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神官大選(2/2)
趙父耳聞聲勢,面色悲憤,指著王婆子對周父道:「你們周家連郎中都買通了,買通個婆子算什麼稀奇事?」
周父不樂意了,「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你我兩家都請過穩婆,一說有孕,一說無孕,怎就一口咬定是我們周家買通了人?你們趙家養出個水性楊花的女兒來,事發了才知要臉,買通個婆子就想抵賴?」
「我我我……你!我殺了你!」趙父口說不過,竟起身就朝周父撲了過去!
高台之上頓時大亂!
尹禮怒拍驚堂木,喝道:「休得放肆!將他二人拉開!」
皂吏聞令而上,叉開趙父就按在了地上!
趙父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兒喲!新婚遭棄,死不瞑目啊!夫家嫌你身染惡疾,為了聘銀,要辱你名聲,害你性命,連你死了都要在人前辱你啊!」
趙父哭得肝腸寸斷,看台上靜了下來,此前以為周父言之有理的百姓也都搖擺不定了起來,誰也不敢斷言到底哪家人在說謊。
尹禮一直等到趙父哭得脫了力,才示意皂吏將其放開,說道:「你們兩家各執一詞,而趙氏已死,難以據其是否產子來驗斷真相,為今之計,只有恭請神證了。」
神證?
暮青在公堂內揚了揚眉頭。
只見尹禮起了身,恭敬地朝州廟的方向說道:「學生周縣尹禮,恭請聖谷!」
看台上嘩的一聲,百姓面色激動!
神證顯然是神廟常用之法,聖谷早已備好,少頃,一個門子端著個托盤迴來,自公堂前經過,而後上了高台。
托盤上放著五隻茶碗,每隻茶碗裡都盛有稻、黍、稷、麥、菽這五穀,另有線香一紮,油燈一盞。
尹禮道:「此乃在祖神像前供奉的聖谷,爾等敬香叩拜!」
門子將五碗聖谷分別放在了周父、趙父、郎中、王婆子和李婆子面前,一人賜了三炷香,命五人焚香之後,將香插在了谷碗裡。
尹禮道:「周父,聖谷面前,你可敢發誓,周家休棄兒媳是因其失節,而無任何貪惜錢財之心、構陷栽贓之舉?」
暮青在公堂內看不見涉案眾人,只聽得出周父答話時言語結巴,說不準是敬畏神明還是心裡有鬼。
周父道:「小人發、發誓!」
尹禮又道:「趙父,聖谷面前,你可敢發誓,你替女伸冤是因其有冤,而非因你愛惜顏面,唆使穩婆謊供?」
趙父有氣無力地道:「小人發誓……」
尹禮又問證人:「郎中,聖谷面前,你可敢發誓沒去周家診過趙氏?」
郎中道:「回大人,草民發發、發誓!」
尹禮又問:「穩婆王氏,聖谷面前,你可敢發誓趙氏有孕?」
王婆子也結結巴巴地道:「回大人,民婦發、發誓!」
尹禮再問:「穩婆李氏,聖谷面前,你可敢發誓趙氏非孕,而是有疾?」
李婆子怯怯地道:「回大人,民婦發誓。」
尹禮道:「好!待香焚盡,爾等便將聖谷吃進腹中看看吧!」
線香燃得快,也就片刻工夫,門子便上前將五碗聖谷中的殘香一一取出,讓到了一旁。
這五碗聖谷不知在神像前供奉了多久,上頭還落了層香灰,任誰吃這東西都下不去嘴,趙父卻端起茶碗來,當先將一碗穀子連同香灰倒入口中吞了下去!
接著,李婆子、王婆子、郎中也依次端起穀子吞了起來,周父見了,也不得不抓了把穀子塞進了口中。
五穀硬如砂石,混著香灰的糊澀味兒,其中也不知是不是摻進了麥麩,周父吞咽之時竟覺得嗓子刺癢,還沒咽下就猛地咳了起來,半嘴的穀子噴在青石上,滾到門子靴下,惹得門子大怒!
「放肆!」門子怒聲呵斥!
啪!
尹禮怒拍驚堂木,斥道:「還不拾起來!」
二人同時出聲,驚堂木聲伴著呵斥聲,猶如驚雷迭降,嚇得周父一顫!
說來也巧,郎中口中塞著穀子,正往下咽,猛不丁地被驚堂木聲一嚇,當即便掐著脖子倒在了地上。
看台上的百姓見此情形紛紛站了起來,暮青憑耳力判斷著高台上的情形,心道莫非是有人嗆著了?
正想著,州試生們便議論了起來。
「怎麼回事?」
「應是神跡顯現,哪個謊供之人自食惡果了吧?」
「像是……郎中嗆著了。」一個坐在末位、靠近的州試生豎著耳朵聽了會兒,說道。
「這麼說,是那周家人誣陷兒媳了?嘖嘖!真是不明白,為了那點兒聘銀和區區請醫問藥的錢財,竟至於誣陷兒媳失節。趙氏失節,難道損的只是趙家的顏面,就絲毫不丟周家的臉?」一個州試生搖頭失笑,嘖嘖稱奇。
暮青瞥了這人一眼,心道此人真不知民間疾苦,對平常百姓之家而言,婚喪嫁娶之耗向來不是小數目,更何況請醫問藥?周家因錢財而誣陷兒媳,從動機上來說足以成立。
且此時此刻,郎中的氣道嗆入了異物,如不施救,必定喪命。可高台之上,尹禮並沒有命人施救,門子、皂吏漠然觀望,像杵在法案旁的石人。
公堂內,一個學子起身禮道:「市井刁民,讓司徒兄見笑了。」
那複姓司徒的州試生愣了愣,隨即笑著寬慰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兒忘了於兄正是皋縣人。這雖是皋縣的案子,卻與於兄無關,無需介懷。」
于姓學子一臉愧色,嘆道:「如此同鄉,實在羞見諸位。」
藤澤笑道:「司徒說的是,我等絕不會低看於兄,於兄無需介懷。」
于姓學子受寵若驚,急忙朝藤澤一禮,藤澤含笑受了此禮。
高台上,有人正在生死關頭,公堂內,州試生們卻忙於攀附結交。暮青手握成拳,掌心裡傳來的疼痛刺著心,她應該出去施救,郎中即便有罪,也該活其性命,判定其罪,交由國法處置。可她不能出去,她假扮木兆吉,目的是前往中州神殿,在抵達神殿之前,絕不可出風頭,一旦救那郎中,施救之法定會令人起疑。
正當人神交戰之時,暮青又感覺到藤澤的目光有意無意間從她身上掠過,她面沉如水,緊握的拳慢慢鬆開,終將自己的心與那高台上的人一般,慢慢化作鐵石。
這時,看台上忽然間靜了下來,不知是誰指著台上喊了一句:「看!那、那郎中不動了!」
藤澤聞言與公堂內的州試生們一同望向高台,他的目光一離開,暮青便手握成拳,目光沉如鐵石。
台上,皂吏稟道:「稟大人,郎中確已身亡。」
「啊?!」周父和王婆子的茶碗翻在地上,二人面色煞白。
尹禮怒拍驚堂木,喝道:「神跡已現,郎中自食惡果!你二人還不從實招來?!」
王婆子驚得鬼叫一聲,連哭帶嚎地叩頭稟道:「大人,民婦招供!這這這、這事情原本不關民婦的事,趙家姑娘腹大,周家原是懷疑她失節,請民婦到家中問診,好坐實其罪。可民婦左看右看,趙姑娘都不是有孕之相,民婦告知周家人之後就走了。原以為周家會為兒媳請醫問藥,哪想到沒過幾日就聽說了周家休棄兒媳之事!民婦正納悶兒呢,周家人找到民婦,塞了些好處,叫民婦保守秘密……民婦發誓,當時真不知他們會告到縣廟裡去,後來知道了,因為已經收了好處,怕擔罪過,就、就……一錯再錯了。」
尹禮聞言冷笑一聲,問周父道:「你買通了穩婆,如此說來,郎中也是你買通的吧?」
周父自知瞞不住了,想起自己方才被聖谷噎住嗓子一事,心中畏懼神明,也不敢再瞞,這才說道:「大人,這也不能怪小人啊!誰家娶個媳婦回來不是傳宗接代的?可雞還沒下蛋就先得了病,小人家中買雞的錢還沒賺回來,就得先給雞花錢看病,這買賣攤在誰身上都不划算吧?且這病是惡疾,人興許治不好就死了,到時喪葬錢還得小人家裡出!這還不算,按十里八鄉的風俗,小人的兒子需得過個一年半載才能再娶新婦,且不說家中何時才能添丁,這再娶的聘財還是得我們周家出!這是招誰惹誰了?他趙家的女兒一過門,沒給夫家添喜,反倒添了喪事,還衝走了夫家的錢財,這等克夫之女難道不該沉塘?」
「胡言亂語!」尹禮怒斥道,「我問你,趙氏嫁入周家,可有三媒六聘?」
周父小聲答道:「有是有……」
尹禮不待其辯解,又問:「可拜過天地,宴過賓客?」
周父道:「這是自然,但……」
「既然如此,她便是周家明媒正娶之婦!莫說是趙氏成婚三個月便身染惡疾,便是只成婚一日,也該由夫家生養死葬!豈可因其染疾,便生休棄之心?人既已娶,且位正室,既非妾寵,豈可視為買賣?且人非禽畜,豈可比作生蛋之雞?你上有高堂,這番言語可敢對令慈言講?!」尹禮厲聲反問,直問得周父啞口無言。
直到聽見趙父的哭聲,周父才醒過神來,又想起辯解之由,說道:「大人,趙氏生的是惡疾,在嫁人前興許就已經有疾了,趙家會不知情?分明是知道女兒將死,貪圖聘財!小人也是氣不過趙家人,這才犯了糊塗……」
「我呸!」冤情大白,趙父正老淚縱橫,聽聞此言,張口就呸了周父一臉唾沫星子,「我只此一女,要知道她有疾,何苦叫她嫁去夫家受人白眼?」
「你女兒已死,死無對證,你當然要裝慈父!可誰又知道你當初嫁女時是何盤算?」
「你!」
「住口!」尹禮打斷了二人的爭執,冷笑著問周父,「方才命你等吞食聖谷,你可還記得誰先誰後?」
問罷,不待周父答話便接著說道:「想必你當時心中恐懼,無暇留意他人,我可以告訴你,是趙父、李氏、王氏、郎中,最後是你!趙父當先端起聖谷仰頭吞盡,其舉如同飲水,其態悲憤決然!若非含冤,何至於此?而穩婆李氏因未說謊,自然敢隨趙父吞食聖谷!反觀穩婆王氏、郎中和你,你們三人因心中有鬼,食起聖谷來挑拈揀抓,遷延猶豫,不提神罰,都足以看出說謊的是你們三人!」
此話一出,周父瞠目結舌。
看台上,議論紛紛,這才知道聖谷審案竟還有此妙用!
尹禮懶得再聽周父胡攪蠻纏,當即執起驚堂木來重重一落,結案陳詞,「趙家有女,嫁周家子為妻,新婚三月忽發惡疾,人既已娶,木即成舟,無下堂之條,非七出之例,周家卻以市儈手段、貿易心腸污趙氏失節,將其休棄!事後因怕趙氏『懷胎』足月而不臨盆,自證染疾而非失節,竟至於賄賂人證,告上縣廟,意圖借神廟之手行滅口之事!如此歹毒,令人生寒,褻瀆祖神,更罪不容誅!按律,當判磔刑,以儆效尤!」
磔刑,即剮,割肉離骨,斷其肢體。
周父啊了一聲,登時癱坐在地。
尹禮又道:「穩婆王氏,受賄在先,假供在後,眼見趙氏無辜受辱,仍助周家將其逼死,與郎中實為從犯!判王氏割扯謊之舌以祭神明,斷受賄之手以慰冤魂!而郎中已受神罰,判其曝屍七日,以儆效尤!」
「……啊?大人饒命!民婦一時糊塗,民婦再也不敢了!」王婆子這才知道犯了重罪,可叩頭求饒為時已晚。
「判得好!」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喝彩之聲頓時響徹州衙。
趙父頂禮叩拜道:「蒼天有眼,祖神有靈,草民多謝大人替小女平冤!」
「此為州試,我非官身,此案尚需三司裁斷,你歸家靜候官文便可。」尹禮說罷便起身朝閣樓上一禮,高聲道,「學生周縣尹禮,業已結案,恭請三司裁審。」
所謂裁審,是依舊州試生審案時的表現裁決其斷訟是否公明,策略是否出眾,判罰是否得當,據其綜合表現,擇定前三甲前往神殿殿試。
當然,這只是所謂的明規,明規之下尚有暗規,尹禮首日首試,足可見其出身小族,難入三甲。他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待門子將案卷捧走之後,便面色平靜地下了高台,進了公堂。
藤澤率州試生們起身恭賀,眾人對尹禮一番吹捧,尹禮恭敬回之,倒算得上不卑不亢。
暮青默然旁觀,心中已有計較,且不提圖鄂的刑典是否為重典,那神證之法倒有幾分意思。所謂神證,通俗地講,即是請神斷案,這在她前世的古代時期的確時有發生。
例如,古代法國有一種麵包奶酪審法,即官府要求嫌犯在規定的時間內吞下約一盎司的大麥麵包和奶酪,且不可飲水,若嫌犯吞下了,即表明其無罪,反之有罪。此法聽來可笑,實則有一定的科學性,因為大麥麵包是粗纖維食物,而吞咽干奶酪也十分困難,兩者都需要口腔分泌唾液,而人在恐懼不安的情況下唾液分泌會減少,嫌犯口乾舌燥,自然吃不下。
聖谷審案實則同理,那五穀也不知在神廟裡供奉了多長時間了,上頭還有香灰,任誰吃進腹中都會略感不適,而圖鄂人信奉神明,嫌犯眼見要請神斷案,心中自會感到恐懼不安,這種心理會放大身體的不適,審案者便可以藉此查明真相。
讓暮青意外的是,圖鄂篤信神權,尹禮斷案卻並沒有全然依靠神跡,而是憑細心觀察斷定周父三人有罪,且從判詞來看,此人頗有幾分正氣,可惜這等人才難進殿試。
州試是半日一場,首樁案子審結之後已近晌午,晌午衙署戒食,眾人只能坐等。乾等著未免無聊,一些州試生巴不得有與藤澤同堂的機會,故而不停地與其攀談。也有幾個學子想與木家子弟結交,卻因聽說木兆吉不學無術而有所遲疑,倒是藤澤顯得與暮青甚是熟稔,連出個恭都不忘邀她一起。
「看這時辰,下場州試就快開始了,木兄可要出恭?」藤澤轉頭問暮青。
「不要。」暮青依舊惜言如金,只是說話時把自己的茶碗蓋子掀開,放到了一旁。
此舉沒頭沒腦的,許多學子不明其意,藤澤卻看懂了。這茶碗裡還剩著大半盞濃茶,茶湯已冷,而他和許多學子茶碗裡的茶都還冒著熱氣,且茶色已淡。這半日,眾人閒談,茶何止換了三輪?唯有木兆吉的茶是早晨那盞,這一上午,他連半盞茶都沒喝下。
這……只是在解釋他為何無意出恭?可他怎麼覺得這木兆吉是在罵人呢?既罵學子們攀附權貴,又譏諷他多費口舌?
若真如此,那此人可絕非草包,畢竟嘴上無罵言,掀個茶蓋子就能把滿堂人給罵了的妙人,怎麼看都不該是蠢輩。
可藤澤不敢斷言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於是,他佯裝不懂,起身笑道:「午後尚有一場州試,半途可出不得這公堂,木兄還是一道兒去吧。」
此話看似和氣,實則不容拒絕。學子們的目光在暮青和藤澤之間睃著,木、藤兩家子弟之間暗潮湧動的閒談,誰也不敢插嘴。
暮青愣是坐得穩當,只是抬頭把藤澤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道:「免了,藤兄想與人比大小,有的是人樂意奉陪,在下無此癖好。」
藤澤:「……」
眾學子:「……」
公堂里著實安靜了片刻,隨即有幾個學子咳了起來,暗道人言木兆吉好色張狂,而今看來果真如此。今日這般場合,口出此言,委實荒唐。
藤澤的臉色跟開了染坊似的,一時間也精彩得很,過了半晌才似惱非惱地道:「木兄果真是個妙人。」
說罷,就逕自出了公堂。
經暮青那麼一說,那些原打算與藤澤同去的學子不好跟出去,只能乖乖地坐了回來,甚至於藤澤回來之後,眾學子都不好意思結伴出恭,只能排隊。
恭房在後衙,排在後頭的幾個學子憋得難受,那坐立不安之態讓公堂里的氣氛尷尬得很,而始作俑者暮青卻樂得清靜,一直閉目養神,等到了午後。
州試的梆子聲一響起,不少學子鬆了口氣,下午的應考生正是那皋縣的于姓學子,其名於自忠。
這也是一樁命案,永定縣劉莊的族人劉大順在縣城裡開了家布莊,家境殷實,他的族兄劉大運好賭成性,為還賭債,曾三番五次向劉大順借銀,又常賴著不還。三個月前,劉大運再次來到布莊借錢,劉大順拒絕再借,二人起了爭執,劉大順將堂兄趕出了鋪子,卻沒想到次日清晨,發現堂兄吊死在了自家鋪子門前。
因兩人曾約定,若劉大運還不清欠銀,將以祖屋抵債,故而劉大運死後,他的妻兒便將劉大順告上了縣廟,稱其為圖祖屋,逼死堂兄。
劉大順則稱堂兄吊死在自家鋪子門前是為報復,望縣廟能做主為他洗刷惡名。
這又是一樁兩家扯皮的案子,於自忠的審案之法與尹禮的如出一轍,也是先將案發的前因後果問了一遍,比對供詞,而後就請了聖谷。
焚香過後,於自忠問話之前對劉大順和劉大運的妻兒道:「容我提醒你們,上午那樁案子,郎中因假供而遭受神罰,暴斃當場!你們之中倘若有人撒謊,是否罪當暴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聖谷面前說謊罪加一等!你們可要想仔細了再答。」
這話果真有用,這案子沒像上一樁案子那麼折騰,劉大運的兒子沒等到吞食聖谷,就都招了。
原來,劉大運那天夜裡回到家中後曾對妻兒說,他要吊死在劉大順的鋪子門口,叫妻兒為他收屍之後一定要到縣廟狀告劉大順逼人還債致死,如此一來,他所有的債主就會因為怕擔逼死人的閒話而不敢上門討債,不僅祖屋能保住,倘若告贏了劉大順,興許還能得些撫恤銀兩,就算沒有撫恤銀,他也要給劉大順找些晦氣,叫他那門前死過人的鋪子開不下去。
此舉雖說是為保妻兒的生計,可用心也實在陰毒。於自忠判劉大運的妻兒各五十大板,並將祖屋判給劉大順,這案子就這麼結了。
暮青在公堂里聽審聽得直皺眉頭,焚香之後,問話之前,於自忠那番提醒之言雖然算得上機靈,可這案子破得著實靠著幾分運氣。
那劉大運生前曾在家中將他的計劃告知了妻兒,所以他的妻兒在面對神證時才會害怕,那倘若他吊死之前什麼都沒對妻兒言講呢?他白天曾與堂弟起過爭執,夜裡就吊死在了他的鋪子門前,倘若他什麼都沒對妻兒交代,他的妻兒極有可能也會認為他是被人逼上了絕路,乃至於在人門前憤然自盡!那麼,今日在面對神證時,他的妻兒還會害怕嗎?
倘若原被告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如實供述,那吃下聖谷的結果會如何?聖谷被供奉已久,且上頭灑有香灰,萬一哪個吃了之後鬧了肚子,豈不是誰先鬧肚子,誰就成了謊供之人?如此一來,豈不含冤莫白?
這神證之法,倘若活用,的確有助於斷訟決疑,可若是生搬硬套,必會釀成冤案!
州試首日合共就兩樁案子,兩樁都請了聖谷,暮青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圖鄂以神權治國,官府不會每樁案子都請神證疑吧?
——這還真讓她猜對了。
從州試次日起,暮青把圖鄂的各類神證之法見識了個遍!
州試次日上午,一樁劫財案,應試生同樣先對了一遍供詞,而後便恭請神證,只是這回請的不是聖谷,而是聖火。
下午,一樁虐打繼母案,同樣是神證法,請的是熱油。
州試第三日上午,一樁醫人致死案,請神證疑,請的竟是蠱毒。
每樁案子都離不開神證,且所請之物一樣比一樣毒辣,審法也越來越離奇。
到了第三日下午,一樁通姦案,那州試生用的竟是水審法,即請上一口巨缸來,缸中倒滿水,將通姦女子用繩子系住腰身,像施沉塘之刑一般慢慢將人沉入水中,倘若女子的身子與繩結一同沉入水中,則證明她是清白的,若繩結飄起則證明其有罪,因為聖水不容惡人。
那缸之深,足夠同時淹死三五人,繩結得有多重才能飄不起來?
暮青在公堂里忍了又忍,忍到州試第四日,險些忍出內傷來!
州試第四日上午,一樁祖產分割案,那州試生竟叫兄弟二人以抽籤的方式來分割祖產,因簽子是從神廟裡請來的,故而掉落出來的簽子即是神明之意。
到了下午,輪到那複姓司徒的大族子弟應試,此人名叫司徒峰,審的是一樁江洋大盜案。一夥流竄於慶州的匪盜被州廟發榜通緝了數年,匪首仍然逃竄在外,近日,那匪首在一山中被一個獵戶擒殺,獵戶找同村的一人幫忙趕來一輛牛車,拉著匪首的屍體到縣廟裡領賞錢,卻不料同村的那人竟然冒功,說這匪首是自己殺死的。因兩人都能說出擒殺匪首時的情形,又都沒有人證,是誰殺了匪首就成了說不清的事。
司徒峰竟命人尋來了一個與匪首的身量塊頭差不多的護衛,命那獵戶和村民輪流與護衛決鬥,打不贏的就是冒功之人。
身量塊頭相似,不代表身手相近,這種以決鬥來審案的做法實在兒戲!
暮青面無表情地觀著審,心裡燒起一把火來,越燒越旺。
景子春假扮著接引使在閣樓上看得瑟瑟發抖,生怕暮青會拍案而起,走上高台,一腳把司徒峰給踹下去。
但暮青硬是忍了下來,終於忍到了州試第五日。
——州試第五日上午,應試者,木兆吉。
聖谷審、火審法、毒審法、聖水審、聖谷審、熱油審、抽籤審是古印度歷史上出現過的,水審法來自古巴比倫,決鬥審來自中世紀歐洲國家,感興趣的小夥伴們可以查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