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大卸機關(1/2)
那東西似蟲非蟲,似蠱非蠱,扭動時發著咔咔咔咔的聲響,像極了木偶戲時聽見的那牽線木偶的骨節聲兒。
就在司徒峰發問時,黑水般的爬蟲已逼近了眾人腳下,眾人紛紛後退,退著退著,忽聽後頭咔嚓一聲!
眾人回頭望去,見一個護衛僵在那兒,他的腳下沒有刀刃冒出,卻顯然踩中了機關。
就在眾人吸氣之時,腳下忽然地動山搖!陣道塌出個巨洞,眾人腳下踏空,斷線風箏般墜入了洞內!
下墜的一瞬,月殺眼疾手快地抓住暮青,落地時,伴著咣當一聲巨響,兩人竟雙雙腳下一滑!
隨即,一個侍衛帶著巫瑾落下,一沾地,兩人腳下也打了個滑!
這時,洞口大風呼嘯,墜下來的人眼看要砸中巫瑾,電光石火間,月殺和侍衛盤膝運力阻擋,暮青則一把揪住巫瑾就地滾開!
洞底似是銅鐵所制,卻不寒涼,反倒有些溫熱。巫瑾也說不清這溫熱感是來自於洞底還是懷中之人,只覺得洞頂天光如柱,這在洞底翻滾的一刻好似一生里做的一場夢,五采爭勝,流漫陸離。
恍惚間,又回到那忍辱泣血的歲月,恍惚間,此刻面前晃過的臉孔也像極了那些骯髒之人。有那麼一瞬,他險些將她推離,可懷中柔軟的肌骨卻逼他留有一分理智,為防洞底暗藏殺機,他被她帶著翻滾時緊緊地護著她周身的要害,直到他感覺自己撞上了坡道。
坡道陡得很,巫瑾下意識的用手撐住,不料這一撐,掌下竟油膩膩的,滑溜得很!他失手一滑,竟和暮青又順著坡滑了回去,與墜下來的其餘人撞作了一團!
「嘶!沒長眼啊?」司徒峰的手尚未包紮,經不得撞,疼得齜牙咧嘴,也不管罵的是誰。
巫瑾悶不吭聲,穩住身子後便慌忙放開了暮青,天光投來,他低著頭,面色看似如常,面具之下卻已汗濕。
恰在此時,忽聞洞窟上方傳來叫人頭皮發麻的骨節聲,眾人仰頭一看,只見數不清的爬蟲竟圍住了洞口,從四面八方一涌而下!
這下糟了!陣道上雖然埋有機關,但好歹能站著接招,這洞底滑得很,站都站不穩,如何禦敵?
尚無對策,蟲群便墨一般的潑了下來,護衛們只得將主子們團團圍起,以人為牆,拔劍抽刀,劈砍蜂擁而來的蟲群!
洞底太滑,護衛們使力便倒,禦敵極難。一時間,噗通聲接連傳來,一旦有人倒下,蟲群便蜂擁而上,幾個護衛的雙腿眨眼間便臃腫得跟蟲巢似的,任刀劍如何刮挑,蟲腿上生著的倒鉤都死死地將人纏住不放。
這些蟲子也不知是何來頭,非但蟲甲硬得很,被砍之後不流蟲液,將人纏住後還不蜇不咬,只是把人裹得跟蟲窩似的,直到人動彈不得。
也就片刻工夫,就有三四個護衛被蟲群纏住,其中便有一名神甲侍衛。因見蟲群暫無大害,這侍衛便按捺住了動用獨門兵刃解圍的衝動,任蟲群纏著,且觀事態。
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如他這般鎮定自若。
司徒峰身在內圈兒,看著護衛們身上臃腫的蟲群,發瘋似的問道:「這什麼鬼東西?什麼鬼地方?什麼鬼味兒?!」
「火油味兒。」藤澤道。
「烤肉味兒。」暮青補充道。
藤澤看向暮青,眼裡仍有灼亮的神采,「木兄,我們在第七陣!」
換言之,在剛剛大陣癱瘓的時機里,他們越過了五陣!
千機陣共有九陣,他們竟避過了半數殺陣,且不說這能救下多少護衛的性命,只在出陣的時間上,他們就占了大便宜!難怪此刻身陷險境,藤澤依然心潮激越。
暮青道:「看來藤縣祭知道此陣的情形。」
「這些東西非蟲非蠱,而是木製的機關蟲,久泡於火油之中,一個火星兒就能點著!木兄方才所言極是,我們的確有麻煩了。」藤澤仰頭望向洞口,速速說道,「天選大陣的守陣人中有一脈能造鳥獸,或木或鐵,外形惟妙惟肖,內里機關暗藏。此為火陣,陣道上有隻機關蜈蚣守陣,火石為甲,刀刃為足,兼有尾鐮,甚是棘手。」
「……機關獸?」暮青也仰頭望向洞口,竟在刀劍聲和骨節兒聲里清晰的聽見了陣道遠處傳來的異響,那聲音似抽刀,又似磨刀,聽得人毛骨悚然。
司徒峰雖然受了傷,但耳力尚存,聽見洞頂的聲音,不由罵道:「殺人還管挖坑,那王八羔子這麼厚道,老子見了他,非得好好謝謝他不可!」
「你錯了,這不是坑,而是一口鐵鍋。此坑四壁鑄鐵,底部有陡坡,根本就是一口精心鍛造的大鍋。」暮青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糾正道。
「……」鍋?!
聞者卻無不震驚,連巫瑾都愣了愣,回想起方才撞到坡道時那陡滑之感,再一思量這鐵窟的形態,可不有此可能?
「我們乃鍋中之肉,蟲群乃烹肉之柴,至於烹肉之油,我想鍋底原本是沒有油的,烹的肉多了也就有了油。」暮青看向司徒峰,一本正經地問道,「難道司徒公子沒感覺到身下溫熱嗎?這鐵窟中有股子燒烤味兒,想來在此之前,有人剛被此鍋烹過。現在輪到我們了,肉已下鍋,柴已添好,就差火了,那火正在趕來的途中。」
「……怎麼?那些守陣人還、還吃人不成?」司徒峰的臉色白了一分,說話頭一回舌頭打了結兒。
「那倒不會,這些機關蟲泡的是火油又不是菜油,人是不會吃火油烹的肉的,不過……狗就不一定了。」暮青正兒八經地分析道。
「木兄……」這生死攸關的一刻,見司徒峰的臉色又白了一分,藤澤竟有些想笑。
他敢保證,木兆吉絕對是故意的,他應該是為了報方才那一言之仇吧?
「咳!木兄,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得在機關蜈蚣入洞前想辦法上去。」藤澤咳了一聲,提醒暮青。
「怎麼上去?」暮青盤膝坐在鐵窟中央,問這話時又一副納涼之態。
此洞頗深,四壁上滿是油漬,想借輕功踏壁而出簡直是天方夜譚。此刻,下有機關蟲群蜂擁糾纏,上有機關蜈蚣步步逼近,他們除了憑藉人多的優勢搭人梯出去不可能再有他法。
暮青不信藤澤連這個法子都想不到,可他不說,卻來問她,這就耐人尋味了。
搭人梯當然簡單,難的是誰在下面。
就洞高而言,少說要六七人成梯,不說上去之後有沒有時間再倒掛回來救搭梯之人,即便有,在搭梯之時,蟲群必定蜂擁而上,屆時護衛們無法反抗,位於下方的人一定會被蟲群吞噬,一旦倒下,出去的人將很難再將他們救上來。
按同盟協議,搭梯之力要由藤澤和司徒峰的人出,那麼一旦這些人救不上去,這個損失對藤澤而言將是難以承受的,所以他才向她問策,他問的根本不是出去之策,而是借問出去之策來探問她的心跡。
暮青心知肚明,故而裝傻充愣。
藤澤見了,心知暮青已看穿了他的盤算,於是長嘆一聲,說道:「木兄,殺機迫在眉睫,容不得你我二人打機鋒了,在下就明言吧!要出去只能搭人梯,你我有盟約在前,可終究各為其主,如若皆由我與司徒兄的人搭梯,出此火陣,我們怕要損失過半,此等損失恕在下難以承受。木兄是聰明人,想必知道拖延下去的後果,故而在下厚顏提議,我們各自點選兩名護衛搭梯,誰上誰下,划拳來定,如何?」
巫瑾聞言看向暮青,讓她拋下侍衛偷生只怕很難,但藤澤此前之所以放心與她結盟,是因為他人多勢眾,即便看不透她,也可以控制局勢。可她這一路上鋒芒畢露的,倘若藤澤勢力大損,只怕很難再那麼放心她,這盟可就結不下去了,所以眼下她恐怕要適當讓步。
「主子!」月殺趁著劍氣掃開蟲群的工夫回頭瞥了暮青一眼,陣道上的聲響越發近了,再耗下去就來不及了。
月殺給先前負責探路的那兩名侍衛使了個眼色,二人點了點頭,顯然打算如若暮青不肯決斷,就將她強行帶離。
就在這時,暮青忽然問道:「上去之後,洞口可會關上?」
「不會。」
「何時會關?」
「不太清楚,當年,神官大人一行與那機關蜈蚣鏖戰數百回合,殺出一條血路才得以出陣。」
這話說得隱晦,實際上就是神官拋下洞中的護衛離開了。
想來這洞是要留著給機關蜈蚣的,蜈蚣不入洞就不會關上。
「好!就這麼辦!」暮青略作思量,竟然點了頭。
藤澤鬆了口氣,他的護衛首領和司徒峰早就選定了搭梯之人,就等暮青的護衛了。
說要划拳定次序,可眼下根本沒那時間,這洞窟是口大鍋,鍋底油滑得很,蟲群被護衛們的刀風劍氣掃出,撞上鍋壁便會順勢滑回,棘手得很,一名神甲侍衛乾脆盤膝坐下,喊道:「劃個屁!主子要緊,速速上來!」
話音未落,另一名神甲侍衛已飛身而上,迭坐於他的肩頭!
蟲群瘋了似的朝兩名侍衛爬去,幾息間便將一人吞噬,銅鐵鍛制、滿是倒鉤的蟲腿刺進裸露的皮膚里,那侍衛的手背和臉上頓時鮮血直流!
暮青兩眼發紅,月殺一把將她按住,對藤澤和司徒峰的護衛們道:「還在磨蹭?!」
藤澤的兩名護衛之一便是那個在刀陣中被選出來斷後的人,他逃過了刀陣,卻未逃過火陣,心中已然看破了生死,知道即便又逃過這一回,下回仍然是他,於是二話不說飛身而上,迭坐在了神甲侍衛的肩頭。
他一迭好,另一名護衛也只好飛身而上,最終由司徒峰的兩名護衛居於人梯最上首,六人一搭好,藤澤便道一聲:「走!」
眾人各自帶著之前被蟲群裹住的同伴飛身而起,踏著六名護衛的肩背向洞口掠去!
暮青看向那兩名已被蟲群吞噬的侍衛,說道:「暫且忍耐!等我救你們出去!」
三人已眨不動眼,咧嘴笑時,皮肉被鐵鉤撕扯著,一口白牙都被血染成了紅色。
風從洞頂上灌來,血腥氣刺得人眼眶發疼,暮青道:「等我!」
「走!」月殺握住暮青的手臂就提氣而起,踏背而去。
兩名侍衛仰頭目送著暮青擁抱長空,底下那名侍衛閉上眼,故作無力地晃了晃,隨後緩緩地倒了下去。
這一倒,藤澤和司徒峰的護衛紛紛跌下,人梯轟然倒塌——若不如此,待上頭的人倒掛下來,少說能救三四人上去,人梯上頭的可都是藤澤和司徒峰的人,這些人是主子的絆腳石,與其叫他們被救上去,不如留下來陪他們一起做鍋中烤肉!
洞口,藤澤見暮青上來,剛想命人回救人梯上的護衛,一回頭就見人梯塌了,心中頓時一驚!
司徒峰罵道:「故意的!他們一定是故意的!」
藤澤看向暮青,卻見暮青一上來,目光就盯住了前方。
前方,一隻巨大的紅頭蜈蚣已過了彎道。這蜈蚣之貌果真如藤澤所言,火石為甲,刀刃為足,乍一看,似怪石嶙峋的山丘成了精,正在荒蕪的古道上巡視著自己的領地。它的身子幾乎塞滿了陣道,足刀在陣道上扎進拔出,漫天黃塵里,尾部的黑鐮敲打著背上聳起的火石,火花飛濺,若昏昏天地中絢爛的煙火。
機關獸,這僅存於想像中的古代機械造物,如此壯美,卻沒有激起暮青對那精通機關術的高人的一絲敬意,她的眸底只有寒意。
當初,暹蘭大帝陵寢內的機關是為了擇選大智大勇之人繼承神甲,這千機陣中的機關卻透著股殺人取樂的意味,刀陣也好,火陣也罷,無不步步相逼,叫人倉惶膽寒、計枯力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此等惡陣,不鬧何為?
「你們三個!」暮青身後僅剩六名侍衛,她點了月殺和兩名身形精瘦的侍衛,說道,「聽我吩咐,剩下的人原地保護先生。」
巫瑾一驚,「你這是要……」
話沒說完,藤澤便插嘴問道:「怎麼?木兄不打算走?」
「要走你們走!」暮青未跟藤澤借人,她只把月殺三人招來身邊,說道,「我不通曉機關術,但你們無需被那機關蜈蚣給唬住。機關獸並不神秘,它的本質就是能夠運動的機械獸,而機械運動的本質是物體位置的移動,那就逃不過空間、結構和力學!我無法詳說,你們需要相信我,待會兒按我的吩咐行事!」
暮青和月殺並肩作戰過多次,與侍衛們合作卻是頭一遭,故而多此一言。
侍衛們聽得雲裡霧裡的,卻沒人不信,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你想讓那機關蜈蚣停住?」巫瑾聽多了暮青的新鮮詞兒,雖不解那些詞的出處,倒也能猜出其意。
「不,我想宰了它!」暮青給了巫瑾一個莫要擔心的眼神,而後便率侍衛朝那機關蜈蚣走去,日頭在那病懨懨的背影上蒙上一層輝光,叫人看得發怔。
洞窟前就這麼安靜了下來,巫瑾忘了勸阻,藤澤也失了應有的決斷,竟沒命護衛馳援。
倒是司徒峰冷哼道:「不自量力!破了回刀陣就忘了自己不懂武藝了。」
藤澤驚醒過來,這才想起暮青不懂武藝,於是急忙喝止,「木兄!不可……」
魯莽二字尚未衝口而出,就見暮青拔腿向那機關蜈蚣衝去!
那機關蜈蚣高似山丘,光足刀就有一人多高,人在足刀面前形同面對鍘刀,且那鍘刀不是一把,而是數百把,堪稱刀林!可暮青竟在鍘刀三尺前急停仰倒,身子擦著陣道,順勢滑入了刀林之中!
月殺率兩名侍衛緊隨其後,眨眼間也鑽入了機關蜈蚣的腹下,只給陣道上留下了幾溜黃塵。
巫瑾的心揪了起來,卻窮其目力也難以看得清蜈蚣腹下的情形。
而機關蜈蚣的腹下,暮青眼前同樣蒙著黃沙。這蜈蚣行路如同移山,數百足刀在陣道上扎入拔出,腹下飛石揚塵,被刀風一刮,沙塵暴般,連擦身而過的足刀都只能看見個影子。
月殺三人緊緊地將暮青護住,生怕她有個閃失。
暮青道:「不必緊張,這蜈蚣有弱點,它的致命弱點在於體型,體型越大,承重越要緊,擊毀它的承重點,我們就能廢了它!」
「承重點?」月殺掃了眼四周,「在何處?」
暮青也在掃視四周,她記得飛出洞窟時曾在空中俯瞰過這條蜈蚣,它身長數丈,動若靈蛇,身上一定有條脊骨,不然不足以事先如此靈活的行動。因其背上遍是火石,故而除了脊骨,承重還應該落在腹下的足刀上,當它扭動時,脊骨轉點下的足刀應該承重最大。
當它扭動時……
暮青的目光在機關蜈蚣的腹下睃著,蜈蚣仍然在前行著,她必須得讓它停在洞窟前。正因為時間不多,而對付這蜈蚣又需要配合默契,所以她才沒有差使藤澤和司徒峰的人,此事不容有失,只能親力親為!
眼前刀影重重,飛沙莽莽,暮青適應起來竟沒耗多少時辰,侍衛們緊緊地圍在她身邊,誰也沒有催促,只是防備著擦身而過的刀足和飛沙走石。
月殺揚劍掃開一顆斗大的石子兒,暮青聽見鏗的一聲,耳中幾乎能分辨出那鏗聲起於何方、落於何方。她循聲望去,見那飛石將滾滾黃塵砸出個洞來,洞的那一邊,蜈蚣的那半邊刀足清晰可見。
「就是這樣!」暮青忽然大聲道,「朝對面擊石!對面!後方!越遠越好!」
月殺和侍衛們也不問緣由,立即從命行事,一時間,石破黃風之聲從機關蜈蚣的腹下頻頻傳出,巫瑾和藤澤等人不知內情,只聞數聲後,蜈蚣的腹下忽然傳出暮青的大喊聲!
「那兒!」暮青喊話時如離弦之箭一般奔出!
「主子!」月殺的驚聲從身後傳來,暮青卻未緩速,她的目光在漫漫黃塵中勝似星子,一瞬不錯地盯著陣道那邊。
陣道那邊,幾把足刀插在地上,其中一把在將拔未拔的一瞬稍稍傾斜,地面的黃土裂了道半寸長的縫兒。
暮青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身手敏捷的妙處,陣道之中暗風四伏,她卻能敏銳地感覺到風的來去之處,聽見石子兒射來的微響,看見足刀從她面前擦過的軌跡……當她在陣道那邊的足刀面前停下時,她仰頭望去,見足刀邁起時與蜈蚣下腹的接縫兒一顯!
就是這兒!
暮青目光一定,解剖刀貼著掌心滑入指間,抬手就朝那接縫兒擲去!
這機關蜈蚣的足刀有一人高,那接縫更在暮青頭頂三尺之高,且眨眼間就要隱去,這一擲猶如雷霆萬鈞,只聽咔的一聲,足刀被卡在陣道中,被蜈蚣沉重的身子拖出,將地面斬出一道深溝!
這時,月殺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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