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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再見元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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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被褥雖新,但床鋪無帳無圍,床板硬實。船艙不大,漆色剝落,桌凳陳舊,空氣里充斥著一股咸腥味兒,艙外有吆喝聲。

片刻之間,暮青心中便已有數——她不在海上,而在江上,船是鹽船。

大圖烏江水系通達,地位堪比南興之汴江,江水流經五州,匯通入海。元修要回北燕,必至英州港登船,從欽州到英州,沿途州縣必有重兵盤查,唯有水路方便通行。

烏江漕運發達,鹽酒茶果、河鮮時蔬、文房百貨,皆可以船運之。江上行船如織,夾雜著歌樓畫舫,可謂魚龍混雜。

這是條鹽船,鹽乃官營,江上盤查得再嚴,有人疏通接應的話,官船容易混過去,且元修此行帶著侍衛,鹽船上有護衛把守也不惹眼。

烏江水流入英州地界之後,在周山島以東入海,欲往周山島,需在余女鎮登岸換船,故而此行的目的地應該在余女鎮,只是不知此時到哪兒了。

暮青這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她先推了推門,門鎖著,窗倒是一推即開,外頭正值傍晚,鹽船正在交接貨物,役夫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有些烏篷船圍在官船四周,船家挑著茶食正往船上送,畫舫也靠了過來,姑娘們正揮著帕子招攬恩客。晚風吹來,汗味兒里夾雜著飯菜香和脂粉香,人間的熱鬧景象讓暮青晃了晃神兒。

窗外站著兩名喬裝過的侍衛,一人回頭看了暮青一眼,而後就走了。

過了片刻,門鎖被打開,侍衛端著飯菜走了進來。他垂首緘語,甚是恭謹,將飯菜擺到桌上後就卻退而出。

門沒關,但門外有人把守。

暮青沒入座,只是淡淡地看著桌面,桌上擺了兩副碗筷。

少頃,元修提著壇酒走了進來,「醒了?」

他穿著身鹽運校尉的將袍,窄衫革帶,背襯著江水雲霞,身形在低矮的船艙內顯得格外傲氣英武。

論傲氣英武,暮青一向不輸男兒,她負手而立,兩道英眉緊緊地攏著,似將要出鞘的刀,不見刀鋒,已知其銳。

這神情竟把元修看樂了,他搖頭失笑,抬眼望向窗外,雲霞漫天,染了一江之水,也染了男子的眉宇。有那麼一剎,那眉宇叫人想起黃沙漫天的西北,想起那爽朗忠純的戍邊兒郎。

但一串兒船號子聲打破了昔日的回憶,窗外江水滔滔,哪有黃沙漫漫?

元修兀自坐了下來,拔去壇塞,就著罈子仰頭灌了幾口酒,見暮青還站著,不由皺起眉來,惱道:「不說話也不吃飯?睡了三天了,不餓?」

暮青的確餓了,她沒有絕食的打算,一直不肯入座就是在等這句話。

三天……

算算石溝子鎮到烏江的路程,以及江上行船的速度,這時候應該快出欽州了。出了欽州,過了芳州,便是英州。水路不同於陸路,不必走官道,只需沿江而下,因而比走陸路快得多。至多半個月,船就能行至英州。

只有半個月……

暮青心念頻轉,不動聲色地坐了下來,執筷,吃飯。

船上的菜式沒那麼精緻,卻皆是時鮮,清蒸江蟹、白灼青蝦、魚子羹、烏米飯,佐以幾樣蜜餞點心之類的茶食。暮青胃口不錯,吃了碗飯,喝了碗羹,江蟹青蝦一樣不落,連不怎麼愛吃的蜜餞都嘗了幾塊。

元修面前也擺了副碗筷,他卻一筷未動,只是看著暮青吃飯,偶爾仰頭喝酒。

晚霞沉江,月上南樓,江風也吹不散船艙里的酒氣,暮青微微地皺了皺眉,瞥了眼元修的心口,有話要說,卻終是咽下了。

元修獨自飲著酒,當年在西北拿空酒罈子打水喝,曾經說過回到盛京後要與誰一醉方休,卻因種種事由未能如願。今夜,那人恰在,而他有酒,卻始終沒有邀她共飲。

兩人就這麼對坐無言著,暮青放下碗筷之後,元修仰頭飲盡壇中之酒。

「天色已晚,歇著吧。」元修提著空罈子起了身,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住,背對著暮青道,「我知道你水性好,但船上的侍衛都是在海里練出來的好手。阿青,我謀今日多年,不會放手,也不會失手。」

元修走了,侍衛進來將碗筷收拾了下去,沒多久,捧進來一套女子的衣裙,又搬了只浴桶進來,打好水後就退了出去,將門窗都關上了。

咔噠一聲,房門落了鎖,船上再沒了動靜兒。

暮青沉默了半晌,終把燈燭一吹,和衣入了水。水溫溫熱,卻沒為她解去多少疲乏,一閉眼,眼裡就是石溝子鎮上的血火風沙。

不知月殺傷勢如何,梅姑可有跟來,事情傳入兩國朝中會引發怎樣的動盪……

大哥和阿歡可千萬不要親自來救她,不出所料的話,鎮上必有殺機。

她被劫的消息一旦傳入洛都朝廷,停留在英州港的北燕使船就會遭到扣押,連北燕使節團也會被拘捕。這些情況,元修不可能料不到,他絕不會去英州港自投羅網,他會從余女鎮登岸,到周山島換海船回北燕。

元修能想到的事,阿歡定然也能想到,她擔心的是,這條路線不是元修臨時決定的,而是早就安排好了,不然,他也不會從喬裝虎賁軍入鎮劫人到喬裝成鹽運校尉下江行船,一路上如此順利。鹽船不同於民船,不會獨艘行船,一趟差事少說要十餘艘乃至二三十艘的船隊一同出發,這說明不止她此刻身處之船,而是周圍的整個船隊上都是元修的人。要想在敵國做成此事,沒有內應是絕不可能的,大哥不可能掌握了朝中和地方上所有廢帝黨羽的名單,其中必有漏網之魚,而那些漏網之魚和沈問玉等人顯然不是一路的,不然他們不可能對元修籌劃此事毫不知情。

元修籌謀此事多年,一朝冒險前來大圖,謀的真的只是她一人?

元修對她的執念已成心魔,他此行自然是要帶她回北燕,但他畢竟已稱帝多年,心性早非當年,目光亦不只在邊關戰事,此行另有遠大圖謀才符合那個鐵血北燕帝的手腕——她懷疑余女鎮上早已混入了北燕刺客,而她既是元修此行的目標,也是他手中的誘餌。元修很可能不單單想帶她回北燕,還想以她為餌誘使阿歡前來,取他性命。

暮青認為,這不算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元修,而是基於他北燕帝的身份和近年來兩國博弈的事實作出的合理推測。這些年來,論政局上的眼光謀略,她也早非當年之人。

江上燈月交輝,笙歌悠悠,暮青坐在黑暗中,眸光在氤氳的水霧中清寒如霜。過了會兒,她在水中寬了衣袍,麻利地將擦了擦身,洗去一身的血腥氣後,撈起衣裙搭在了浴桶邊上。裙子入手柔軟涼滑,是上好的絲羅料子,暮青懶得看是何樣式,在水裡把束胸帶一解,摸來肚兜就套在了身上。

她不知道的是,這艙室簡陋,中間安了塊隔板,把一間底艙分成了兩間,隔壁未點燈燭,但是有人。

元修躺在床板上,以臂為枕,望著那塊隔板。

隔板甚薄,幾條板縫兒拼出了一幅佳人出水圖。

暮青雖然吹滅了燈燭,但江上的月色燈火仍將屋裡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胭脂色。她面朝西窗立在水中,青絲如鍛,玉骨冰肌,宛若嵯峨神山之女,初入人間,月下出水。她穿起肚兜,將青絲一撩,水汽激盪,如煙潑散,秀頸纖腰乍然一現!這一現,萬千青絲如墨潑去,墨下纖腰籠著水影,玉肌背著江月。那墨色一潑的凌厲,同那如月似水的嬌柔,交織成這世間最驚心動魄的風景,刺入眼帘,落在心頭,便成了這一生難忘的記憶。

元修枕臂臥在榻上,目光深邃如淵,黑暗之中,身形如一道橫臥於海上的孤山。

暮青提來褻褲看了看,褲腿頗長,大約及膝,水中穿不得,她只好踩住坐凳,打算邁出浴桶。

這一踩,身子猛然抬高,水汽盪開,春光將露的剎那,忽聞一聲低啞的咳音傳來。

元修咳了一聲,閉著眼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響。

暮青尋聲望去,聽見隔板那邊傳來吱呀聲,心頭頓時一怒,撈起裙子往腰身上一系,踩住小凳就躍了出去。

怪她疏忽了,醒來時只顧著尋思身在何處,竟沒留意隔板那邊還有個房間。

暮青退到木板床和隔板間的角落處,確定此處無光,亦無縫隙,這才動手穿衣。

衣衫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到隔壁,偶爾可聞幾陣裙帶掃動的風聲,不必眼觀,都能猜到穿衣之人此刻的怒意。

元修閉著眼笑了笑,他幾乎能想像得到她此刻拿羅裙撒氣的模樣和那蹙眉抿唇的惱怒神態。惱他也好,恨他也罷,總是因他而生的情緒,好過不言不語,形同陌路。

片刻後,窸窣聲停了,兩間艙室里都靜了下來。

元修知道暮青還在原地惱著,沉默了許久,他終於忍不住問她:「阿青,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隔壁沒有答音,他也似乎不期待什麼回答,只是想找個說話的人,「這些年,每當想起在西北的日子,總覺得是幾輩子以前的事兒了。每回聽見你執政之事,我都在想,你志在平冤,我志在戍邊,怎麼就都走到這一步了?」

他面壁而臥,屋裡無光,面前只有灰暗的牆壁,就像尋不見出口的人生。

「這些年,你可曾後悔過?」他問,以為以她的倔脾氣,這一路會與他沉默對抗到底,卻沒想到她竟開了口。

「無悔。」暮青背對著隔板赤足而立,毫不遲疑,語氣平靜。

經年不見,料到她會見面傷人,果不其然。

元修嘲諷道:「他給你吃什麼迷魂藥了?」

「那我給你吃什麼迷魂藥了?」暮青反問。

「嘶!」元修被這話氣得心肝兒肺都疼,乾脆翻身坐起,對著隔板那邊沒好氣地道,「多年不見,你說話還是這麼氣人!」

「多年不見,你執念還是這麼重。」那邊人的語氣淡淡的,記憶中的清冷嗓音,聽起來似乎已經不惱了。隨即,腳步聲傳來,牆縫兒里拼出一道倩影,人繞到浴桶後,彎腰在水裡撈起了東西。

她此前和衣入水,貼身的衣物都在水裡,依她的性子,自然想要自己處置,而不是交給侍衛收走。

她背對著隔板,用身子擋著浴桶,顯然不想讓他看見她貼身的衣物。可這麼一擋,她在江月之輝里,一襲羅裙如煙勝雲,倒襯出幾分江南女子的清瘦婉柔來。她挽著裙袖,皓腕凝著霜雪似的,一舉一動都叫人移不開眼。

元修的目光暗沉了幾分,定定地望著那背影道:「你跟了他這麼多年,又是平叛,又是執政,可曾過過一天你想過的日子?阿青,你說我執念深,你對他的執念又何嘗不深?」

「我對他沒有執念,只是他一心待我,我便一心待他,如此而已。有件事,你理解錯了,我從來不是跟著他,我的觀念里沒有出嫁從夫,只有彼此忠誠,患難與共,不欺不棄,尊重平等。這些年,我雖為他奔波勞苦,他卻也成就了更好的我,這就是我想要的婚姻,彼此守護,彼此成就,互為優質伴侶。」暮青邊說邊在水裡撈著衣物,她其實並不是在撈衣物,而是在身體的遮擋下把一樣東西按進了水裡——一雙靴子。

那是她換下來的靴子,一雙白色的雲頭錦靴,這是洛都權貴子弟流行穿的靴樣,只是她的這雙靴子底兒比尋常靴子厚些。這不僅僅是為了讓她穿上之後顯得更為高挑,還因為靴底與雲頭的夾縫中藏有暗器,那是一把梭子刀。

刀長而薄,出刀的機關在靴子內側,若不拔出,可做暗器使,馬背上刺敵腹、割繩索,都頗為好用。若將其拔出,則剛好有一掌長,形態貼著掌心,當短刀用也頗為順手。

這是她執政鄂族四州後,月殺命人為她量身鍛打的暗器,專門陪她練過,防的就是極端狀況,沒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而這,才是她今夜沐浴的原因——機關一觸,梭刀即出,很難不發出聲響,除非在水裡取刀。

暮青將靴子按在水中,摸到暗扣,向內一推!梭刀嗖地刺出雲頭,無聲無息。她捏住刀尖兒將刀抽出,歸入掌下,隨後把外袍撈出鋪在地上,又起身去撈其他衣物。

元修看著暮青有條不紊的舉止,沉浸在她的一番話里。這些所謂的觀念,除了她,他從未聽任何一個女子說過,她總能語出驚人,以前就常說些讓人費解的話,現在還如當年一樣。

他問:「那你怎麼知道我就給不了你想要的婚姻?我曾說過,你若嫁我,我也可以此生不納妾,我做到了,哪怕你已嫁作他人。」

「原來你知道我已經嫁人了,我還以為你不知道。」暮青將靴子翻了個個兒,摸到了靴底。

「那你的大婚之禮呢?」元修忽然下了床,大步朝隔板走了過來。

暮青身子一繃,看起來就像是因為在意這句話。

元修走到隔板前,看著暮青那死不回頭的背影,問:「就憑那軍前一句立後之言,憑那南渡途中一封倉促的詔書,你就算是與他成婚了?就在那輛馬車裡?」

此事是他此生至痛,這些年來,他甚至不能想起。

暮青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那鄭當歸如今已在御醫院中奉職,元修從他口中應該得知了當年之事,但他無從得知她夢魘之事,自然也就不知道阿歡與她匆匆成婚的真正原因。

這是私事,她無需解釋,只是用刀尖兒在靴底一刀一刀地劃著名。從背影看去,似是在拿衣物撒氣,看似渾不在乎,實則還是在乎。

元修生生被氣笑了,眼底涌動著的不知是痛還是疼惜,「你說的對,你的事,我一向不知道。從我與他定下君臣之約那日起,你我就仿佛隔了千山萬水,你何時與人義結金蘭,何時與人拜堂成親,何時又有鄂族血脈了,我都不知道。你我生死之交,你的事,我卻總是最後一個知道。有的時候我也懷疑,對於你,我究竟知道什麼?」

「你知道那條密道!」暮青忽然撂下靴子,轉身面對元修,隔著隔板,眸中的那團火都仿佛能將人燒成灰燼,「正因為你我是生死之交,我才帶你走那條密道!而你用那條密道幹了些什麼?我與誰義結金蘭,與誰拜堂成親,是誰的後人,有哪族的血脈,那都是我的私事。我不說,不代表疏遠你,而是我需要隱私,我需要尊重!我的隱私我有權利不說,但那條密道是阿歡的心血,我沒有權利說!但我說了,因為你我是生死之交!結果呢?無數義士葬身密道,無名無碑,我的朋友重傷被俘,遭囚數年!元修,那些人命不是葬你手上的,而是葬在我手上的,你知道嗎?!」

暮青一拳砸在隔板上,塵屑橫飛,光影破碎,她忽然轉身彎腰,從浴桶中把所有的衣物都撈了出來,團成一團,抱到外袍上,將袍子包起,打上個死結,拎著包袱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子,奮力將包袱砸進了江中!

噗通一聲,聲音被畫舫里的歌舞聲所掩蓋,連水花都被船影所覆。

侍衛們看出扔進江中的是只包袱,但未聞旨意,誰也不敢挪動——神仙吵架,凡人還是裝死為妙。

船艙內一片死寂,元修始終沒有諭示,那包袱漸漸地沉入了江中。

過了許久,元修默不作聲地出了屋。

少頃,暮青的房門被打開,侍衛將浴桶抬了出去,清理了地板上的水漬,重新點上了燈燭。

元修負手進了屋,暮青面窗而立,青絲未束,雲袖霞裾乘風而起,江上仿佛生了薄霧,而人宛若在水中央。

元修有些失神,這身羅裙是下江之前,他在欽州義水城的成衣鋪子裡親手挑的。當時城中大索,此舉頗為冒險,可他還是冒了險,只因想一睹她身著紅妝的風采。

說來諷刺,相識多年,這竟是他頭一回見她換下將袍。

元修走到桌旁坐下,壓著眉峰沉默了許久,冷不丁地問道:「你說我外祖之死有疑,此話可有依據?」

這話問得突然,仿佛剛才的爭執沒有發生。

暮青回過頭來,那天在洛都,她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盯著她,莫非元修就藏在北燕使節團中?

但轉念一想,人都見到了,再究問這些又有何用?

於是她道:「我猜的。華老將軍活著對阿歡更為有利,他沒有理由殺人。」

當時,她在堤下為老熊的親兵縫屍,沒有親眼看到事發的經過,也許阿歡知道,但當時渡江在即,形勢迫在眉睫,她身心俱疲,只想帶那五萬兒郎回鄉,沒心情問此事。後來,阿歡親政,她提點刑獄,朝中的事一樁接著一樁,這事也就被忘到了腦後。

那天宮宴上,她提起此事是為了試探北燕使臣們的反應,查探那道可疑目光的來源,沒想到元修會當面問她。

元修道:「那也有可能是死於流箭,為何你會覺得不是?」

暮青沉默了片刻,實話實說,「只是覺得可疑。我當時在江邊,分明聽見岸上殺聲停了,這說明三千禁軍已敗,那麼流箭是從何而來?」

三千禁軍死於神甲軍之手,而神甲軍出手向來不留全屍,就算有個別漏網之人奮起補箭,當時禁軍已敗,箭雨已歇,侍衛們理應有能力抵擋零星的箭矢,那箭怎麼就成了流箭射中了華老將軍,還將人一箭射殺了?

「你是說,我外公並非死於兩軍交戰之時?」元修問,聲音異常平靜,夜風吹進窗來,江上仿佛大浪將起。

這話有意思,暮青知道,當年江堤上一戰,活著回去的只有沈明啟一人。元修會這麼問,一定是沈明啟如此回稟的。

他為何要說謊?

暮青心裡咯噔一下,目光忽厲,問道:「你見到遺體時,傷在何處?」

元修道:「胸口。」

「胸前中箭還是後心中箭?」

「一箭穿胸,我見到遺體時,遺體雖在冰棺內,但兩個月的長途顛簸,遺體已腐,傷口壞爛,只能看出是一箭穿胸。」

「拿紙來!」暮青忽然對窗外道。

侍衛不懂暮青為何只要紙,不要筆墨,但他不敢遷延,忙去隔壁屋將元修桌上的文房四寶端了進來。

暮青沒動筆墨,只取了張紙遞給元修,說道:「拿好,展平!」

元修晃了晃神兒,這景象,這語氣,真像是當年陪她一起辦案的時候。

這一怔的工夫,元修反應稍慢,侍衛剛要退下,見主子未動,忙回來搭手。沒想到手還沒抬起來,主子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與往常一樣,不見雷雲,不見晴日,唯有摸不著底的深沉懾人。

侍衛垂下手,屏息而退。

元修把紙接了過來,依暮青之言展平,而後看向了她。

暮青以指為箭,猛地戳向那張紙,紙張應聲破出個洞!她的手指如蔥似玉,燭光之下,指尖粉白,煞是可愛。元修吸了口江風,斂住心神,強令自己將心思放在暮青的話上。

暮青道:「如果你願意開棺,可以親自驗一驗骨,看箭是從胸前而入,還是從後心而入。如你所見,我將紙刺穿,破開那一面的洞口看起來要比刺入一面的洞口大。人骨雖然比紙硬得多,但弩箭之威也比我的指力大得多,且有武者的內力加持,華老將軍胸骨上的傷口一定比尋常箭傷重得多。你仔細驗看,定有收穫。」

至於為何要查明箭是從胸前還是後心射入,暮青沒說,元修一定明白。

人若死於兩軍對戰之時,箭應該是從胸口射入。但若是從後心射入的,則說明人死于禁軍戰敗之後,因為依照常理,渡江時機緊迫,禁軍一敗,侍衛們就會將華老將軍押下江堤登船,那時所有人都是背對戰場的,所以後心中箭即說明沈明啟撒了謊。

戰事分出勝敗之後,禁軍之中只活了沈明啟一人,他又對華老將軍的死撒了謊,那麼他就有很大的嫌疑。

至於他為何敢行此事,其實不難理解。此人本就是個陰險毒辣之徒,當時戰敗,人未救回,又全軍覆沒,若回去復命,他難逃一死,但若護送華老將軍的靈柩回京,興許還能有條活路。

後來的事實證明,元修的確因此沒有殺他。

但若這事真是沈明啟所為,元修多年來用的這把刀可一直都是他的仇人……

但若真是沈明啟所為,江邊那一戰,老熊那親兵的仇便能報了!

「當然,箭拔出時扭轉或撬壓,刺創可能會擴大或有附加損傷,但刺骨而出的箭有多難拔,你最清楚。拔箭之人一般先會卸去箭頭,這種情況下,傷口因武者的內力破口較大,拔出箭身一般不會太費力,所以二次損傷較小,胸骨上應該還是會留下可供驗看的證據。」暮青補充了一句,撤回手指,再沒別的話可說了。

「……多謝。」元修說話間將紙迭起,收進了衣袍里,妥善地貼放在了心口處。

「不用謝,我有條件。」暮青直視著元修,冷淡,坦然。

元修一怔,那紙仿佛突然在心口焚起把火來,痛不能言。他笑了笑,苦澀過後,艱難地道:「好!你說!」

「放了姚惠青,把人安全地護送過江。」

「好。」元修一口答應,卻定定地看著暮青。他不知道這個條件是她臨時起意,還是剛剛提起他當年密道失信於她時,就已有此盤算。

若是從前,他絕不會疑她,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與她已闊別六載,她成長了太多。她為南興賑災和大圖長治提出的兩項策論,他至今還記得在盛京宮中聽見奏報時有多驚艷。嶺南王割據一方已有二十多年,被她用計擒獲斬了頭顱;大圖復國的可能性原本微乎其微,被她用一方傳國玉璽將巫瑾送上了帝位;鄂族女子之地位卑微至極,她硬是以神女之名、女子之身執政三年……如今的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孤僻的西北軍小將,也不再是那個混不吝的江北水師都督,今夜與她面對著面,他能夠感覺得到她的分量,那種與他比肩的分量。

「還有。」暮青絲毫不懂得適可而止。

「說!」元修依舊乾脆。

「把老熊的家眷和族人也一併送過江來。」此二事在暮青心裡懸了多年,有機會談判,她是不會放過的。

元修聞言卻鎖住眉頭,看了暮青許久,問道:「他是我的舊部,在你心裡,我會因為他跟隨了你,而苛待他的家眷?」

「你如果真念舊部之情,就該讓他和族親團聚。這些年,他雖然不說,但不可能不掛念妻兒老娘?你帶出來的兵有多重情義,你知道,我怕他久念成疾。」

「……好!」元修答應了,又問,「要把老盧的家眷也一併送過江嗎?」

「不用。你應該知道他的事,他一直覺得愧對你,渡江之後便閉門不出,拒不受封。我離京前,托他去古水縣幫我照看宅院,他答應了,我想他不會希望家眷過江,他會希望他們生在西北,死在西北。」暮青回到窗邊,江風卻捎不走心頭的愁緒。

元修知道暮青的愁,唯有此事,他與她的心是連著的。戍邊十年,老盧跟隨他的時日最長,他的性子他了解,莫說下旨准他回西北,就是他親自來請,老盧都不會回去的。他羞於過江,過不了是自己心裡的那道坎兒。

人人心裡都橫著一道坎兒,他自己也一樣。

元修默不作聲地出了屋,吩咐侍衛傳信回盛京和西北,立刻護送姚惠青和老熊的族親家眷過江,不得遷延。

回來後,見暮青仍然立在窗邊,元修不由走到窗邊與她並肩望著江景,說道:「阿青,這世間有些事是難求圓滿的,如同我求不得忠孝兩全一樣。」

暮青默不作聲,裙袖一舒,便攏住了一江的月色秋波。

元修望著暮青道:「密道一事,是我負了你,我無話可說。但若叫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他殺了我姑母。」

時隔六年,殺字從元修喉頭逼出,仍然帶著血腥氣。

「不,你姑母是自絕而亡的。」暮青望著江上,覺出元修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一剎那的寒厲,但她還是說了出來,「當時在密室之門已落,你姑母本想困住阿歡,不料機關被阿歡所破。就在密室之門升起時,你恰巧趕到,你姑母便持匕首自絕而亡。」

元敏為何挑那時機自絕,這不需要說,元修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屋裡一片死寂,畫舫上的笙簫聲忽然變得有些悽厲,元修扶住窗台,那曾在邊關張弓揚槍磨得滿是厚繭的手指霎時蒼白,如同落了層霜。

江月之輝如夢如幻,剎那間將他送回當年永壽宮外大雪紛飛的那一夜。

「你可記得當初走時,姑母說的話?」

「姑母說,朝局詭秘,容不下坦蕩男兒。此去戍邊,望歸來時,心如戰刀!」

「心如戰刀,如今你的心可磨成了刀?姑母瞧著你心裡的刀還未沾過血,刀鋒不利!」

「我就是要逼你!成大事者,善知取捨,帝王之家,情義是不需要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需要!」

「你只有棄了那些情義,才能心如鐵石,才能在這世道里披荊斬棘!」

姑母……

「元修。」暮青的話音將元修從那經年前的雪夜裡喚了回來,看見他那雙手,那雙稱帝六年也消不掉老繭的手,她就忍不住想起西北、想起大漠、想起她敬佩過的大將軍,痛那精忠坦蕩的兒郎再也回不來了。她放下密道之事,放下嶺南之事,推心置腹地問,「當年,你們定下的君臣之約里沒有你姑母和你爹,尤其是你姑母。殺母之仇不共戴天,阿歡親政之後必定替母報仇。你可有想過,到那時你該怎麼辦?你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姑母死,你有對策嗎?」

元修不說話,他想過,但沒有。交還西北帥印,求姑母活命嗎?可一旦失了帥印,元家將毫無自保的籌碼,拿什麼保證皇帝能信守諾言?以西北之軍和邊關之重逼皇帝大赦嗎?那便是逆臣,有違忠良之道。

「你想過,但沒有兩全之策。」元修能想到的辦法,暮青都能猜到,她畢竟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對政事毫無經驗的人了,「所以,你們成為敵人是遲早的事。」

「那我該怎麼辦?我是該謀朝篡位,還是該大義滅親?阿青,換作是你,你會如何抉擇?」元修問。

「我抉擇不了,但無論如何抉擇,我都會在其位謀其政。」暮青看著元修,這才是她最痛心的,「換作是我,我當年絕不會一計不施,一兵不用。你那時手握帥印,將士視你為信仰,百姓敬你為戰神,你卻眼睜睜地看著呼延昊建遼稱帝。你能告訴我,當年是怎麼了嗎?」

元修聞言垂著眼帘,沒有回答。

暮青道:「你不說,我替你說,因為你那時就決定要與阿歡一爭高下了,所以你不想在邊關戰事上耗費兵力。你手握帥印,心卻已不在保家衛國上了。」

這話切中了要害,元修扶著窗台,譏誚地笑了一聲,「保家衛國……我是能保得住元家,還是生來就該替步氏皇族戍守江山?我戍邊十年,建功無數,上不負天恩,下不負己志,自認為對得起家國百姓!可我精忠報國,得到的是什麼?是至親相逼,天子奪愛!我戍守邊疆,他奪我所愛,我為何不能與他一爭高下?我元修也算得上這世間頂天立地的男兒,究竟哪兒比他差?」

「你不比他差,你只是……從未嘗過挫折的滋味。」暮青道。

元修揚了揚眉,譏誚的神情尚未淡去,眉宇間又添了幾分詫異的神色,仿佛不解此意。

暮青道:「我的話有錯嗎?我敬佩你精忠報國之志,也承認你的赫赫功績,可你若非生在元家,當年離家從軍,軍營又豈是你說進就能進的?不論你家中在你身上打什麼主意,你總歸是因為生在元家才能如此由著性子。你的戰功靠的的確是一身真本事,但以朝堂當時的政爭局勢而言,你若不是元修,任你有戰神之能,邊關帥印豈容你掌?」

「西北戍邊,艱險苦累你甘願,渴飲胡血你快意,你雖與家中政見不合,但當時廢帝之機尚不成熟,家中逼你不緊,到底是由著你過了十年想過的日子。直至兩國議和,你班師回朝,生父利用,傷了你的驕傲;姑母逼迫,使你苦悶煎熬;情場失意,令你不甘戍邊;兄長暗害,叫你心痛欲絕。你人生前二十年沒受過的挫折,一股腦兒全嘗了,這世間有越挫越勇之人,也有一蹶不振之輩,你兩者皆不是,你只是遭遇變故,改變了報國安邦之志罷了。」

「元修,這世間沒人能夠選擇出身,你生在元家,身陷於兩難的境地,怎麼抉擇都在情理之中。我的選擇,你的選擇,都不過是各有緣由罷了,哪怕你我為敵,我也不會怪你。讓我失望的是你身為一軍主帥的不作為和身為朋友的背叛,就算你能把我帶回盛京,你我也回不到從前了。」

一番話說罷,暮青轉身就走,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

暮青回頭,冷厲的目光撞上元修熾烈的眼神,那眼神太複雜,似混沌中墜來的鐵石,焚著烈火,勢欲吞人。

暮青捏緊掌下的梭刀,眸中怒意一綻,仿佛滿江燈火齊放,攝人心魄的絢爛。

元修發力將暮青扯向自己,二人猛地撞向窗台,兩名侍衛不敢回頭,只是挪近兩步,將窗子擋了個嚴嚴實實。

艙室里暗了下來,江上的燈火從侍衛之間的縫隙里透了進來,一縷一縷,流漫陸離。元修擁著暮青,當年馬背上教騎,地宮中拔箭,都督府中寬衣受檢,中軍帳中負氣爭吵,少女的眼眸、玉手、話語乃至方才出水時那一幕驚心動魄的畫面,皆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交替著,如夢似幻,刻骨銘心。

「阿青。」元修嗓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悲痛,「當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不想回到從前,不想回到失去所有的那一天!那一天,連你都走了……」

暮青說不出話,元修太謹慎,明明收走了她的刀甲,近她身時仍然封了她的穴道。幸運的是,梭刀被她緊緊地捏在掌中,不至於掉落,但也經不得大晃……

就在暮青擔心時,元修克制地放開她,走向了門口。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抬指一彈,解了她的穴道。

暮青的身子骨兒猛然一松,急忙收掌,梭刀滑落的瞬間,被她死死地捏住了尾尖。刀尖兒從袖下露出,寒光一點,驚心的雪亮。

元修拉開房門,眉頭一蹙,剛要轉身,江上忽然傳來騷亂聲!

元修循聲望去,暮青手指一勾,梭刀瞬時歸於掌下。

這時,侍衛已將門窗闔緊,江上人聲消寂,燈火層層滅去,一道呼喝聲從下游的水師船隊中傳來。

「禁令!江上宵禁,畫舫休歌,民船靠岸,官船受檢,憑文通行!即日起,聚賭喧鬧者杖,夜聚曉散者斬!」

元修守在門外,侍衛過來喚了聲主子,同時呈上了一封密奏。

元修展開一看,看那身影似乎愣了一愣!隨即,房門打開,元修又進了屋。

暮青仍在窗邊,她沒問出了何事,只是看著元修。

元修也沒有說話,只是將密奏遞給了暮青。

暮青接過來一看,紙上只有三兩行字:

奏:九月初八,四更時分,延福宮失火,大圖帝及太后駕崩。

好險好險,兩萬以內寫完這章了,差點兒又要被後台強行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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