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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遙寄相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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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月殺側身一讓,庭前已傳來了人聲。

「慢點兒!慢點兒!這些物什一路上翻山越嶺的,可經不起磕碰了。」說話的是個婦人,語氣帶著股子潑辣勁兒,聲音太過耳熟,耳熟到暮青以為聽岔了。

她怔在大殿門口,見殿值們魚貫而出,手裡捧著些盒子罐子,後頭走出個壯實婦人和一個青年男子,婦人褐衣皂裙,精氣爽朗,男子青衫疤面,神情激動。母子二人一入庭院便往大殿望去,見暮青孤零零地立在門口,婦人登時便紅了眼,含淚叩拜道:「妾身楊氏叩見殿下!」

男子也叩拜道:「草民崔遠叩見殿下!」

「……你們怎麼來了?」暮青疾步下了殿階,來到楊氏面前就將她扶了起來。

楊氏眼中含淚,面兒上含笑,說道:「不止妾身,許多人都來了,殿下快看!」

楊氏往身後看去,這時,殿值們已捧著東西讓到了兩旁,後頭的人顯了出來,當先見到的便是兩個宮人,小安子和彩娥。

二人見到暮青同樣喜極而泣,急呼叩拜。

這一拜,將後頭站著的孩子顯了出來,孩子穿著身藏藍胡袍,小辮子上墜著珠絡,長高了,也長俊了。

孩子身旁跪著一對男女,正是血影和香兒。

暮青看著呼延查烈,怔了半晌才問:「你怎麼也來了?」

她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言詞匱乏到了極致,似乎只會問這一句了。

呼延查烈把臉轉開,晚霞穿過玉樹枝頭,照得彩珠五彩光耀,孩子的眉宇間卻仿佛罩著層陰雲。

暮青來到呼延查烈面前蹲下,發現蹲著看他,已經需要仰著頭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說道:「長高了。」

呼延查烈看向暮青,藍眼睛裡寒光似刀,嗤笑道:「你說要到南圖走一趟,會儘早回來,本王也算長了見識,你們中原人管三年五載叫『儘早』!」

暮青這一趟南圖之行整整耗了一年半,加上三年之約和回國路上的日子,可不要五年?

「抱歉,是我食言了。」儘管暮青與巫瑾定下這三年之約是有內情的,可此乃機密,暮青不能說。不論出於什麼原因,食言就是食言。

「你食言的何止這一事?你答應要將公主嫁給本王的,等你回到汴都,本王都十歲了,何時才能迎娶公主?」呼延查烈一本正經地問,好像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

暮青卻足足愣了半晌,不明白剛剛見面,話題怎麼就突然轉到公主上了?再說了,她有答應過這件事嗎?

暮青的神態把眾人看樂了,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小安子機靈地轉開話題,笑著稟道:「啟稟娘娘,陛下擔心娘娘久居神殿寂寞,左右又沒個稱心的宮人,故而將奴才和彩娥姐姐差遣來服侍娘娘。」

楊氏笑道:「陛下知道比起御菜,娘娘更愛家常吃食,於是就召妾身進宮,問妾身可願來神殿服侍娘娘三年。妾身還真過不慣在那縣衙里當老夫人的日子,能再服侍娘娘,妾身求之不得。」

「……那你呢?你不在古水縣當你的知縣,怎麼也跟來了?」暮青看向崔遠,她沒聽漏,崔遠剛剛自稱草民而非微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崔遠慚愧地道:「草民為官之後方知當官難,當一個好官更難。縣政大到農事商事,小到家長里短,事務繁雜,卻干係百姓對朝廷的民心。草民深感知縣事之難,深感有負於聖上寄予的厚望,故而聽聞娘親要前來神殿服侍娘娘,便斗膽辭官,求聖上恩准微臣一同前來,跟隨娘娘研習獄事,聖上准奏了。」

暮青聞言默然良久,她沒看錯人,這崔遠真有一身傲骨!古水縣是她的娘家,知縣一職乃是肥差,他人要搶破頭,他竟說辭官就辭官。他任知縣已有兩年了,明年六月任滿三年,若政聲頗佳,朝廷就會將他升調,眼看著要升官了,這人竟把官給辭了。如今南興已開設科舉取士,他回到白身,再想當官就得科考了,那一耽誤可就不是眼下這三兩年。

好志氣!好風骨!

暮青道:「志氣可嘉,平身吧!本宮在神殿執政還有兩年半,定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崔遠大喜,楊氏忙與兒子一同叩謝暮青。

暮青問道:「崔靈崔秀呢?」

楊氏道:「回娘娘,妾身本想帶著她們兩個,可陛下說她們到了學規矩的年紀,於是便託了老王妃幫忙照看兩年。」

老王妃說的是步惜晟的髮妻高氏。

暮青點了點頭,汴都至中州有數千里之遙,大圖尚未安定,崔家人的確不宜都來涉險,步惜歡如此安排是對的。

了解了眾人突然扎堆兒到來的緣由,暮青這才看向了殿值們捧著的東西。

彩娥忙將錦盒一一打開,小安子稟道:「啟稟娘娘,這些是娘娘在宮中常看的醫書、手札,還有咱們朝廷刊行的《無冤錄》,陛下知道您執政必治獄事,少不得此書,故而命奴才帶來了。」

「……」

「這幾罈子是宮釀的梅酒,陛下說娘娘雖不好飲酒,但這兩年守歲時總會喝一盅,中州神殿裡縱然有這梅酒,也定然和咱們宮裡釀的風味不同,故而命奴才帶了幾罈子來。」

「……」

「這是四季衣裳各一十六套,陛下欽點的紋樣,保准娘娘喜愛。」

「……」

「這是陛下寫給娘娘的書信,望娘娘親啟。」小安子從殿值手中捧來一隻明黃的錦盒,尚未呈穩,暮青就接了過去。

這一封家書她等得太久,可家書甚薄,只有宮箋一張,詩句兩行——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熟悉的字跡,運筆收鋒卻力道沉緩,他是在何種心境下寫下這封家書的,她見信即知,故而許久未動。晚霞照著那字句,日月之輝竟有山海之重,讓她執著信箋竟覺得沉甸甸的。

「奴才等人出京時正逢雨季,官道泥濘,車馬難行,故而走了近半年才到,娘娘久等了!」小安子說罷,率眾再次叩拜。

暮青看向庭院裡這些熟悉的人,再將那些物件兒一一看過,許久過後才對殿值道:「命司膳房加菜,做些中州風味的膳食。」

殿值聞旨魚貫入殿,將膳案上已冷的菜食撤走,忙去傳膳了。

眾人入殿後,香兒掌燈,彩娥歸放四季衣裳,小安子將醫書手札擺上案頭,位置皆按照暮青在汴都宮中的習慣,一樣未錯。

這夜,暮青為眾人接風洗塵,不拘尊卑,盡皆賜坐。她命人開了一罈子梅酒,往年只在除夕夜裡才飲一盅,今夜竟喝了不少。小安子和彩娥稟著步惜歡的起居瑣事,血影和香兒說著呼延查烈練功讀書、飲食起居等事,崔遠說起了一路上行經各州時那些可喜的見聞,楊氏撿著崔遠為官這兩年的糗事說給暮青聽,瀛春殿裡熱熱鬧鬧的,活似今夜便是除夕。

暮青且飲且聽,唇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似乎此生她都不曾如此開懷過。杯中酒,殿中人,她想念的都來了,只除了一個人……

如若今夜醉去,興許夢裡能夠相見。

這夜,暮青頭一回醉酒,怎麼入帳睡去的都記不清了。次日醒來,小安子和彩娥捧著新衣和醒酒湯笑盈盈地候在帳外,外殿的膳案上,楊氏已擺上了一桌家常粥菜,呼延查烈盤膝坐在案前已經吃起來了,他還惱著,看見暮青把頭一轉,小辮子上的珠絡嘩啦啦的響。

神殿就這麼熱鬧起來了。

呼延查烈每日跟著月殺和血影兩位師父練功,餘下的時間跟在暮青身旁。他是異族王子,在汴都時,步惜歡不便教導他政事,他來到中州神殿,在學習政事上倒沒了那些顧忌,畢竟大遼遠在關外,與大圖之間隔著北燕、南興,兩國之間一無宿仇,二無戰事之憂,故而群臣不會對暮青教導外族王子政事而反應過激。

暮青索性在理政時將呼延查烈帶在了身邊,他已經七歲了,該接觸政務了。關於政事,暮青也在邊執政邊學習,長老院為她請了三位侍講,皆是頗有名望的學士。每到侍講日,暮青總會帶著呼延查烈一起聽,除此以外,她也會親自教導他,與他說說她記憶中的那些重大歷史事件和她個人的執政領悟。

那些屬於前世記憶的歷史事件和風流人物,暮青從前只當作知識儲備,如今卻有了政治層面的領悟。

南興在施行新政,大圖四州也在改革除舊,故而暮青常與呼延查烈說起變法。從秦之商鞅、漢之桑弘羊、宋之范仲淹、王安石到清之康梁,皆有提及。

「你認為王安石變法為何會失敗?」這天午後,春花嬌媚,暮青帶著呼延查烈到水榭小坐,草木交掩,飛瀑勢壯,二人的談話除了在亭外護衛的月殺,誰也聽不見。

呼延查烈倚著亭欄,眉峰眼角掛滿了鄙夷,「宋神宗徒有富國強兵之志,卻魄力不足,心志不堅,遇事即慌,朝令夕改,變法能成功就怪了!」

暮青聽後心中甚慰,不是因為這番見地有多高明。她獨獨把王安石變法挑出來問,一是因為當時北宋在西北邊事中屢屢失地賠款,這雖與當年大興和五胡的邊事情形不同,但同是中原國與少數民族間的戰事,同在西北邊關,可以與當今做一番比較。二是因為呼延查烈並非中原人,他背著家仇國恨,痛恨呼延昊,也痛恨大興人,那顆幼小的心曾被復仇和殺戮所占據,自從見到他的那日起,她就在干預他的心理,希望能治療他的創傷。今日有此一問,實是想聽聽這孩子會從哪個角度看待問題,倘若從狄人的身份、仇恨的角度,他對神宗的富國強兵之志一定會抱有輕蔑心態,對變法失敗會抱有幸災樂禍之心。但他沒有,他只是從一國之君的角度評價了神宗的過失,這說明這些年來,周圍人的付出沒有白費,他很好地成長了。

「我倒覺得變法的失敗絕非神宗一人之過,而錯在君臣二人都急於求成。為了提高變法的效率,先是設置了一個制置三司條例司的機構,剝奪了朝臣們的職權,後又為了剷除反對派,瘋狂罷黜御史諫官達三十多人,使得朝廷成了新黨的一言堂。後來又因監管不力,地方官吏借新法盤剝百姓,新黨內部因政見利益等原因反目,本為富國強兵而施行的改革最終演變成了黨爭,背離了初衷,豈能不敗?」暮青談了自己的看法,藉機說道,「你可記得我曾講過貞觀之治的故事?明君皆善於納諫,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天子身邊只有一種聲音的後果是很可怕的。」

「會被蒙蔽嗎?」呼延查烈嘴上問著這話,神態卻不以為然,「我以前見過那些王臣奏事,他們各懷政見,終日高談闊論,一旦誰的策論為王上所用,與其政見相左的人就會進諫批判,四處糾察執政的過失,大做文章,大加詆毀,甚至構陷於人,王帳里整日吵擾,煩人不休。本王倒是以為,為君不可優柔寡斷,一旦擇定治國之策,當意志堅定,貫徹不移,經年累月,必有良效。那些整日叫嚷的人既然不能與君王同心,留在身邊何用?」

暮青聞言沉默了,她沒急著辯論,而是忽然將話鋒一轉,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一隻鹿,瞎了一隻眼睛。有一天,它逃到了海邊,發現海上一望無際,而海灘那邊是一片樹林,它很高興,心想:『我只有一隻眼睛,海里不會有猛獸上岸捕食我,若在此生活,我只需要用一隻眼睛盯住樹林即可。』於是,它在海灘上住了下來,終日用那隻瞎了的眼睛對著大海,用那隻看得見的眼睛盯著樹林,它果然過上了舒心的日子。可是有一天,有個獵人乘船從海上而來,獵人看見了鹿,而鹿面向大海的那隻眼睛卻是瞎的……獵人張弓搭箭,一箭將鹿射死,而鹿臨死前卻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一則寓言故事,與塞翁失馬不同,這則故事聽來有些可笑,鹿非人,豈會有人的心思?但呼延查烈卻聽出了其中的深意,他看著暮青,皺起了眉頭。

暮青道:「詆毀構陷於人者乃德行有虧,自當貶黜問罪,可朝廷百官,政見與天子不同者難道皆是奸吏?你聽老師們講讀,他們對治世之道各有見解,政見不同,卻皆是憂國憂民的學者,豈能僅因政見不同、諫言犀利而指責其與天子不同心?明君治國求一盛世,國富兵強、國泰民安,與天下憂國憂民之士所求的有何不同?不過是政見不同,大道相同罷了。為君者,可以擇選治世之臣,卻不可堵塞言路,否則便會缺乏監督,滋生權臣,輕則不能及時匡正缺失,重則大患當前大意失察,實是百害而無一利!你記住,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百官乃天子的耳目,耳聞百聲,目觀百態,方能看得見全局,你若日後為君,切不可讓自己成為那隻瞎眼的鹿。」

這天午後,有關政事的討論就在一番警言中結束了,暮青出了水榭,呼延查烈沉默地跟在後頭,飛瀑聲遠去時,孩子仰頭看了看天。天青無雲,春日照著孩子的臉龐,那雙眼眸湛藍如洗,勝似天河。

……

鄂族四州盛產稻穀、茶葉、蠶絲、花果和草藥,因以往鎖國,故而商路不通,百姓農耕養蠶,多自給自足。

暮青執政後,下令打通絲茶之路,鼓勵通商,並一邊上奏洛都朝廷,一邊上奏汴都朝廷,請兩國之旨開通邊境貿易。

在神殿內,暮青遍查四州輿圖,翻看晴雨表,了解地勢氣候,發現中州南部至延州地帶非常適合發展桑基魚塘的模式,但她並未盲目施政,她先上奏洛都朝廷,請調農事、水利方面的能吏,又命長老院舉薦了四州興農治水方面的官吏學者,而後同至流經中州南部和延州的江河下游實地考察,最終決定由朝廷撥款先在中州南部試行這一集種桑、養蠶、植果、養魚為一體,既能興農又可治澇的新農政。

除了打通商路、推行農政、治理水澇,暮青還下令刊行《無冤錄》,指導官府仵作驗屍和官吏辦案。

但由於從前神廟多用神證斷案,不重驗屍,四州仵作的技法和經驗遠不及南興的仵作,暮青只好命四州州縣官衙中的仵作分批前來中州進修,凡中州發了命案,亦或覆核刑案時需要開棺驗骨,暮青都會帶上崔遠、四州官衙的仵作們和案發地的官吏一同前去,以期將平生所學授予眾人,待她卸任後,仵作們可以收徒教子,將經驗技術傳承下去。

嘉康四年孟夏,連日的大雨過後,中州城外的河道里飄起了一具浮屍。暮青帶著崔遠和呼延查烈來到河邊時,州衙的官吏和仵作們已在現場候著了。

刺史道:「啟稟殿下,男屍浮在江心,打撈船現已待命。」

暮青望著江心問:「屍體浮在江心,距此甚遠,你怎知是男屍?」

刺史道:「回殿下,仵作說的。」

暮青看向仵作,仵作急忙跪稟:「回殿下,小吏也是憑經驗推斷的。每年雨後漲水,河裡便能見到浮屍,通常是男俯女仰,小吏以為此應是陰陽和合之理。」

暮青未置一詞,只命仵作平身,命衙役隨船夫撐船到江心打撈屍體。

屍體打撈上岸後,果然是一具男屍。

仵作鬆了口氣,暗自竊喜。

暮青蹲下身子,親自解開了死者的衣袍,露出了死者健壯的胸肌和鼓脹的腹部,而後起身問道:「浮屍通常是男俯女仰,那你們可知屍體為何會浮出水面?」

眾官吏仵作皆露出不解之色。

暮青道:「因為人腹中有腸,腸道不潔,屍體的腐敗通常是從腹部開始的,腸道脹氣會使腹部膨脹,所以屍體浮出時是上身浮在水面上,下身沉於水下。」

為了能讓眾人理解透徹,暮青有意將「腸道細菌」一類的詞換了種說法,而後接著說道:「至於男俯女仰,並不是因為陰陽之理,而是因為男女的肌骨比重不同。男子的胸部肌骨比女子的重,而女子的臀部肌骨比男子的大,即是說,女子背面重,故而面朝上,而男子正面重,故而面朝下。但浮屍呈男俯女仰之態只是通常的情況,並不絕對,有時也會有相反的情形出現。」

這番話不難理解,只是對信奉神明的鄂族人來說是頭一回聽說,在眾官吏和仵作還在琢磨這番話時,崔遠已將暮青之言默默地記在了心裡。自從來到神殿跟隨暮青學習驗屍斷案,他養成了寫日錄的習慣,以便時常翻看,溫故知新。

但沒過多久,崔遠就發現了何謂學海無涯,欲為刑吏,他需要勤學苦練的還有很多。

嘉康四年秋,慶州發一大案,一隊前往兩國邊境販絲的商人在途中被匪盜所殺,財物被搶劫一空。命案發生在絲茶之路上,一經傳出,兩國商隊無不自危,暮青震怒,親自督辦此案,當她趕到慶州,看見官府依舊一個倖存者的口述畫出的匪盜畫像時,即刻命人將那畫像從城門口揭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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