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峰迴路轉(1/2)
暮青在滔滔河波中沉浮著,剛踩著水穩住身子,就四下尋找巫瑾,她擔心巫瑾不識水性。只見巫瑾在她身後不遠處,水面已沒過了他的喉嚨,濕發貼在臉龐上,甚是狼狽。
暮青立刻遊了過去!
察覺到暮青游來,巫瑾抬頭沖她苦笑一聲,說道:「兒時習過泅渡,倒是多年未下水了,恐怕得適應一陣子。」
說話間,一個侍衛已從後頭攙住了巫瑾。
暮青剛要說話,忽聽頭頂上隆隆作響,仰頭一看,只見上方的陣道竟緩緩地推了出來!
「不好!陣道要封!」藤澤大喊時將鞭一揚,鞭子卻根本夠不到陣道,只在石牆上掃下一道白印!
長鞭落回水中,白浪驚涌,石屑墜打,眾人踩水穩住身子的工夫,河道中的光亮漸被擠作一線,最終全然不見。
陣道封起,眾人被困在了河道中。
四周一片黑暗,藤澤沉鬱的聲音傳來,「怕是真要如木兄所言了。」
「保護好先生!」暮青吩咐了一聲,隨即便凝神分辨起了四周的聲音,她記得藤澤說過水陣中有絞車!
恰在這時,河道前方忽然亮起了一點幽光,似黃泉路上點起的一盞引路孤燈,無聲的朝人招著手。
這光遠看似河燈,又似流螢,著實詭異,眾人卻還是鬆了口氣。且不管這幽光是何來頭,被困在封閉的河道中,有光亮自然比伸手不見五指要強。
然而,這口氣剛松,就見那幽光順著水飄了過來!
眾人脊背生寒,因為這河道里的水並非地下活水,而是一條死水河,方才洶湧的水波是眾人落水所致,此刻河面已趨於平靜,河水既不流動,那幽光又是怎麼飄過來的?
「……不對!那光在往我們這邊游!」
「什麼東西?」
水中不便使長兵,護衛們紛紛取出匕首,卻見水波沉浮了幾下,那一抹幽光忽然就變得細碎了起來,霎時間,幽長的河道燦若天河,萬千繁星流瀉而來,勢吞人間萬象一般!
河道前方忽然隆隆作響,水面掀起巨浪,隱約可見那些細碎的幽光後升起了一架巨大的水車!
「還是來了!」藤澤沉聲道,「小心河底的暗流!」
「先小心河面上吧。」暮青提醒道。
話音剛落,隨著水車絞動,只見水波揚起,巨浪般凌空打來,浪中夾雜著點點幽光,似雨打浮萍,噼里啪啦的就射了過來!
聽著嗖嗖的破浪之聲,護衛們的心頭無不沉了一下——這東西聽著可有些分量,莫非不是河燈流螢之物?
「火!他娘的!是火!」這時,前頭的護衛看清了浪中的幽光,心驚之下抬刀就挑!卻見那些幽火隨浪越過頭頂,帶著股子火油味兒和咔咔的骨節扭動聲。
「去他娘的火!」沒人比被困在鐵窟內的護衛們更熟悉這聲響和氣味,兩個神甲侍衛挑開飛來的機關蟲,喊道,「蟲群!是蟲群!」
在前陣中被驅進洞窟的機關蟲群竟然出現在了河道中,暮青廢了那機關蜈蚣就是為了阻止蟲群被點著,可此刻,這棘手的蟲群不僅又來了,竟還燒了起來。
「他奶奶的!陰魂不散!」一個侍衛劈著火蟲,滿臉是血的模樣在昏暗的河道里倒瞧著更像是縷陰魂。
這時,河道底下暗流已聚,纏拽著人的腿腳,護衛們驅避火蟲越發不便。
漫天流火中,暮青一邊留意著巫瑾的安危,一邊念頭飛轉。前陣之火沒能燒起來,此刻竟水火同陣,機關蟲群事先浸透了火油,故而能在水中燃燒,可水火不容,蟲群終究是木造機關,這火燒不了太久。
既然燒不久,火蟲借水車之力成撥襲來又顯得有些零星,那麼這殺機作為守陣人對他們的回敬,是否不太夠格?
正思忖著,幾隻火蟲墜來,暮青踩著水流借力一旋,將在河道中費力沉浮的巫瑾死死擋住,月殺和巫瑾身後的那名侍衛看準火蟲墜落的時機抬刀一挑,火蟲從暮青和巫瑾的頂心擦過,刺目的火光和濃重的火油味兒叫暮青皺了皺眉,心頭忽然咯噔一聲!
不對!
曾破過大漠地宮機關的經驗讓暮青對陣中的殺機有著過人的敏銳,在覺察出不對的一瞬間,她腳下奮力一踩,借勢旋身向後!
巫瑾就在暮青身後,暮青這猛的一轉,帶起的水波險些將巫瑾撞沉!她眼疾手快地扯住巫瑾的衣襟,兩人在水中撞了個正著。流火在天,波光絢爛,巫瑾能清晰地看見暮青眼睫上顫動的水珠兒,那水珠兒晶瑩玉潤,顫了兩下落入水中,被游魚般的波光吞入,波光都仿佛明澈了幾許。
巫瑾晃了個神兒,直到暮青眼中迸出驚光,他才猛的驚醒過來,發現暮青正盯著他身後,不由轉頭望向後方。
後方只有一名侍衛,而侍衛身後是幽暗的河道,河道那邊並無水車,亦無蟲群,黑暗中卻似乎有什麼在涌動。
幾隻被挑落到後方的機關蟲在河波中沉浮著,火光忽明忽暗,隱約可見河面上飄起道道黑波,似密密麻麻的黑蛇。
但,不是蛇。
「火油!」暮青高喊一聲,她確信那是火油!
「什麼?」藤澤聞聲回頭之際,鞭頭使力一偏,一隻火蟲凌空划過長長的河道,撞上石牆之後飛彈而去,正落在那段黑波幽幽的河面上,大火頃刻間便燒了起來!
火光衝上陣道頂端,照亮了好長一段河道,眾人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後面河道兩旁的石牆縫隙中正汩汩地湧出油墨般厚重的火油,大火燒得極快,眨眼間便逼近了眾人。
「快!快游!」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急忙向水車游去。
那架水車是河底暗流的源頭,此前眾人不願游向它,此刻火蛇逼來,不得不游向險處。但越靠近水車,水波的推阻和暗流的糾纏就越發的大,加之機關蟲群之擾,眾人的游速終不及火油燒來之勢,就在大火燒身前的一刻,暮青喊道:「入水!」
她當先深吸了一口氣,給了巫瑾一個鼓勵的眼神,便扯住他的衣襟將他帶入了水下!
河面上火光沖天,一道道人影沉入了白浪中,火勢很快殃及水車,木輪翻動著河水,白浪帶著火焰被拋向空中,這火水銀花人間奇景對河面下的人而言卻無異於滅頂的殺機。
水底暗流陷人,水車巨大的絞力生生把人往車軸上吸,而河面上被大火所封,冒頭是燒死,悶著會淹死,死後怕是還要被那水車分屍,眾人潛在水底奮力抗擊著暗流,心中無不大罵創此殺陣之人,這可真是怕人不死,極盡殺戮之能事!
生死只在須臾之間,暮青看向月殺,豎掌成刀,沖水車做了個劈斬的手勢!
水車那邊還有一段河道,若在大火燒過水車前游到那邊浮出水面,尚有一線生機。巫瑾不熟水性,堅持不了多久,來不及細思破這機關水車之法了,只能動用冰絲將其劈毀。眼下身在河底,視線模糊,即便動用神兵也不易被人看出來路,倒是個速速破陣的時機。
月殺點了點頭,與身旁的一名侍衛交換神色之時,暮青沖藤澤做了個划水的手勢,示意他命人向兩邊散開。
藤澤雖不知暮青有何破陣良策,但此時此刻容不得多問,他示意護衛們散開。在暗流洶湧的河底遊動不易,護衛們相互挽起組成人牆,以防被暗流捲入水車。
這時,被護衛左右架住的司徒峰忽然在滔滔水聲中聽見了異響,那是鐵索絞動之聲,就像他們初入陣時大陣啟動的聲響。他心頭一驚,卻發現護衛們一心後退,竟無人發覺殺機。他不知木兆吉究竟有何破陣之策,但此刻的情形太像刀陣那時,他以為牆下是死角,退至牆下等來的卻是殺機。木兆吉縱有破陣之才,也難保其破陣之策不會被洞悉,萬一這一散開,等待他們的是殺招呢?
此念一生,如同著魔一般,司徒峰猛的回頭,只見石牆在河底洶湧的波濤中扭曲著,牆縫兒里隱隱約約推出一排兵刃,似千年幽潭下生出的寒冰。
刀!
牆上有刀!
水中開不得口,眼見著護衛們仍在叉著他後退,司徒峰一個猛子向前扎去!
護衛們猝不及防,隊形忽然被帶著俯衝向河底,司徒峰奮力甩開左右護衛,一落單,暗流就將他扯向水車!後方的護衛急忙下潛,險之又險地扯住了司徒峰的衣領,後頭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往前撈,而那兩個被司徒峰甩開的護衛卻遭暗流扯住,生生被拖向了水車!
一個護衛情急之下拔刀插向河底,刀尖兒觸及的卻是堅硬的青石,這護衛心道完了的一瞬,身體被暗流扯起,雙腿當先被絞入水車,鮮血和碎肉頓時模糊了眾人的視線。另一個護衛眼見求生無望,當即運力於掌,在被扯進水車的一瞬,一掌擊向車軸!
水波激涌,河道下仿佛化生出一張蛟龍大口,含著血肉撞向水車,但聞咔嚓一聲,不知是車裂了還是骨裂了,只見水車的絞速慢了半拍,但那護衛依舊被絞入了水車之中,河中的血色頓時又濃了幾分,待那護衛被拋出河面,再砸入水中時已然只剩半截兒。
見者無不膽寒,而就眾人在的目光聚在那半截兒的屍身上時,河道中央忽然彈出一物!
藤澤和那絡腮鬍首領察覺到殺機,卻被血水模糊了視線,只覺知那殺氣的收放僅在須臾之間,護衛們尚未來得及策應,一切便已消於無形,而水車竟忽然無聲無息的從中斷裂,水浪壓頂而來,重若千斤巨石!
眾人此刻閉氣已到極限,大浪之下誰都不知自己灌了幾口血水,暮青往旁一摸,發覺巫瑾已在抽搐,於是不待大浪平息便帶著他泅渡而去,頭一個游過水車,冒出了水面。
一出水,巫瑾就咳出一口血水,隔著人皮面具都能看出蒼白的面色。
神甲侍衛們和藤澤等人緊跟著冒出頭來,四下一看,只見屍體飄在那邊的河面上,已經燒了起來,而水車一毀,火油就盪了過來。
他們並沒有脫險。
前方河道尚未燒著,水車斷裂之事雖是眾人心頭的疑竇,但此刻由不得盤問,眾人只能向前游去。
沒了暗流的牽制,眾人游得頗快,邊游邊提防著河道中的殺招。可遊了半晌,除了大火一直追逐在後,河中再無殺機。這雖是一樁幸事,可卻沒人慶幸,因為游著游著,眾人便在前方看見了火光——他們已環著陣道遊了一圈,看見了火起之處。
「可有人看見陣門?」那絡腮鬍首領看了一眼護衛們,眼中滿是焦色。
「沒有!」護衛們紛紛搖頭,停了下來。
怪不得河道中再無殺機,沒有通往下一陣的陣門,這比任何新的殺機都叫人絕望——這河道是條死路!
眾人擠在一起,望著身前身後的火光,正回想一路游來可有看漏之處,司徒峰忽然發瘋般的大笑起來,指著暮青道:「是你!禍害!你要不逞能破那火陣,我們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若當初只管闖過機關蜈蚣腹下的刀林,此刻我們便會在上方陣道破陣,那裡好歹有通往下一陣的陣口,而這河道中卻無出路,那創陣之人顯然是要我們死!」
司徒峰眼底血絲如網,神色癲狂,暮青面對指責充耳不聞,只是望著河道一頭兒若有所思。
巫瑾仍咳著,得空兒說道:「司徒公子莫言他人禍害,公子惹下的傷亡也不少。」
司徒峰道:「你!」
「未必。」這時,暮青打斷了二人之言,說道,「這河道絕非死路,倘若沒有通往下一陣的陣門,那隻剩下回頭路了。」
「回頭路?」藤澤一愣。
暮青不答反問:「倘若我們身處的河道是條死路,那機關蟲群是從何處來的?」
藤澤嘶了一聲,「木兄之意是……那火陣中的鐵窟?!」
的確!當時,機關蟲群皆被趕入了洞窟中,那洞窟里四壁是油,滑得很,蟲群不可能爬得上去,只可能是那洞窟連著河道!
藤澤仰頭看了眼陣道,欣喜地道:「沒錯!這河道之深與那洞窟之深相差無幾,應當是通著的!」
「所以,還記得蟲群剛剛出現的地方嗎?」暮青看向來處,河面已被熊熊大夥吞噬,她的目光卻堅定不移,「看來,我們要游回去了。」
游回去?
這話說得容易,可來路已被大火吞噬,所謂的游回去即是說要再次入水潛回去。
機關蟲群出現之處在水車附近,需潛游頗久,倘若中途水下遇險,亦或游回原處尋不到出路,到時大火封著河面,他們不能冒頭,只能憋死在水下!
潛回去兇險無比,可不回潛,待火燒來一樣是死,藤澤當機立斷,說道:「回!」
卻沒料到,話音剛落,司徒峰竟反駁道:「不!不能入水!」
藤澤聞言面色沉鬱,世間事若真能占算,他定會叫司徒家換個穩重的人來!
而司徒峰仿佛受了刺激,竟看不出藤澤面色沉鬱,瘋瘋癲癲地道:「刀!刀陣!」
他邊說邊看向水下,神態驚慌。
「刀陣何在?」藤澤惱了,方才若不是司徒峰在河底忽然發瘋,何至於失那兩名護衛?
司徒峰指著水下喊道:「牆!石牆!」
護衛們紛紛凝神細聽,可誰也沒聽見刀車的聲響。
巫瑾邊咳邊看了眼司徒峰,無力地道:「看來,司徒公子應是此前在刀陣中失血頗多,乃至氣虛不攝、情志過極,故而見了幻象。」
「……幻象?」藤澤看向司徒峰,司徒峰卻沒聽見此言似的,大火快要燒來了,他卻只盯著河面下,仿佛那下面真有刀車。
「公子?公子!」一個護衛喚著司徒峰,看他那著了魔般的神態,心道不會是真瘋了吧?
巫瑾道:「此疾需戒憂思,宜臥榻靜養,眼下怕是不成了……只能速速離開這幽暗逼仄之地,若能見天日,司徒公子許會好些,在下也可為他施針救急。」
暮青擔憂地問道:「這一路潛回去,先生可撐得住?」
巫瑾笑了笑,波影如幻,晃著他那虛弱的笑容,頗有幾分雲淡風輕,「如若撐不住,那便是天要亡我,違不得。」
嘖!
暮青狠狠地皺了皺眉頭,轉頭看向來路,當機立斷,對月殺道:「我把先生交給你,必要之時,為先生封穴閉氣。」
巫瑾穿有神甲,為他封穴閉氣需得避人耳目,唯有在河底有行此事的機會。當初出大漠地宮時,她曾昏迷不醒,也是被封穴閉氣才出去的,當時月殺在,相信他懂她的意思。
暮青不由分說就點了兩名侍衛,「我大概能猜到出口在何處,你二人隨我先行探路,其餘人待火燒來再入水!」
以防萬一,她需要為大哥爭取些時間,萬一月殺找不到適宜的時機,那麼,少在水中待一刻,大哥就多一分生機!
說罷,暮青不待月殺反對便悶頭扎入水中,先行回潛而去!
就此陣的殺招而言,出口在何處不難推斷。創此陣之人頗通謀略,當時,陣道封住後,河道中一片黑暗,此時但凡有抹微光就會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當他們發現那光實乃陰魂不散的機關蟲群時,驚慌使得他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對付蟲群上,加之當時河底有暗流攪擾,根本沒人會分心留意身後。厲害的是,蟲群身上的火油味很好的掩飾住了後方河道的火油氣味,倘若不是她覺察出水車和蟲群的殺機不夠凌厲,又嗅出了火油味兒變濃了,怕是再過一會兒,一個火星兒就能叫他們成為火人。
那人步步為營,心思縝密,河道與前陣洞窟之間的通道他定會設在隱蔽處,思來想去,除了那架水車的所在之處,她不做他想。一來,水車巨大,容易掩飾住通道口。二來,如侍衛們未帶神兵,按尋常之法,要破水車的確棘手,好不容易過了殺陣,任誰都會立刻遠離,誰也不會在水車附近逗留,也就更難發現那通道。故而,以那人善於揣摩人心的手法而言,他極有可能把通道設在水車附近!
大火燒著河面,水中流光似霞,暮青如一尾劍魚般向水車游去,隱約見到那巨大的輪廓時,一個侍衛先她一步潛了下去。
水車已被劈作兩半,斜靠在河道兩邊的石牆上,中間的豁口看起來像一道閘門,侍衛游進游出的察看了一圈兒後才游回暮青身邊,沖她點了點頭。
暮青直奔靠近前陣的石牆,水下模糊,她靠著一番摸索,摸到了一根鐵索。這鐵索足有手臂粗細,是用來牽引水車的,而承接鐵索的這塊牆磚也是石牆上唯一一塊不同的。
暮青對侍衛比了個斬的手勢,隨即退開。
此刻藤澤等人不在,侍衛行事倒也方便,一道細微的水波彈過之後,鐵索應聲而斷,半架水車擦著牆面倒下。血浪吞人,暮青身旁的侍衛運力拽住她,二人潛往河底,直待大浪平息後才抬頭看向石牆。
石牆前,侍衛已將整條鐵索斬下繞在了手臂及掌中,奮力往牆石上砸去!
一拳,兩拳,三拳!
月殺此前斬斷水車時,因水車尚在轉動,鐵索將牆面扯裂了一道縫隙,侍衛三拳過後,牆上的裂縫即刻蔓延開來。
河底昏暗渾濁,暮青看不清裂縫,卻眼見著那牆忽然塌出個洞來,河水猛地灌入洞中,連帶著侍衛一併卷了進去!
暮青心頭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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