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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大結局之二 秋後清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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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離開洛都至今已百日有餘,自從在余女鎮登船離去的那日起,她就再未過問大圖國事,如今密奏就在眼前,她還是接了過來。

不出所料,洛都朝廷果然出事了。

天子遇刺之後,復國重臣們在朝中秘密遴選新帝,而後在人選上發生了分歧——與其說是分歧,不如說是私爭。

景相屬意的惠恩郡王與其岳家有姻親,朝中幾位重臣以為此事理當避嫌,改擇昌平郡王承繼大統。然而,昌平郡王之父武親王生前的幕僚亦不乏有在朝中和地方上為官的。大圖神皇二族爭鬥已久,大姓門閥之間的姻親關係、朝廷重臣間的朋黨關係早已盤根錯節,誰也摘不乾淨。景相以此為由堅持擇賢任能,另一派亦無退讓之意,從前在圖謀復國大業時同心共濟的復國派重臣日漸離心。

十月初六,也就是暮青登船離去的三天後,余女鎮急呈入朝的奏摺半路遭劫,信使被殺。

十月初八,流竄至英州昌平地界的廢帝一黨被昌平郡王府的兵馬擒獲,奏摺失而復得。

十月十五,洛都朝廷忽然頒布了一道聖旨,稱龍體不豫,工部尚書、吏部侍郎、平遠將軍等文武五人為臣不忠,勾結昌平郡王,圖謀弒君謀反,罪不容誅。五人被禁衛當殿拿下押入死牢,府邸亦被查抄血洗,京畿兵馬中爆發小規模的騷亂,不足半日便被鎮壓平息。隨後,朝廷頒布聖旨,褫奪昌平郡王封號,命英州總兵率軍緝拿反賊,就地誅殺。

同日,昌平城外貼出一張告示和一紙檄文。

告示乃廢帝黨羽的口供,檄文為討相書。

廢帝黨羽供稱,禁宮失火當日,天子與太后便遇刺駕崩,朝中秘不發喪,以景相為首的權臣有謀朝篡位之心。

昌平郡王以此口供和余女鎮的奏文為引,五問朝廷:事發至今,朝中所發之令皆為相令,聖旨一道未下,口供之言是否屬實?如若屬實,丞相意欲何為?據聞鎮國郡主被北燕帝所擄,事發之後,神甲軍不思救主,反奔鄂族四州,神女野心昭然若揭,朝廷為何借道南興,放虎歸山?南興、北燕兩國海師強闖大圖海域,交戰數日,朝廷置若罔聞,大圖國威何在,顏面何存?丞相掌承天子,助理萬機,然而事發至今,逆黨作亂,兵災四起,內憂外患,民不聊生,是執政不力,還是居心叵測?

檄文中,昌平郡王振臂高呼,邀天下忠義之士共伐奸相,救國救民。

當日,聖旨尚且未到,英州副總兵便率參將五人領五萬兵馬譁變響應,英州軍中內亂爆發。

大圖國內叛亂四起,檄文很快傳遍五州,十月二十三日清晨,朝廷發布國喪,稱九月初八凌晨,天子遇刺傷重,廢帝黨羽作亂。百日來,御醫不離御前,龍體本已見安,因聞昌平郡王謀逆,龍顏震怒,病重難返,於二十二日夜裡召見太傅雲正與翰林侍講、國史館纂修史長進二人,賜下遺詔,詔惠恩郡王承繼大統,討逆平叛,安民昌國。

天剛破曉,滿城掛白,龍武衛大將軍萬嵩領著兵馬踏著天子駕崩的喪鐘聲出了城,往欽州惠恩縣而去。

與此同時,封閉了四十餘日、散發著腐臭氣的延福宮宮門終於開啟,停放在偏殿中的兩具遺體總算被移入棺中。而後,宮人們奉相令清掃大殿時,在燒塌的榻腳下發現了碎成數塊的傳國寶璽和一條密道!

「密道?!」暮青看至此處,猛地抬頭望向了步惜歡。

步惜歡看著她眸中的神采,於心不忍,卻更不忍讓她心生虛妄之念,日後再受失望之苦,於是嘆道:「有密道不代表他出了宮,出了宮也不代表人還活著。」

巫瑾重傷垂死,此事應當不假,不然他不會砸碎傳國玉璽,他的血蠱之毒也不會發作。依常理而言,除非突發逼宮急情或生亡國之險,禁宮中的密道不會啟用。以當日的情形而言,宮中一有禁衛,二有御醫,巫瑾根本無需出宮。當然,聖女瘋癲失智,行為很難依常理推測,巫瑾的確有被帶出宮的可能。若他出了宮,身負重傷,其中兇險反而要比留在宮中大得多。

他也希望巫瑾尚在人世,如此一來,父王的兇險就少一分。

可……此事並不樂觀。

暮青未作聲,只是眸中的神采慢慢淡了下來,最終一言不發地低頭接著看起了密奏。

景相聞知此事後趕到延福宮中,宮門再次封閉,半日之後,宮人、侍衛皆被誅殺於宮內。

而洛都外,廢帝兵馬作亂,龍武衛一路血戰,終於在十一月初九抵達了惠恩縣,與欽州兵馬一同護送惠恩郡王前往洛都,途徑欽州望天山南麓隘口時,遭遇昌平軍與廢帝兵馬的夾擊,戰事慘烈。欽州兵馬斷後,龍武衛大將軍萬嵩率軍冒雨突出重圍,馬不停蹄,踏入京畿地界時,兩軍五萬兵馬僅餘不足萬眾。

十一月二十日,惠恩郡王抵達洛都。

十一月二十二日,惠恩郡王於洛都宮宣政殿中奉遺詔登基為新帝,改年征和,並主持大葬先帝,禮部議上諡號曰:成。

次日,新帝下詔,以謀逆禍國之罪名賜死廢帝及其二子,並下詔徵兵討逆。

「賜死?」暮青冷笑著合上密奏,「這是誰獻的好計!」

留著廢帝,廢帝兵馬與昌平軍各為其主,尚可從中離間,牽制敵黨,削其兵力。廢帝一死,黨從無主,豈不是要把其幕僚與兵馬往昌平軍中推?如此淺顯的道理,洛都朝中一乾重臣不可能不懂,如此獻策,必有所謀。

離間需用機謀,謀事需要時間,而時間恰恰是新朝廷拖延不起的。

國璽碎,國祚亡,發現傳國寶璽碎了的宮人未必不知大禍臨頭,在稟事的途中,事情未必不會走漏風聲。且宮門封閉了半日之後,延福宮的宮侍才被滅口,這半日裡,景相應該命宮侍們下過密道。茲事體大,他早有滅口之心,若一早就殺了這些宮侍,另派一批禁衛探察密道探察,事後難免要再將這批人滅口,不如將延福宮的宮人侍衛人盡其用,探察完密道再殺。但這半日裡人多口雜,那些負責滅口的禁衛以及景相身邊的信從,世上總有知曉此事之人,事情既然能傳來南興,就能傳遍天下。

傳國玉璽一碎,大圖即成無主之地,到時野心之輩群起,招兵買馬,割據一方,可想而知朝廷能徵到多少兵馬!

新朝廷想平定五州之亂,唯有一途可走——調鄂族四州的兵力平叛!但調鄂族兵馬需聖旨與神官諭旨齊下,此時此刻,想必新帝和景相等人已經發現了,宮中根本就尋不著神官大印和鄂族秘寶。不論他們是猜疑大印和秘寶被收放在宮中某個不為人知的密室中,還是懷疑這些權柄之物仍在她手中,在火燒眉毛的局勢下,新朝廷都沒有時間尋找真相,他們只能遣使向南興請援。

但她被北燕擄走之後,洛都朝廷的作為令兩國之間生了嫌隙,他們應該能料到南興未必肯援。且傳國玉璽碎了的消息一旦傳出,遺詔的真假不辨自明,新帝即位名不正言不順,南興即便想扶植新帝,也不必非惠恩郡王不可,所以他們賜死了廢帝,把其黨從推給了昌平郡王。當年廢帝曾與北燕和嶺南王聯手欲亂南興,天下皆知她與廢帝勢不兩立,如此一來,南興一定不會扶植昌平郡王。

此計看似愚蠢,實則借刀殺人,算計頗深。

「莫惱,為夫的刀豈是那麼好借的?」步惜歡撫了撫暮青攥緊密奏的手,目光落在那鄒巴巴的「徵兵」二字上,唇邊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位姬長公主遁逃無蹤,至今沒有消息,她若得知傳國寶璽已碎,必以神族之名宣揚皇族氣數已盡,召集舊部,謀奪江山。眼下的大圖,還沒到最亂的時候。」

暮青冷笑一聲,沒接話,只是忽然揚聲對外頭道:「備筆墨!」

玉輅之中華簾錦毯,雕幾玉櫃,一應擺設俱全。話音落下不久,小安子便呈了文房四寶入內,暮青執起筆來,揮墨如舞劍,步惜歡融在錦靠里懶洋洋地瞅著,剛瞅了兩眼便失笑出聲。

——各掃自州門前雪,休管朝廷瓦上霜!

一道神官諭旨,只有寥寥兩語,暮青一擱筆,步惜歡就笑道:「事兒是該這麼辦,諭旨卻不能這麼寫。鄂族四州乃大圖國土,朝廷有難,袖手旁觀,豈不理虧?」

「我可沒說要這麼寫。」暮青說話間另鋪了張新紙,回頭望見步惜歡,一身的殺伐之氣便如雪消融,唯余清冷。她道,「本宮不善文辭,有勞陛下照此文意潤色一番?」

鄂族四州乃大圖國土,朝廷有難,不幫理虧,但若用兵,則恐鄂族兵防有失,一旦被神殿餘孽鑽了空子,鄂族必亂,百姓剛過上的安穩日子又將毀於兵災戰火之中,流離失所,遺骨於野。這三年,有幸得鄂族新派官吏信從、四州百姓愛戴,洛都朝廷之難可以不管,鄂族官民卻不能不救。

可諭旨一下,難免有人會疑她不救朝廷是居心叵測,有分裂大圖,竊國之野心。她不怕背此污名,卻不想連累阿歡與她同背此名,故而事兒要辦得堅決,字面上還不能讓人挑出錯來。她不善文辭,只能交給他了。

暮青讓去一旁,一邊為筆濡墨,一邊瞥著步惜歡。

步惜歡似笑非笑地迎著她的目光,幽嘆著坐了起來——就知道她一喚他陛下,總沒好事兒!

當初在盛京時,他總巴望著天下大定,她卸下戎裝披上鳳袍,他就不必再干那替臣子寫奏摺,再呈給自個兒看的事了。如今可倒好,是不必呈給自個兒看了,卻要呈給大圖皇帝看!

那新帝與他並無仇怨,而今倒是瞧著不順眼了。

步惜歡懶洋洋地坐到几案前,嘴上嘆著氣,下筆卻如行雲流水,顯然早有腹案。

暮青從旁觀摩,漸漸揚起了眉。

「……本宮承祖神恩澤、皇兄信重,助理四州之政。三年改革,廢除酷法,提點刑獄,興農治澇,拓通商路,鞠躬盡瘁,終使四州安定,黎庶安居。豈料人心叵測,姬長公主圖謀復辟,刺駕縱火,負傷潛逃,索查無蹤。本宮夙夜憂嘆,欲發四州之兵救朝廷於危難,又恐正中敵計,兵防有失,四州失陷,九州皆亂,陷大圖於危急存亡之地。」

「……國難當頭,遙憶當年,本宮與皇兄相識於微末之時,志趣相投,義結金蘭,皇兄幾番救本宮於危難之中,本宮亦傾己之力助皇兄歸國,闖天選大陣,成復國大業。然九州一統,法度未同,憂患不除,國難安泰,本宮臨危受命,行一國兩制之策,忍夫妻分離之苦,執政三年,鞠躬盡瘁。歸國之際,臨行密謀,深入虎穴,誘擒叛黨,豈料天妒仁主,奸凶禍國,叛黨伏誅,皇兄卻崩殂於至親之手。萬世之基未成,強國之志未競,本宮痛徹心扉,憂朝廷之危難,思皇兄之遺志,不禁泣血詔諭:著令鄂族將士死守州防,保大圖半壁江山之安定,寧背不忠之名,不負先帝之志。」

「……天將降大任於是斯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新帝登基於危難之時,上承先帝遺詔,下得忠臣良相,必能繼先帝遺志,伐逆平叛,安民昌國。本宮幸為鄂族神女,雖身不能至,神願往之,此後願晨昏祈願,盼奸凶伏法,叛亂平定,國泰民安,帝業永祚。」

暮青越看越欽佩,忍不住嘴角微抽,竟有些心疼洛都朝廷了。

見了此旨,大圖君臣不會氣出個好歹來吧?

這道諭旨乍一看憂國憂民,壯懷悲憤,細一品通篇黑話,暗含懲戒。

旨意中先言功績,再道真兇,那句「負傷潛逃,索查無蹤」簡直是在指著洛都朝廷的鼻子罵廢物!而「兵防有失,九州皆亂」的話承接刺客潛逃無蹤之言,意思差不多就是——不是鄂族不想發兵,是不見刺客不敢來救,一旦中了敵計,亂的可就不是半壁江山,而是整個大圖了。

本宮與皇兄兄妹情深,乃生死之交,連歸國之際都在以身涉險,深入虎穴,誘擒叛黨,誰料天降噩耗,皇兄遇刺,本宮悲痛至極,卻還要操心朝廷危難,忍痛背負污名,保你大圖半壁江山——本宮和鄂族將士敢背污名救國,你新朝廷敢負先帝遺志,讓鄂族四州冒兵災人禍之險嗎?

至於朝廷之難,不過是天降大任的試煉罷了,朝中有忠臣良輔佐,新帝定能承先帝遺志,披荊斬棘。本宮相信你,為你祈禱,等著看朝廷平定五州之亂,國泰民安的那一天。

單單如此解讀,這道諭旨已足夠氣死新帝老臣了,其中卻偏偏還藏有深意。

自宮中失火,廢帝黨羽就散布謠言,稱神女刺駕,縱火潛逃。地方雖然接到了闢謠平亂的相令,相令之中卻未言刺駕真兇是何人,直到後來朝廷宣布國喪,對真兇都隻字未提。這道諭旨中不僅提到了行兇之人、刺駕動機、現今何處,還道出了大哥與她密謀擒拿叛黨的事,挑明天子遇刺時她並不在洛都。這無疑是在提醒大圖新帝和百官,想遣使求援,不將遇刺疑案的原委昭告天下,南興絕不會答應。

鄂族一兵不出,是給大圖朝廷的懲戒,而諭旨首尾言及祖神和神女,則是給大圖朝廷的警告,告誡新帝與百官莫要忘了她轉世神女的身份,更莫要忘了她在鄂族的地位,這道諭旨就是洛都朝廷決策失誤的後果。

自登船那日起,她再未過問大圖國事,阿歡也未提過洛都,每當她憂兄長,憂查烈,他總勸她等。本以為他讓她等的是監察院的密奏,如今看來未必全是,興許他真正讓她等的是四海局勢,大圖眼下的困局,他也許早就料到了,等的就是這一天!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部署?」暮青問,從這道諭旨上看,這人惱洛都久矣,他向來步步為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不可能只有一計。

「你又想理大圖國事了?」步惜歡打趣道。

「不想。」暮青隔著軒窗望向長街道旁長叩山呼的星羅百姓,淡淡地道,「我離開五年了,只想好好看看這大好河山,守著大興,守著鄂族。你的江山,兄長的囑託,此生不負,心愿已足。」

步惜歡沒搭話,暮青回頭望去,兩人四目相對,男子坐在晨光窗影里,眸波之柔勝於天地日月。

「那好辦。」他噙著笑,另鋪新紙,一道聖旨揮筆即成。

這是一道給嶺南的聖旨,著令嶺南大軍兵壓國境,嚴防大圖亂兵滋擾鄂族四州,如遇急情,可酌情援救。

暮青一愣,急道:「嶺南大軍兵壓國境,叛黨必以此為由誣衊你有竊奪大圖之心!」

要不是擔心他陪著她擔此污名,何必勞他潤色神官諭旨?

「為夫何時怕過污名?」步惜歡一副漫不經心之態,見暮青真惱了,這才安撫她道,「神官諭旨上一加蓋印璽,天下便會知曉鄂族之權仍在你手中,屆時叛黨一樣會誣你居心,橫豎是被人潑一身髒,倒不如命嶺南兵壓國境,為鄂族加戍一道鐵防,把四州保穩。至於名聲,何需你我操心?洛都朝廷知道該怎麼做。」

「道理我懂,但洛都朝廷現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傳國玉璽已碎,五州之亂難平,四州之權旁落,還有個姬瑤索查無蹤,你再兵壓國境,這一堆焦頭爛額的事恐怕能把新帝和文武百官逼瘋,指望他們從一堆爛攤子裡擠出餘力來替你我的名聲操心?」

「不出餘力,唯余亡國。雖說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可見損方思補救,豈能無痛?當初該操心時,偏要落井下石,如今再想操心,這痛可就不是當初的滋味兒了。」

「……」暮青好半天沒接上話來,真是大開眼界了。瞅著男子那舒展的眉宇,她的滿腔憂愁漸漸地化在他笑吟吟的眸波里,化成一腔無奈。

看來這人是心頭之怨難消,鐵了心要治洛都朝廷了。

罷了!也不怪他,著實是洛都朝廷手段卑劣,自食惡果。

只不過……

暮青轉頭望向長街,窗影自眉眼間掠過,顏面寒峭。她不相信洛都朝廷的能力,絕不會把阿歡的名聲交給他們,阿歡想出氣,那便由著他,她另想法子保他名聲就是。

想著,暮青坐到几案前,謄寫起了諭旨。

一旁,步惜歡倚著錦靠,枕臂半臥,眸子似開半闔,一縷晨光灑在几案上,照著女子筆下暗藏的刀光劍影,亦照著男子悠悠叩打著幾腳的指尖。

篤,篤。

他不在乎污名,但她的名聲卻不可憑人誣衊,鄂族保穩之後,必有好戲可看。

少頃,暮青謄罷諭旨,步惜歡從方櫃的暗屜中取出神官大印和大興玉璽,二人為兩道旨意蓋了印,交由宮侍傳下,隨後互看了一眼,各自的心思,誰也沒有多言。

無需多言,一切盡在相凝一笑間。

一道起駕聲自長街上揚起,大駕儀仗緩緩而動,浩浩蕩蕩地向星羅城門行去。

玉輅中,兩人的話音被掩在了送駕的山呼聲中。

「密信中所奏諸事只到十一月底,定有消息在途中。大圖內亂,院子裡的人刺探消息容易,密道之事他們定會留心,莫急,且等。」

「嗯。」

「既然想看看這大好河山,咱們就邊看邊等,如何?」

「好。」

*

今年春天來得早,城外十里,青山沃野,山花爛漫,兩人下車上馬,同騎而行。

卿卿在海上拘束得久了,步惜歡和暮青一坐穩,它便揚蹄而去,李朝榮和月殺各率一隊侍衛緊緊追隨,卻只見黃塵不見人影。

春風襲面,日光山影流漫陸離,這光景無一不是多年來夢中所盼,暮青闔著眸倚在步惜歡懷裡,聽著春風蹄聲,眉心舒展,嘴角微揚。

這一生,生在大興,長在大興,唯有與故國久別過的人才懂得此間眷戀,哪怕此刻離江南尚遠,她依舊深愛這山河之風,就像深愛身後那人。

這些年,步惜歡一心治國,沿路市鎮書院矚目,民態從容,物貨繁雜,百工興盛,所見所聞,令人欣喜。

正月十五,關州鎮陽縣。

天剛破曉,城門外就擠滿了行販,挑擔的、趕驢的,坐在門下的、聚在牆根兒的、候在驢旁的,都在說著閒話。一支從星羅來的商隊排在人群後面,車闊馬壯,鏢師精悍,卻未引起過多的注意。

關州地處中原內陸,漕運不及淮州,更無海港市貿,卻因地處淮州、星羅及嶺南三州的交匯處,自古便是通商要道,乃兵家必爭之地。而今天下承平,國泰民安,關州貿易通達,百貨匯集,富商大賈,往來絡繹,可謂無所不有。

今兒是上元節,行販人力們都盼著早早湧入早市,故而一見晨光蒙住了城樓,便紛紛起身往城門前擠。城門如往常一般應時而開,一隊衙吏手執火把呼喝而出,展開一張告示貼在了城牆上——明日一早,帝後大駕將抵達鎮陽縣,關州刺史、別駕要率鎮陽縣官吏接駕,故而明日閉市,城門戒嚴。

城門口頓時炸了鍋,消息隨著行販人力們的入城,像叢叢煙火般點燃了早市。

署吏們執筆托簿,在早市口查驗著行販們的貨物,並記錄入冊,那支星羅來的商隊販的是珍珠珊瑚,個兒大色美,一開箱就晃花了暑吏們的眼。鎮陽縣小,縱是縣官地霸也用不起如此珍物,老暑吏一查路引,商隊果然是往汴都去的。東家姓白,親自走這趟買賣是為了帶愛妻去汴都領略繁華風光的,今日恰逢上元節,又喜聞明日帝後大駕駕臨鎮陽縣,便決定今日在鎮上住下,明日看過熱鬧再走。

老署吏倒是不記得星羅的富商大賈里有個白家,卻怕刨根問底得罪於人,畢竟去汴都做買賣的人家,哪有不認識達官顯貴的?聽著商隊逗留的理由合理,便圈畫路引,放行了。

商隊入了早市,在街市最繁華的地段尋到一家酒樓,掌柜的見有商隊投宿,急忙吩咐跑堂去後院兒開門,將車馬貨物都安頓在了院子裡。

商隊的東家夫妻未在酒樓門前落駕,而是乘著馬車到了後院兒,自後頭入了大堂。兩人披著件月色織錦風袍,頭上戴著風帽,卻掩不住一身貴氣。

「那可是雅間?」那姓白的東家一進大堂就望向二樓,抬手一指。

大堂里的光線有些昏暗,顯得男子面容上覆著的半張玉面光澤幽沉,貴氣內斂。

掌柜的被這貴氣所懾,吶吶地應道:「是是!」

「聽說明兒有貴人駕臨,臨街能瞧熱鬧,那今明兩日就包下這間吧。」

「……啊?」

「嗯?不可?」

「呃,這……倒也不是……」

「那就這麼著吧!」男子瞧見掌柜的支吾遲疑之態,卻不甚在意緣由,倦倦地道,「夜半趕路,還真有些飢乏了,待會兒端幾樣風味早點送去那屋便是。」

說罷,男子便攜妻上了樓,天字上房已經開好了,行囊自有丫頭小廝收拾,夫妻兩人沒進屋,徑直去了雅間兒。

一進屋,暮青便將風帽摘下,環視起了屋中,牆上的掛畫、架上的花瓶、燈台香器、茶酒果盤,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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