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峰迴路轉(2/2)
暮青心頭一驚!
為何會有水湧入?
這堵牆必是連著前陣的洞窟無疑,在蟲群游入河道之前,也就是牆面上的機關通道打開時,河水就應該灌進去了,在兩個空間的水位齊平之後,蟲群才能夠游入河道。那麼,方機關通道再次打開,不該再有水湧入才是!
侍衛砸開的是什麼地方?
暮青沒有細思的時間,一來牆壁是她命侍衛砸開的,侍衛被捲走,她必須去看看,二來她此刻閉氣已到了極限,河道中毫無生路,只能一賭!於是她腳下一蹬,借著水勢就鑽入了洞內!
一過石牆,暮青就墜了下去,刺眼的光從高處灑來,她仰頭一看,看見的竟是鐵壁和青天。
這就是那洞窟!
但洞窟底下竟然又開了個洞!
暮青心中半是氣惱半是佩服,忽然對那創陣之人有些興趣了,這人的花樣兒可真是層出不窮,也不知墜下去又要落到哪裡。
暮青掌心一翻,兩把解剖刀滑入手中,凌空拋出一把,左手一接,奮力往通道上一插!這地道是條土道,河水的衝力頗大,暮青試了數回都沒能停下,而前方已經看見了光亮。
暮青眼睜睜的看著侍衛滑了出去,少頃,聽見他喊道:「主子!」
這時,暮青借住雙刀,滑勢已緩,聽出侍衛的語氣不慌不忙,不由將刀一收,任河水將自己沖了下去。
天光刺目,暮青閉了閉眼,只聞耳邊水音潺潺,掌下遍是石子兒,觸之圓潤涼滑。
溪水?
這時,後方又有侍衛滑了下來,暮青讓開時把眼一睜,只見山風徐徐,溪水西流,她與侍衛身在溪間,岸上沙石青幽老林茂密,他們竟已入了山中。
「……出陣了?」逃出生天本該喜悅,兩名侍衛卻都愣了,水陣乃千機陣第八陣,他們尚有一陣未破才是,怎就出陣了?
暮青環顧四周,這才看見大陣的出口開在山下,此山山勢低緩,前有玉帶環腰,後有闊林遠峰,洞口隱在山石雜草間,乍一看,似山中野獸挖的洞穴。
恰在此時,洞中又有嘈雜聲傳出,少頃,月殺帶著巫瑾當先滑了出來,不待眼睛適應光線便喚道:「主子?」
「這兒呢!沒事。」暮青回應時上前扶住了巫瑾,巫瑾咳得近乎脫力,暮青委實沒想到他會撐過來,心中不由驚訝,抬頭問道,「可需為先生調息?」
不問還好,這話一問,月殺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方才入水後,他不是不想為瑾王封穴閉氣,可他剛想把手探入他的襟內,他便跟被毒蟲咬了似的,寧肯冒著溺斃之險爭渡而去,也不肯解衣封穴,這人看似秀弱,實則對自己頗狠。幸虧主子先一步尋到了出口,瑾王在極限時嗆的那兩口水才來得及拍出來,不然他現在哪能醒著?
「是否需要調息,這得問先生。」月殺黑著臉道,他可不敢碰瑾王,天知道他衣中不是藥便是蠱,探他的衣襟,他才是那個需要勇氣的人,結果卻鬧得跟他好男風似的!
「……無需!」巫瑾不等暮青發話便搶先拒絕。
暮青一聽便猜出是怎麼回事來,只好扶著巫瑾往岸上去,叫他稍事歇息。巫瑾雖叫暮青攙扶著,卻不肯把身子的重量依託在她身上,愣是一步一摔的上了岸。
這時,藤澤等人也都出來了,待看清了周遭,同樣愣了。
「這是何處?」藤澤心中驚詫,木兆吉先行探路,他們爭渡到水車前面時,發現出口竟已被尋到,而木兆吉已不在河道中。他們急忙順著水勢鑽過了石牆,本以為會落進前陣那鐵窟中,沒想到竟順著水流被沖了下來,此地乃是山間,絕非千機陣中!
事出反常,神殿的消息中從未有過關於此地的記載。
「看樣子,像是出陣了。」那絡腮鬍首領環顧著四周說道。
藤澤道:「千機大陣尚有一陣未破,提前出陣可是聞所未聞!」
絡腮鬍首領苦笑著瞥了眼暮青,一路上跟著這位,聞所未聞之事見的還少嗎?
暮青盤膝坐在岸上,見藤澤不知此山是何處,便索性不想了,千機陣的最後一陣必定更險,既已出陣,未必是壞事,縱然身後的老林中許有新陣在等著他們,但天選大陣中本就沒有安全之處,身在哪裡又有何妨?
對護衛們來說,身在此山中可比在那暗無天日的河道中要愜意得多,自踏入千機陣中,眾人一路奔逃,誰都沒有歇過,此刻都乏了,見暮青有歇息之意,便紛紛上了岸,就地調息。
巫瑾還趕不了路,司徒峰的傷勢也不容樂觀。
方才在那河道中,司徒峰喊著刀車拒不入水,護衛只好趁其不備將其打暈,封了大穴,將他給一路帶了出來,眼下人還暈著。
一個護衛盤膝坐下,解了司徒峰的穴道,司徒峰一醒便就地彈起,大喊道:「不可入水!不可入水!」
護衛道:「公子醒醒!我等已出陣,正在山溪邊!」
「山溪?山溪……」司徒峰喃喃自語,四下一顧,見到溪流一愣,正當護衛以為他總算看清了身處何方時,他竟指著溪水大叫道,「水!水!」
司徒峰的護衛只剩六人,六人見他瘋瘋癲癲,無不驚慌。
這時,巫瑾費力地抬頭看了眼司徒峰,而後從懷中摸出只藥瓶,倒出顆藥來服下,又遞給暮青說道:「河道中血水不淨,大人若喝過那水便服一顆此藥,小心駛得萬年船,眼下可病不得。」
暮青點頭接過,服藥過後順手將藥瓶遞給了月殺,月殺和侍衛們都服過藥後,巫瑾卻無收回之意,又問藤澤:「藤縣祭可需服用?」
藤澤不自然地笑了笑,他此前雖叫司徒峰服過此人之藥,但那不過是為了拉攏試探,不代表他自己會服用來路不明之藥。且司徒峰服過藥後便失心瘋了,雖說此人所言的病因有些道理,可也不敢盡信。
「多謝先生好意,我等身上皆帶有些跌打內服之藥,故而非到救命之時,不敢勞煩先生。」藤澤看似謙遜,卻不給巫瑾勸說的機會,說話間便從懷中取出藥來服了下去。
巫瑾道:「藤縣祭客氣了,既如此,那就聽憑縣祭大人之意了。在下此時無力,怕是尚不能為司徒公子施針了。」
藤澤道:「好說,能勞先生記掛,已是司徒兄之福了。眼下,先生還是先歇會兒吧。」
斜日掛在林子上空,藤澤背水而坐,望林憂思。他們要往大陣西南去,看樣子是必入林中了。神殿中並無此地山間的記載,不知林中是否布有殺機,而看天色,至多再有兩個時辰便要入夜了。即刻入林趕路,興許天黑前能走出去,再晚些就要在林中過夜了,倘若林中布有殺機,夜晚破陣甚是兇險,若在溪邊坐上一夜,豈不白白浪費破那千機陣時省下的時間?
藤澤看向暮青,見她面溪而坐,正閉目養神,濕袍裹在身上,那身子瞧著比往常更清瘦幾分,卻少了些病弱感,更顯出幾分風骨來。
實話說,直至此刻他還如在夢中,不知怎麼就出了千機陣。
藤澤出著神,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才醒過神來,發現看著他的人竟是巫瑾。
林風盪颺而來,藤澤迎著那目光,竟忽有天涼之感。
巫瑾淡淡地道:「一路破陣,想必藤縣祭也乏了,不妨調息一番,好過閒坐費神。」
藤澤愣了愣,心中好生古怪,他不就是看著木兆吉出了會兒神?這天底下哪有男人怕看的?
「不瞞先生,在下倒想調息,奈何靜不下心啊。」藤澤心中疑著,面兒上卻笑了笑,而後順著此話說道,「沒想到千機陣中竟然陣下有陣,陣門之外還設有陣門。這陣口不知是我等誤打誤撞,還是那創陣高人有意指引。」
「不是誤打誤撞。」暮青這才睜開了眼,慢條斯理地說道,「這陣口上方就是火陣的洞窟,想來應是破牆之時牽動了機關才致洞底大開,倘若無此陣口,那我們回到洞窟中,只能順著骨梯而上重返火陣,到時還要再入水陣,豈不周而復始,沒完沒了?此地應當就是那地下河道的出口。」
藤澤聞言,頓覺心情沉重,「若真如此,林中十有八九埋有殺機,我從未聽說過天選大陣中有這等地方,想來我們是頭一波破陣到此的。倘若提前出陣是那創陣高人給我們的獎賞倒也罷了,怕就怕連破他兩陣,他會視我們為對手,往後的路走起來會難上加難。」
藤澤苦笑了一聲,原本和木兆吉聯手只想多些破陣之力,沒想到這破陣之力太強,竟成了一把雙刃劍。
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藤澤只能問道:「不知以木兄之見,我們該……」
他想問的是該立刻動身,還是該歇息一夜,明日再走,可就在這話將問未問之際,忽聞林風送來一道幽幽的笑聲。
「這山中的確許多年未見生人了,有一甲子了吧……」聲音蒼老空幽,似萬里傳音,高遠不可及。
暮青一驚,侍衛們如臨大敵,眨眼間便將她和巫瑾圍護在內,月殺提著劍擋在暮青身前,殺氣凜凜地掃視著山間。
藤澤及其護衛隊背對著暮青等人面溪而立,同樣掃視著山間。
「後生可畏,可也別目無前輩,這世間哪,人外有人哩。」這一回,話音如春風拂柳,近在耳畔。
「當年那二位到此時,可不似你們這般狼狽。」林中千樹萬樹颯颯齊響,人似藏身在林中。
藤澤等人急忙轉身盯住林子!
「嘖嘖!瞧你們的樣子,真像落水狗。」溪岸微風徐徐話音飄忽,人又似在山溪對岸。
眾人又猛地轉身望向對岸,只見山溪對岸綠草茵茵,野花漫山,丘上老石孤樹,石如臥僧,樹枝稀疏,皆非藏人之處。
眾人如臨大敵,唯有司徒峰瘋瘋癲癲的盯著溪水,看著看著,忽然驚慌地大叫道:「鬼!鬼!」
眾人被他嚇了一跳,低頭一看,頓時驚得汗毛倒豎!只見水面上赫然倒映著一張人面,山風吹皺了水面,人臉猙獰扭曲。
眾人立即仰頭,見山丘那棵孤樹上剛剛還沒人,現在竟蹲著個老婦,老婦披著頭稀疏的白髮,半張臉被火燒過,皮肉模糊,甚是醜陋。她穿著身黑衫,青天白日的蹲在枝杈上,那幽幽的笑容真如酆都鬼差一般。
藤澤面色一凜,沖老婦人施了一禮,問道:「見過前輩,晚輩這廂有禮了。敢問前輩可是此地的守陣高人?」
老婦人嗤笑道:「這片山林的確是我占著的,我卻懶得守這鬼陣!你們是神殿的人,要往西南去?」
占著山林,卻不守陣,那此人究竟是不是守陣人?
藤澤心裡琢磨著,嘴上恭敬地答道:「回前輩,晚輩慶州永定縣縣祭藤澤,為天選而來,正要往西南去,誤打誤撞入了此山,不想卻驚擾了前輩。」
「破了陣卻道誤打誤撞,虛偽!我問你,水火二陣可是你破的?」老婦人蹲在樹上,佝僂的身子融在斑駁的日光里,兩袖迎風輕盪,風裡添了一絲殺氣。
藤澤沒料到他為表謙恭,只是那麼一說,竟惹了老婦人的不快,人道天選大陣中的高人皆是性情古怪之輩,此言果真不假。他摸不准老婦人的心思,不知她是惱他謙恭,還是惱他們破了陣,於是他下意識的往後瞥了一眼。
侍衛們頓時將暮青又圍得緊了些,月殺看向藤澤,目光寒厲,如剔骨之刀。
暮青拍了拍月殺的肩,撥開他走了出去,沖老婦人抱了抱拳,說道:「陣是晚輩破的,前輩要打還是要殺?勞煩劃個道兒!晚輩等人要趕路,要打恕不奉陪,要殺可干群架,畢竟論單打獨鬥,晚輩們不是您的對手。」
老婦人一愣,仰天大笑,「果然是你這有趣的小子!你破陣還真有兩把刷子!」
這話聽起來像是她見過暮青似的,聞者無不吃驚。
暮青審視著老婦人,忽有所獲之時,老婦人又開了口。
「由此往西南去,路可不好走,你們能不能一路披荊斬棘姑且不論,即便到了惡人鎮上,也未必能活著出去,惡人鎮上現在可是亂成一團了。」
眾人一愣!此話何意?
老婦人的目光幽幽地落在藤澤身上,問道:「你說是嗎?藤家小子。」
暮青轉頭看向藤澤,見他眼底乍現驚色,心中不由一沉。
恰當此時,一道大浪忽然迎面而來!
那浪起於溪底,迎著日光,雪亮刺目!眾人皆被白浪晃得虛了虛眼,一息之間,無數溪石破浪而出,亂箭般射來,一道灰影從暮青頭頂掠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五指鐵鉤似的,登時便將暮青給提了起來!
「跟我走!」老婦人的步法神鬼莫測,抓著暮青便如鬼影一般往老林中飄去!
「哪裡去!」月殺率侍衛們飛身急追,巫瑾大袖一揚,袖口有道金絲一晃而斷。
暮青回頭一看,見一些護衛如瘦石般立在溪邊,像是被那亂石打中時封了穴道,而月殺等人因穿有神甲,皆未中招,此刻正緊追不捨,情急之下竟把巫瑾忘在了岸邊。
「保護好先生!」暮青大喊。
月殺頭都沒回,只向身後比出個手勢,侍衛們在半空中一折,黑鴉般掠回巫瑾身邊,唯有兩人跟隨月殺入林而去。
溪邊,藤澤及那首領已將護衛們的穴道解開,見暮青的侍衛無一人中招,想起河道底下那架神秘斷裂的水車,心頭不由籠上一層陰霾。
巫瑾望著林子,目光之涼若寒山化雪,森冷入骨。他轉過身來,對藤澤道:「既已解了穴,那事不宜遲,入林吧。」
護衛們見巫瑾溫和不再,紛紛戒備,藤澤疏離地笑道:「先生救主心切,在下本不該攔著,可那林中許有殺陣。我等之中唯有木兄擅於破陣,他被人劫走,我們想天黑前出那林子怕是難上加難,何不等上一夜,待明早再動身?想必先生也看得出來,那老婦人若有殺心,方才便可動手,她既然將木兄劫走,自然別有目的,木兄暫無性命之險,望先生稍安,萬萬不可莽撞。」
巫瑾淡淡地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此生還從未莽撞過,今日莽撞一回未嘗不是幸事,縱有大險亦無怨無悔,望藤縣祭成全,萬萬不可推拒。」
此話客氣全無,藤澤也隨之收起謙恭之態,冷笑道:「哦?我若推拒呢?」
巫瑾道:「只怕由不得縣祭。」
話音落下,巫瑾的衣袖微微一動,袖下的金蠶蠕動了兩下,藤澤與巫瑾四目相對並未察覺,卻忽覺喉口有異物滾了一滾!
霎時間,筋脈痛麻,藤澤手中的黑鞭啪的落在溪邊,四周同時響起數道兵刃落地的聲響,他及司徒峰的護衛無一倖免,全都口中咳血,倒在了岸上!
「你……下蠱?!」藤澤幾乎口不能言,說話時那蠱蟲已腫如囊包,封了咽喉,憋得人難以入氣。護衛們抓撓著嗓子,無不面色通紅,雙目充血。
藤澤心中駭然,鄂族擅蠱,養蠱需練毒,乃傷身之技,故而世家望族中多隻擇一支後人習蠱,稱為蠱脈,世代位居長老,以護族親安危。而族中其餘子弟需自幼識藥辨蠱,身上皆常年帶有驅蠱之藥。入陣前,他身上明明帶有驅蠱的荷包,也不曾有來歷不明之物入口,怎就……
嘶!
正想著,藤澤心中忽然一驚,死死地盯住了巫瑾。
水!是那地下河水!
方才在那地下河道中,水車被劈開之時,因受巨浪拍打,他們皆喝過幾口河水!可當時在河底的人除了他們,還有木兆吉及其護衛……
莫非……
藤澤忽然想起上岸後的事,巫瑾曾借河中血水不潔之由叫暮青等人服過藥,那藥應是解藥無疑了!
「你……」藤澤嗓音嘶啞,咬牙含笑,欲食人血肉一般,面色猙獰。
好!極好!他看走了眼,此人竟是個頗有城府的狠角色!
如今想來,司徒峰的瘋癲只怕也是此人的手段,司徒峰的手廢了,已然是個累贅,此人怕是看出他絕不會為了司徒峰與他生出嫌隙,於是便假意賜藥,司徒峰服藥沒多久便在河底生了幻象,致使兩名護衛死於水車之下。
此人的目的應當就是想叫司徒峰製造混亂,好叫他們灌幾口河水,吞蠱入喉。且司徒峰一瘋,護衛們必定救主,陣中殺機重重,極易有所傷亡。此人的目的不僅僅是下蠱,他還意在削減他們的戰力,一箭雙鵰!
而當時,他們身上帶著的藥包被河水沖濕失了藥性,木兆吉及其護衛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中了蠱毒,上岸之後,此人假惺惺的對他勸藥,心中應當早就料到他不會服他的藥,那解藥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在他眼前被木兆吉等人服了下去,而他和他的護衛們卻身中蠱毒而不自知。
此人這一路上真是藏得好深,他怎麼也沒料到會栽在他手裡!
藤澤的神色說不出是自嘲,是不甘,還是惱怒,巫瑾看著那掙扎之態,卻如看著蚍蜉螻蟻,涼薄至極地道:「勞煩縣祭探陣,竭力尋人,若尋不到,那便與蠱為食,埋骨大陣好了。」
本章已修,抱抱深夜等更的美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