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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螳螂捕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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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時分,淮州刺史府里,暮青問政時住過的東苑屋中點著盞燈。

步惜歡闔眸倚臥在圍榻上,窗風拂來,袖影翻動。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燈架上的燭火搖了一搖,待火苗兒扶正,屋裡已多了個人。

「主子,監察院密奏。」月影邊說邊將密奏呈過了頭頂。

范通取走密奏呈到了榻几上,步惜歡坐直了翻閱密奏之時,月影已稟奏了起來。

「啟稟主子,如您所料,北燕使節團此番出使果然不止帶了國書。探子們經多方刺探,查知大圖帝曾微服出宮,在風月樓里見過北燕副使陳鎮,二人所談之事難知其詳,刺衛們費盡手段才從北燕使節團的官船上刺探到了些許消息。據查,北燕的官船在沂東港開船前曾接觸過一艘戍守遠島海域的戰船,並從船上卸下一隻箱子,裡頭放的是珍稀藥材。」

明知求親必被大圖拒絕而為之,主子認為元修絕不會做無用之事,既然為之,必有勝算在手,故而命監察院詳查。可大圖新帝即位後借清剿廢后一黨為名清洗大內,這三年來,隨侍的宮人、暗衛皆是親信,刺衛們很難從洛都宮中探聽到消息,只能從北燕的官船上下手。官船停在英州港,遠離洛都,守衛較之洛都皇宮和驛館鬆懈許多,這才探聽到了一些消息。

可是,查探到的消息叫人甚是不安。

眼下,大圖急需珍稀藥材的人只有皇太后,而北燕的藥材必定不是白給的。

大圖帝會不會……

月影不敢將猜測說出口,他相信主子自有決斷。

步惜歡閱罷密奏,手一握一松,密信化作齏粉,窗風一送,如霜遮面。

「魏卓之到哪兒了?」步惜歡倚回榻上,闔著眸漫不經心地問。

「回主子,魏大將軍半個月前出了鬼風灣,這幾日如海上風浪不高,也該抵達兩國海域線了。」

「北邊兒呢?」

「北燕帝駕應該下月初會抵達沂東。」

「戰船呢?」

「也快抵達兩國海域線了。」

北燕帝要遣使向大圖遞送求親國書的事在朝中引發了動盪,消息一傳過來,主子就命魏大將軍親率戰船出海,以海上演武的名義穿過星羅諸島進入東海,在南興和大圖的領海線上待命。雨季海上風急浪高,戰船前兩個月時常靠島避風,故而航行了半年才抵達兩國海域線。

北燕使節團抵達大圖英州港後,戰船忽然奉旨出海,也朝兩國海域線而來,名義同樣是演武。與此同時,北燕帝下旨巡視江防,六月抵達了下陵江邊。正巧,主子要六月出京,朝臣們對此頗為擔憂,有人猜測北燕帝此番到下陵巡視江防,怕是料到了主子會前往嶺南接皇后殿下回國,故而只等主子離開汴都,北燕便會興兵渡江。但也有人認為六月正值雨季,江上風浪大作,北燕的水師還沒有在雨季水戰的能力,燕帝巡視江防很有可能是想將主子牽制在汴都,以便令使節團伺機謀奪皇后殿下。

最終,主子命章都督嚴守江防,按原定計劃出京南巡了。

不久,江北傳來了消息,北燕帝果然沒有興兵渡江,但卻忽然下旨前往沂東巡視海防。朝中擔心這只是藉口,元修的目的很可能與求親一事有關。

這些天,來自朝中的奏摺,以及來自北燕、大圖和海上的密奏雪片子般,在皇后娘娘回國的這當口,局勢忽然渾不見底,很難看清元修和巫瑾在圖謀什麼。

月影窺視了一眼圍榻,步惜歡仍然闔眸臥著,睡著了似的,唯有燭光在眉宇間躍著,時明時滅。

「傳朕旨意,明早起駕前往嶺南,諸事依照行程,無需變動。」

「是!」月影雖然不解,但他一貫不多嘴,領了旨意便要退下。

步惜歡卻忽然道:「傳替子來。」

月影剛要退下,聽聞此話步伐一亂,下意識地窺去一眼。

步惜歡起了身,目光落在榻几上,輕輕地撫著桌面,五年前那人留下的氣息仿佛化作月光窗影,近在眼前,卻穿指而過。

月影斂目垂首,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

同是這時辰,輦車出了洛都宮門,巫瑾回到了延福宮。

太后已經安歇,大殿門口卻立著個人,紅裙迎風而舞,如夜裡盛開的火蓮。

「她走了?」姬瑤問。

「嗯。」巫瑾淡淡地應了一聲,走進大殿經過姬瑤身旁時並未停步,只是邊走邊道,「下月初八啟程,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姬瑤回身看向巫瑾,嗤笑道:「然後呢?我就在這深宮裡被幽禁著,虛度一生,直至終老?」

巫瑾停下腳步,卻未回頭,「你若去了,一旦事敗,興許會死。」

「死?」姬瑤的眼底浮現出一絲譏嘲,望著夜空幽幽地道,「我生為鄂族女子,自幼立志,卻遭幽禁,至今一事無成。死?死有何懼?自古能留名天下的女子寥寥無幾,我姬瑤就算赴死,也要死而有聲!」

*

九月初七,送嫁儀仗啟程前日,一隊茶商進了欽州石溝子鎮。

這鎮子是大圖的鐵礦重鎮,鎮西面有座石山,盛產鐵礦,山後有條山溝子,建有一座關押重刑犯的苦牢。官府常年驅使重刑犯和僱傭役夫開山採礦,石溝子鎮上住的多是役夫的家眷,幹著腳店、打鐵的營生。

傍晚時分,黃風遮著晚霞,鎮子上空濛著層風沙,街上混雜著一股子鐵腥、汗臭、馬糞味兒和酒食香。店家在街上招徠著顧客,見有商隊運著貨物行來,急忙上前搶客。

商隊規模不小,有馬二十來匹,車五輛,東家、隨從、護院及鏢師等五十餘人。東家是個白衣少年,相貌平平卻氣度不凡,鏢師們在馬背上提刀冷顧,任店家們如何爭搶拉扯,連那白衣東家的衣角兒都碰不著。

這冷森森的架勢驚了鎮上的店家,街上很快靜了下來,許多人出來看熱鬧,都想知道這東家什麼來頭,竟比礦上的監軍還牛氣。

鏢頭冷冷地道:「我們東家不喜吵嚷,鎮上哪家客棧寬敞,能容得下我們的人馬貨物,帶路就是!」

鎮子上的客棧比不得大城的,最大的客棧也沒有門樓雅設,只是後院兒寬敞些,能拴馬停車,且有幾間大屋,裡頭兒是通鋪,一間屋子擠一擠能睡十幾二十人。

店家小心翼翼地將商隊的人馬貨物安頓了下來,天剛黑,商隊的人來到客棧大堂用飯,大堂里擺的是老舊的方桌長凳,眾人圍桌而坐,小二忙活著上菜。

掌柜的到主桌前敬酒,堆笑著打聽道:「這位東家好氣度,不知是打哪兒來的?」

問話間,掌柜的窺了眼白衣東家身旁,他身邊坐著個錦衣孩童,孩童低著頭,靦腆得很。

自邊鎮貿易開通之後,鎮子上常有商隊往來,可從未見過帶孩子的商隊。

「洛都。」白衣東家道。

「喲!原來是都城來的貴客,失敬失敬!」掌柜的急忙拱手,心道怪不得!都城遍地達官貴人,這東家必定是有來頭的,於是套起了近乎,「近來都城的盛事可是一樁接著一樁,聽說明日就是神女殿下回南興的日子了。上個月,殿下率軍路過鎮上,就是打小人客棧前的這條街上過的,東家歇在小人店裡只管放心,店裡的酒菜雖然比不得都城的精細,但保准肉香酒醇,姑娘熱辣!不是小人吹捧,這鎮子上的姑娘啊,身段兒不比人差!不知東家可需解乏?」

不料東家尚未開口,鏢頭便道:「我們東家成婚了,夫人有命,不得在外沾花惹草。」

東家被搶了話竟然不惱,反倒淡淡地笑了笑,咬著「夫人」二字道:「夫人之命不敢不從,回頭給你在夫人面前請賞。不過,話說回來,我成婚了,你又沒成婚,你可需姑娘解乏?」

鏢頭聽見那「夫人」二字,先是面容一僵,繼而臉色鐵青,話似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必!」

「你不需要,兄弟們需要。」東家自顧自地說罷,對掌柜的道,「把姑娘們喚來吧。」

掌柜的頓時眉開眼笑,趕忙喚人去了。

過了片刻,酒菜剛上齊,一二十個姑娘就從街上湧進了客棧,人滿為患的大堂里忽然就亮堂了起來。

姑娘們顯然得了提點,一進大堂就繞開主桌,直奔鏢師們去了。

到了桌前,姑娘們散開,往鏢師們腿上一坐,斟酒布菜,陪聊逗樂,氣氛霎時熱鬧了起來。

大堂里越是熱鬧,越顯得主桌氣氛冷清,一個粉衣姑娘往一個鏢師懷裡偎去,嬌聲道:「鏢爺,你們鏢頭好臭的一張臉,奴家怕……」

鏢師哈哈大笑,「我們鏢頭又不是豺狼虎豹,能吃了你不成?」

……

這頓飯吃了約莫半個來時辰,酒足飯飽之後,掌柜的搓著手道:「各位鏢爺,要是想快活,小店有上房。」

砰!

鏢頭聞言將筷子往桌上一擱,寒聲道:「行了!酒也喝了,乏也解了,明早還要趕路,今夜早些歇息。」

姑娘們頓時哀怨了起來,粉衣姑娘淚眼漣漣地道:「鏢爺,您捨得奴家嗎?」

鏢師尷尬地笑了笑,「對不住了,姑娘,我們鏢頭髮話了,這趟鏢是大活兒,不敢縱樂太過,等運完鏢回來再找姑娘快活。」

說罷,將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

粉衣姑娘頓時眉開眼笑,拿了銀子就招呼姐妹們走了。

東家帶著孩童逕自回了上房,鏢頭安排人守夜,隨從們忙著為東家打水沐浴,其餘人等皆回房中歇息了。

二更時分,客站打烊,大堂後院兒都安靜了下來,掌柜的回房睡了,小二在櫃檯後打著盹兒,上房屋裡,一道黑影從西窗躍入,輕如黑風,落地無聲。

屋裡,東家未眠,鏢頭也在,而躍進屋中的人正是今夜被粉衣姑娘纏住的那名鏢師。

「主子。」侍衛一落地就跪了下來。

「嗯。」暮青未更衣,也未摘面具,仍是一副少年東家的模樣,問道,「如何?」

侍衛道:「是探子,手段沒新意,也就手法還算老練。」

「看來就是今夜了。」暮青倒了杯茶,卻沒有品茶之意,只將茶水擱在桌子上,從懷裡取出本醫書來,說道,「那就等著吧。」

「傳令下去,今夜都打起精神來。」月殺吩咐道。

「是!」侍衛領命之後就自西窗躍了出去。

月殺來到窗邊倚牆而立,將房門、窗子和屋裡的一人一物皆納入了眼中。

呼延查烈把腿一盤,坐在圓凳上打坐了起來。

夜靜如水,夏蟲爭鳴,梆鼓從二聲敲到三聲,茶水從熱氣騰騰到茶釉暗結,屋中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

子夜時分,三更的梆鼓剛敲過兩遍,蟲鳴聲未止,桌上的茶水卻忽然泛起了若有似無的漣漪。

「怕嗎?」暮青問著,眼卻未從醫書中移開。

「會比王族政變那夜可怕?」呼延查烈連眼都懶得睜。

暮青淺淺地揚了揚嘴角,她不該帶這孩子同行的,但還是帶上了他。他是個想成大事的孩子,一生都要與兇險博弈,帶他經歷兇險才是更長遠的保護。

說話間,茶水泛起的漣漪已大了起來,蟲鳴聲止住時,街上傳來了馬蹄聲。

小二被驚醒,揉著發澀的眼睛往外望去,見火把的光亮從門縫兒里透了進來,門外卻沒人叫門,只有森冷的鐵甲聲。

「怎麼回事?」掌柜的披著件外袍從後院匆匆地進了大堂,一邊問一邊往外看。

小二傻站在櫃檯後,不敢答話,只知搖頭。

「門外的可是官爺?」掌柜問了一句,但沒有得到答音,於是提心弔膽地往門口走去。

手還沒碰上門閂,大堂內忽然掠來兩道人影,揪住二人就退進了後院兒。

侍衛將受驚的掌柜和小二推入柴房,冷聲道:「安靜待著!想活命的話,聽見任何聲響都不要出來!」

說罷,就將房門關上了。

柴房的門關上的一刻,客棧的門轟然倒塌,弓手們闖入大堂,張弓搭箭,淬了毒的箭矢泛著幽光,齊指上房。

一個將領率兵湧入大堂,還未下令上樓,上房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神甲侍衛們執刀而出,憑欄護駕,暮青領著呼延查烈從屋中走出,立在樓梯口看向了大堂。她面色波瀾不驚,目光所及之處,弓手們卻不由自主地拉緊了弓弦。

「來者何人?」暮青當先發問。

將領暗暗地握緊了長刀,他率兵闖入客棧在先,氣勢占據上風,本以為暮青會閉門不出,由神甲侍衛拼死護駕,卻不料她打開房門,鎮定行出,先聲奪人,也奪了他們的氣勢。

這女子果真名不虛傳!

將領先發制人卻輸了氣勢,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回話,氣氛就這麼陷入了死寂,緊繃的弓弦聲仿佛雙方的拉鋸之音。

這時,一道答音忽然從客棧外傳來,「都督的老熟人。」

這是個女子的聲音!

話音落下時,圍住客棧的鐵騎已讓出條路來,兩個黑袍人走進了大堂,風帽一摘,露出兩張面孔來。一人鶴髮白須,仙風道骨,是個老者,而另一人花信年華,眉目之韻叫人一見便能想起江南的雲煙弱柳,那眉那眼,還真是熟人。

沈問玉!

沈問玉的目光順梯而上,落在暮青那張粗眉細眼的臉上,燭光昏黃,往事如煙,她經常想起那年三月盛京的雨和那年六月葛州的火,那雨是一場浩劫,那火卻是涅槃。上蒼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的苦痛都源自一人,她不止一次地想像著與這人再見的場景,今夜總算得償所願了。

「都督沒想到吧?你我今生能在此相見,而且還是這等場面。」沈問玉笑著問道,氣色紅潤,全然不似病弱之人。

暮青並不意外,沈問玉在大皇子府出任謀士時深得寵信,南圖自古就多神醫聖手,巫旻命御醫院的聖手們為她診疾解毒也在情理之中。

「是沒想到你當年竟能遠渡重洋,來到大圖。」暮青說話間將面具摘了下來,說道,「你我數次交鋒,的確算是老熟人了,不過,以此面貌相見似乎還是第一次。」

沈問玉道:「是啊,當年在古水縣時,是我怕見都督,後來在盛京時,是都督怕見我,你我數次交手,不是隱於幕後便是對面不識,今夜相見還真是第一次。」

二人隔著大堂敘舊,像多年未見的老友,如果不看這滿堂刀箭的話。

「不過……今夜只怕也是我與都督最後一次交手了。」沈問玉忽然將話鋒一轉。

暮青揚眉不語,毫無懼色。

沈問玉道:「想當年,我三次敗於都督之手,屢折不撓,忍辱負重,終成今日之事。這一回,是都督敗了。」

「哦?你憑什麼認為是我敗了?」暮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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