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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大結局之三 未來可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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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道:「案發當日,韋子高在窗邊遇襲,兇器正是窗棍。行兇者盛怒之下傷人,血濺出窗子,留在了窗外的酒旗上。隨後,韋子高負傷奔逃,卻不料失足滑倒滾下樓梯,後顱再受重傷,方致當場殞命。而今,屍骨、兇器、驗狀、人證、物證俱在,呂知縣可有話講?」

呂榮春戰戰兢兢地道:「微臣疏忽,微臣有罪!」

暮青問:「那馮文栩有重大嫌疑,此人現今何在?」

呂榮春支吾道:「回皇后娘娘,進……進京趕考去了。」

暮青毫無意外之色,只是轉頭望向了步惜歡。

步惜歡氣笑了,下旨道:「即刻拘回!朕聽說今年鎮陽書院共有三名學子入了春闈,那同馮文栩一同進京趕考的,叫……」

刺史李恆心裡咯噔一聲,鎮陽書院今年有幾名春闈學子,聖上竟然知道!他窺了眼龍顏,忽覺驚悸暈眩,冷汗直冒——帝後本該在大駕之中,卻忽然提前微服而至,且剛巧下榻在案發的酒樓中,還包了學子聚宴的那間雅間兒,這一切難道是巧合嗎?若是巧合,方才帝後閱看案卷時可毫無驚訝之色,難道是……

李恆正猜測著,暮青道:「王進才。」

步惜歡道:「一併拘回!那日同宴的書院學子還有哪些人?即刻傳來!」

這旨意沒說是下給誰的,李恆不敢再裝啞,戰戰兢兢地道:「微臣領旨!」

「這差事讓馬常郡去辦吧,朕還有別的事兒問你。」步惜歡看了眼關州總兵馬常郡,待其領旨而去,才倦倦地問道,「鎮陽知縣說自個兒罪在疏忽,你呢?你可有何話對朕言講?」

李恆聞言惶恐至極,卻仍存僥倖之心,避重就輕地道:「仵作復檢敷衍了事,乃微臣治下不嚴之過,微臣有罪!」

步惜歡呵了一聲,對暮青道:「你聽聽,一個治下不嚴,一個辦案疏忽,朝廷的俸祿養了一幫懶官蠢吏,他們這哪是請罪,是在當著鎮陽百姓的面兒罵為夫識人不清、朝廷用人不明啊。」

暮青哼道:「他們可不蠢,罔顧人命,鑽營結黨,禍亂春闈,欺君罔上,這哪是蠢材能幹出來的事兒?你識人的眼光好著呢!上至朝廷,下至地方,盡委任了些精幹官吏,是他們自個兒沒將一身才學用在正途上,豈是你的過錯?」

此話包羅甚多,唯有步惜歡仿佛置身蜜罐,余者皆如聞春雷,刺史李恆與知縣呂榮春更加如遭萬刀穿心!

步惜歡睨了眼街上,眸中的涼意便替了繾綣之色,「李朝榮,把那些物件扔給他們瞧瞧。」

李朝榮就在門邊,他修養好,沒真扔,只是從懷中取出兩封密信遞給了李恆和呂榮春。二人接信,莫說打開,剛瞥見封字兒便啊了一聲,兩手一抖,密信嘩啦啦地撒在了地上!

食客們不知所謂的「物件」是何物,也不敢張望,就只見宮人端著茶水呈到了帝後面前,聖上漫不經心地品起了茶,竟再未開口。

時間就這麼流逝著,街市上靜如死水,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馬蹄聲從街尾而來,少頃,關州總兵馬常郡前來稟道:「啟奏陛下,鎮陽書院的學子們帶到!」

稟罷,只聽一陣呼喝聲,五個學子被關州兵押到酒樓門前,慌張見駕。

步惜歡正擱茶盞,聽見見駕的聲音頗為年輕,手微微一頓,落盞之音便沉了幾分。他抬起眼帘望向街市,目光落在州縣官吏身上,慵懶的腔調里亦添了幾分涼意,「讓你們瞧瞧,怎不打開?」

「陛下!臣……臣……」李恆和呂榮春顫若篩糠,碰都不敢碰面前撒落的密信。

「朕讓你們打開!」步惜歡忽然抬手將茶碗砸了出去!

那茶碗磕在門檻上,啪的一聲碎成了渣,熱茶濺到李恆和呂榮春身上,二人挪都不敢挪一下。

龍顏震怒,食客們噤若寒蟬,卻都把耳朵豎得直直的。

步惜歡望了二人片刻,目光一越,落在鎮陽書院的五名學子身上,涼涼地道:「鎮陽學子可真叫朕刮目相看,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眼見著同窗遭人毆打,失足摔亡,竟還能眾口一詞,串供作偽,這分鎮定自若、毒辣心計,怕是令天下多少年少學子自愧不如啊!」

說話間,步惜歡一拂衣袖,供詞乘風而起,落葉飛花般削過李恆和呂榮春頭頂的烏紗,輕飄飄地落在了五名年輕學子面前。

學子們早在茶碗摔在門口時就被震碎了膽魄,耳聞帝音,眼見供詞,霎時心防俱崩,紛紛奏事。

「啟奏陛下,學生等人是說了實情的,奈何知縣大人恐嚇逼迫,不得已……改了口供!」

「知縣大人說,今年乃首屆春闈,朝廷必定視之甚重,此時出了學子鬥毆致死的醜事,朝廷恐拿書院開刀,嚴辦此案,以儆效尤,到時必將連累師長同窗。學生等人實未料到慶賀宴上會出人命,害了子高兄已是悔恨不已,豈敢再連累書院的師長同窗?」

「學生謊供作偽,自知有愧於子高兄,願擔罪責,叩請陛下莫要降罪書院,此事與書院毫無干係啊!」

「學生也願擔罪責!」

「學生也願!」

聽著學子們的請罪之言,韋家人怒目望向知縣,知縣虛軟無力,汗如雨下。

暮青問道:「你們方才說鬥毆,韋子高與何人鬥毆?」

學子們忽聞女子的話音,不由噤了聲,稍一思量,也就曉得問話之人的身份了——是皇后娘娘!那位斷案如神,問政淮州,提出賑貸之策,平定嶺南之亂的英睿皇后殿下,回來了!

一名學子道:「回皇后娘娘,是文栩兄。但……但鬥毆是知縣大人的說詞,其實不是鬥毆,事情只是源於幾句口角之爭。子高兄與文栩兄皆是才學出眾之人,平日裡在書院辯議時政時便常有政見之爭,故而兩人常有爭執,但皆是文斗,那日興許是因為喝了酒……文栩兄被言語所激,便拿窗棍砸破了子高兄的頭。」

又一名學子道:「正是如此!學生等人當時驚怔住了,尚未有所反應,子高兄便奔出房門,隨後就……事發後,文栩兄也甚是驚慌,而後便說子高兄是摔死的,並非他打死的,求學生等人念在同窗的情分上,莫提他行兇一事,當時沒人答應,可後來聽知縣大人說此事會牽連書院和眾多同窗,學生等人才……」

話到此處,韋子高遇害的前因後果皆已明了,暮青看向步惜歡,步惜歡道:「鎮陽知縣,你操弄命案,禍亂春闈,可知該當何罪?」

呂榮春惶恐至極,這才道:「啟奏陛下,微臣……微臣……微臣不敢禍亂春闈,都是、都是奉了刺史大人之命!」

「你!」李恆大驚,斥道,「休得胡言亂語!難道不是你擔心此案會連累你的烏紗,寫信給本官求保嗎?」

「下官是求保,求的是萬一朝廷嚴辦此案,問責於下官,還望刺史大人向朝中美言幾句,可州衙仵作來傳的話卻是以意外身亡論。」事到如今,呂榮春只能顧自己了,他高聲道,「啟奏陛下,微臣絕無半句虛言!案發後,那馮文栩曾蠱惑微臣,稱今乃首屆春闈,朝廷必嚴糾風紀,若知學子毆鬥之事,恐會問責知縣,反正韋子高是意外摔亡,何不將毆鬥之事抹去,放他進京趕考,如若高中,必將圖報。微臣的確有此擔憂,但知春闈干係重大,不敢操弄命案,便急稟刺史大人求保,是刺史大人命人傳話說此案要以意外身亡論的,求陛下明察!」

「陛下!微臣……微臣……」李恆支吾作態,卻難以辯白。往來信件就在眼前,其中勾連明明白白,何從狡辯?

步惜歡道:「李恆啊李恆,你二十五歲為官,從一縣書吏干起,而今官至一州刺史,整整三十年!論興農治地,你是好手,經驗老道,政績斐然,朕本想待你任期滿後便調你到朝中司屯田要事,你卻在朕親征的節骨眼兒上暗通禮部,結黨弄權!見信之時,你可知朕心之痛?!」

李恆一驚,後脊發涼——聖上竟明言禮部,莫非真要辦閻侍郎?

聖上頗愛閻侍郎之才,方才命他宣讀密信,他曾琢磨著此並非聖意,琢磨著帝後微服而至,當街公審,興許只是擺個姿態,並不會一查到底,畢竟閻侍郎在朝中乃是聖上制衡寒門勢力的一顆要棋,為了一介春闈士子之命而廢此要棋,豈不因小失大?

但如今聽來,君心難測,是他猜錯了,聖上是起了肅清之心啊……

正想著,只聞帝音迎面而來。

「大興與大圖,兩國為鄰,結為盟友,鄰國之安定干係重大。當年,皇后離開時,朕曾問她,何日方能長相廝守?皇后答:『國泰民安時。』那時朕與皇后皆未料到,此一分別,便是五載。這五年寒暑,皇后遠居神殿,朕亦勤於政事,為的皆是當年之願。科舉取士乃國之大計,朕臨行前夕特意將春闈之事託付給信重之臣,而禮部侍郎,朕欽定的春闈主考,竟趁此時機鑽營結黨,敗壞國策吏風,若非朕與皇后及時歸來,撞見爾等醜事,他日叫毆殺同窗之徒入仕為官、鑽營弄權之輩入朝治國,豈不是要構陷同僚、結黨營私、賄亂朝綱、禍國殃民?!」步惜歡來到門口,睨著門前跪著的州縣官吏和眾學子,目光沉痛。

學子們痛哭流涕,知縣呂榮春伏低噤聲,李恆呼道:「臣有罪!」

「你是有罪。」步惜歡長嘆一聲,對左右道,「摘了他的烏紗,去了他的朱袍,隨駕押解進京,交與大理寺與刑部會審,徹查此案。」

李朝榮領旨,即刻率侍衛們執行。

步惜歡淡淡地睨了眼顫若篩糠的呂榮春,「鎮陽知縣,操弄命案,為官不仁,革職抄家!鎮陽縣酷吏視人命如草芥,一併革職嚴辦!」

眾人在街市上跪了半上午,雙腿早已沒了知覺,被侍衛們一併拿下時,皆虛脫而倒,連句求饒的話都無力多言了。

人一拖走,街市上便只剩下老仵作、鎮陽學子和韋家老小了。

步惜歡望著學子們道:「鎮陽書院學子五人,朕念爾等尚知廉恥,只因涉世未深才受奸人蠱惑,故而網開一面,不問刑責。但謊供作偽,混淆視聽,終究罪責難恕,革除爾等學籍,永不入仕,爾等可心有不服?」

學子們被押來見駕時就已猜到事情敗露,他們皆熟知朝廷律例,在命案當中謊供作偽,罪當發配徒役,此案關乎春闈,已夠得上罪加一等了,如今免於刑責,實屬聖恩浩蕩。只是對於文人而言,革除學籍,永不錄用,委實比罪責加身更為殘酷。

但又能怪誰呢?一失足成千古恨罷了。

「學生等……心服!」學子們羞於抬頭,更恥於辯白求饒,紛紛哭謝聖恩,淚灑街市。

步惜歡聽著哭聲長嘆一聲,絕然而回,親自將韋父攙起,說道:「官吏不仁,令百姓遭難,乃朕之過,朕有愧於民。」

韋父受寵若驚,惶然地道:「陛下,草民……草民衝撞儀仗……」

「攔駕鳴冤,何罪之有?取士國策可改,國之舊律又有何不能廢的?」步惜歡吩咐宮人賜坐,又赦了韋家老幼,而後命仵作將遺骨歸還入棺。

見遺骨被端出,韋家老幼放聲悲哭,步惜歡靜默地望著長街,暮青亦起了身。

見帝後竟一同目送遺骨,韋家人漸漸止了哭聲,吶吶地望入大堂。

大堂里,聖上亦望來街上,問道:「韋家二郎,你可有讀書?」

少年扶著母親,聽聞帝音,忙跪下答道:「回陛下,學生三歲啟蒙,苦讀詩書,而今已當志學之年,正打算明年參加縣試。」

聖上聞言勉勵道:「你兄長路見不平敢替人言,可見其才德兼優,失此人才,朕心甚痛。你雖年少,但朕見你今日監看驗屍,頗有堅忍勇毅之風,必是可造之才,故盼你能承繼兄長之德,剛正為人,發憤圖強,他日好為國之棟樑。」

得此勉勵之言,韋家人和少年皆受寵若驚,少年噙淚叩呼:「學生叩謝帝後之恩,定不負聖望!」

聖上露出幾分欣慰神色,環視了一眼酒樓街市,緩緩說道:「國泰民安,祈願容易治國難。朝臣結黨,政爭酷烈,吏治腐敗,濫溢成風,朕年少時便知國家積弊,非破難立,故而一親政便整頓吏風,改革取士,不拘士庶,廣納賢才。朕愛賢才,因文臣武將乃國之棟樑,士庶學子乃國之基石,然而,一國之本惟民,本固方可邦寧!朕兼聽納諫,能容政爭,卻絕不容結黨營私!鑽營結黨,蛀國棟樑;禍亂春闈,毀國基石;酷政欺民,戕害國本!縱有滿腹經綸,朕亦不容!一經查實,必一糾到底,永不姑息!」

此言如天降風雷,聲傳街市,餘音不絕,震人心魄。

街市上一片沉寂,半晌後,少年拱手,面色激越,高呼道:「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落下,兵仗跪拜,百姓山呼,萬歲之音如山呼海嘯,聲勢浩大,久久未絕。

這天,是嘉康七年正月十六,帝後歸來,微服至關州鎮陽,查訪命案,當街開棺,嚴辦官吏,勉勵學子,談論國策……

隨後,儀仗到來,帝後入輦,大駕入了鎮陽縣衙。

縣衙被查抄,信件、私帳等皆被查出,朝中又有一批摺子送到,步惜歡忙於政務,暮青也沒閒著。

楊氏一行到了縣衙,這樁案子多虧崔遠心細,正是他告知韋家人此案有疑,說服韋父攔駕告狀的。

洛都一別後,眾人終於相會,卻沒有多少時間敘舊。暮青在縣衙書房中審閱查抄出來的往來信件和帳目時,意外地發現了幾封拒盟的信件和退帳——關州刺史李恆命鎮陽知縣聯絡同鄉、摯友,多結黨同,其中不乏賄賂之舉。但一些人並未受此蠱惑,有回信痛斥拒盟斷交者,有畏於天威和監察院而不敢結黨弄權者,這令暮青回憶起了當初在淮州平叛時的謀算。

當初,她因身居後位,知道江山難守,明白治國的背後是一場一場君臣較量,當時雖賴於步惜歡早有準備,她也及時察覺,但因擔憂世事難料,日後恐有百密一疏之時,便決定趁平叛給朝中文武和地方官吏打一回烙印,期望日後如遇危難,百官能懼於帝後之威,少些見風搖擺的官吏,期望群臣對帝後的忌憚會為應急贏得時間,化險為夷。

此番帝駕離京半年有餘,只率五千兵馬借道大圖,兇險難料,朝中因此人心惶惶,卻無敢密謀起兵作亂者,唯有鎮陽縣這一樁由春闈學子身亡而牽出的結黨案,實是萬幸,而此幸源於當日的未雨綢繆和多年吏治之功。

關州刺史既然能命鎮陽知縣招納黨同,必然會命其他親信同樣行事,此時已有侍衛奉旨前往關州城查抄刺史府,暮青閱罷信件和帳目後,步惜歡仍在處理政事,她便命人將知縣呂榮春在任期間的案卷都搬來,而後翻閱了起來。

這些案子與結黨案無關,只是今日公審時,暮青聽仵作說知縣一向專斷,故而猜測卷宗中必有錯案,不料沒翻閱幾宗,便在一些驗狀上看出了標記!

暮青立刻命人傳來老仵作,驗狀上的手腳果然是他做的,他是縣衙老吏,鎮陽縣驗死驗傷的案子無不經由他手,凡是弊案,他皆暗中做了標記,且因他是老吏,衙門裡的齷齪事兒多有耳聞,連前任知縣辦的錯案,他皆熟記在心。

這日,步惜歡處置完政事踏入書房時已是傍晚,暮青面前擱了一摞案卷,老仵作正在回稟案情。

天子駕到,宮人竟未唱報,老仵作慌忙行禮,卻見皇后既不見駕,也不挪座兒,竟就這麼穩穩噹噹地坐在桌案後,眼只瞅著卷宗。

聖上絲毫不惱,懶洋洋地往窗前一倚,伴著暮色晚風,就這麼看著皇后覆核案卷。

老仵作心中驚奇,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急忙接著稟事。

半晌過後,忽聽聖上問道:「你入行多少年了?」

老仵作急忙跪下答道:「回陛下,有三十年了。」

「嗯,那的確是老吏了……朕見你經驗老道,勤懇剛正,最要緊的是,你熟知案卷里的門道兒,可願進刑部辦差?」

「……啊?」老仵作霎時懵了,以為聽岔了。

「刺史府剛免了仵作的職,那兒有職缺,但朕不想讓你去。你做的事一旦傳入刺史府,難免會遭上官忌憚、同僚排擠,調你到州府未必是好事,留你在縣衙又屈了這身經驗。刑部吏風端正,又由皇后提點,不會有人刁難你,你可願往,為國效力?」

老仵作一臉木訥,他明知弊案,卻不敢言講,在驗狀上暗中標註充其量也就是將功補過,聖上今日能赦他的罪已是網開一面了,他委實不敢想升遷的好事,更沒料到,聖上會為一介縣衙小吏思慮得如此周詳。他頓時感動涕零,激動地叩呼道:「小吏願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好!朕和皇后明日一早起駕回京,你同行吧!這些案子,朝廷會查的。」

老仵作忙謝恩告退,回家告知家眷,收拾行囊。

人一走,步惜歡就將一封密信遞到了暮青眼前,他沒說話,只是轉頭望著窗外,樹影在眉宇間搖晃著,時陰時晴。

暮青展開一看,這信是閻廷尉傳給李恆的。案發後,鎮陽知縣呂榮春傳信到州衙,稟明案情,問計求保。李恆認為馮文栩雖是寒門子弟,但其狠辣才幹頗有閻黨之風,如若保之,日後必定大有可用,於是先決後奏,保人之後才去信朝中。

閻廷尉一心拉攏士族,見信後本應反對李恆之舉,但回信上儘是些寒暄之言,稱春闈將至,公務繁忙,有勞李兄操心庶務。

言外之意,即是默許了此事。

暮青沒吭聲,步惜歡獨獨將此信給她看,必有緣由。

步惜歡倚在窗邊望著庭中春色,淡淡地道:「你不識此人,他頗有才幹心計,雖然政爭經驗尚且不足,不夠隱忍,但心計絕不止於此。一介春闈考生,縱有驕人才學和狠辣心性,亦不過是一介考生罷了,哪怕此番高中,入仕為官,也是從小官小吏做起。宦海沉浮,風浪難測,誰知此人何年何月能官居要職?其用處怎抵得過那些士家門第?」

暮青這才問道:「你的意思是?」

步惜歡望來,晚霞掠過眉間,如染血的刀光一晃,「換作是我,生米既已下鍋,那便將錯就錯,棄之不用。待其日後官居要職,飛黃騰達,揭發當年兇案,連其黨同一齊除之,豈不快哉?」

暮青皺了皺眉,這話初聞令人費解,細品令人生寒。馮文栩是寒門出身,若朝中士族集團不用他,他就只能進寒門集團,若真有官居要職的那一日,當年兇案忽被揭發,他本人丟官下獄無妨,但正所謂拔出蘿蔔帶出泥,寒門集團必定受到牽連和打擊。這是一盤大棋,這枚棋子若在官場上提前出局,則無甚損失,若能挺入後局,必成殺招。

「所以,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暮青本以為今早這齣微服公審的戲為的是正朝廷法紀、糾學風吏風、謀士庶民心,可如今看來,杜絕許多年後的黨爭之害才是步惜歡的最終目的。

「可惜了……」步惜歡迎著晚風長嘆一聲。

暮青沉默了一會兒,起身來到步惜歡身邊,同他一起望著春庭暮色,心湖如水。她不識閻廷尉,但了解步惜歡,閻廷尉在朝中根基尚淺,根本就翻不出大浪來,那他臨行前何必指給此人一個主考官的差事來試探他?只能說,步惜歡早就看穿此人權欲心重,久用必成禍患,故設此局,想給臣子一個機會,亦或一個說服自己割捨的理由。

他早知今日,當初啟用此人,應是心急。她與大圖立下三年之約,遠赴神殿,夫妻分離,他心中定然自責,所以才把熱鬧送來她身邊,把孤寂留給自己,改革勤政,勵精圖治,為了富國強兵,不惜啟用善於鑽營之輩。

而今,國富兵強,夫妻團聚,他卻不恥為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於是臨行前設下一局,希望臣子能擇明路而行,可惜……

這一聲嘆息飽含之意,她懂。

「阿歡,那年相識,知你有明君之志,今日你已做到。你知道嗎?這樁案子,人皆可有所見,百姓看的是公理熱鬧,學子看的是國考公正,官吏看的是吏治國策,你著眼於朝廷十年乃至數十年後的黨爭之禍,而我……看到的卻是希望。」暮青望著窗外,老仵作已離去,那青灰的背影卻仿佛仍在眼前,那背影像極了爹。

她道:「當年,我爹在古水縣當差時,仵作尚在賤籍,屠戶亦可驗屍,官吏輕之,百姓遠之,陰司之風盛行,冤假錯案遍地。而今,朝廷早已將仵作納入官籍,刊行書錄驗狀,規範檢驗程序。時至今日,大興有辭官苦學檢驗的學子,有暗記冤假錯案的仵作,有不懼陰司舊俗開棺檢驗亡子遺骨的百姓……這些人是國本基石,大興的底子變好了。」

暮青看向步惜歡,望進他盛著晚霞的眸里,兩人並肩的身影在春色晚風裡,溫柔且長。

「我從前是期望,如今是確信——上有明君,下有固基,這個國家未來可期。」

*

正月十七,帝後大駕離開鎮陽縣,被革職查辦的關州刺史和鎮陽知縣也被押入囚車,一同離開了鎮陽縣。

與此同時,一道聖旨被加急傳往汴都。

為了趕上春闈,大駕一出鎮陽縣就折道州渠,乘船北上,改由水路回京。

正月二十五日,船隊經關淮河道駛入汴江,龍船已在江上恭候多時,率水師前來迎駕的將領正是江南水師都督章同。

暮青見到章同時險些沒認出來,他蓄了鬍鬚,年方二十五,兩鬢已泛銀絲,面頰被江風烈日吹曬成了麥色,眉宇間鐵石般的堅毅已令人憶不起當年那意氣少年的模樣了。多年的軍中和官場上的歷練,已將他磨礪成了老成穩重的一軍主帥。

老熊和侯天領了江防要務,沒能來,但迎駕的將士有一半是當年江北水師的老人。

時值午時,章同率將士們在船首見駕,春日當頭,江波如鱗,映得將士們甲冑如雪,面似紅日。章同跪在萬軍之前,高高呈起一物,正是鳳佩!

「微臣奉懿旨護駕除奸,幸不辱命,今日迎駕還都,特來復命!」章同謹守著君臣之禮,不曾抬首望一眼鳳駕,唯有呈著鳳佩的掌心在日光下泛著汗光。

暮青的目光落在章同的肩膀上,他的肩在那年兵諫時受了傷,是御醫們傾盡醫術才保住的,聽聞至今仍偶有施針通脈之事。這些年,政事風雨不斷,叛亂平定、佞臣伏誅之後,唯有將士們的傷在訴說著昔日種種。

暮青含淚頷首,千言萬語湧上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辛苦了。」

她寡言依舊,一聲辛苦,如當年在軍中練兵時勉勵將士們那般,而今歷盡千帆,人歸來,仍如舊年模樣。

章同始終沒有抬頭,一抹微笑收在嘴邊,藏在了心裡。

她回來了!

*

二月初一,帝後歸來,五更時分,宰相陳有良便率文武百官於江堤之上迎駕。春日剛升,龍船駛來,都城萬人空巷,山呼雷動。

離京五載的英睿皇后,回來了!

然而,正當汴都百姓沉浸在帝後歸來的喜悅中時,卻見帝後登岸後,儀仗後竟墜著囚車,所囚何人,不知其詳。

百姓正議論,禮部侍郎、春闈主考官閻廷尉便被當場拿下,革職下獄!

次日,工部侍郎李方亮、翰林學士周鎮、史敬平等人遭貶。御史中丞王甫去職,以本官致仕。與此同時,幾騎快馬攜著聖旨馳出四門,往地方州縣去了……

汴都百姓被帝後歸來的雷霆動作震驚了,二月初三,天下矚目的科考便在這猜疑肅殺的氣氛當中拉開了序幕。

開試的鐘聲敲響時,立政殿的門開了,監察院正從殿內走了出來。

監察院正是位老者,從前專司刺月門人的訓練諸事,算是月殺、月影等人的老師。老者鶴髮白眉,仙風道骨,相貌氣度頗似隱士高人,實則此人暗殺、刺探、刑訊、用毒,無一不通。老者走出太極殿時,晨曦正照在巍巍宮牆的飛檐上,他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殿門,晨光檐影在那雙精明矍鑠的眼底輝映出幾分奇異的神采。

殿內,鳳案上擺著兩摞軍情密奏,一摞來自大圖,一摞來自北燕。

大圖傳國玉璽已碎一事果然走漏了風聲,遺詔的真偽不攻自破,新帝頒下的旨意成了偽詔,朝廷政令亦名不正言不順,地方官府惶然無措。

昌平郡王再發檄文,疑雲景二族暗通南興弒君竊國,疑當年暮青貴為皇后卻親身涉險護送兄長回國是別有所圖,而當年奉旨率領使節團出使汴都的人正是雲老和景子春,此事因此被指摘成二族暗通南興的契機和證據。

檄文一發,信者擁護,痛罵弒君賣國的賊人,振臂呼籲天下義士輔佐明主,共伐奸佞。

而野心勃勃之輩則以璽碎即國亡為由,宣揚巫氏氣數已盡,大圖已亡,天下英傑皆可登極。

亡國之說使得民間人心惶惶,各地兵荒馬亂,到處都在強征壯丁、糧餉,大圖陷入了割據之爭,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雖然尚無姬瑤的消息,但大圖的局勢與步惜歡和暮青的估計並無出入,算算時日,聖旨已到嶺南,而神官諭旨應該也快到洛都了。以眼下的時局來說,大圖的新朝廷自顧不暇,顯然不能指望他們在替南興洗清污名的事上做得多好,於是暮青請來了監察院正,授其一法,命其速辦。

步惜歡下了早朝,一回太極殿就聽了院正的回稟——暮青命監察院潛藏在大圖各地的探子儘可能多地收買當地百姓,宣揚大興的國策吏治、風俗民情,宣揚天子英明、國策利民、學風昌盛、商貿通達,宣揚天子勤政愛民,大興國富兵強、國泰民安。

此法乍一聽之沒什麼,細思之後卻頗有意思。

從前,探子行事雖多混跡民間,目的是掩藏身份、刺探情報,甚少收買當地百姓,更遑論大規模地收買。因尋常百姓未經訓教,口風不嚴,很容易暴露探子的蹤跡,大規模地收買行動更易招致當地官府的察覺,無異於引火燒身。但如今局勢不同,大圖內亂,地方割據,流言四起,到處兵荒馬亂,官府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哪有餘力防民之口?

此舉用於亂世的確可行,她稱此舉為收買水軍,此策為——輿論戰!

步惜歡失笑,他本不在意自身污名,如今倒是好奇此策之威了。他准了此事,昭朝臣稍後議事,而後出了太極殿,往乾方宮去了。

這些年,他起居已搬至太極殿,那條去往寢宮的路不知在夢裡走過多少個來回,前日攜她歸來,他今日站在宮門外仍有忐忑之感,怕推開宮門,只見帝庭空寂,不見相思之人。

然而,當他推開立政殿的門,她正立在窗前,一身素衣,一如當年。

帝庭中春色滿園,她越過千年的時光來到大興,與他幾度分離,又在這江南最美的時節里,回來了……

暮青聽見推門聲,轉頭望去,展顏一笑。

鳳案上擱著一摞來自北燕的密奏,雖然尚無呼延查烈的消息,但末尾一封仍是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仰賴於船上有位從醫四十餘載的老郎中和一位專於針灸奇方的軍醫,元修大難不死,去年十二月中旬,北燕海師在沂東登岸,帝駕就地休養。

上元節夜裡,宣稱在沂東休養的元修忽然出現在了上陵郡外的國公陵,開了其外祖華老將軍的墓門,隻身一人進入其中,三更方出。

次日一早,也就是步惜歡和暮青在鎮陽縣公審結黨案時,北燕國內,奉旨到沂東見駕的督察院左督御史沈明啟在半路被上陵兵馬攔截,就地革職下獄,以構陷異己、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禍亂朝綱等數項大罪被判凌遲處死,株連九族,其黨羽亦多數被革職問罪。

此事令北燕朝堂頗為震動,百官不明皇帝為何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卸磨殺驢,沈明啟雖是陰險毒辣之輩,罪當萬死,但何至於株連九族?

暮青心如明鏡,沈氏一族的覆滅禍起華老將軍之死。元修身為北燕皇帝,重用仇人穩固帝位,縱然得知真相,也不會將真相公之於眾。自古皇帝手裡的刀少有能善終者,暮青早知沈明啟會有今日,只是沒料到,到頭來是她給了元修這卸磨殺驢的機會。

元修戰敗而歸,又查明了當年的真相,暮青難猜他今日心境,但最後一封密奏是她期盼數年的好消息!

元修回國後並未撤銷遣送姚惠青和老熊家眷南渡的旨意,如今姚惠青已動身離京,快則一旬,慢則半載,即可過江!

這個案子我其實糾結了很久要不要寫,它在大綱里只是一句話,但實際寫起來頗費筆墨,從節奏上來說,它不是大結局裡常見的,但從整個故事上來說,它對人物人生志向的呼應和多年奮鬥果實的交待又讓我很難割捨,最後我想:「嗨,糾結啥呢,都寫到這兒了,當然應該讓它完整。」所以就寫了,是好是壞,大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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