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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血濃於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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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嗯了聲,兩人便攜手而去了,風姿絕代的背影漸被兵將們遮住,連一絲話音也隨山風散去,二人的音容風華卻留在了古村中人的記憶中,從此世代相傳。

……

古村看著不大,下山的路卻頗長,暮青擔心步惜歡累著,路上時不時地邀他閒坐賞景,兩人望見海灘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累嗎?返航可好?」問話時,暮青探了探步惜歡的額溫。

步惜歡失笑,「累倒是不累,只是方才聞著村中的煙火氣,甚是想喝娘子煮的粥。」

暮青愣了愣,「在此?」

船上為了防火,爐灶四周糊著厚泥,因而導熱不佳,為了便於料理,軍中所食之米皆是行軍前就炒熟了的。步惜歡想喝的粥得使大柴旺火,自是不能在船上。

暮青看著步惜歡懷念的神色,不忍心拒絕,又擔心誤了天色,這遲疑之態讓步惜歡犯了疑,她性子冷直,一向不喜藏著掖著,凡事若有顧慮,必定直言,怎麼今日事事遲疑?

「怎麼了?」步惜歡關切地問。

「……沒事。」暮青回過神來,轉身便命侍衛們去村中借鍋買米、拾柴搭灶去了。

興許,今日是她最後一次為他煮粥,如他所願吧。

這時辰在海灘上待久了仍有些曬,步惜歡邪熱剛退,暮青擔心他經不得久曬,又擔心傍晚起風,海灘上風大,他會染上風寒,於是在海灘和樹林的邊界處尋了個避風遮陽的地方,命侍衛們在此搭灶。

步惜歡望著暮青忙碌的背影,回頭望了眼海上,心有所感似的,莫名有些心慌。他來到暮青身旁,牽住她的手,將她擁進了懷裡,「青青,你沒事瞞著我,是嗎?」

暮青的心漏跳了一拍,沉默了片刻才道:「沒有,只是島外遍是暗礁,今夜又有大霧,我擔心返航遲了會遇險。不過……眼下也不算太晚。」

「……」是嗎?既然不算太晚,何必如此遲疑?

步惜歡心知暮青沒說實話,卻道:「下回我早些告訴你,讓你早做準備,可好?」

「好。」她的答音很輕,悶在他胸口,灼得卻不只是他的心。

日暖風輕,海浪淘沙,兩人就這麼在海濱的樹下相擁著,捨不得分開一刻。

柴火生好了不久,去村中借鍋買米的侍衛們就回來了,步惜歡擇了上風處坐下,看著暮青圍著鍋子添柴燒水,不由失笑。

暮青瞧見,問道:「笑什麼?」

步惜歡道:「上回與娘子圍鍋而坐,鍋里煮的是腐屍,萬幸這回煮的是吃食。」

「……你想點兒別的,待會兒喝粥喝出別的味兒來,別賴我。」暮青說罷,低頭忙活了。

步惜歡忌葷腥,侍衛們帶了些青菜瓜果回來,暮青用大柴旺火將鍋中的水煮開後便下了米,盯了一盞茶的工夫,下了勺冷水,水沸後熬煮一盞茶的工夫再下冷水,如此反覆三回,鍋里的米便軟糯潤亮,粥香四溢了。暮青這才抽去幾根木柴,下了青菜瓜果,小火熬煮了一會兒,而後下鹽提味,點油增色,一鍋素粥熬好,她抬頭望向步惜歡,見他正出著神。

已是傍晚時分,晚霞似火,海天一色,步惜歡坐在銀灘上,眉宇隱在騰騰熱氣後,似虛如幻。察覺到暮青關切的目光,步惜歡笑了笑,慢悠悠地道:「這煙火氣……我兒時在王府中時曾見過一回。那年臘月,圍場射獵,父王射中了一頭鹿,在兄弟中搏了頭彩,先帝龍顏大悅,破天荒地誇了他幾句,將那頭鹿賞給了王府。父王回府後興致大起,命廚子在後園子裡生火造架,要親自料理鹿肉。我從未進過廚院兒,也從未見人料理過烤肉,只覺得新鮮,父王見我一直圍著烤架轉悠,便割了塊鹿腿肉給我,手把手地教我烤……那晚,園子裡煙燻火燎的,我一直記得那烤肉的味兒,直到母妃被害,我看見棺中的景象,自那以後,仿佛時時能聞見棺中的味兒,再也記不起那烤肉的味兒了。」

暮青沒想到步惜歡會提起恆王,看著他傷懷的神情,她忍不住說道:「日後,我陪你烤。」

這話一出口,暮青就後悔了,看著步惜歡眸中浮起的笑意,她執起木勺攪動著鍋里的粥,像攪動著自己矛盾的心緒。

許是晚霞太美,又許是這煙火氣太勾人回憶,步惜歡接著道:「他與母妃不曾爭吵過,只是連幾句家常的話也少說,府里常添新人,母妃終日冷若冰霜。為了讓他常去看看母妃,我勤習六藝,甚是用功,在堂兄弟中搏了個早慧之名,甚得皇祖父寵愛。皇祖父看重我,對父王的訓斥便少了許多,每當我在皇祖父那兒得了獎賞,都以為能換來父王的嘉許,可每回望見的都是他冷淡的眉眼……而後,隔不了幾日,他便會鬧出樁荒唐事來,惹得皇祖父大怒。」

暮青正取碗盛粥,聽聞此話手上一頓,心裡竟生出個古怪的猜測來,但想起恆王昨日離去的背影,她又搖了搖頭,說道:「我從前以為他是個庸人,直到當年寧壽宮中那一鬧,才看出他並非愚輩。他生是皇子,把帝王家都看得太透徹,荒唐乃是保命之道,當年應是不希望你太出挑。」

「他是怕我木秀於林,給他惹禍。」步惜歡冷笑一聲,嘲諷道,「別人隱忍是為了成全大志,他荒唐只是怕死罷了,與其死在政爭上,不如醉生夢死安享富貴。好死不如賴活著,他從未像個男兒那樣堂堂正正地活一回。」

說著,步惜歡咳了起來,暮青急忙放下碗筷,一邊撫著他的胸口,一邊嘆氣,「你也真是,每回提起他都生氣,卻偏愛提他。」

步惜歡苦笑道:「我是意難平,正如你所說,我雖怨他,卻也只是怨他罷了……我盼有朝一日再見,他能活得像個人樣兒些,可只怕到我死的那天,這人還是老樣子。」

暮青愣了愣,當年她與恆王在寧壽宮中的話,他果然聽見了……

「你想見他嗎?」暮青問,她忽然覺得今日是當局者迷,她和魏卓之的顧慮或許是錯的,也許該讓阿歡和恆王見上一面。

步惜歡愣了愣,不由猜測起了此話之意。

暮青認真地道:「阿歡,有件事我不該瞞著你,他其實……」

「本王其實在島上!」

話未說完,一道人聲忽然從山中傳來,猶如一聲霹靂,驚得暮青猛地站了起來!

只見恆王身穿僧袍從林中走來,晚風入林,直吹得那僧袖舒捲,白髮飛揚,昔年醉生夢死之人,竟有幾分疏狂氣勢。

暮青掃了一眼四周,見梅姑、老翁和侍衛們皆無意外之色,顯然早知恆王到了,只是未稟。

「……父王?」步惜歡怔在當場,一聲父王輕如晚風拂柳,拂於耳畔,卻入心頭。

恆王腳步微頓,自他登基後,兒為君,父為臣,這聲父王便再也不曾聽過了。此刻他驚怔未醒,仰頭呼父之態倒像極了兒時的樣子。

「何謂堂堂正正?譬如父替子命嗎?」恆王一怔即醒,不無嘲諷地問。

步惜歡未答,他看向暮青,仍然一副愣愣之態。

暮青道:「前夜船隊被風浪帶到了此地,巧的是空相大師半年前也因風浪滯留在了島上,重逢乃是喜事,本不該瞞你,但……」

但因何故,暮青未講,聽著恆王之言,步惜歡便已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他眸中的恍惚之色散去,緩緩地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坐著答道:「恆王過慮了,世子已故,何人需你替命?」

恆王世子曾有兩人,一人登基為帝,一人被斬於盛京城樓,這句已故,話外說的是步惜塵,話里是在說誰,誰又知道呢?

恆王嗤笑一聲,往海上一指,「陛下與皇后殿下一唱一和的功力爐火純青,若不是空相和尚借來的船就停在那兒,本王還真信了你們。」

步惜歡和暮青望向海上,雙雙一怔——海上停了艘護洋船,兩人眼又不瞎,早在下山時就瞧見了,但都以為是來時乘坐的那艘護洋船從北岸跟過來了,故而都沒放在心上,連暮青都沒想到這是送給空相大師的那艘,畢竟同是護洋船,外觀一個樣兒。

恆王顯然以為他們是故意在此演戲,這誤會鬧得……

步惜歡望著船,許久後才轉頭看向恆王,慘然一笑。他沒有問恆王為何而來,船已贈予空相大師,而今夜海上有霧,暮色將盡之時他獨自一人前來,是為何故再顯然不過。

步惜歡站起時身子有些晃,眸中的波瀾卻已斂盡,唯余淡涼嘲諷,「你不信便不信,莫要賴在朕身上。你捫心自問,這輩子信過誰?」

恆王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立在林子裡,與步惜歡遙遙對視著。

步惜歡道:「你沒信過,朕信過。當年,當朕不得不荒唐欺世、隱忍謀生時,朕曾想過你,想你半生荒唐是否也是逼不得已,想朕兒時每受皇祖父的賞賜,你總會鬧出些荒唐事來,叫朕在宮裡受些冷落,此舉是否存有護子之意。你與朕父子一場,朕的命是你給的,你再荒唐也不欠朕的,朕怨你只是因為母妃!有時朕想起當年,寧願你不那麼懦弱,跟那些劊子手拼了,縱然是個死,好歹死得像個人,好過你裝聾作啞,醉臥美人窟,致她在府里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死得如那般望屈辱……人命固然可貴,可你若擔不起成家的責任,自個兒苟且偷生也就罷了,何必娶妻生子呢?你……就繼續這麼苟活著吧,日後上了黃泉路,撞不見母妃,也撞不見我,我們母子早已投胎,來世與你不再相見,也是上蒼垂憐。」

說罷,步惜歡對侍衛道:「傳朕旨意,命魏卓之撤了那些暗船水鬼,恆王要走,有阻攔者,以抗旨論!」

他雖不知魏卓之有何部署,但猜也能猜得到。

侍衛高呼接旨,即刻縱身而去。

恆王立在林中斑駁的樹影里,神色晦暗不明,話音輕飄飄的,「而後本王一走,暗船便趁霧色截下本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本王押上寶船,陛下既可續命,又可得一個孝子之名,一箭雙鵰,豈不美哉?」

「你!」步惜歡猛地回身看向恆王,殘霞餘暉掠過眼眸,眸光如血劍出鞘,卻仿佛刺在自己心頭,一股甜腥入喉,他硬是將那口血吞了下去。

暮青急忙來扶,卻抓了個空,眼看著步惜歡倒了下去。

侍衛們大驚,想要上前救駕,卻見皇后和兩位武林高人皆未動,三人一齊望著林中,海浪淘沙,枝葉颯颯,殺氣如弦,彈指可出。

「少主人。」梅姑望著恆王冷冷一笑,中蠱之人忌大喜大悲,這位太上皇卻偏要招惹兒子,見過找死的,沒見過這麼找死的。她之所以不提醒少主人勸著陛下,就是在等這一刻,陛下不省人事,事兒才好辦。他們不是南興人,只遵少主人之命,不管什麼聖旨,只要少主人一聲令下,就算是太上皇也照綁不誤。

暮青卻未下令,只是淡淡地道:「王爺如願了。」

梅姑和老翁雙雙一怔,二人看向暮青,皆不知此話何意。

恆王嘲弄地一笑,「應該是皇后殿下如願了。」

暮青道:「這非他所願。」

恆王嗤笑道:「人生在世,誰能事事如願?本王生他時就沒問過他的意願,死這事兒上自然也由不得他。」

說罷,他走出林子,走向海邊,望著一線殘霞,負著手喝問道:「鳥舟呢?再不來,等著發國喪呢!」

*

世間最說不清的莫過於情分二字。

恆王忽然改了主意,其中緣由誰也猜不透,暮青也是在他出言激怒步惜歡的那一刻才察知其意的。

恆王並非愚輩,聖旨已下,即便他懷疑其中有詐,也不該直言犯上。他生在帝王家,明明深諳進退之道,卻句句夾槍帶棒,這找死之舉與他一貫偷生的做派相差甚遠,不由得暮青不疑。

暮青不知恆王是何時、因何故改了主意,她只知以步惜歡的性子,無論恆王願或不願,他都不會答應移蠱。欲移蠱,唯有趁他不省人事時方能成事,只能說知子莫若父。

恆王登上鳥船的那一刻,暮青望著他的背影,從未想過事情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殘陽西沉,黑夜明明將至,卻又似乎永不會來臨了。

最後一抹晚霞沉入海平面時,恆王登上了寶船。

梅姑請暮青別屋等候,只留老翁進屋護法。步惜歡蠱毒發作,時辰延誤不起,暮青未爭半句,也未進別屋,只是坐在房門外守著,聞著門縫兒里傳出的血腥氣,看著魏卓之在甲板上來回踱步,看著海上的大霧騰起又散去,看著金烏從無名小島那頭升起。

這是她一生當中最忐忑的一夜,也是最安心的一夜。

晨輝灑落在門前欄杆上的一刻,海上傳來一道佛偈聲,空相大師再次乘舟而來。

魏卓之將空相大師請上了船,二人來到門口時,房門恰巧開了。

梅姑與老翁走了出來,兩人皆面帶疲色,梅姑見到空相大師,恭敬地見了個禮,對暮青說道:「太上皇的功力遠不及陛下,老奴不得已施針鎮住了血蠱,但只怕……太上皇很難撐得過今日。」

暮青一聽,忙請空相大師進了屋。屋裡充斥著一股子血腥和汗味兒,珠簾前置了面座屏,暮青剛走近,便聽見內室傳來了步惜歡虛弱的話音。

「父王……」

恆王含混不清地應了聲,緊接著便咳了起來。

暮青頓住腳步,擔憂地看著內室,思量再三,終與空相大師又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日頭躍海而出,慢慢悠悠地升到頭頂的時候,月影開了房門,恭敬地道:「太上皇請皇后殿下入屋一見。」

暮青疾步進了屋,繞過屏風,撥開珠簾,一望見床榻便吃了一驚!步惜歡跪在榻前,墨發披散著,襯得月袍蒼白如雪,如披孝衣。恆王躺在榻上,心前結著針叢,血蠱的蟲囊大如老拳,觸目猙獰。

步惜歡大病初癒,正是虛弱之時,卻握著恆王的手腕,試圖渡氣給他。

暮青急忙取了件外袍給步惜歡披上,恆王聽見聲響,掀開眼皮,正與暮青的目光相撞,他嚅了嚅嘴皮子,虛弱地道:「事到如今,你還不肯給我見個禮嗎?」

暮青望著恆王,腦中竟不合時宜地回想起步惜歡的話——而後隔不了幾日,他便會鬧出樁荒唐事來,惹得皇祖父大怒。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荒唐,恆王出生在宮中,在宮牆之內生存必定比在王府艱難,聰慧之人本該有志,卻變成了懦弱之輩,這期間定然發生過什麼事。一個孩兒不停地荒唐胡鬧,惹怒父親,先帝與恆王這對父子之間的恩怨,不知又有何故事?

先帝已故多年,恆王也將西去,舊年之事早已埋入塵埃里,很難為人知曉了。

暮青心頭湧起一陣悲意,恩是恩,過是過,此間之恩雖非一個謝字說得,但當謝還是要謝。她看了步惜歡一眼,與他一同跪在了榻前,垂首見禮道:「媳婦見過父王。」

恆王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眉心緩緩地舒展開,問道:「我問你,若我不答應替命,你待如何?」

暮青聞言一僵,但未扯謊,實言道:「我前日命魏卓之點水鬼暗船盯著島上,早已做好了趁昨夜大霧動手的準備。」

步惜歡看向暮青,見她面色堅毅如鐵。

恆王問:「你該知道他的秉性,他絕不會答應移蠱,你殺他父王,就不怕他與你生了嫌隙?」

暮青默然良久,道:「我走。」

走之一字說出口,比她當面承認部署艱難得多,她不懼隱瞞,只是不敢與步惜歡對視,怕看見他那沉痛的神情,但即便她避著,仍能感覺到那目光鎖著她,深沉似海,如山不移。

步惜歡知道魏卓之如若有所部署,不可能不稟奏暮青,卻不知她存著遠走的心思。怪不得她昨日那麼遲疑,這一日的煎熬,她是怎麼扛下來的?

恆王哼笑了一聲,輕嘲道:「本王總算知道他一個帝尊,怎麼在婚事上如此任性,寧棄半壁祖宗江山,也非你不可。你們真是……一樣的執拗,坦途不走,偏向荊棘,倒是……般配……」

暮青愣了愣,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你的性子……和他母妃有些像,但他母妃出身書香門第,柔弱了些……你不一樣,你擔得住事……」說話間,恆王費力地將手從步惜歡的手中脫出,握住暮青的手腕,把她的手交到了步惜歡手中。他已睜不開眼了,話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咕咕噥噥,但還是費盡氣力把話說清了,「好好……過日子……」

步惜歡沒作聲,唯有暮青覺出他的手微微一顫,他只是跪在榻前望著父親,安靜的深處是三言兩語難以說清的心緒。

過了許久,見恆王閉著眼,氣息漸短,步惜歡才喚了聲,「父王?」

恆王咕噥著咳了幾聲,問道:「空相大師……可來了?」

暮青急忙起身:「我去請!」

空相大師就在門外,一會兒便隨暮青到了榻前,見到恆王受苦之態,不由悲憫地吟了聲佛號。

恆王掀了掀眼帘,說道:「請師父為徒兒剃度。」

步惜歡一愣,「父王!」

「善哉善哉。」空相大師出言打斷了步惜歡,對他禮道,「了塵五年前受老僧點化,雖煩惱未除、六根未淨,但帶髮修行仍屬皈依佛門。了塵乃是佛門弟子,而今塵緣已了,發願落髮,還請貴人迴避。」

步惜歡當年就不願生父出家,而今更無此願,但父王命不久矣,剃度乃他所願,步惜歡只好依了,卻不肯出去,暮青只好將他扶到了一張小榻上,讓他隔簾觀禮。

屋中焚上了香案,空相大師運力令恆王坐起,封穴為助,助其受戒。恆王盤膝而坐,閉目誦經,儀規漫長,恆王汗出如雨,卻眉目平靜。

珠簾半遮半掩著內室的人影,經唱法語之音響起,空相大師以指代刀,指刀過處,發落如塵去。

暮青陪在步惜歡身旁,望著那飄落於地的縷縷白髮,忽然明白了何謂落髮——金刀剃下娘生發,除去塵牢不淨身,圓頂方袍僧像顯,法王座下又添孫。從此,世間多了一位皈依之人,有關恆王的種種,皆隨此發去了……

「謝恩師。」恆王身難動,只能口頭上拜謝師恩。

空相大師雙手合十誦持經文,恆王耐心恭聽,法音如水,徐徐而逝的一瞬,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父王?」步惜歡在簾外喚了一聲,便想起身。

「阿彌陀佛!」這時,一聲佛號響起,若平地一聲雷音,震得珠簾嘩啦啦一響!

法音繞樑,窗欞暗動,步惜歡竟被震得坐回榻上,尚未坐穩,便聽見嗖嗖數聲!

空相大師的手拍在恆王肩頭,看似要為其解穴,掌力卻將恆王推得原地一轉,轉身的剎那,金針飛出,嗖的釘在了床柱上!

針上帶著黑血,腥臭無比,金針一失,血蠱大動,恆王雙目暴睜,眼中血絲如網,心如刀絞之時,忽覺後心有雄渾之力湧入,如山似海,綿厚不絕。

暮青立在簾外,只見空相大師盤膝坐在恆王身後,似是在運功助其壓制蠱毒。

卻聽步惜歡道:「……大師在為父王傳功。」

暮青一驚,心頭湧起的卻不是慶幸之感,而是憂焚之情——空相大師年事已高,失了功力,還能安好嗎?

只見錦帳翻飛,珠簾震盪,屋中罡風四起,暮青立在簾外,愈漸有赤身立於雪地之感。這時,忽見一幅廣袖拂來,捎著月色和風,將那罡風一擋,步惜歡不知打哪兒生出的力氣,竟起身攬住暮青,運力退至了門外。

回想方才,暮青原以為空相大師要求迴避是擔心步惜歡阻攔恆王剃度,現在看來,他是早有傳功救徒之念。

傳功既已開始,誰也阻攔不了,兩人只能望著緊閉的門扉,煎熬地等著。

大約一炷香的時辰後,屋中傳來了恆王悲急的聲音,「恩師!」

暮青與步惜歡相攜而入,只見空相大師倒在榻上,布滿皺紋的面龐泛著青灰,形如枯槁。恆王跪在一旁,面雖蒼白,蠱囊卻受佛功壓制,瞧著乾癟了許多。

「大師?」暮青心中悲痛,這世間與外公相識的人已所剩不多,空相大師不僅是外公的摯友,還是她與阿歡的恩人,今日莫非要圓寂在此嗎?

「殿下……」空相大師話音蒼啞,說道,「殿下乃異星降世,七殺入命,主司生死,命局主……離出生之地,方可起運,且一生當中,於問志路上,必遇一次極大的波折。殿下年少離家,運起軍中,懷的是天下無冤之志,卻終問鼎神女尊位,成執政大業……而今,命局皆已應驗,殿下餘生已無大險。而陛下……陛下紫薇入命,乃天降帝星,布政四海,多得賢助,心念蒼生,必可成千古一帝。老僧仍是當年之言,以黎庶為念,定得天道相助,逢凶化吉。」

一番囑咐說罷,步惜歡和暮青都愣了,暮青為的是那句「異星降世」之言,步惜歡則心中犯疑,紫薇斗數不是道家之學嗎?

「了塵。」空相大師道,「你同為師雲遊五載,為師已將佛法度於你心,又將百年功力渡於你身,雖不能除此惡蠱,卻可延你之壽……如今,你已了卻俗世之緣,日後當潛心修佛,普度眾生。切記……人人皆有如來智慧德能,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念是執著,成是妄想,佛魔是分別……執著,妄想,分別,皆放下,即成佛。」

「弟子謹遵恩師教誨。」恆王深深一拜,許久不起。

「送為師上島吧。」空相大師道。

島上有座古廟,任誰都明白空相大師之意,步惜歡立刻下旨備船,恆王已能下地行走,他拒絕了侍衛的幫攙,執意將空相大師背出了房門。

「請二位貴人留步。」臨走前,恆王朝步惜歡和暮青施了一禮,說道,「陛下大病初癒,望以龍體為重。」

「父王……」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了塵。」恆王背脊彎著,眉目低垂,說道,「二位貴人若想上島,還請三日之後。」

說罷,便背著空相大師乘船而去。

……

嘉康六年十月初七,當世高僧空相大師坐化於無名島,弟子了塵於石廟中鳴鐘誦經,鐘聲響徹島嶼,經音三日不絕。

十月初十晨,南興帝後率海師諸將登島,辰時一至,帝後親自將靈龕扶入荼毗所,虔誠念佛,禮祭空相大師。

傍晚,晚霞映紅了青苔石階,石廟裡的經聲停了,話音伴著木魚聲傳出:「化身窯七日後方可開啟,二位貴人國事在身,宜早歸。」

帝後素衣坐於佛像前,相互看了一眼。

步惜歡問:「大師日後有何打算?」

了塵和尚道:「為師誦經,閉關潛修,雲遊列國,四海為家。」

步惜歡又問:「此生還能再見否?」

了塵和尚道:「萬發緣生,皆系緣分,緣未盡,自再會。」

青石縫兒里,一株青草在晚風裡搖擺,晚霞映著草尖兒,也柔也韌。

了塵和尚敲著木魚坐在青燈佛影里,佛香裊裊,模糊了僧袍,那青灰的背影幾乎與生著青苔的石佛融在了一起。

帝後再未多言,只是鄭重三叩,相攜而起。

廟內經聲復起,帝後離島而去了。

十月十一日清晨,一聲船號鳴於海上,步惜歡和暮青遙叩海島,艦船揚帆起航,駛向了歸國的航路。

雖然遲了,但還是要說聲元旦快樂。

小夥伴們,下章開始,仵作的故事將進入大結局的階段了,結局按內容分章,少則兩章,多則三章,看內容安排來定。

那麼,下章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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