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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神殿之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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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仍舊一言不發,目光平靜無波,卻足以刺痛姬長廷。

「放下吧,你我不會永居高位,今日把一切都交給後生,我們就永居神殿,亦或去這世間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再不理政事紛擾,可好?」姬長廷近乎懇求地道。

聖女終於笑了,那笑淡漠疏離,隔著半座祭壇,卻似遠隔千山。她望著千丈崖石,聲音空緲,似乎在回憶著什麼,「真耳熟啊……這話在哪兒聽過呢?好像二十多年前,有個女子對你說過,你竟然還記得她。可我早就不記得了……」

姬長廷微微蹙眉,眸底生出痛意——那女子是她景離,可那夜他沒能放下,她絕然離去,從那以後,世間再無他所熟悉的那個青梅竹馬的離兒。

「我這一生經歷過兩個丈夫,經歷過忍辱求全、殺人奪政、幼子生離、生女成仇、勵精圖謀、翻雲覆雨,世間已經沒有什麼事是我接受不了的。接受不了的人是你,長廷,你我之間早就不會再有閒雲野鶴,只有成王敗寇。」聖女搖著頭,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這笑比那平靜的目光更刺痛姬長廷,他道:「你不是放不下這一切,你是放不下瑾兒。你覺得虧欠他太多,他為質二十年,而今失蹤了,你想補償他,把世間人人想要的無上權勢給他……無妨,只要你今日放手,我陪你找瑾兒,助他登上南圖皇位!到時,南圖皇帝是你的兒子,圖鄂聖女是你的女兒,兒女各掌一國之政,你乃兩國國母,豈不羨煞世人?」

「羨煞世人?」聖女笑出聲來,無關喜悲,只是笑道,「兒女皆是人中龍鳳,聽來的確打動人,我若在瑤兒那般年紀里聽見此話,只怕真會心動。可是,我已經不年輕了。」

「好!你心不動,事到如今,依舊要做鐵石,與我玉石俱焚。」姬長廷痛心疾首,自嘲地點了點頭,說道,「那你抉擇吧,你的侄兒在我手中,你是要用束手就擒換他的性命,還是要我殺了他,咱們在此刀兵相見,不死不休?」

姬瑤上了祭壇,站在父親身旁,一同與母親對峙。她知道,父親手中握著的並不是景少宗的性命,而是母親與景家之謀。景家要復大圖國業,做那千古之臣,母親更要把的大圖的帝位和復國大帝的美名給她的兒子,今日她若顧及景少宗,那麼失去大權之後,大廈傾覆,依附於她的人將會被盡數誅殺,到時南圖的景氏一族失去了在鄂族的權勢,會立刻遭左相一黨撲咬,下場可想而知,而巫瑾也別想坐上南圖皇位。可若不顧及景少宗……

「你不會殺他的。」姬瑤尚在思忖,聖女便開了口,「你會以他為籌碼策反他爹,老宗主病重,景家如今是我堂兄在主事,他博學多才,以詩文著稱於世,校書編史他是把好手,當官主事他就是個半吊子。他膝下只有少宗一子,少宗敏悟沉穩,他視若愛子,你若拿少宗的性命要挾他,再以你的雄辯之才稍加鼓動瑾兒失蹤之說,我那兄長十有八九會反我。同宗倒戈,南圖的景家必受重創,瑾兒奪位的可能微乎其微。長廷,你讓我抉擇,其實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無論我怎麼選,結果都是一樣的。」

姬長廷聞言默然良久,終未否認,淡淡地笑嘆道:「還是你我最心意相通。」

聖女自嘲地笑道:「說來,這也算是我種下的因吧。當年,我圖謀權勢,最先拿娘家試刀,獨攬景家大權,奪了我那兄長的主事機會,把他逼成了一個胸無主見的文人,成日寄情於詩文雜記。他心中對我有怨,你是知道的,而今他代宗主,你終於等到了機會。」

姬長廷道:「離兒,你我走到今日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與你相爭非我所願,但我為了瑤兒,正如同你為了瑾兒。」

聖女聽聞此話,目光終於冷了下來,「你若真為瑤兒著想,就不該讓她繼任聖女。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難,你難道想讓女兒再嘗一遍?」

「今時不同當年,有你我在,憑南圖那些個皇子,還沒本事叫瑤兒受苦遭難。你不想讓瑤兒繼任,難道存的不是斷神殿宗嗣、復大圖國業之心?存的不是將苦心圖謀的一切都傳給你兒子的心?」

「姬長廷!我為何要斷神殿基業,瑤兒年少無知,不知當年舊事,你難道不知?!」

「當年是我對不住你,你若恨我,衝著我來便是,何故牽累女兒?她亦是你的骨血,自幼立志,你為一己私怨而斷其志,何忍?!」

「徒有雄心偉志又有何用?你是她爹,你勸了她多少年,她可曾與我親近過?她連在我面前做做戲、哄我教她的忍勁兒都沒有,只憑殺伐果敢,她充其量能當一把上陣殺敵的刀,想當那用刀之人,你瞧她是那塊料嗎?!」

大戰當前,兩軍已殺到了祭壇外,神官和聖女竟吵起了嘴。聖女戟指姬瑤,一番看法著實與姬長廷不謀而合。姬長廷被戳中憂思要害,當下怔了怔神兒,而姬瑤也因父母當年的恩怨而疑、因娘親的批評而怒。

就在這父女二人同生雜緒的須臾間,聖女那戟指女兒的掌心下忽然射出一根飛針!

即便母女不睦,姬瑤也從未想過母親忍心對她痛下殺手,她怔在祭壇上,這一刻竟似空有一身武藝,全不知該作何反應,眼看著要死於針下,身旁忽然逼來一道掌風!

姬長廷情急之下出掌,不覺間鬆開了景少宗,一陣邪風趁勢捲來,景少宗登時被卷下了祭壇!

姬長廷猛地抬眼,聖女景隔空收回飛針,景長老飛身去接景少宗,姬長廷疾電般出手劫人,兩股真力凌空絞殺之際,他往聖女身後瞥了一眼。

那一眼,目光含威含厲,如山如雷,聖女身後忽然間現出一抹刀光!

聖女覺知殺機,轉身看清那長老,一驚之際,刀光已在腹前!

千鈞一髮,命在旦夕,西大帳前忽然人仰馬翻!一人迎著亂箭掠入弓弩陣中,凌空抓住一支羽箭朝那刀擲去!

鏗!

刀箭相撞之聲被亂箭聲所吞,火星兒被聖女的裙袖掃滅,刀被擊偏的一瞬,她抬指便射!木長老旋身急避,飛針擦著他的鬍鬚釘入了西大帳的柱骨上,他蹬柱而起,便要逃往祭壇,一支羽箭凌空擲來,聖女抬袖一送,那箭噗的扎進木長老的後脊,將他活生生釘在了柱身上!

兩名長老匆忙將聖女護在身後,景長老將景少宗救下,聖女望向弓弩營外,聖令伴著真力放出,「住手!」

羽箭漸疏,那人飛身踏弩,折往營外,亂箭過身而不入,一番來去竟毫髮無傷!

「來者何人?」聖女望向營外,那裡立著四五十人,皆作神殿鬼軍打扮,但她知道,來者絕非神殿之人,神殿衛使的身上可沒有刀箭不入的寶甲,也絕不會奉兩個下級侍衛為主。

那兩個下級侍衛被拱衛在人群中央,其中一人負手行出,面對山海般的弓弩陣,步伐不慌不亂,到了陣前將黑披風上的風貌一摘。

「……大安縣縣祭,木兆吉?」聖女露出詫異之色,她並未見過木兆吉,但凡是入陣待選之人,神殿皆有其畫像。

「……木兆吉?!」祭壇上,姬瑤看了父親姬長廷一眼,父女二人一同瞥了眼那被釘在西大帳柱子上的木長老,心頭蒙上一團迷霧。木家暗中倒戈,故而選了一個紈絝子弟入陣,即便木兆吉在州試上的一番言行有異於傳聞,但他入陣方才兩日,怎可能出現在此處?

這時,木兆吉道:「聖女殿下不妨看看,何人來了。」

說罷,他負手轉身,望向來處。

人群里走出個下級侍衛來,他的身量比木兆吉高出大半個頭,步伐頗緩,衣袂上舒捲的火焰紋仿佛紛飛的戰火、潑灑的熱血,他踏著血火而來,隔著箭山弩海,遙遙地望著西大帳前的女子。

他緩緩地摘下風帽,風帽之下是一張貌不驚人的面孔,聖女看著那張陌生的臉,目光卻難以從那雙眼眸上移開。

那眸皎若明月,蒙著層淚,叫她想起遙遠的洛都,想起年輕時最美的那段日子。

聖女怔怔地凝望著那雙眼眸,一時間竟忘了身處何地,只見那人抬起手來,緩緩地揭下了一張面具,對她說道:「娘,一別二十一個寒暑,孩兒回來了。」

「……」聖女搖了搖頭,似乎難以相信,卻忽然大步奔向陣外!

她忘了自己身懷絕學,縱身掠出衛陣遠比跑要快,她只是奮力地撥開礙事的侍衛、冰冷的弓弩,腳步踉蹌,一意向前,風從耳畔拂過,送來的都是那思念經年的名字。

瑾兒!

瑾兒!

她的孩兒!

「娘!」巫瑾撩起衣袍,雙膝一屈,重重地跪了下來。

聖女撲到巫瑾面前,一把將他擁住,放聲痛哭,「瑾兒!我苦命的孩兒!我們母子此生竟還能相見……還能相見……」

祭壇遠處,殺聲漸歇,天地間靜得只有哭聲。

任誰都想不到,在神殿內鬥、不死不休的這一日,祭壇之下會出現母子重逢的一幕。那是南圖三皇子巫瑾,在大興為質整整二十年的巫瑾,奉詔回國卻失蹤於南圖國境的巫瑾,他怎麼會出現在圖鄂,出現在這廢都的古祭壇下?

這一刻,誰都一頭霧水,就連見慣了風雲詭秘的神官姬長廷都仿佛被施了定身之術,生生地定在了祭壇上。

所有人都呆怔地看著那對抱頭痛哭的母子,不知多久過後,又將呆怔的目光移到了母子身後的那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思忖:大安縣縣祭木兆吉怎會與聖女之子一同前來?護送巫瑾回國的人不是英睿皇后和她的神甲軍嗎?巫瑾到了,英睿皇后在何處?

梅姑盯著暮青的背影,自聖谷林中初見至今,許多她無暇多思的事情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湧上心頭,漸起驚濤駭浪之勢:小姐當年被發落到了汴州古水縣為奴,少主人是個女子,汴州古水縣人士,去過盛京,能到圖鄂,有破陣之奇智、闖陣之果敢,一隊封穴不住、刀箭不入的侍衛尊她為主子,她身邊還跟著南圖三皇子巫瑾!

藤澤也盯著暮青的背影,目不能移,許多傳聞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傳聞英睿皇后待人疏離,冷淡寡言,木兆吉如是;傳聞英睿皇后有陰司判官之名,驗屍斷案有別於人,木兆吉如是;傳聞英睿皇后出入過暹蘭大帝的地宮,擅解迷陣,擅破機關,木兆吉如是!

木兆吉!英睿皇后!

這兩個名字在藤澤心中交替著,近乎狂亂之時,那人終於揭了面具。她面向祭壇,藤澤看不見真容,卻能看得見神官、聖女及長老院眾震驚的神色。

聖女離暮青最近,看著那與她年少時頗像的眉眼,問道:「你……你是?」

「暮青。」暮青未喚姨母,只道出了名姓。

當今天下,提起一個女子的閨名,沒有比暮青這個名字更廣為人知的。即便圖鄂鎖國,祭壇下對峙的兩軍將士尚不知暮青是何許人也,但參知政事的長老院、手握大權的聖女、神官及消息通達的江湖人士卻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駝背老者指著暮青,結結巴巴地道:「她、她……少主人是、是……」

那徽號仿佛噎住了老者的喉嚨,他結巴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來。

這時,姬長廷在祭壇上揚聲道:「南興皇后鳳駕親臨,有失遠迎。不知皇后殿下駕臨我國,何故不報殿司?何故易容?何故闖陣?我國大安縣縣祭現今何在?南圖使節團現今何在?」

話語一落,軍中嗡的一聲!

長老們心中生寒,細思恐極:事到如今,已經無需問鳳駕是如何潛入圖鄂的了,莫說神官大人和長老院,就連聖女殿下這當娘的都沒料到巫瑾奉旨回國,敢以失蹤掩人耳目,冒險折道圖鄂,大安縣祭又怎麼可能料得到?木兆吉是死是活姑且不說,只說大安縣,如今是何人在主政?那可是圖鄂的疆土,國之門戶啊!城池落入敵手,官吏遭人冒充,事發月余,竟未走漏絲毫風聲,豈能不令人膽寒?

姬長廷卻有更深的不安:他昨夜剛跟女兒談及南興帝後,今日人就忽然現身,憂思成真,實乃凶兆啊!南興帝的這位皇后胸有奇謀、膽識傲人,行事難以常理揣測,他日若回到南興帝身邊,必是大患!看她帶的侍衛不多,今日能一同除之嗎?

姬長廷一連五問,暮青一語不發,只是看著巫瑾。

巫瑾站起身來,將娘親擋在身後,隔著弓弩陣望向祭壇,雲淡風輕地道:「使官乃南圖臣子,神官大人問的過多了,與其憂心他國臣子,不如著眼當下吧。方才,神官大人逼我娘抉擇之事甚是有趣,本王以為,神官大人也不妨來抉擇一回。」

說罷,巫瑾轉身望向藤澤,暮青也隨之回身。

身後眾人望見二人的容貌,無不目瞪口呆。

藤澤從得見暮青真容的那一刻,目光就再難移開。她貌似瑤兒,其神卻孤清卓拔,其骨傲雪凌霜,生是女子,卻如石如竹,難怪披掛一身戰袍毫不違和,難怪徽號英睿,難怪二帝相爭,為奪江山為奪她。這文能賑災斷案、武能領兵平叛,貴為一國之後,卻冒充敵國官吏參試闖陣的奇女子,怕是世間獨一。

「少主人?」梅姑朝暮青遞來了詢問的目光,少主人此番冒險潛入圖鄂是為了幫仇人之後?!

「婆婆稍安,待今日事了,我再給婆婆一個交代。」暮青說罷看了侍衛一眼,侍衛立刻將被封了穴道的藤澤提出人群,扯下了風帽。

「……澤兒?!」姬長廷大驚!

「澤哥哥!」姬瑤方才一直驚於巫瑾的出現和暮青的容貌,直到看見藤澤,她才終於回過了神來。

巫瑾聽出暮青與梅姑之間似乎有些秘事,但眼下不是問的時候,於是說道:「神官大人的愛婿在此,是要束手就擒換他的性命,還是要本王殺了他,咱們刀兵相見,不死不休?」

這話是姬長廷說過的,他還不至於這麼一會兒就忘了,他看了眼已被救下的景少宗,又看了眼被巫瑾擋在身後的聖女景離,怒極反笑道:「刀兵相見?就憑你這二三十人?狂妄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姬瑤冷笑道:「好一個刀兵相見!既然想要殺人,何不放開澤哥哥,殺了我?」

姬長廷看向女兒,她背襯著懸崖荒壁,立在破敗的祭壇上,紅裙迎風揚起,似潑向青天的血。

她道:「自從兄長去往盛京為質,這些年來,娘所爭所謀無不是為了兄長,而我……不過是她當年為了固位而生的籌碼。在娘心裡,唯有兄長才是宗嗣。反正娘剛剛也想殺了我,兄長何不放開澤哥哥,要殺就殺我這多餘之人?」

說罷,她縱身而起,向著陣外掠去!

「瑤兒!」姬長廷大驚,急忙縱身急追!

姬瑤人在半空,寒聲說道:「兄長不敢過來,我自過去,看你的刀敢不敢沾我的血!」

話音落下,她已在巫瑾身前三丈!

巫瑾看著那張頗似娘親和暮青的面龐逼近,不由蹙了蹙眉,就在這稍稍失神之時,姬瑤已經落了下來。

丈許之遙,裙風捲起黃塵,巫瑾虛了虛眼,姬瑤的袖下忽然滾出一物,往地上一擲,砰的炸開,迷煙四散!

聖女一驚,急忙將巫瑾拽向身後!

這時,迷煙中已伸出兩隻手,一隻抓向巫瑾,一隻抓向暮青!

暮青就在巫瑾身後數步之處,姬瑤屈指成爪,剎那間將迷霧掏出個洞來,洞後,一雙眼眸正看著她,一把精巧的薄刀正等著她。

那雙眼眸冷靜無波,仿佛早已洞悉了她的心計——她根本就不想救藤澤,救他難決成敗,救之何用?倒不如尋個藉口掠到陣前,出其不意,擒賊擒王!

她與娘親不睦,自幼反感巫瑾,從不稱其為兄,她相信爹定能聽出她話里不同以往之處,明白她的心計。爹果然懂她,可南興皇后又是如何識破她是真情還是假意的?

姬瑤驚詫之際忙將這手一收,那隻手心裡同時滑出一把柳葉刀!而就在她收手換刀之際,暮青手上那把薄刀一抬,袖下也有殺機刺出!

迷霧未散,那袖下不知藏著什麼兵刃,竟寒光不露,唯有殺氣凌人!

那殺氣厲極,姬瑤不敢輕視,下意識地旋身急避!這一避,她背後大敞,而在她背後的正是神官姬長廷!

姬長廷正抓向巫瑾,聖女護子,裙袖一拂,送退巫瑾之時,抬手便是一掌!這一掌盡了全力,姬長廷與她雙掌相撞,二人的真力迫得迷霧霎時消散,就在這殊死相較的一刻,冷不防一道殺機從旁逼來,那兵刃有實無形,不待姬長廷分辨,就聽噗的一聲!

一條斷臂凌空飛起,姬長廷真力大潰,胸前被掌力一貫,登時口吐鮮血,飛向弓弩陣中!

「爹!」姬瑤悽厲地大喊一聲,縱身追入了陣中。

營陣上空,一道身影卻比她快,在姬長廷撞上斷崖前將他接住,落在了祭壇上。

「長廷!」聖女跪坐下來,擁著姬長廷問道,「你怎麼樣?」

「爹!」姬瑤撲過來,將聖女一推,「你滾開!」

「瑤兒,不可對你娘無禮……」姬長廷一開口便咳出口血來,他仰頭看向聖女景離,看著那雙忍痛關切的眼眸,笑道,「你果然還是捨不得我死……」

聖女不吭聲,眼中含了淚。

姬長廷問道:「你沒想過要殺瑤兒,是嗎?」

聖女仍舊不吭聲,含淚的神情帶著幾分倔強。

姬長廷虛弱地笑道:「你對瑤兒出手是為了逼我救她,好趁機救下你侄兒,你早就算計好了出手的時機,就算我來不及救下瑤兒,你也能收回暗針。你……你之前與我爭吵也是故意為之吧?不過是為了製造出手的時機……」

姬瑤聞言,怔怔地看向聖女。

姬長廷道:「瑤兒,爹總勸你跟你娘多學學,凡事要學會待時,莫要急功近利……你總是聽不進去,日後……爹怕是沒有機會再叨念這些話了。」

「爹,別說了,您先治傷好不好?」姬瑤在姬長廷的心脈上急點了幾下,可那條斷臂就是止不住血,她慌了神兒,沖聖女磕頭求道,「娘,您醫術高明,救救爹好不好?女兒求您了!日後一定什麼都聽娘的!」

聖女含淚別過臉去,剛剛她怕瑾兒被擒,那一掌使了全力,心脈重傷之人即便是大羅神仙再世也難起死回生了。

姬長廷費力地抬起手來,撫了撫女兒的臉頰,說道:「傻孩子,哭什麼?我和你娘早晚有這一日,你不是早就知道?當年……是爹對不住你娘,她那時正如你這般年紀,乃待選聖女之尊,而我……亦有望繼任大位,我們青梅竹馬,本該是一對佳偶,奈何……兩國交兵,神殿有戰敗之危,南圖新帝年輕,長老院便商議出了一計美人計,犧牲你娘,保全四州。你娘……她來求過我,可我放不下就要得到的大權,我那夜沒帶她走,我……是我一手把她推到了軍營,推到了南圖新君面前,推到了今日這步境地……」

崖風嗚咽,好似那夜悽苦的風聲,聖女斥道:「事到如今,你提這些做甚!」

姬長廷對女兒道:「爹一直不敢告訴你,你和你娘的性子太像了,你娘恨毒了我,爹怕你得知當年之事,也會恨我……」

姬瑤握著父親的手,搖頭哭道:「我不恨爹,我不恨!」

姬長廷笑了笑,聲音虛弱得仿佛被崖風一吹便要散了,「虎毒不食子,你日後要聽你娘的話……」

這是遺言,姬瑤聽得出來,她痛不能言,只哭著握緊父親的手,仿佛只要抓住他,他就不會走。

「離兒……」姬長廷的目光已經渙散,卻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竟將手從女兒手裡抽了出來,而後高舉起來指向青天,對著大軍做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乃收兵之意!

「你我走到今日,這結局……其實挺好……」這話被崖風吹散,也不知景離聽見了沒,姬長廷緩緩地閉上眼,手頹然地落了下來。

「爹!」姬瑤悲悽的喊聲衝破雲霄,祭壇之外,對峙的兩軍將士中有一半人馬面朝祭壇跪了下來。

祭壇上,四位長老面色驚惶,東大帳外,弓弩陣中氣氛惴惴。

聖女看了眼伏在姬長廷身上痛哭的女兒,起身冷冷地環顧了一眼祭壇之下,厲聲說道:「綁下長老院宗法督監四位長老,神殿將士卸甲收兵,敢有負隅頑抗之人,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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