女子頓住腳步,回身說道:「貴鋪要麼按帳分利,要麼買斷圖樣。若買斷,鍛造多少,獲利幾何,我概不過問。若分利,需立文契,一式兩份,供我們隨時驗帳。」

嗬!

老鐵匠再三打量起了女子,對其身份再無半分懷疑,「不知姑娘是哪家商號的東家?」

「嶺南。」

「那貴商號此番前來星羅是打算開辦分號,在此久居,還是……」

「有此打算,尚在考察,年後還需回趟嶺南。」

「哦……」老鐵匠點了點頭,嶺南那邊兒因與大圖開通商路,近年來冒出許多富商大賈,怪不得這女子面生,「既然貴商號事忙,那為了一茬子買賣操心帳目豈不麻煩?鄙人願買下姑娘手中的圖樣,姑娘以為如何?」

做生意的,誰家沒有本暗帳?帳目自然是不好拿給外人查驗,買下圖樣要方便得多。

老鐵匠心裡打著算盤,沒瞧見男子閒倚門扉,眼帘微垂,內藏笑意。

只聽女子道:「那就如此吧。」

「好!姑娘請隨我來。」老鐵匠將女子引至櫃檯,撥弄了幾下算盤,推至女子面前,殷勤地笑道,「這個數兒,姑娘以為如何?不瞞姑娘,鄙人誠心想與貴商號交個朋友,這個數目可是友誼價,只盼日後貴商號在本地開辦了分號,姑娘再有巧思,咱們再合作。」

女子看了眼算盤,未再討價,很乾脆地點了頭,「好。」

老鐵匠大喜,即命帳房去取銀票,自己取來筆墨,寫了文契,一式兩份,一手交銀票,一手交圖樣,一樁生意就這麼做成了。

老鐵匠想請二人入後院兒雅堂用茶,女子無意,就此告辭。

「敢問姑娘雅舍何處?物件打好了,鄙店遣人送去。」老鐵匠問,不乏打探之意。

「不必了,二十八日一早,自會有人來取。」女子說罷,便與男子出了鋪子,走入了熙攘的人群。

廟市街尾的一條巷子裡候著輛馬車,兩人上了馬車,帘子一放下,步惜歡就摘下面具,笑了起來。

今夜出宮逛廟會本是句玩笑話,可她傍晚時畫了幅圖樣,執意要自己來鐵匠鋪看看,他便陪她來了,沒想到看了一齣好戲。

暮青由著步惜歡笑,把那三千兩銀票從袖中取出,遞了過去,「喏,上交國庫了。」

步惜歡瞧見銀票,笑聲愈發恣意。

暮青道:「我知道沒必要,可你難得出來一回,總得叫你體驗一回民間的日子。」

步惜歡止住笑聲,熒熒燈火斜照進窗來,人間兒女的綿綿情意仿佛都在男子的一雙眸底,化不開,道不盡。她執意要來鐵匠鋪,他還以為她是擔心侍衛們與店家說不明白圖中的一些關竅,沒想到是存了這般心思。

「那等退休,咱們就以行商的名號遊歷四海,可好?」他為她揭下面紗,定定地望著她笑問。

馬車行駛了起來,馬蹄踏著青磚,二人的話音伴著慢慢悠悠的車軲轆聲傳了出來。

「嗯,這主意倒是可行,遊歷四海總得花銀子,咱們自力更生,不耗國庫錢糧。」

「……不僅如此,商號開辦起來,還能繳納賦稅,充實國庫?」

「當然。」

「路上順道再體察體察吏治民情,密報朝廷?」

「不錯。」

「若路遇冤情,順手辦幾樁案子就更好了,然否?」

「甚好。」

馬車駛出巷子進了街市,喧聲入耳,仍掩不住車裡的笑聲。這笑聲低沉好聽,醉人至極,惹得廟市上路過的少女紛紛側目,卻見馬車載著笑聲駛入了畫燈人影中,風拂開小窗錦簾,有路人隱約瞧見車裡坐著一對俊俏男女,女子解開紅繩打開荷包,取出兩塊灶糖,與男子一人一塊,兩人吃著糖瞧著夜景坐著馬車,慢慢悠悠地歸家去了。

*

臘月二十八。

一大清早,一輛馬車就停在了鐵匠鋪後門,夥計抬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大物件兒放進了馬車裡。馬車駛上街市後,三拐兩繞,沒往廣林苑去,而是停在了鎮南大將軍府後門。

海師護駕回國是大功一件,任誰都知道帝後回京後必有封賞,魏府這幾日賓客盈門,門檻兒都快被踏破了。都年尾了,一大清早,仍有不少官商府第的下人前來遞帖子送年貨,不料全都吃了閉門羹,府丁傳話說夫人昨夜偶染風寒,今日不見客。

而府里,內宅的門緊閉著,府丁丫鬟們捧膳奉茶,步伐匆匆,氣氛如弓在弦,甚是緊張。

攬遠居乃大將軍魏卓之與夫人蕭芳成婚後的居所,園中之景不似其名般氣象曠達,倒是秀色幽雅,清芬閒淨。

挹翠堂內,堂門大敞,茶果飄香,桌上擺滿了星羅風味的早茶,暮青一邊用著早膳一邊說道:「幾撥兒了?」

召見命婦那日,人多不便,她沒能與蕭芳閒聊,這幾日在廣林苑中翻閱星羅積壓的案卷,召見推官仵作,教示辦案方要,著實沒閒著,今日趁著出宮驗貨才有時間來趟魏府,本以為蕭芳的性子是不喜見人的,魏卓之應會知會同僚,少些不必要的走動,沒想到一大早就見到這樣的熱鬧景象。

「都是衝著聖眷來的。」蕭芳伴著鳳駕一同用膳,身上穿著燕居服,脂粉未施,比起那日在廣林苑中覲見時,少了禮數的拘謹,倒似當年在都督府時那般。

對蕭芳而言,此生的苦難是從離開玉春樓那天才結束的,而那對她有恩的女子今日就坐在面前,即便不拘禮數,她也依舊滿懷敬意,「您放心,我在此一切都好。家翁為人寬厚,府中下人和善,這麼多年了,星羅百姓仍念著當年蕭家軍抗擊海寇之恩,待我甚是熱絡,將士們也都敬重我。成婚那日我曾想,興許這輩子的苦難都在盛京遭盡了。」

暮青點了點頭,夾了只蝦珍包子嘗了口。

「只是我這身子難孕,對不住魏家。」蕭芳嘆了一聲,堂外日照庭花,她的神情卻落寞如秋,「原想著為他納房良妾,奈何他不肯,三月初奉旨出海前,還因此事爭執過。」

「那你現在還有此念頭嗎?」暮青問。

蕭芳緩緩搖頭,苦澀地笑了笑,「他出海,一走就是大半年,我終日眺望海上,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回來後,說可從族裡過繼一子,家翁也有此意。」

「……也好。」暮青垂著眼帘道,蕭芳不是難孕,而是不宜有孕,否則會有險。

此事暮青也是近日才知曉的,小年次日,她本想來魏府看望蕭芳,順道請梅婆婆為她診診脈,不料步惜歡攔著她,這才告訴了她魏府的實情。

比起子嗣,魏卓之更看重髮妻之命,雖說瞞著蕭芳不對,但也能理解。若蕭芳知道實情,只怕拼上性命也要給魏家留個後人,而魏卓之並不想讓愛妻冒險。此事誰也當不了判官,唯能看出魏卓之與蕭芳彼此有情,那她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她的閨中友人不多,只姚惠青與蕭芳二人,如今蕭芳安好,唯有姚惠青讓人牽掛了。

蕭芳也掛念姚惠青,盛京之變那日,若無姚惠青之計,她出不了城。這些年,她也盼著她回來,但她沒提——海上之事她聽說了,真是步步艱險,如今撥雲見日,實不忍心為皇后添憂。最操心姚姑娘渡江一事的人莫過於皇后,又何必多言?

暮青和蕭芳皆是寡言之人,兩人同桌用了一頓早膳,話無三兩句,但知彼此皆好,也就放了心。

早膳過後,蕭芳只陪暮青在後花園裡走了走,不敢留她太久。帝後大駕年後啟程,這幾日皇后提點星羅刑獄,政務甚是繁忙,能在魏府見上一面實屬不易,豈敢久留?

暮青果然沒有久留,儘管知道這一面之後,再見不知會是何年何月了,但她還是離開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友人安好,知此足矣!

途經海港時,暮青挑開帘子望了眼海上,往來的樓船巨帆遮了她想眺望的那片海,而那個人……此生應當不會再見了,他大敗而去,姚惠青過江一事不知會不會有變數,一切的一切只能交給時間,消息總有一日會來的。

北燕離星羅山海迢迢,消息不會那麼快就傳來,臘月三十一早,監察院有關地方上的一些密奏先到了廣林苑。

大過年的,步惜歡反倒忙了起來,他六月離京,已有半年之久,朝政積壓在所難免,尤其是御駕親征之後,上至朝廷,下至地方,總會有些人、有些動作值得注意。

暮青出了大殿,留步惜歡獨自理政,今日除夕,她很忙。

晌午,幾盤家常小菜端入殿內,為擠時間給步惜歡批摺子,午膳菜式簡單,卻是暮青親自下的廚。用過午膳,步惜歡又埋首奏摺之中,暮青則命宮人們將新打好的架子抬到攬月亭下,亭子在延祥宮西南角,松石為掩,花木為伴,步惜歡在殿內批摺子,一抬眼便能瞧見亭外人,亭外的人聲卻不會擾到他。

暮青命太監們抱來木柴,在假山後掘地為坑,就地煉炭,又指導宮女們研磨香辛料,親自調製配料、醃製食材,諸事準備妥當時,已是日暮時分了。

步惜歡合上最後一封密奏,轉頭望向窗外,見雲霞漫天,繁花如火,暮青立在帝家宮苑的亭廊中央,立在朦朦朧朧的煙火氣里,飛檐下掛滿了畫燈,隔著殿窗望去,天上紅燦,人間熱鬧,天上人間今夕仿佛是同年。

這景象,這些年不知夢裡見了多少回,今日終於願景成真。

「嚴辦。」步惜歡起身繞出御案,話音落下,人已出了大殿。

小安子抱著拂塵立在御案旁,未敢瞥硃批一眼。少頃,御案前多了個人,捧起硃批便縱身離去。小安子恭了恭身,從前的刺衛、影衛頭子們,如今可都是監察院的大人們了。

殿外,步惜歡笑道:「好香。」

太監宮女們聞聲急忙見駕,暮青一回身,見步惜歡眉宇間無風也無雨,便知諸事已決,於是淡淡地笑道:「日色未落,來得正好,把對子和窗花貼了。」

「謹遵娘子之命。」步惜歡一笑,撥開樹下的一串兒宮燈,紅袖一舒,若雲霞落了人間。

對子和窗花是兩人小年夜在廟會上親自挑選的,漿糊是暮青今日親手熬的,彩娥領著宮女們將一應物什端來,步惜歡和暮青來到延祥宮外,同封對子,共貼窗花,齊掌燈燭,滿園燈火亮起來時,日色方盡,燈似繁星,山石後煙霧朦朧,半亭花廊如置仙境。

暮青到了亭下,開爐布炭,步惜歡伴在一旁看了眼食材,未見到御宴上常見的熊掌鹿腿、乳豬羊羔、鷹雁野雉,多的是海蝦魚貝、菌蔬珍丸,及已醃製好的雞鴨翅掌、豬羊肉串兒,樣數之多,令人意外。

皇宮、王府宴席上的烤品皆是大菜,步惜歡記得兒時在王府里架爐烤鹿肉時使的是三叉大架,鹿腿架於其間,需兩個廚子左右協力方可轉動,而今夜的食材多以鐵針串之,甚是精巧,不知下手有何規矩。

暮青見步惜歡想嘗試卻又有所顧忌,不由打趣道:「陛下華袍博帶的,怎食得人間煙火?待會兒炭火星子飛起來,仔細點著龍袍。」

她邊說邊撥弄著炭火,眸底的笑意被火點亮,溫暖絢爛。

步惜歡看得有些失神,回過神來後,耳根已被火烤得有些發紅,他轉身離去,走過那掛滿畫燈的庭道,紅袖乘著夜風盪起,滿樹燈火如上九霄。

暮青望著步惜歡略顯窘迫的步伐,低頭一笑,架網燒熱後便取了些串好的五花肉烤了起來。這肉是她精心挑選的,脂肪均勻,紅白分明,經果木炭火一熏,肉香四溢,再經秘制香料一激,太監宮女們的目光紛紛飄了過來。

「好香。」這時,步惜歡的聲音傳來。

暮青循聲望去,不由一怔,只見男子立在廊檐下的燈火里,一身戎衣,墨玉冠,赤襟袍,玄甲袖,長靿靴,素日裡那慵懶入骨的氣質忽然便添了幾分颯爽英拔。

頭一回見步惜歡穿戎裝,暮青呆了片刻,烤肉油香四溢,滴入炭槽,火苗蹭的冒了起來。

「當心!」步惜歡黑風般掠來,話音落下,人已在暮青身旁,並接過了她手中的差事。烤針上裝著木把手,燙不著人,步惜歡翻烤了兩下,笑問,「什麼料這麼香?」

暮青道:「胡椒、花椒、大小茴香、山柰、豆蔻、玉桂、砂仁、木香、丁子香、芝麻、鹽。」

步惜歡轉頭看來,目光訝異。

「差不多了。」暮青適時提醒,一個眼神便制止了捧盤前來的宮女,說道,「試試看?」

「……在此?」

「在爐子邊兒上現烤現吃最香,試試?」

步惜歡一笑,小心地試了試溫,待覺得不燙口了才遞了一支給暮青,兩人一起嘗了一口。食材和香料皆是暮青精心選制的,一入口,外酥里嫩,香而不膩,步惜歡揚了揚眉,神色驚艷,「果真與王府里的滋味兒不同。」

暮青笑了笑,胡椒和小茴香是從關外傳入的,價比黃金,唯有皇親權臣用得起,當年的恆王府里必然是有的,只是大興的辛料以蔥、姜、花椒等物為主,香料則以八角、玉桂、陳皮等物為主,後世一些常見的香料如今還只是當作藥材用,藥膳中可見,日常膳食中則難尋,滋味兒自然與王府里的不同。

趁步惜歡嘗著,暮青繞到烤架另一邊,夾了幾隻生蚝扇貝放在了架子上。星羅海產豐富,但氣候濕熱,膳食清淡,以水煮清蒸為主,御膳中雖時有烤魚,但鮮蝦貝類以烤烹製則甚是少見。

步惜歡好奇心起,目不轉睛地觀摩著,只見沒一會兒,炭火便將蚝貝**出了汁水,濃郁的蒜香味兒飄起,夾雜在果木炭香中,伴著焦黃的色澤、咕嘟咕嘟的聲響,似山與海於烈火中相逢,未嘗便已覺其中滋味兒。

「盤子!」暮青吩咐宮女捧來一隻粉瓷大盤,將蚝貝盛入盤中,對步惜歡道,「小心燙。」

小安子麻溜兒地取了只玉碟,從大盤裡盛入一隻生蚝,而後就犯了難,不知該呈筷子還是湯勺。

步惜歡直接拈起一隻來,就著殼兒嘗了一隻,眼眸頓時被點亮了似的,笑道:「人間真味,莫過於此。」

暮青揚了揚嘴角,又取來魚蝦烤了起來。

觀摩了這一會兒,步惜歡早已心癢難耐,他將此前烤好的五花肉放進了盤子裡,取了一把羊肉烤了起來,兒時在王府里學的手藝早就生疏了,好在有人示範,他也不算愚鈍,不一會兒便摸到了章法,烤罷這樣烤那樣,興致極高。

宮人們將帝後烤好的菜品一一端入亭中,攬月亭八面飛檐,檐角各掛著一串兒宮燈,繁光綴天,猶似星落。一把玉壺,兩盞酒杯,滿桌烤品不及御菜色鮮,卻是人間真味。

今夜備的食材甚多,步惜歡和暮青烤足了兩人份的,餘下的賜給了宮人,今夜守歲,上下同樂。

小安子和彩娥笑盈盈地領著太監宮女們謝了恩,而後便扎堆圍到了烤架前,一齊動手嘗鮮去了。

步惜歡和暮青在亭中入座,執杯對望,默默無言。

今朝此刻,盼了五年了。

「我……我還熬了粥,去給你端來。」暮青受不住這場面,尋了個藉口就避開了。

步惜歡失笑,卻沒攔著,只是耐著性子等。過了會兒,暮青回來,粥一端到他面前,他就愣了愣,隨即抬眸看向她,眸底仿佛住著一座仙洲紅樓,她在其間,獨得溫柔。

「呃,待會兒膩了,這粥……解膩。」暮青乾巴巴地解釋,卻讓男子的笑意越發繾綣。

這是碗素粥,下的是青菜瓜果,軟糯潤亮,粥香四溢,聞著像極了她在無名島上熬的那碗粥。

他知道她為何要忙活這一頓,為的是島上那一句「日後,我陪你烤」的諾言,是那一碗他沒喝成的粥。

步惜歡未多言,只是起身牽了暮青的手,與她一同坐下,淺斟慢品,這良辰美景眨個眼都覺得是辜負,直等到燭殘星移,兩人才相攜出了攬月亭,一齊在宮苑中散步消食,一路慢悠悠地步行到了回春宮。

據說當年修建廣林苑時,工匠偶然鑿出一眼泉水,暄暖宜人,故建此宮,初時無名,宣宗皇帝沐浴後,覺得泉水有祛風舒神之效,便賜名回春宮。

暮青遠居神殿的這些年裡,步惜歡從不准宮人服侍更衣,太監宮女們捧衣入了湯宮,擱至山池邊兒上便卻退而出,候在了殿外。

回春宮依山而建,青壁白泉,錦帳飄香。殿門掩著,帝後的話音傳出,隱隱約約,時斷時續。

「……明兒一早就要啟程,你出了城不是還想騎馬?」

「也是,那罷了。」

「別罷……」帝音含著笑意,慵懶啞沉,說不出的勾人奪魄,「這些年,娘子寄歸的素女經,你我參詳參詳?」

皇后久未搭話。

「龍翻虎步?」

「……」

「蟬附鳳翔?」

「……」

「娘子若無明示,為夫可就自擇一式了。」帝音里的笑意越發明盛。

皇后依舊未搭話。

殿內水聲叮咚,回音如雨如露,夜風拂過庭廊,吹入殿門,青壁紅帳醉了夜色。

半晌,皇后道:「混帳!你就不能……挑個簡單的?」

這罵聲說嬌也嬌,說柔也柔,總歸不似素日清冷。

回應這聲嗔罵的唯有笑聲,慵懶低沉,如奏夜弦。

夜沉燭紅,繁星當空,小安子一甩拂塵,領著宮人們悄悄下了宮階,站得遠了些。

除夕的鐘聲自遠山寺間傳來時,回春宮的宮門開了,步惜歡緩步而出,衣袂隨風盪起,天上如現明月。

宮人們見暮青在步惜歡的臂彎中熟睡著,未敢高賀新年,只行了跪叩禮,待平身時,步惜歡已抱著暮青往偏殿去了。

……

嘉康七年正月初一,星羅百姓湧上街頭,兵仗羽衛、禁宮侍從護衛著帝後大駕從廣林苑行出,浩浩蕩蕩地上了長街要道。

玉輅居中緩緩而行,百姓擠在長街兩旁,難見帝後真容,只見城門大開,一騎快馬從城外疾馳而來,小將滿身風塵,一手策馬,一手高舉奏報,急聲道:「報——前線急奏——」

鼓樂聲驟停,大駕緩緩停下,奏報層層遞至玉輅前,掌事太監接到手中,奉至一側,在窗邊低聲道:「陛下。」

窗子應聲而開,一隻清俊如玉的手伸出,太監將奏報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華車內,步惜歡展開急奏掠了一眼,眸光微凝,轉手便遞給了暮青,「大圖的。」

結局上篇來啦,內容比較多,大家久等了。

這個年過得,實在說不出快樂來,就祝大家平安吧!發生太多事了,總而言之四個字:珍惜當下。

就目前看來,結局得三章,這是上篇,還有中篇和下篇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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