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螳螂捕蟬(2/2)
「哦?你憑什麼認為是我敗了?」暮青問。
「就憑我們的人馬已經將客棧包圍了,憑這石溝子鎮早已在我們手中,憑都督身邊這區區五十護衛就算殺出客棧,也殺不出鎮子。」沈問玉笑吟吟地掃視了一眼憑欄戒備的侍衛們,說道,「神甲軍,身披神甲,袖藏冰絲,刀槍不入,削鐵如泥。可你們終究是肉身凡胎,我不信你們個個兒鐵臂銅顱,百毒不侵。」
侍衛們聽聞此言,面色如鐵,無動於衷。
沈問玉看向暮青,接著道:「說起來,我們能掌控此鎮,還得多謝都督。大圖皇帝即位之初血洗大皇子黨羽,我們無處安身,苦無對策,不料都督執政鄂族後下令開通絲茶之路,得兩國通商之便,這鎮上常有商隊往來,我們的機會也就來了。我們在鎮子上開了青樓,慰勞監軍和來往的商隊,礦山上的將士們成日對著一群囚徒役夫,沒半年就被溫柔鄉給拿下了……上了大皇子的船就是大皇子的人,不止這鎮子,那礦山、那苦牢,也早就是我們的了。多虧了那座礦山,我們積蓄錢糧兵馬,招買來往行商,這些年,我們的人不僅掌控了許多礦商要鎮,連朝中都有我們的眼線。這一切,都督功不可沒。」
聽著這番話,暮青漠然不語。
沈問玉忍俊不禁,輕笑道:「都督或許不知,你從離開洛都的那天就被我們的眼線盯上了,你以為你易著容,就無人識得你?都督這張臉啊……我可是日夜都不敢忘呢!想當年,你一介賤籍隻身從軍是何等的孤勇無畏,而今你身份尊貴,南興皇后、大圖神官、鎮國郡主……呵!侍衛們緊張你的安危,一路上豈能不露破綻?就像今日傍晚你們剛進城時,店家們連你的衣角都摸不著,哪個商隊如此戒備森嚴?都督眼裡越是裝著天下朝局,就越是看不到販夫走卒,越是習慣了有人護駕,就越是習以為常,喬裝出行,人人都能看出你是貴人,唯有你察覺不出。說到底,貴人的日子過久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的出身,遺憾的是,都督也沒能免俗。」
暮青依舊不出聲。
沈問玉朝暮青盈盈一福,說道:「你我相識已久,我今夜也算是讓都督輸個明白了,還望都督莫要嫌我聒噪,更莫要後悔。」
「後悔什麼?」暮青睨著沈問玉,眸光依舊淡然無波,「悔不該開通兩國貿易,讓你們得了鑽營之機?我也望你莫要太看重自己。你對你自己而言固然重要,但你若認為對朝廷而言,你們重得過國家安定,百姓安居,那就是你們太看重自己了。開放貿易市鎮,惠及兩國百姓,朝廷豈會為了杜絕蠅營狗苟而廢利民之政?農有其興,水得其治,商路通達,民富國安,何悔之有?」
大堂內燭光昏黃,老舊的樓梯竟恍若御階,女子一襲白衣負手立於高處,目光睥睨,氣度卓然。
沈問玉幽幽地一笑,目光終於寒了下來,「這就是我最厭惡你的地方,滿口天理公義、天下萬民,世間就你一個忠義之士,旁人皆是奸佞宵小。」
暮青道:「錯!古往今來,世間從不乏憂國憂民的治世賢士,也不乏捨身忘死的忠義之士,我只是一個在其位謀其政的人,不敢食民脂而不為民,更不敢妄稱忠義。人當生而有志,生而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只是心懷志向,並與天下間那些憂國憂民、捨身忘死的賢人義士同一信仰罷了。」
「信仰?」沈問玉聽見笑話一般,嗤笑著問道,「信天理公義嗎?我要信天理,早死在江南沈府里了!天理不曾助我,我信天理何用?天下萬民於我無助,我何必懷那為民之心?」
暮青緘默了,道不同不相為謀,說的就是她和沈問玉了。
沈問玉道:「人當生而有志,生而有所為……我的確生而有志,只不過,人生際遇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志向。如今,我志在更高處。」
「哦?」暮青揚了揚眉,問道,「那你擒住我後,打算如何用我達成你的志向?」
沈問玉也不問暮青怎麼就篤定她要擒她而非殺她,只是笑了笑,神情既盼且怨,「擒住你,我就能見到我想見的人,雪我從前之恨,成我今後之業。」
「你想見的人?元修?你想用我威脅元修?」暮青問。
沈問玉道:「我只是想讓他來見我,我發過誓,終有一日,無需我求見,要他來見我!此誓我可是一日未忘。不瞞都督,早在北燕使臣抵達英州港時,我就傳信給他,告訴他我一定能擒住都督,若他不來見我,都督被別人搶了去,亦或死傷在我手上,可莫要怪我。他會來的,為了你。」
沈問玉幽幽地看著暮青,這話她本可以不告訴她的,可她覺得說出來快意,「你可知我為何早就知道能擒住你?因為你我再聰慧也終究是個女子,心有所屬,便會方寸有失。當年,我被情所迷做下蠢事,將自己蹈入險境。而你……你與南興帝分離數載,夫妻相見在即,卻半路殺出個北燕使節團攪局,你豈能不擔憂他們壞事?豈敢置身明處,由送嫁的儀仗護送你回南興?你一定會喬裝先行!所以,在他下旨遣使來大圖遞送求親國書的時候,我就知道機會已至,不論他有何圖謀,你今夜敗於此鎮,都算是他把你送到我手上的。」
暮青輕微地蹙了蹙眉,這是她今夜遭圍後初露喜怒,眉心裡仿佛鎖著縷縷燭光,似雜亂無章的心緒。
沈問玉看著暮青的神情,目光幽沉,冷冷地問道:「都督是打算束手就擒還是刀劍相見?」
暮青轉頭看向客棧窗外,似乎在估算著能否殺出重圍,談天般地道:「對你有用的人只有我,一旦我束手就擒,除了我和查烈,其餘人都得死。這些年,侍衛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我是絕不會把他們的性命白白送給你的。刀劍相見吧,能不能生擒我,看你的能耐,能不能保住首級,看你的命!」
沈問玉冷笑道:「你以為你能殺得出鎮子?」
「你們也不一定殺得出去。」此話頗有深意,暮青睨著大堂中的弓兵們,問道,「張了這麼久的弓,手臂可酸?」
弓兵們豈止手臂酸,連腿都跪麻了。
那將領轉頭看向弓兵們,見眾人滿頭大汗,手腳顫抖,弓已經張不開了,不由心頭一驚,這才意識到暮青和沈問玉聊得太久了。
他猛地仰頭看向暮青,眼中驚濤翻湧——人言英睿皇后清冷寡言,她和沈先生聊這麼久,莫非不是因為宿敵相見,而是有意為之?
「閒話無用!還不動手?」於先生急聲催促,此乃英睿皇后,縱有重兵圍之,也要防她逃脫!
遲則生變!
沈問玉冷笑道:「你眼下能使的也只有這些雕蟲小技了,既然你不願束手就擒,那就讓我看看你狼狽的樣子吧!」
說罷,她手刀一落,急忙後退!
「放箭!」將領一聲令下,毒箭嗖嗖射出,卻像被風吹打了似的,歪斜無力,連上房外的欄杆都沒碰著。
弓兵們張弓太久,這箭一放,手筋頓時如同被弓弦拉斷了一般劇痛難忍,加之腿已跪麻,後退補箭自然慢了一步。
就在這稍慢之際,將領揚刀喝道:「殺上去!」
百十精兵黑水般湧上了樓梯,月殺率一隊侍衛護住暮青和呼延查烈,其餘人殺下了樓梯。
區區百十精兵豈是神甲軍的對手?眨眼的工夫,人頭齊飛,血潑大堂,屠殺嚇破了弓兵們的膽,紛紛丟弓棄箭,往客棧外逃去。
沈問玉和於先生已在長街上,二人坐在馬上臨高望去,見幾個弓兵從客棧飛出,街上的鐵騎兵剛打馬避開,一顆人頭就從大堂里飛了出來,砸在於先生的馬下,鮮血潑紅了馬蹄。
戰馬揚蹄長嘶,於先生急忙安撫馬匹,這時,街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斥候小將尚未馳到客棧門口,慌亂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沈問玉回頭望去,見街上讓出條路來,一個小將策馬疾馳而來,盔帽已失,甲衣染血,肩頭扎著支箭。
沈問玉驚問道:「出了何事?」
小將到了跟前兒,翻身下馬,高聲稟道:「報沈先生!大事不好!礦山上出事了!汪監軍忽遭黃參將和苦牢監守劉戍所殺,礦山上現已大亂!末將趕來稟報軍情的路上發現了朝廷兵馬的蹤跡,一路拼死奔馳,隨行的斥候軍已遭朝廷兵馬剿滅!」
「什麼?!」於先生剛安撫好馬匹,聽聞此話險些從馬背上仰下去!
轟!
仿佛雷音天降,南門方向忽然發出一聲巨響!
「報——」一個小將從街北策馬而來,人未到,已高聲喊道,「東門發現朝廷兵馬,大軍現已攻城!」
於先生和沈問玉望向東門,街上出現了慌亂之聲,鐵騎兵們舉著火把來回望著東西二門,臉色煞白。
石溝子鎮是座小鎮,只有東西二門,礦山在西,西面發現了朝廷兵馬,東門又遭突襲,豈不是說鎮子被朝廷大軍包圍了嗎?
小鎮駐軍不足千人,城牆低矮,年久失修,能扛多久?
「朝廷兵馬怎會突然出現?」於先生望著殺聲震天的東門,忽然轉頭望進客棧,「不好!中計的是我們!」
朝廷兵馬不可能來得這麼及時,除非一切早有計劃!
這石溝子鎮是大圖朝廷和英睿皇后聯手設下的圈套!
沈問玉一聲不吭,夜風穿街而過,火光飄搖,人影重迭,滾滾黑煙燻得她雙目刺痛,攻城聲、廝殺聲都仿佛從她耳畔遠去,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話語——你們也不一定殺得出去。
她緩緩地望進客棧,屠殺的慘烈景象映入眼中,她看見的卻仿佛是自己方才輕慢得意的笑。屈辱感湧上心頭,她回頭怒道:「慌什麼!暮青在此,鎮子裡還有千戶賤民,拿下暮青,綁出老弱婦孺!我就不信,朝廷敢逼我們屠城!」
「沈問玉!」伴隨著一聲怒喝,一道寒光從客棧內射出!
這時,圍困客棧的兵馬已亂,正望著東西二門的方向不知所措。街道狹長,客棧門口橫著一地屍首,戰馬不能近前,沈問玉面前不知何時已無人防守,那寒光從客棧內射出,向著她的喉嚨而來!
沈問玉大驚,命懸一線的瞬間,一把將身旁並騎的於先生扯了過來!
於先生冷不丁地遭人一扯,登時就要墮馬,那寒光恰在此時刺破火把的光亮而來,咚的一聲釘入了他的天靈!他睜著驚恐的雙眼,緩緩地跌下馬背,連聲兒都沒來得及吭就斷了氣,屍體墮下馬背,驚了二人的戰馬。
沈問玉驚魂未定,身下的戰馬一揚前蹄,登時就將她給掀了下去!
一聲悶響,塵土飛揚而起飄搖而落,沈問玉卻沒能起來。她墮下馬背,後身著地,五臟受震,登時絕了氣息!
氣息雖絕,五感仍在,她睜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看見一顆顆帶血的人頭衝散了瀰漫在夜空中的狼煙,星河爛漫,卻帶著血的氣息。
兵馬退如潮水,人聲緲若風煙,她被弓兵們扶了起來,一個騎兵握住她的手腕,剛要將她拉上馬,一道寒光潑來,那騎兵的手臂忽然被斬,血潑了她一臉。
弓兵們急忙扶住她撤退,前頭的人卻在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暮青手執剖屍刀殺入弓兵陣中,一刀廢一人,人倒如牆塌。
沈問玉明明已聽不清人聲,耳畔卻偏偏傳來了清晰的童謠聲。那些童謠、話本,一聲聲如同刀子般割人血肉。
從軍西北,智救新軍,披甲還朝,斷案練兵,一朝昭告女兒身,二帝爭雄兩國立。
鳳駕南巡,問政平叛,護兄回國,國復民安,神女降世兆祥瑞,兩國婚書再爭鋒。
呵!
聽聽!
世間聰慧有志之女何止暮青一人,上蒼卻獨獨待她親厚,生是一介賤民,卻是鳳命神尊。
而她,生是侯府貴女,命卻坎坷漂泊。
她名問玉,生而有問鼎鳳位之志,卻因情失智,身中奇毒,遠走葛州。幸而她命不該絕,九死一生來到南圖,取信大皇子,出任女謀士。
女謀士啊……
古往今來,世間有幾個女子能任皇子幕僚,在詭秘莫測的三國政爭中指點風雲變幻?
她走上了政治舞台,暮青卻淪為後宮女子,正當她為此感到愉悅之時,暮青竟然突然折道淮州,平叛問政,不僅破了北燕和南圖聯手的大計,還助巫瑾登基復國,敕封神官,執政四州!
什麼陰司判官,轉世神女!
上蒼不公!
同朝生人,生而有志,為何命運竟有雲泥之別?
她恨!
沈問玉猛地盯住前方,一口氣衝上喉嚨,也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竟一把取出身旁弓兵箭筒中的毒箭,推開左右,手持毒箭就朝暮青撲了過去!
暮青殺出重圍,腳下踏著血路,眉目被血水糊住,一抬眼見一支毒箭刺來,仰避之際抬指一刺!
沈問玉毫無痛楚,只感覺到手肘忽麻,手掌一松,毒箭落地,不過一息之間。
這一息之間,暮青已蹬地而起,身子尚未站起,刀已借勢而出!
噗!
沈問玉的大腿被劃開一道血口,鮮血汩汩湧出,她踉蹌一下,跪了下來。
這一跪,跪在暮青面前,剎那間,多年來百折不撓的隱忍驕傲、苦心經營的心血大志都仿佛毀在這一跪上,沈問玉喉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嚎,奮力拾起毒箭,含血喊道:「為何你要與我生於同朝?!你貴為皇后,貴為神女,權力美譽該蝕你之心,榮華富貴該蒙你之目,你今夜該敗給我!該敗給我!」
呼延查烈執著染血的彎刀跟在暮青身旁,看著沈問玉癲狂的神態,目光譏誚。
的確,世上有許多人身居高位之後便會縱情聲色,漸喪大志,他的父王也不例外。但暮青自律甚嚴,這些年來,習政習武,未有半日鬆懈,心志之堅,刀鋒之利,更勝於從前。這是沈問玉不知道的,也或許是她不願知道的。
「賤人!妖女!拿命來!」沈問玉雙目血紅,高舉毒箭朝暮青刺去!
就在她舉起毒箭的一瞬,長街盡頭忽然傳來隆隆的馬蹄聲!
鐵蹄飛踏,黃塵漫天,地平線上,一彎弦月將沉,一隊鐵騎披星踏月而來,為首之人腳踏馬鐙,身懸於馬側,奪過箭筒,跨馬挽弓!
一弓開三箭,罡風過處,人仰馬翻!
此時此刻,神甲侍衛們已將圍困客棧的叛軍騎兵殺退了半條街,暮青面前遍地伏屍,而沈問玉跪著舉箭,並不遮擋她的視線。她放眼望去,見那三箭破開人群,氣吞萬里,力拔山河,見那挽弓之人自血海中馳來,身披黑甲戰袍,眉宇深如冥淵。當年那一雙日月朗朗的眼眸,時隔經年再見,已星河不再,只余狼煙。
暮青怔在街上,眼睜睜地看著當中一箭刺入沈問玉的胸腹,帶血穿出!另兩箭則射向了她身旁的侍衛們!
暮青猛地驚醒,撲向呼延查烈,一把將他護在了懷裡!
呼延查烈呆住,腦中嗡的一聲,頓時一片空白!
電光石火間,一道劍風疾刺而來,只聽噗的一聲!月殺正面迎戰,劍力逼得那箭一偏,手臂卻遭罡風一絞,袖甲崩裂,口中噴出口血來,與那箭一同撞進了客棧大堂。
同時,侍衛們也遭箭氣罡風逼離了暮青左右!
沈問玉仰面倒了下去,看見一人策馬而來,馬蹄從她身上踏過,踏得她口吐鮮血,五臟盡碎,百骨盡折,她卻睜著眼,死死地盯著策馬之人。
那人未看她一眼,經過暮青身旁時大風一卷,便將人點住,卷上了馬背。
精騎隊隨那人策馬馳出了長街,亂蹄從她身上踏過,將骨肉皆碎的她踢卷向街旁,任黃塵蒙住雙眼,火把燒了屍身。
曾經的問玉之志在任幕僚的歲月里萌發成了參天偉樹,卻最終在鐵蹄下零落成泥了。
……
而那人率精騎隊馳過長街後直奔東門,東門已被朝廷兵馬攻破,精騎隊迎面遇上率軍入城的將領,勒馬揚聲道:「西門已破!逆賊於、沈二人皆已伏誅,逆黨正在綁殺婦孺,殿下命侍衛們清剿逆黨,我等先護殿下撤離,爾等速去平叛止亂!」
那將領看向暮青,見她坐在馬背上,脊背挺直,面色冷沉,不由被那威嚴所懾,急忙拜過,率兵止亂去了。
精騎隊到了城門口,取出朝廷令符來,暢行無阻地出了城。
石溝子鎮向東十餘里,一道岔路口,精騎隊棄馬入了山林。
林中草木幽深,星光細碎,暮青立在空地上冷冷地望著那人。
那人回過身來,星光從眉宇間照過,點亮了那雙深沉的眼眸。
剎那間,一切仿佛還在當年,又早已不是當年。
風過山林,颯颯蕭瑟,許久後,他道:「多年不見,阿青。」
昨晚七點多開始停電,一直停到早上,修了一下趕緊發上來,然後……我要去哀悼我冰箱裡化掉的雪糕們了。
算了算,至多還有個七八章吧,預感到接下來我將要收到一大波刀片,打個商量,換成冰塊,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