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終章 帝後大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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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駕南渡親政起,織造局和將作監就領了織造帝后冠袍和備制大婚器用的差事,一晃數年,差事早已辦妥,只是開國帝後大婚,禮制應加一等,故而大齊一建國,各局各司就又忙了起來,改制、查缺、採辦、報檢,從二月忙到六月,籌備的差事已臨近尾聲。
隨後,欽天監擇定吉日良辰,將帝後的大婚之日定在了六月二十八日。
詔書一下,上至朝堂,下至民間,皆洋溢在大喜的氣氛中。汴都宮裡,小安子和彩娥恨不得一天來道八次喜,暮青倒也不是不歡喜,但就是提不起勁兒來。
這些年南征北戰,一日不得閒,身子累得狠了,如今一閒下來,人就像是歇不夠似的,成日懶洋洋的。恰逢盛夏時節,暑氣將至,暮青連胃口也不佳,終日只想歇著,午後倚在榻上,聽著蟬鳴蛙聲便能睡上一覺,夜裡睡得更沉,以往步惜歡上早朝時,她便會醒,如今一睜眼,常常是日上三竿了。
朝中和宮裡皆在為大婚的事兒忙碌著,唯獨暮青游離事外。
日子就這麼進了中旬。
一場雨後,暑氣稍散,暮青覺得神清氣爽了些,於是便微服出了宮。她乘著馬車去了趟城西義莊,去了趟春秋賭坊,經過當年背屍出殯的長街,經過廢置的內廷美人司,經過兵部職方司衙門——當年的西北軍徵兵處,最後停在了城南的福記包子鋪門口。
時近隅中,小二端著頭道蒸屜出來,雨後濕熱的夏風捎著香氣撲進馬車,暮青下車買了四隻包子,用荷葉裹著、紅繩提著,回宮的路上又去了趟瑾王府、狄王府和建安郡主府,府里主人皆不在,府門卻照常開著,面向長街,遙望汴江。
暮青在瑾王府外站了許久,盼詔書將喜訊布告天下,盼江風將祈願送達四海,盼有朝一日——人海再會。
按汴州一帶的禮制風俗,女家成親之前需擇吉日往家堂告祭祖宗,一為作別,二為求安。於是,六月二十二日,帝後大駕離開汴都,啟程前往古水縣。
此行本來只需暮青獨往,但步惜歡執意同去告祭,禮官在朝上直呼此舉有違祖制,步惜歡只道:「朕乃開國之君,朕就是祖制。」
禮部官吏登時噎住,因知當今帝王雖在國事上虛懷納諫,但家事一向不容群臣插手,於是嘆了口氣,只好由著皇帝了。
當天傍晚,帝後大駕抵達古水縣雲秋山,步惜歡陪同暮青在山上齋戒了三日。
二十六日一早,夫妻暫別,帝駕啟程回宮,鳳駕則進了古水縣城,回到了城北後柴巷的家中。
暮青當年離家,正是六月時節,如今歸來仍是六月,老院子瓦色青幽,竹叢筆直,院兒里磚石縫中雜草未生,屋中一應擺設皆如舊時。
帝後大婚,最歡喜的莫過於古水縣百姓,鳳駕回鄉這天,百姓雖未見到鳳尊,後柴巷中亦被重兵把守著,但許多人在晌午時分見到巷尾那間院子裡升起了裊裊炊煙。
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吃著家中灶里煮的米粥,暮青懨懨的胃口頓時開了許多,她在家中歇了一日,次日一早,束髮戴巾,布衣喬裝,走出家門深巷,入了熱鬧市井。她混在人堆里,到過兒時常去的鋪子,聽著百姓口中關於自己的故事,重走著家中到縣衙的路,最後去了趟古水縣義莊。
義莊裡的仵作早已換了人,聽見敲門聲,老仵作開門一瞧,頓時愣住。只見門外站著個年輕人,及冠之年,相貌平平,卻有一身說不出的清卓風姿,不似尋常後生。
老仵作問:「尊駕是?」
「倒無緊要事,只是來看看。」年輕人朝老仵作作了個揖,隨即便進了義莊。
義莊裡一具待檢屍身也無,唯有幾副當年的人骨架子列在偏堂。這些年刑部嚴核積案弊案,古水縣乃都城轄下,命案之看驗審斷早已無從前那般輕忽罔顧的風氣,義莊內無待檢之屍也在意料之中。
暮青在偏堂逗留了許久,望著那幾副人骨架子失了神。
老仵作一臉詫異之色,心道真是世道不一樣了,連義莊都有人當成名勝之地遊覽來了。他見年輕人頗有氣度,卻是一介布衣,琢磨著莫不是今年縣考未中的學子,心灰意冷,想入仵作行了?於是探問道:「這位後生莫不是想入行?老朽正缺個徒兒,見你膽大,許是塊料,不妨入個行?咱們仵作行如今可不在賤籍了,是正兒八經的官籍,後世子孫想科考入仕、從軍報國,可都使得哩!你要有本事,當仵作有朝一日也能是一方刑吏,不非得走那條恩科的路!你知道關州鎮陽縣的仵作嗎?調去刑部當差了!這在從前哪敢想啊?你生在好世道,切莫自棄啊!」
年輕人聞言,目光從死人骨頭上轉到老仵作身上時,眼中依稀有幾分笑意,清清淡淡,卻熠熠生輝。年輕人未道是否入行,只作揖而拜,淡然笑道:「多謝開解,您是位好師父,定不會缺徒兒的。」
說罷,暮青道聲打擾,便離去了。
六月二十八日,帝後大婚!
天剛四更,楊氏就領著宮中女官進了暮家小院兒,叩見鳳尊,侍衣侍妝。
楊氏去年二月隨駕回京後,因伴駕有功,被特封為三品誥命。因古水縣是暮青的家鄉,崔遠又曾在古水縣任過知縣,步惜歡便下旨將當初沈府的宅子賜給了崔家,楊氏一家自此在古水縣安家落了戶。崔遠今年二月參加了縣試,中了頭名,如今正在家中苦讀,備考鄉試。
暮青已無娘家人,親近之人唯有楊氏和梅姑。梅姑性情孤僻古怪,跟著暮青回宮後,一直暗中護主,甚少現身。少主人大婚,她倒是跟來了,卻道自己是奴,不敢充當娘家人,於是便縱身上房,專心一意地蹲在房頂上瞧熱鬧。
於是,扮女家人送嫁的差事就落到了楊氏身上。
天還黑著,暮家房檐下遍掛喜燈,大紅對燭將西廂照得通明如晝,彩娥領著宮女們服侍鳳尊更衣,暮青穿著身絳色中衣坐到了銅鏡前。
龍鳳宮鏡,宮粉香膏,煙黛檀脂,額黃花鈿鋪滿了妝檯,暮青望著銅鏡中自己泛黃的眉眼,想起當年在家中時,爹用微薄的俸祿為她攢了幾盒脂粉,她卻從未敷過。那時想著,若有一日,對鏡敷妝,怕不得是成婚的時候了。
沒成想料准了,只是沒想到這樁婚事竟是大婚……
一身誥命行頭的楊氏陪在一旁,見女官為暮青敷著珠粉,眼中不由含了淚。崔家能有今日,皆是託了當年遇見皇后娘娘之福,伴駕多年,今見此景,竟有幾分嫁女之感。
門口,彩娥端著只玉盤進來,盛著已摘好洗淨的鳳仙花瓣,花瓣朱紅,珠潤如露。一個宮女跟隨其後,捧著玉臼小杵、明礬紅帕。
彩娥笑吟吟地奏請暮青將手擱到玉盤上,由宮女們為她塗染蔻丹,但暮青未准,理由是此花小毒。
一聽有毒,宮人們嚇了一跳,紛紛跪下請罪,儘管誰也不知,千層紅、鳳仙花等皆是女子常用之物,怎會有毒?
楊氏也頗為詫異,她記得從前有段時日身子不適,郎中開的方子裡有味藥即是此花,有通經活血之效,按說應不傷女子身子才是……
但誰也不敢忤逆鳳意,彩娥立刻領著宮女們將一應物什都端了出去。
暮青又對女官道:「無需濃妝艷抹,略施脂粉即可。」
女官未言禮制宮規,只福身行禮,笑稱遵旨,一切都依暮青之意,薄施粉,淡敷妝,遠山眉,畫朱唇,點花鈿,墜東珠,細梳發,綰青絲。
雲鬢綰就,淡妝暈成,燭光搖紅,鏡色昏黃。小院寒舍里,紅塵光影網羅著一張清絕容顏,驚艷了夏夜星光。
彩娥領著宮女們捧入鳳冠鳳袍,大齊皇后鳳冠集將作監和尚冠局之能工大匠的畢生造詣,冠上九龍九鳳,「龍」謂之天子嫡妻、儲君嫡母,「鳳」謂之鳳凰來儀,達王道,成九德。龍身鏨金,鳳身嵌翠,龍口銜珠,下垂珠結,鳳口含玉,點翠成雲。雲中牡丹十二、金梧十二、寶葉十二、鈿花十二,步搖博鬢左右各六,亦十二數。冠上珍珠之數六千,皆乃東海貢物,珠圓無暇,寶光如鏡,更有金玉翡翠、紅藍寶珠、珊瑚玳瑁等宮藏奇珍,鳳冠之美冠絕古今,工藝之繁登峰造極。
而鳳袍亦集織造府內織女繡娘的織裁繡技,雲錦霞披,廣袖金墜。裙裾三丈,金繡日月雲霞,鳳凰于飛。廣袖如雲,織繡九天天闕,四海山河,綴以九彩霞披,鳳佩寶墜,好一派天命玄女、降而生瑞之相!
鳳冠霞披穿戴於身,暮青起身之際,恰是破曉之時。金烏吐輝,蒙蒙晨光灑在暮家小院兒的青瓦上,命婦宮侍們齊伏而呼:「叩見鳳尊,賀鳳尊大婚之禧!」
「吉時到——」這時,禮官的唱喝聲在院中響起。
暮青走出閨房,迎著初露的晨光朝空蕩蕩的主屋一拜,朝雲秋山一拜,再朝鄂族中州方向外公與外祖母的衣冠冢一拜,而後才在禮官的唱報聲中出了暮家小院兒。
民間巷子窄,鳳鑾車駕進不來,便在巷子口候著。巷子裡鋪上了紅錦,暮青踏著喜毯走出家門,回頭望了眼自家的木門銅鎖、灰牆青瓦,而後仰望著勁拔的竹梢和淺白的天空,許久後,再朝家門一拜。
今日出嫁,再回鄉時,恐不知何年何月了。
宮侍們列於街巷兩旁,目視著皇后鄭重地拜別家門,而後轉身,踏著紅毯向鳳鑾車駕行去。
車駕旁,月殺抬頭望了望天。
暮青行至近前,揚眉問道:「越大將軍這般神情,似乎有話要講?」
大喜之日,月殺依舊一臉漠然神色,冷淡地道:「末將這般神情是在說:蒼天有眼,您總算嫁出去了。」
這老父親般的口吻聽得楊氏和彩娥等人垂頭忍笑,越大將軍自皇后娘娘從軍時就在替陛下操心這事兒,今日也算是如願了。
「的確。」暮青掃了眼從鄂族趕回的千名神甲軍將士,笑道,「蒼天有眼,爾等皆在。」
當年陪她計殺嶺南王、勇闖天選陣、縣廟屠惡、義保鄂族的將士們,她曾以為今日難全,但今日見之,全員皆在,縱有傷殘者,亦是上蒼眷顧,理當拜之!
暮青朝天地一拜,朝將士們一拜,禮畢之後,方才踏著玉凳霞階,入了鳳鑾車駕。
這一天,整個古水縣都醒得很早,城北到南門的長街上滿是送嫁的百姓。天色剛明,吉時即到,鳳駕大婚的儀仗伴著禮樂絲竹之聲,從城北後柴巷外浩浩蕩蕩地行來。
禮官居前,大纛緊隨,十二匹御馬牽引著導駕車隊,後為十二重禁衛引駕,列於駕後的是當年江北水師的五萬兒郎。
今晨四更時分,章都督率水師五萬乘船沿江抵達城外,當年皇后麾下的親衛、軍侯和五萬將士上岸入城,列入儀仗,為皇后送嫁!將士們齊著青袍銀甲,天光泛白,甲色如刀,軍容似鐵,步姿鏗鏘。兒郎們的戰靴踏在街上,為喜慶的禮樂聲添了幾分雄壯,四大營依照當年編列,軍伍之中隱約可見缺位,那是當年戰死江北的將士之位。而章都督的馬後,熊泰、侯天、劉黑子三位軍侯騎馬相隨,劉軍侯牽著匹空馬,那是當年為護鳳駕而戰死的武義大夫石大海之位。
當年渡江的,未能渡江的,今日都來了。
鼓吹樂隊,幡陣旗陣,儀仗威儀浩蕩地上了南街之後,古水縣百姓才見到了鳳鑾車駕。
鳳車赤木鑲翠,頂有金鳳,兩壁雕畫日月神祗、鳳凰于飛,謂之神女降世、有鳳來儀。車駕四檐墜玉,簾繡雲鳳,霞旗秀木,威儀萬千。鳳車由禮官駕馭,八十駕士簇擁,宦官宮娥相隨,神甲軍護駕。
神甲軍乃皇后親衛軍,雖僅千餘眾,卻披戴神甲,身藏神兵,刀槍不入,削鐵如泥。神甲之貌神秘,世人鮮見,而今為送皇后出嫁,侍衛軍駕御駿馬,盡戴神甲,伴駕左右,鳳車仿佛行於在萬丈金輝之中,威儀之盛,千古難見。
鳳鑾車駕後,扇麾儀仗壯勢,屬車八十一乘,備車千乘,送嫁儀仗足有八萬餘人!
待鳳車駛過,百姓們數著屬車後的嫁物,花瓶、花燭、香球、百結、交椅、青涼傘、畫彩錢果、五男二女花扇等象徵著百年好合、七子團圓等民間嫁娶吉件皆有,卻不見妝合、照台、奩具、裙箱、衣匣、洗項、珠寶首飾、綾羅錦緞、金銀寶器等嫁妝。
皇后並非未備嫁妝,而是那嫁妝儀仗抬不起——皇后的嫁妝乃鄂族四州八十五縣城池!
去年大圖皇帝退位獻降,因降書上未蓋鄂族神官大印,故而所獻之地實為五州,而非九州。後來,聖上下旨受降,朝廷發兵平定五州,納五州而建大齊,鄂族仍由皇后執政。今日,帝後大婚,大齊與鄂族結為一家,從今往後,四州依舊由皇后執政,但歸入大齊帝國版圖。從今往後,皇后掌大齊獄事,執鄂族之政,與聖上共治天下。
這是從古水縣走出的女子,走出家鄉近十載,歸來身負四海名。
她脫胎官奴,生入賤籍,承事賤役,遭人忌避。一朝被迫離鄉,從軍西北,破奇案、救新軍、戰馬匪、闖敵營。破地宮機關殺陣,立軍功金殿受封,軍中練兵,京城破案,智揭陰謀,替父報仇。南渡之後,授業傳道,提點刑獄,問政淮州,定賑貸奇策,平嶺南割據。後又潛入鄂族,闖天選大陣,復大圖國業,化神女尊身,執鄂族之政。執政三載,廢舊俗,立新法,興農桑,開商道,建城郭,安民生,政績斐然。她從一介民間仵作到大興英睿都督,從南興皇后到大圖神官,一路行來,步步傳奇。
而今,天下大定,帝後大婚,她自家鄉出嫁,喜毯從後柴巷暮家小院兒的門口一路鋪向汴都——聖上以百十里紅妝、八萬人儀仗相迎,這一場盛世大婚冠絕古今,後世怕也難以企及。
這世間只怕不會再有如此帝後了。
這天,晨陽照在城樓上的時候,古水縣百姓山呼賀喜,跪送著鳳駕儀仗行出了城門,沿著鋪著紅毯的官道向汴都古城行去。
這天,天下大赦,汴都城中百花盈道,萬民夾迎,宮娥手執盛著五穀、福錢和宮果的花斗從宮門外一路排到了城門口。城門口,禮象披錦,武將護旗,禁宮十二衛自城門一路迎至三十里外,文臣穿戴朝服伴著天子鹵簿候在飛橋上,聽著御林衛一個時辰一報,直至傍晚,方才望見了鳳駕儀仗。
漫天晚霞照著古道城郭,鳳鑾車駕在徐徐夏風裡與天子玉輅相會於虹橋之上,禮象齊鳴,鼓樂大奏,文武朝拜,將士齊賀,宮娥向長街兩旁灑下花斗里的五穀、福錢和宮果,孩童爭拾,百姓歡呼,龍鳳寶車在兵衛儀仗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駛向了宮門。
酉時二刻,吉時到來,天子玉輅迎鳳鑾車駕自正東午門而入,經崇文門、崇武門、崇華門,過中路六殿三門而至家廟,先告祭祖宗,而後至金鑾殿舉行成婚大典。
鐘鼓大奏,天子在禮官的唱報聲中落駕,親手將皇后扶下鳳車,帝後執同心牽巾兩頭,共登玉階,同入金殿,在文武百官的見證之下叩拜天地,遙拜祖宗,行交拜大禮。
殿內張燈鋪錦,帝後立在龍鳳好合、琴瑟和鳴的五色織錦喜毯兩側,聽著禮唱,三叩三起,博袖佩帶在雕梁玉柱上交織出如夢似幻的畫影。天子大婚冕冠上的垂旒在步惜歡的眉宇間碰撞出幾分恍惚神色,鼓樂禮唱聲仿佛從耳畔遠去,眼前浮光掠影,晃過當年戲裡的嫁衣、提筆寫下的婚書和那落款上的日子——元隆十九年三月十六。
多少年了?
今日終如當年所願,莫不是一場好夢吧?
「禮成——」禮官的一聲高唱將步惜歡恍惚的心神拽了回來,而後便見禮官呈上了機杼。
步惜歡接過機杼,欲挑蓋頭,竟覺手顫,不由失笑。他這心這手,博弈天下未怯過,指點江山未顫過,今日此時竟患得患失起來了。
金殿四角立著龍鳳燈台,蘭燭高照,微香暗侵,蓋頭被緩緩挑起的一刻,日月龍鳳仿佛乘著人間燈火而去,天上閬苑,人間美殿,馳隙流年,一瞬千古。
當步惜歡望見那蓋頭下的暈暈嬌靨,流年霎時倒轉,恍若回到當年——薄施粉,淡暈妝,遠山眉,點朱唇,一片花鈿吹眉心,硃砂描畫定其心……這是當年成婚時他為她描的妝。
不論幾度寒暑,她與他一樣記得那年。
步惜歡望著暮青吟吟一笑,垂旒上的七寶玉珠流光絢影,眸中仿佛映入了一天星河,爛漫醉人。
隨即,二人攜手登上御階,同坐於金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賀。金殿外,迎親送嫁的將士們立在殿前廣場和四門甬道中,放眼望去人潮如浪,賀喜之音如擂天鼓。
這場盛事,此時不過剛剛開始……
禮畢,禮官宣旨,賜殿外將士御筵九盞,步惜歡留在殿內大宴群臣,暮青則先還寢宮坐帳。
乾方宮中張燈掛彩,比起金鑾殿內的富麗堂皇,承乾殿裡處處是舊時記憶。門窗上貼的喜聯、窗花皆是當年馬車上貼過的,窗上甚至還貼著幾對他們在星羅和關州逛廟市時買的窗花,雖不應時節,卻令人心暖。
殿內擺著的瓷瓶寶器、百寶如意、玉杯玉盤皆是將作監按當年馬車裡擺過的器樣燒制的,連牡丹花卉、香果糕點都與當年一樣不差。
殿內唯有一樣擺設換了——龍床。
黃花梨,一丈寬,當年拌嘴時的一句玩笑話,他一直記著,早在她與大圖定下三年之約時,這床就雕磨好了。
當時,朝中有諫越制之聲,因皇后屢建奇功且帝後正因安定家國而受著夫妻分離之苦,故而言官們口下留了情。如今大婚,這龍床擺入寢宮,言官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聾作啞,算是默許了——開國帝後,越制就越制吧。
龍床上迭有喜被,雙喜四福,龍鳳呈祥,明黃朱繡,寓意吉慶。被上擺著龍鳳喜枕,枕旁擱著一柄玉如意,結了喜綢,墜了香囊,依舊如同當年。
女官唱著吉詞,瑞王府的老王妃高氏和楊氏作為嫂子和娘家人扶著暮青坐入帳中,一坐下,就聽見咔嚓一聲!
暮青眉頭都沒動——老花樣兒了。
高氏和楊氏卻喜上眉梢,二人恭請暮青起身,伴著女官「天上長生果,地上落花參,見了新人開口笑,兒孫滿堂,福多壽長」的唱喝聲,從喜被下摸出一隻破了殼的花生,打開一數,裡頭躺著兩顆小果,粉白圓胖。
高氏和楊氏互看一眼,意味深長地打了個眼底官司。
「洞房花燭夜,新人共枕眠,今夜榻上行春雨,來年屋裡聽娃兒笑。」女官邊唱賀詞邊恭恭敬敬地接過兩顆花生果,包入喜帕內,擱在了龍鳳枕下。
暮青愣著神兒,心道:這一雙的數兒怎麼也跟當年一樣?
直到女官復請坐帳,暮青才回過神來,不由笑自己,莫不是被鳳冠壓蠢了,不然怎麼也信這些了?不過是風俗罷了。
坐了一日的車馬,暮青還真乏了,此時若能摘了鳳冠,她怕是能倒頭就睡,但大婚之禧,步惜歡盼了多年,縱是再累,她也會等著。
步惜歡比意料中回來得早,約莫二更時分,范通的唱報聲就傳入了承乾殿。
高氏、楊氏及宮人們急忙見禮,步惜歡身後跟著一眾宮人,捧著文房四寶、綾羅貢錦、金銀美器、脂粉首飾、美酒福果等物,一進殿,步惜歡就下旨厚賞宗親誥命、闔宮侍從。
高氏、楊氏、女官、小安子及彩娥等人大喜,紛紛謝恩告賀。
步惜歡道:「時辰不早了,都告安吧。」
眾人一聽就愣了,女官道:「啟奏陛下,尚有撒帳、合卺諸禮未行……」
步惜歡望著暮青道:「皇后乏了,那些禮數朕跟皇后關起門來自個兒行一行便罷了,告安吧。」
女官訝然,高氏和楊氏都是過來人了,見帝駕自打進了殿,目光就未從皇后身上移開過,不由露出羨慕神色。
這天下間的男婚女嫁呀,六禮是辦給外人瞧的,圖的是個明媒正娶的名分。世間多少女子,空有名分,難得情分?兩者皆得的好姻緣,豈能不羨煞人?
二人皆是識趣之人,飲了宮人呈上的喜酒,便跪安而去。出了殿門,楊氏偷偷拭了拭眼角,又回頭望了眼宮門,老總管范通領著女官和宮人們出來,殿門關上,一雙人影映在殿窗上,燭火搖紅,夏夜靜好。
殿內榻前,步惜歡為暮青解了鳳冠,眸中的歉色濃得化不開,柔聲道:「這一日,辛苦娘子了。」
她這些年累著了,近來身子乏,這一日折騰下來,他委實擔心,於是匆匆散了宮宴趕了回來。那些撒帳之禮,要按皇家婚俗行之,還得鬧騰好一陣兒。這鳳冠頗重,宗親宮侍們在,她不便解冠更衣,遣退了眾人,她會自在許多。
暮青垂眸一笑,也抬手為眼前人解冕,「這大婚,如你所願就好。」
她沒那麼嬌氣,他盼大婚盼了許多年,能成全他多年心愿,折騰一日有何不可?
從當年遇見他時起,他們就在互相成全,時至今日,終得圓滿。
「為夫還有一願,娘子可願成全?」步惜歡將冕冠與鳳冠擺去桌上,回身端著兩隻酒盞,笑吟吟地望著暮青。
暮青道:「此生你想為之事,我都會成全。」
此話令男子眸中的笑意仿佛要溢出來,他端著酒盞來到龍床前,暮青一接酒盞就愣了。
酒器是溫的,聞來無酒香,湯色也不似茶。
步惜歡坐到暮青身旁,舉杯作邀,只笑不語。暮青也不問,舉盞為應,夫妻二人挽臂交杯,仰頭共飲。
溫湯入喉,暮青眉心一舒——蜜糖水。
步惜歡一笑,笑意比殿內的燭火還暖柔。她乏了,酒傷身,茶傷眠,溫水最宜,添勺蜜糖,盼甜蜜白首,永不生離。
紅帳似芙蓉,燭影映帳紅,兩人端著空酒盞坐在帳內,含笑相凝。龍鳳杯盞銀光如月,寶石似星,一條紅綢同心結綰著盞底,頗似那架在漫漫銀河兩端的喜橋,牽繫著千年歲月,百年姻緣。
暮青望著步惜歡的眉宇,那分明潤,日月不及,那分矜貴,可奪天地。不知怎的,她總覺得看不夠他,當初的三年之約都熬過來了,如今只是小別三日,竟有如隔三秋之感了。
步惜歡由著暮青看,待她自個兒回過神來,耳根微微泛紅時,他才笑了聲,把龍鳳杯盞取回,一仰一覆,安於床下。
合卺禮畢,他又取了方喜帕回來,上頭擱著一把金銀剪,剪刀一半金制,一半銀制,雕龍刻鳳,寶氣奪目。
暮青瞅著步惜歡坐回自己身旁,鄭重其事地從她的雲髻右邊兒取了一縷青絲,與他髮髻左邊兒的一縷墨發一同剪下,牢牢地結在一起,而後與一把玉梳一同包入了喜帕。
此禮謂之「合髻」,意為夫妻一體,白頭偕老。
喜帕包好後,步惜歡打開衣櫃,搬出了一隻衣箱。這衣箱是從都督府裡帶回來的那隻,擱在衣櫃底下,他將其搬出,盤膝而坐,將喜帕放在了暗層內,壓在了那幅畫上。
暮青望著步惜歡忙忙叨叨的背影,他那身龍袍上繡著日月星辰、山河火龍、華雉宗彝等天子十二紋章,天之大數皆在其身,這人卻跟個凡夫似的,新婚之夜坐在地上搗鼓衣箱。暮青忍著笑,終於良心發現,覺得自己不該太懶,這才起身整理被褥,把龍床上鋪著的紅棗、花生、桂圓、瓜子都包入喜巾,打好包袱拎到衣櫃前,一併擱入了衣箱裡。
這些東西一直收在衣箱裡會生蟲,只需按婚俗在新娘子的衣箱中存放三日,討個早生貴子的吉利即可。
見暮青把喜巾擱了進來,步惜歡頓時愣了愣,隨即抬頭苦笑,「忘了撒帳了……」
他本以為成過三次親了,婚俗禮數早已默熟於心,可事到臨頭還是出了錯。看來,這親不論成幾回,他依舊是緊張啊……
暮青倒無遺憾之色,反倒哼笑一聲,把喜巾往衣箱裡一擱就倚入帳中,眉眼裡的意味再明顯不過——要撒你撒,撒完你收拾。
步惜歡笑了聲,慢悠悠地把衣箱歸入櫃中,行至帳中,床邊坐定,挨著暮青。她倚靠在喜枕喜被裡,眸子似開半合,昏昏欲睡之態別有幾分憨趣。他俯身為她捏腿解乏,捏著捏著,手指便繞住了她的裙角,三繞兩繞,繞到他的袍角旁,靈巧地一系,便打成了結兒。
當年渡江前匆匆圓房,趕不出兩身喜服,他與她便同袍而婚。今夜,這兩身喜袍終於系在了一起,龍尾纏著鳳羽,金絲相繞,日月與共,再也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步惜歡心滿意足地往龍床里一仰,托腮側臥,笑看暮青。他手裡沒拿谷豆、福錢和同心花果,就這麼笑吟吟地念,像是哄人入睡,「撒帳東,瑤池神女下巫峰;撒帳西,月娥仙郎情不移;撒帳南,好合戲情樂且戀;撒帳北,交頸鴛鴦尾並尾。今宵芙蓉帳子暖,來日畫堂迎春風,月娥喜遇蟾宮客,百年好合戀香衾。」
暮青聽罷,低笑出聲,睡意全無。
這廝又來了!聽聽,這都什麼詞兒!
步惜歡也忍俊不禁,殿外星繁蟲鳴,殿內燭紅帳暖,兩人躺著傻笑,笑聲久未平息。
半晌後,暮青道:「你可知道,即便有幸多得這一世,我也從未信過命數。直到遇見你,我才信了……」
「嗯。」步惜歡應了聲,眉宇間的歡喜神色勝過了情念愛欲,她的情話可比春宵一刻珍貴,尤其是今夜說的。
她想說,他就聽著,聽入耳中,揣入心裡,此生就這麼珍藏著。
只聽她接著道:「我覺得,你就沒有洞房的命數。」
「……嗯?」步惜歡正等著聽情話呢,冷不丁地聽見這麼一句,一時間竟不解何意。
暮青揚起嘴角,沖他勾了勾手。
步惜歡愣了片刻,方才附耳過去,只是少頃,便忽然呆住!
那是一種神魂抽離般的呆滯,他此生從未如此傻愣過。仿佛曆經半生之久,他才怔怔地望來,木訥、詫異、歡喜……諸般神色生於眸底,若星辰擊撞,爛漫動人。
她不再復言,方才之語卻縈繞在他耳畔。
她說……
阿歡,我們有孩兒了。
——全書,終。
唔,我腦海里描繪了許多年的終章,終於和大家見面了。
現在是2020年5月31號,23點20分,我想很多人應該睡了。我把更新時間設定在了零點,希望這個陪伴我和大家度過了很多人生特殊時期的故事,能最後再陪大家度過一個特別的六一兒童節。
唔,我應該再說點啥,但是我還陷在某種情緒里,還沒有劇終的真實感,因為還有一章番外。
那完結感言,咱就等番外之後再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