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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猜心博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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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註定漫長。

船燈盡滅,江上一片漆黑,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畫舫和民船借著月色依序往岸邊靠攏,幽波蕩漾,那遊動之物激起的水波絲毫不惹人注目。

在鹽運船隊上游不遠處,綴著一艘烏篷小船,船夫是個駝背老翁,撐杆搖槳,行動緩慢。船尾的背陰處,江面下緩緩地冒出顆頭顱來,鶴髮覆面,貌若水鬼。

那人出水一躍,若一片孤葉飄來,落船無聲,駝背老翁卻有所察覺,回頭看了一眼。

梅姑空著手鑽進篷子,坐下之後繞動手腕,江面上隱約有一縷寒光晃了晃,少頃,一隻包袱憑空出水,滑入了船中。

駝背老翁一邊撐船一邊暗啐:世上把神兵當魚鉤使的人,怕是只有這梅老婆子了。

「何物?」駝背老者問。

不料話音剛落,梅姑就罵了一聲,「混帳登徒子!我宰了他!」

梅姑撂下包袱就走,剛轉身就咦了一聲,旋即又轉了回來。這包袱是少主人此前在鎮子上穿的那件袍子,裡頭包的是女兒家貼身的衣物,衣物上頭壓著雙靴子,靴頭朝上,開了道口子。這口子開得很不尋常,且很眼熟。

梅姑在神殿藏了三年,知道暮青的靴中藏有梭刀,一瞥見這道口子,便將靴子提起來捏了一捏。此舉本是想確認梭刀已被取出,不料靴子剛入手,靴底異樣的觸感就令她一愣,猛然將靴子翻了過來!

靴底刻著三個字——余女鎮。

而另一隻靴底也刻著三個字——再動手。

余女鎮再動手?

梅姑抬頭望向江心,神色疑惑而茫然。

為何?

*

這時辰,欽州義水城西,一間破廟的角落裡圍坐著一隊人馬,月光從殘梁破瓦間灑進來,照亮了眾人圍坐的空地。

空地上放著一張剛收到的密信,氣氛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呼延查烈盤膝坐在月殺身旁,臉色沉肅。

「大圖要亂!」眼下這種時刻,究問事情的原委已然於事無補,呼延查烈道,「那位姬長公主是個野心家,不論她打算挾廢帝以令天下,還是助廢帝重掌朝政,自奪鄂族聖女之位,朝堂乃至神殿都會遭受血洗。」

「不至於太快。」月殺看著那張密信,面色蒼白,氣息虛浮,「當年保瑾王登基之人如今都身居要津,憑一個失勢多年的廢帝和一個從無實權的長公主,還不至於有立刻血洗朝堂的能耐,那些重臣應該能撐一陣子。」

「師父之意是,不理會大圖之亂?」呼延查烈狠狠地皺了皺英氣的小眉頭,「我看過那份廢帝黨羽的名單,朝中和大內的人雖然不多,但地方上著實不少。當年,巫谷太后一黨權傾朝野,其勢力絕非新帝即位三年便可剿清的,那份名單之外定有漏網之魚,加之此番我們剛剛誘剿了於、沈及其黨從,新帝就遇刺了,朝中忙於處置急情,未必能及時收網,地方上的逆黨定會望風而動,鄂族四州的舊權勢力也會興風作浪,大圖必將很快陷入內亂之中,師父當真打算置之不理?」

「我們只負責營救主子,大圖的內政不在職責之內。」月殺淡漠地道。

「可皇后殿下已執大圖四州之政,她總說自己只是在其位謀其政,這話師父真信?當年在鄭家莊時,她為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婦人,差點兒把命搭上,如若心中無國無民,她會懷那天下無冤之志?師父真信這三年來,她只是為了襄助兄長和夫君,絲毫未存改變鄂族、惠及黎庶的念頭?國之變革,三年尚短,內亂必將致使新政廢弛、商路無存、民不聊生!她曾說,那些施政地方的年輕官吏乃國之基石,國家一旦內亂,亂黨必將大肆暗殺新吏,我們只有竭盡力量保護政要,把守重鎮,死守州關,才能守護鄂族。師父……從我遇到她的那天起,她就是個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比起她個人的生死,我想她更願意看到我們為國家民族之大義而戰。」呼延查烈改坐為跪,竭力懇求。他是狄部的王子,是草原上尊貴的神鷹,曾將大興人視為死仇,離草原萬里之遙的鄂族人更與他毫無瓜葛,但今夜他心中沒有國界之隔、民族之分,因為將他視如己出的那個女子從來不是如此狹隘之人。承蒙她教導多年,今夜他不能對大圖的局勢視而不見。

月殺看著呼延查烈,那個桀驁不馴的狄部小王子跪在他的面前,他眼前見到的卻仿佛是數年前的那個夜晚,一個同樣跪著的身影,一句烙入心頭的囑託。

「此去南圖,朕把她的安危交給神甲軍,交給你了。記住,如遇大險,不惜一切代價,帶她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必無餘力處置大圖內亂。若不處置內亂,則數年來的心血必將毀於一旦。

如何抉擇……

月殺閉上眼,呼延查烈跪著不動,侍衛們一聲不吭,秋風從殘梁破瓦間的縫隙里吹來,煞喉穿腸,刺骨誅心。

破廟中死寂熬人,唯有密信在蛛網結塵的空地上翻動著,嘩啦啦的響。

猛不丁的,一隻手突然按住了密信!響聲忽消,蟲鳴亦止,侍衛們看向月殺。

月殺的一隻手臂吊在胸前,那隻壓住密信的手因連日來馬不停蹄地趕路,手掌心已被馬韁磨出了血,鮮血染紅了密信,他孤身跪在月光里,像一個罪徒。

「傳令!」

侍衛們皆未吭聲,只是一齊面向月殺跪了下來。

「傳令神甲軍,留下必要的人馬護衛使節團和我們在郡主府里的人,其餘人等速往鄂族四州保護政要,命慶州軍嚴守州關重鎮,撤離百姓。」

「傳信梅婆婆,懇請她老人家賜還當年主子畫的冊子,如若四州形勢嚴峻,命我們的人退入天選大陣,等待主子歸來。」

兩道軍令下達,侍衛們沉默一拜,飛身掠出破廟,寒鴉般遮了月色。

風聲灌來,仿佛又捎著當年之言。

朕還能信你嗎?

月殺將密信攥入手心,以額觸地,長叩南興。

屬下食言,此間事了,自裁謝罪!

*

運鹽船上,月光燭地,人影瘦長。暮青維持著低頭閱信的姿態,人在窗邊,魂卻仿佛已散。

江上傳來喝令聲,命船隊憑文受檢,元修看著暮青,眸中露出不忍之色,但還是抬手封了她的穴道,取回密信,戴上面具,而後出了船艙。

門一掩上,元修就看了侍衛一眼,侍衛領會其意,轉身走了。

船隊官憑文書齊全,原本明早出欽州河口時才會上岸遞交官憑,加蓋過路官印。今夜事發突然,水師要搜查江面上的所有船隻,查無問題之後,民船才可靠岸,官船才可放行。

「把船都靠過來!」元修從水師小將手中接回官憑,打了個手勢,命船隊靠前,方便水師搜查。

江面上的船太多了,突然接到宵禁令,水師上下一個頭兩個大。朝中出了什麼事,軍中一無所知,奉命辦差的將領們卻感覺出了一絲焦慮不安的氣氛,故而今夜出營,眾人心頭都蒙著層陰霾,隱隱有些急燥,生怕鬧出亂子,釀出什麼潑天大禍來。在這節骨眼上,素日裡腰肥膽壯、黑白通吃的鹽官竟然極好說話,水師小將不由鬆了口氣,甚至有些感激。

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兒一松,他也就沒注意到船隻紛紛靠攏過來時,將那艘被護衛在中央的官船擠到了最後頭。

二三十個水師兵丁躍上鹽船,分頭查驗。他們不查鹽,那不在水師的職權範圍內,他們領的是嚴查亂黨的軍令。自從復了國,搜查亂黨的差事就沒停過,對於船上何處能藏人,何處能藏兵械,這些兵都熟得很,上了船遇艙即進、遇箱即開,水密隔艙、甲板殼板查了個遍,連艙壁之間有無隔隙都仔細敲打過,一連查了十餘艘船,皆未發現暗艙、活板等可疑之處,眼看著要查到最後一艘官船,不遠處的畫舫上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聞聲看去,恰見一道黃煙從船頭升起,江風颳得煙柱飄搖一散,煙後一道刀光乍現,那示警的水兵脖子上血光一冒,便連人帶煙一併墜入了江中,水花還沒翻起來,畫舫上就傳來了打殺聲。

「亂黨?」小將反應過來,急忙揮旗,示意增援。

畫舫四周停著幾艘民船,皆是烏篷小船,船尾擺著食灶,是專門給舫上供酒食的。搜查小船用不著多少人,一艘船上只上了一個人,黃煙一起,搜查民船的兵就想設法登船,不料剛轉身,前一刻還滿臉堆笑的船夫就從船槳里拔出刀來,出手殺人,乾淨利落!

與此同時,畫舫上的幾個兵在數招之內就被亂黨殺入了江中,小舟上的亂黨紛紛飛身登船,船手打舵,撞開四周的民船,意欲靠堤上岸。

水師小將率兵查船,還是頭一回搜到亂黨,見這些狂徒武藝高強,行事猖獗,不由望了眼鹽船的隊伍。只剩一艘鹽船沒查,但眼下顯然已經顧不上了。

「竟真碰上亂黨了,可需幫忙?」這時,元修問道。

這一問,小將更不好意思查了,他沖元修抱了抱拳,說道:「今夜查江,我們人多,這些賊子跑不了!大人公務在身,不敢勞煩,末將這就率人去追!」

說罷,他揮手喊了聲放行,旁邊一個兵將一張放行文書遞給元修,鹽船從水師艦船周圍退開,小將當即指揮戰船緊追亂黨而去。他根本沒有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比如今夜宵禁,船隻都在往岸邊靠,此刻江面上擁擠不堪,這群亂黨既然武藝高強,踏船為路、飛身求退豈不更快?為何要駕船逃離?民間舟舫豈能與軍中的衝鋒舟比快?

畫舫橫衝直撞,江面上驚叫連連亂成一團,水師被引走了,元修負手望著江上,目光寂寒,波瀾不興。他將放行文書給了身後的侍衛,便轉身回到了船上。

一進艙室,元修就解了暮青的穴道。

但暮青沒動。

元修愣了愣,「阿青?」

暮青一聲不吭,甚至沒有氣息,她依舊維持著閱信的神情姿態,不動,也不說話。

元修一驚,急忙蹲身,仰頭一看,只見暮青眼底血絲猙獰,嘴唇已顯紫紅。

元修瞳眸驟縮,幾乎是飛身掠到暮青身後的,衣袂颳起的風一盪,燭火噗的滅了!

屋裡一黑,元修的手卻精準地拍在了暮青的後心上。

這一掌,連一成的功力都沒使上,暮青卻猛地一顫,一口血從喉中噴出,潑向窗台,染了窗紙。

「阿青!」元修將暮青抱起來放到床上,盤膝坐到她身後,急忙為她運功調息。

巫瑾和她雖是表兄妹,卻是半路結識,他知道他們之間共過生死,自有情義在,卻沒料到深成這般!他知道她看罷密信情緒必有波動,卻沒料到她會氣息阻滯,生生將自己悶出口血來!他若晚回來一步,她怕是有性命之險!

元修眉頭深鎖,鎖盡懊惱自責,他不該封她穴道的……

心中焦急如焚,元修掌下卻不敢運力過猛,他內力剛猛,當年為她驅寒尚且不敢圖快,今夜更是不敢。

江上騷亂未止,呼喝聲、驚哭聲傳進船艙里,像魑魅魍魎在窗外遊走,勾人魂魄。

侍衛們看著窗上的血,不知暮青出了何事,也不敢擅自進屋點燈,只能守著船艙,覺得今夜格外漫長。

約莫過了個把時辰,元修道:「打水來!」

侍衛急忙端水進屋,順道把燈掌上了。

元修浸濕帕子,擰了擰,回到床前,怔怔地望著床上之人。那人兒正沉沉地睡著,青絲貼面,氣息如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衣裙已被汗浸透了。他從未見她如此虛弱過,當年在大漠,她身中寒毒,回關途中高熱不退昏迷不醒,都似乎沒有今夜吐的這一口血破神傷身。

元修坐到床邊,輕輕地撥開暮青臉上的濕發,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當年在地宮中揭開面具的那一刻,那一眼,烙入了心裡,從此午夜夢回,回回都是此景。

那夜至今八年了,他似這般凝望她的睡顏,卻只有兩回。

燭光昏昏,袖影深深,男子眉宇間的光影交織明滅,不辨喜悲。

許久後,他為她擦起了汗。從前,這差事在軍中是醫童的,在家中是丫鬟的,他從沒沾過手,今夜沾了手才知竟不容易。她的髮絲柔軟如緞,撥開它們竟比開弓還難,他提在手裡怕扯疼了她,撥開又怕手指上的繭子刮著她,才為她擦了擦額面,他的背上就起了一層毛汗。

她的眉眼依舊是當年模樣,只是睡著時少了幾分清冷,添了幾分嬌弱。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眉,這眉對著他時總是刀子似的,此刻寒刀入鞘,眉似竹葉,竟有些可愛。她睡得很不安穩,眼睫顫著,剪影如羽,越發襯得容顏如玉勝雪。

元修撫著暮青的臉,指腹輕輕地摩挲著她的唇,她的嘴角還有一絲血跡,正是這絲血跡逼退了男子眼底涌動的暗潮,他輕輕拭去那血,血沾在他的指腹上,仿佛是從他的身體裡淌出的血,鈍痛的滋味兒。

他起身走到木盆旁,把帕子洗了洗,回到床前時看了眼暮青的衣裙。她的衣裙已經汗濕了,這汗捂在身上,恐要生病,可畫舫開走了,船上連個女子都沒有……

遲疑了片刻,元修坐在床邊解開了暮青身上的裙帶,哪知裙帶剛松,暮青就皺緊了眉頭,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阿青?」元修喚了兩聲,見暮青不醒,急忙將她扶起,撫住她的後心,想要幫她護住心脈。不料剛將人扶起,暮青忽然雙目一睜,抬指就朝他刺來!

元修仰頭急避,他不敢再封暮青的穴道,出手卻快如疾電,一把將暮青的手腕握入掌中,目光順勢一掃,掃見暮青指間的梭刀,詫異過後,怒似濤生!

他另一隻手還撫在暮青的後心上,方才怕猛地鬆手會摔著她,他的手一直護在她身後,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殺逼怒,他扯住暮青的後衫就將她按在了床上,手腕往牆上一撞,梭刀嗖的飛出,死死地釘在了門上!

門外的侍衛聞聲回頭,臉上露出驚色,卻不敢破門而入,只聽見元修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你想殺我?」元修壓著暮青,與她四目相對,她眼中血絲未褪,目光像染血之劍,殺意有多寒厲,他眼中的痛意就有多深沉。

她的本事他知道,所以事先收走了她的兵刃,這把梭刀是從何處而來?他不蠢,稍加思量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衣內未藏兵刃的話,兵刃只能藏在靴中。她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取了刀,又堂而皇之地把那雙靴子扔進了江里。

元修縱聲大笑,不知是該為她驕傲,還是該惱她,倒是苦澀悲戚的滋味兒涌在心頭,在喉口逼出一股子血腥氣。

「你真是好本事……」他為她調息時的確探知她體內的寒毒已解,身子康固了許多,可吐血傷身,她剛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他實在不知是多麼強烈的念頭才能驅使她這麼快就醒過來,又是怎樣的毅力才能讓她挺著虛弱的身子假裝昏睡、靜待時機乃至暴起殺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你以為巫瑾遇刺是我下的殺手?」

元修俯下身,貼耳說道:「阿青,你的理智呢?你這麼看重你們之間的兄妹情義,他卻未必如你一樣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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