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遙寄相思(2/2)
嘉康四年秋,慶州發一大案,一隊前往兩國邊境販絲的商人在途中被匪盜所殺,財物被搶劫一空。命案發生在絲茶之路上,一經傳出,兩國商隊無不自危,暮青震怒,親自督辦此案,當她趕到慶州,看見官府依舊一個倖存者的口述畫出的匪盜畫像時,即刻命人將那畫像從城門口揭了下來。
「嫌犯畫像如此寫意,怕是人從你府衙門前走過去,你都未必認得出!」暮青一進州衙就將畫像拍在了刺史的案頭上,命人立刻去傳那倖存者前來,並準備一張厚皮紙,一根細木炭和一塊干饅頭。
紙必然是用來畫像的,可官府畫像用的多是普通的黃白麻紙,慶州刺史一頭霧水,實在猜不透暮青為何要用厚皮紙,更不知細木炭和干饅頭有何用處,但執政之令,誰也不敢遷延,刺史急忙命人置辦。
很快的,人傳來了公堂,東西也都備齊了。
那商隊的倖存者見坐堂之人竟是神女殿下,緊張到口齒不清。
暮青道:「此乃大案,性質惡劣,唯有儘早抓獲那伙匪賊,才能使商路安定,使其他商隊免遭其害。本宮傳你到堂不是因為懷疑你與匪賊暗通,而是此前官府的畫像不甚清晰,本宮希望你再回憶一下那匪首的模樣。」
此話聽著是安撫之言,實則意在試探。
那倖存者只是哦了一聲,木訥地點了點頭。
暮青見其神態,排除了此人暗通匪賊的嫌疑,於是開始一邊問一邊畫像。
呼延查烈陪在暮青身旁,刺史和崔遠立在暮青身後,見她鋪紙於案上,棄筆棄墨,以炭為筆,一邊詢問一邊在紙上作畫。她初時下筆極輕,所問之言極盡詳細,如:匪賊的臉型是圓是方、額頭是寬是扁、顴骨是高是低,下巴是寬是尖。問及五官時則更為詳細,如:眉勢是揚是平還是八字,眉毛是長是短是濃密還是稀疏,有無斷、疤、痣等特徵;眼皮是單是雙,眼睛是羊目蟹目還是三角目,眼瞳較之眼白是大是小;鼻子是長是短,鼻頭鼻翼是何形態;人中之長短寬窄;嘴唇之大小厚薄……
許多細節,倖存者記得並不清楚,那天,他半夜到林子裡解手,僥倖逃過一劫,至今驚魂未定,匪賊的相貌像噩夢一般印在他的腦海里,但那只是一個畫面,他很難用語言描述準確。
暮青並不著急,她畫一會兒,便命人將畫遞給倖存者看。畫是圖像,記憶亦是圖像,比語言更為直觀,畫得像不像,倖存者一眼就能看出來。有不像之處,暮青就命他指出來,而後對畫像進行修改。改畫時,她不命人備紙重畫,而是用那干饅頭渣將炭跡摩擦去,隨後就在原紙上接著畫!
在橡皮擦還沒有被發明出來的時候,西方人用乾麵包屑當橡皮擦,暮青找不到乾麵包,只能用干饅頭屑,雖然比不上橡皮擦好用,但注意作畫的力度和技法便可。
此舉此技令旁觀者嘖嘖稱奇,屏息靜氣,眼都捨不得眨!
暮青卻只管作畫,她邊問邊畫,邊畫邊改,由粗入細,逐層加深。一個時辰後,畫紙上出現了一個頭戴布巾,飛眉怒目,尖嘴齙牙的中年男子。
暮青命人將畫拿給目擊者看,那人見畫之後臉色煞白,指著畫喊道:「是此人!就是此人!」
暮青即刻又命人拿來一摞紙,照畫臨摹,只用了半日就畫好了所有的畫像,隨後命人將畫像緊急發往各縣,張貼於城門,以便照畫緝兇。
前往案發現場勘察前,暮青對慶州刺史道:「日後畫像緝兇,須儘量寫實,再畫出那等張牙舞爪的畫來,不必張貼於城門,貼去廟門便是,保准能鎮魑魅魍魎,能止小兒夜啼!」
刺史一邊擦汗,一邊苦哈哈地應是。
隨後,暮青通過勘察現場和驗屍,確定了匪賊所用的兵器和行兇的手法,推斷出這伙匪賊膽大狠辣,手法嫻熟,絕非初次作案,於是命四州翻查近年來未決之匪案卷宗,通過比較作案手法,懷疑這是一夥自平州流竄來的匪賊,打劫商隊是事先計劃好的。
疑點隨之顯現,這伙匪賊犯案後將商隊的財物洗劫一空,這其中不僅包括銀兩、票據,還有八車絲茶。這伙匪賊既是慣犯,理應知道打劫貨物不僅撤離時麻煩,事後還要冒銷贓的風險,沒有隻打劫錢財方便。且暮青執政,斷案如神,絲茶之路上發了大案,她一定會親自督查,這些亡命徒理應懂得權衡風險才是,為何還要做險上加險之事?
倖存者稱,匪賊們將裝載貨物的車馬趕下了林子,而後不知所蹤。案發後,刺史府的捕快們在林子深處找到了被棄的車馬,而貨物不知所蹤。
暮青勘察了林子裡的現場,發現現場只有進入林子的腳印,卻沒有離開的,就像人與貨物憑空消失了一般。
八車貨物頗重,人搬動貨物,怎可能不留腳印?
暮青心中起疑,仔細摸查現場周邊,終於在枯枝落葉底下發現了車轍和腳印!
這伙匪賊甚是狡猾,他們早就在林子裡準備了車馬,撤離時憑藉人多,用枯枝落葉仔細掩蓋了蹤跡。順著蹤跡摸查,發現這伙匪賊趕著車馬往慶州方向而去,在林子裡走了約莫兩三里路,隨後上了官道。
刺史道:「下官這就命人盤查城門守尉,依近日車馬入城的記錄,定能順藤摸瓜,查到那伙惡徒!」
暮青冷笑了一聲,望著慶州的方向問:「那八車絲茶是運往邊境販賣的,若未賣而返,不會惹城門的守衛起疑嗎?」
刺史愣了,正琢磨此話之意,暮青又問道:「本宮問你,案發之後,你都做了哪些應急處置?」
刺史道:「下官命人張貼畫像於州縣城門,命捕快嚴加搜查案發路段周圍的山林村莊,又命各縣嚴加盤查過往行人,也到各錢莊和當鋪下了協查公文,一旦發現有人持被害商隊的票據前去兌換銀兩亦或典當貴重絲茶,立刻稟報官府。」
「這就是了,你的處置全都針對你慶州治下,而慶州之外……」暮青回身望向了邊境的方向。
刺史忽明其意,不由嘶了一聲,臉色青白。
暮青道:「這夥人很狡猾,他們怕掩蓋的蹤跡被官府發現,故而從州城方向上了官道,想要二次誤導官府,讓官府以為他們喬裝成商隊進城了。他們是慣犯,清楚官府辦案的手段,從掩蓋行蹤的舉動上來看,他們的反偵察意識很強,不太可能在犯下大案後回城自投羅網,唯一合理的去處便是兩國邊境開放的貿易市鎮。」
刺史恍然大悟,「是啊!他們喬裝成商隊進入邊貿市鎮,銷贓就變得輕而易舉,且不會惹人起疑。待將絲茶販賣掉之後,他們興許還能改頭換面,從匪賊變成商賈,從此改換身份,重新生活。」
「孺子可教!」暮青欣慰地笑了笑,對月殺下令時面色已寒,「立刻發函嶺南,命烏雅阿吉協查此案,決不可使這伙惡徒為禍我大興!」
「是!」當日,月殺即派出一隊神甲侍衛持皇后手諭和嫌犯畫像前往嶺南。
事情不出暮青所料,十天後,那伙匪賊果然在邊貿市鎮上被烏雅阿吉親率的嶺南兵馬擒住,一個不落地鎖入囚車,由兩國兵馬交接押送回了慶州州城。
遊街過巷那日,匪首的相貌和城門上貼著的畫像一比對,說九成像都是謙虛,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是絕了!
鄂族百姓越發認定暮青是神女下凡,兩國則趁此機會聯手剿匪,在商路和邊貿市鎮上增派軍隊鎮守,以保護商隊的安全。
絲茶之路上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和熱鬧,鄂族的商隊進入南興的邊鎮販賣絲茶時談起神女殿下,無不神情自豪。
對此,南興的商隊卻嗤之以鼻,你國神女殿下?那是我國皇后殿下!
據說,曾有兩個商隊因爭論此事險些大打出手,驚動了衙門,知縣一問緣由,頓時哭笑不得,此事一時間傳為民間笑談。
這樁案子破獲之後,崔遠對畫人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想學,暮青就叫他先從神殿裡的擺設畫起,一杯一盞,一瓜一果,進而畫山石樹木,畫行人百態。崔遠常常逮著個殿值就畫,惹得殿值們叫苦連天。
嘉康五年夏,暮青駕臨中州南部考察農事,偶然在鄉間的一座木橋下發現了一具渾身是血的女屍。橋下潮濕炎熱,屍體周圍已經聚集了成百上千隻雌蠅,崔遠想要鑽進橋下驗屍,被暮青攔住了。
暮青道:「記住,眼下這時節氣候,只需要半盞茶的工夫,一具血屍的周圍就能聚集數百隻蒼蠅,兩三個時辰後,就會有數千隻雌蠅在屍體的眼耳口鼻里產下蟲卵,再過兩三個時辰,蟲卵就會孵化成蛆。它們喜歡在黑暗潮濕的地方產卵,而橋下遮光,正在暗處,你莫說接近屍體,在離屍體一兩尺開外就會遭到蠅蟲的滋擾,對它們而言,你的眼耳口鼻同樣適合產卵,如果你不想自己的七竅里出現蟲卵的話,就得先用紗笠將自己罩住,隔絕蠅蟲,方能靠近屍體。」
衙役急忙去附近村莊裡尋來了幾隻紗笠,暮青、崔遠和呼延查烈都戴了一隻。
香兒掩嘴笑道:「王爺戴這紗笠,活脫脫一個小姑娘!」
呼延查烈一心跟在暮青後頭去那橋下,沒空理會這碎嘴的丫頭,只是在滑下田坡時故意甩了甩小袖子,一股子揚塵呼嘯著朝香兒撲了過去!
血影氣得牙癢,心道這小子的功力日漸精進,明日是不是該加練了?
香兒卻毫不在意,塵土未散盡,她就探頭探腦地往橋下看去。
血影沒好氣地道:「看什麼看?」
香兒道:「看看都不行?要不是擔心娘娘又執政又授徒的太過操勞了,我也跟著學學驗屍去!」
「你學驗屍?」血影笑了,「你一個小丫頭,學驗屍做什麼?」
「丫鬟就不能學驗屍了?你沒聽人說,技多不壓身嗎?你看皇后娘娘,能執政能斷案,能興農能治水,連畫都畫那麼好!你能比嗎?」
「……」行吧!血影已經看開了,反正這丫頭就是憧憬皇后娘娘,憧憬個女子總比憧憬個男子好吧?
倆人在田坡上鬥著嘴,暮青在橋下看著崔遠驗屍,以往這等場合,她必定會斥責一句死者為大,命二人嚴肅些,今日卻只當沒聽見。
香兒這丫頭看似嘰嘰喳喳沒心沒肺,實則心事很重。五年了,姚惠青仍被困於盛京,香兒從焦急到絕望,越發自責當初沒能留在密道里陪她家小姐共患難,她心中積壓著的情緒需要排解,故而血影常跟她鬥嘴,她到了神殿後,也常跟楊氏和御廚學菜式。她需要找些事做,才不會讓一些情緒將自己吞噬。
這種狀態,暮青兩年前經歷過,所以理解。她沒有香兒這麼樂觀的性子,能自娛解壓,這兩年,若不是步惜歡將這些熟悉的人送來她身邊,難以想像她會不會在孤獨與思念里熬出心病來。
這兩年,吃著楊氏做的膳食,看著身邊的崔遠,聽著血影和香兒鬥嘴,她有時會有一種還在都督府里的錯覺,只是起居多了彩娥和小安子的照顧,身邊又多了一個孩子。
日子熱熱鬧鬧的,眨眼就過了兩年。
這兩年,她與步惜歡常通家書。在教導呼延查烈時,除了月殺,身邊一向不留人侍候。月殺會將她和呼延查烈的言談記錄成書信發往汴都,這是她的意思。那年,她曾答應過步惜歡,他們之間不可藏事,無論她做何事,都要讓他知道她的心思,苦樂同擔。而今他們雖然遠隔兩地,但此諾絕不毀棄。
記得就是從那時起,步惜歡的家書總是一寄兩封,一封談情說愛話相思,一封談軍論政話國事。
南興朝中的事,大到新政改革,小到人事調遷,步惜歡也從不瞞著她,常在信中談及他制衡朝堂、處理國事時的心術和對大局的遠見。這人從沒問過她跟呼延查烈說的那些史事從何而來,但他總會在家書中參與他們的辯題,以帝王的身份談他的看法,每閱家書,她都能獲益良多。
她知道,他在教她政事。如同當年她不懂兒女情長,他便耐著性子教她懂得,而今她身居神殿執政四州,他遠在汴都,仍千里傳信,教她政事。
家事也好,國事也罷,他總是教她等她,不懼歲月漫長。
阿歡,你把所有的熱鬧都送來了我身邊,守著我的初心……那你呢?這兩年,你是怎麼熬的?
每每想起此事,暮青都心疼不忍,也就再不像從前那般寫那三言兩語的家書。可她是個寡言之人,尤其在說情話上實在不及某人,每每看信,讀著他那些變著花樣兒的撩撥之言,她都恨得牙癢,懷疑這人是不是借朝廷科舉取士之便網羅了一批擅作閨怨詩詞的酸秀才,不然哪來的那許多艷詩春詞、哀婉之調?數數這兩年家書中的詩詞,都可以刊集成冊了!
於是,她也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就開始以畫回敬,就像在嶺南時那般,只要他的家書中作有艷詩春詞,她就回以春宮秘圖。兩年來,她畫的春宮圖也多到可以出本《素女經》的地步了!
有時她會想,似他們這樣的帝後,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哪日家書秘畫若流落到民間,怕是要把天下人的眼珠子給驚掉了。
想當年,她初學畫時,若有人告訴她,有一日她苦練出來的畫技會用來畫春宮,她是死也不會信的。
可如今,她不僅畫了春宮,還常嘗試著以憨拙的畫法畫些日常瑣事。呼延查烈練功時,她畫;血影和香兒鬥嘴時,她畫;崔遠把殿值追得四處躲避時,她也畫。連去年絲茶之路上發了大案,她回到中州後都畫了一幅神殿圖,殿門上貼的是張牙舞爪的兇犯畫像,不但魑魅魍魎見之四處逃散,連坐在大殿飛檐上的神獸都被嚇回天庭了……
他把熱鬧都給了她,她便換了個方式,將熱鬧又送回了他身邊。
他們就這麼相互守護著,等著三年期滿,夫妻團聚。
為實現安定四州的約定,暮青一日也不曾懈怠,寒來暑往,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三年來,絲茶之路熱鬧了起來,兩國的貿易往來如火如荼;興農治澇之新政在中州南部試行之後,朝廷已下令在延州正式施行;鄂族法典嚴酷,每至祖神生辰,暮青必借大慶之機廢除酷法,而今九州之法度雖然尚有不同,但鄂族割鼻割舌、剜眼斷肢之致殘酷刑已遭廢盡;神官的殘部在武牢山一役後元氣大損,三年來遭神殿鬼軍和神甲軍的聯手追查圍剿,已銷聲匿跡一年有餘。
三年來,暮青提點刑獄,時常親自偵辦大案要案,體察民情,考察農田水利諸事,政績斐然,百姓愛戴。如今,百姓告狀已能自覺地前去衙門擊鼓,而非前往神廟。官吏斷案、仵作驗屍,方法經驗雖然都還有待提高,但相比暮青執政之初已有很大的進步,《無冤錄》已成為官府辦案的指導書籍。
三年來,鄂族的女子和孩童皆已不再受舊神權之害,四州的治理和鄂族百姓觀念的改變雖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新政的實施皆已步入正軌,洛都朝廷接手之後,只要沿著前政治理下去,四州之長治久安就能實現。
一進六月,暮青就開始著手交接政務,日子變得難熬了起來,看著小安子和彩娥高高興興地準備回汴都的事,暮青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心中擔憂了起來。她怕在這節骨眼兒上突然間出樁什麼事,絆住了腿腳,她又走不了了。
但這一回,她多心了。
六月初八,離月底還早著,洛都的傳旨宮人們就帶著浩浩蕩蕩的接引儀仗來神殿道喜,說四月十八,大圖復國三年慶禮那日,南興的使節團就到了洛都,向大圖朝廷遞上了求親國書,巫瑾已經准了。
只是……
求親國書不止一封,而是兩封。
偽二更來了,容我笑一會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