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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大結局之三 未來可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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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門敞著,李朝榮和月殺兩尊門神挪向一旁,關州總兵心存疑慮,往大堂窺視了一眼,頓時目露驚意,呼拜道:「臣關州總兵馬常郡叩見聖上!吾皇萬歲!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大帥一跪,精騎們這才確信無疑,紛紛放下刀兵,跪呼:「叩見聖上!吾皇萬歲!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三聲呼駕,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待聲勢落下,大堂里卻鴉雀無聲。

食客們還懵著,官封民口,民怒殺官,天家貴氣沒沾著,倒先見了血光。亂箭射進來時,眾人本以為今兒要給這些莽撞的鏢師陪葬,誰料不要命之徒眨眼間就成了天家衛帥?

帝後在此?

在哪兒呢?

掌柜的一家老小傻愣愣地瞥向大堂西南角那張方桌,食客們也偷偷摸摸地回頭瞄去。

大堂里烏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唯有西南角那張方桌前坐著兩人。地方文武大員在門外跪著,兩人卻看都沒往外看一眼,依舊用著早茶。

男子的半張臉上覆著面具,天光透窗灑來,清輝朦朧,更襯得那眉宇雍容懶散,貴氣天成。女子面窗而坐,仙衣玉骨,背影敢較日月清輝。

男子拿起顆雞蛋往桌上一磕,刺史李恆和知縣呂榮春聞聲顫了一顫,仿佛此刻被剝著的不是蛋殼,而是兩人的皮。

少頃,男子將剝好的蛋遞給女子,瞧了眼那剩了兩隻的湯糰碗底兒,問道:「涼了嗎?讓店家端下去熱熱可好?」

女子吃著雞蛋,把碗撥去一旁,淡淡地道:「吃不下了。」

這語氣聽著不像是吃飽了,倒像是沒了胃口。

男子悠長地嘆了一聲,端起茶盞品了口茶,這才道:「李恆啊……」

「微臣在!」關州刺史李恆猛不丁地被喚到,忙高聲而應,聲音顫抖。

這一聲臣令大堂里響起陣陣吸氣聲,掌柜和食客們這才確信真是帝後微服而至!

步惜歡道:「朕跟皇后說,回京路上帶她遊覽大好山河,這才剛進關州,你就給朕長臉了。」

刺史李恆埋著頭,暗暗地瞥了眼鎮陽知縣呂榮春,應道:「臣有罪!」

呂榮春未經傳喚,不敢吭聲,只是跟著伏低了些。

「有罪無罪,朕待會兒再跟你算。」步惜歡倦倦地擱下茶盞,道,「傳喊冤之人!」

老者被侍衛攙入大堂時,大堂里已搬開了幾張桌椅,清出了一塊空地。

知縣呂榮春下馬時只顧見駕,並未看清告御狀者是何人,此刻相見,不由一驚!而酒樓大堂內,認出老者的掌柜也嘶了口氣。

老者身上鐵索已解,蒼髮凌亂,白衣染塵,手指血肉模糊。冤情在身,他顧不得慶幸今日這絕處逢生的運氣,一見駕就從懷裡摸出狀紙,顫巍巍地舉過頭頂,喊道:「啟稟陛下、皇后娘娘,草民韋正,乃鎮陽縣春闈士子韋鴻之父,訴狀在此!」

刺史李恆不識韋父之容,聽聞此話方才一驚,不禁窺向帝後,只見宮人從韋父手中取過訴狀呈了上去。

狀紙血跡斑斑,揉得不成樣子,一展開,可見墨跡力透紙背,字字如刀刻斧鑿。

李恆窺著龍顏,越看越惶恐,忽聽砰的一聲!

步惜歡將狀紙拍到桌上,問道:「李恆!可有此事?」

李恆趕忙道:「啟稟陛下,春闈事關重大,鎮陽縣士子韋鴻韋子高失足意外摔亡一事,知縣早在案發當日就命人快馬稟知州府,微臣一見到鎮陽縣的公文,便即刻命仵作前來復檢屍身,初檢、復檢及人證口供都證實韋子高是失足摔亡,案情清楚,其中並無冤情啊!」

知縣呂榮春也趕忙附和道:「啟奏陛下,正如刺史大人所言。」

「朕沒問你話。」步惜歡淡淡地瞥了眼鎮陽知縣,見其伏低而拜,這才道,「卷宗何在?呈來!」

卷宗在縣衙,呂榮春忙命皂吏去取,皂吏引路,侍衛騎上淮州軍的戰馬,來去不過兩盞茶的工夫,卷宗便被呈到了御前。

步惜歡打開卷宗閱了一眼,便將狀紙、堂錄、供詞及驗狀都遞給了暮青。

卷宗一到暮青手裡,李恆和呂榮春就雙雙繃緊了身子,酒樓內外鴉雀無聲,卷宗翻過的聲響如刀斷風一般,二人面前的地上漸漸被汗打濕了一片,連掌柜的也哆嗦不止。

英睿皇后是仵作出身,驗狀審閱得格外久些,誰也說不清究竟過了多久,卷宗被撂到桌上時,聲響驚得州縣官吏和掌柜的一齊打了個激靈。

皇后的嗓音寒如風刀,「把狀紙給李刺史和呂知縣瞧瞧。」

小安子道聲領旨,手捧狀紙而出,刺史李恆與知縣呂榮春恭恭敬敬地接了訴狀,跪著看罷,雙雙一驚。

李恆道:「啟稟皇后娘娘,微臣深知春闈事關重大,故而案發之後屢問案情,事無巨細,敢說對卷宗倒背如流。恕臣直言,訴狀中稱韋子高掌心有血,可縣衙、州衙兩次檢驗皆未有此記錄,苦主狀告同席,疑有內情,不知可有證據?」

韋父一聽,悲憤欲辯,卻被打斷。

皇后斥道:「好一個可有證據!此乃命案,偵查取證乃官府之責,申訴命案竟還要百姓自行舉證,那要州衙何用?要刑部何用?」

李恆噎住。

「與其向人究問證據,何不自己瞧瞧!」皇后抬袖一拂,初檢、復檢的驗狀、格目、正背人形圖等一股腦兒地散落在了地上。

李恆一驚,尚未琢磨出此言之意來,就見宮人將屍檢公文拾起,遞出門來。他趕忙接入手中,與呂榮春一齊逐字翻閱,卻都沒能看出端倪來。

這時,忽聞皇后道:「韋父,你既然訴稱亡子掌心有血,即是對縣衙和州衙的屍檢存疑,本宮乃仵作出身,一向不信人言,只問屍語,能給你的答覆唯有四字——開棺再驗!你可願意?」

韋父悲愴地道:「回皇后娘娘,草民決心告御狀時就已備好了棺材,現就停放在家中靈堂里,伴著犬子的遺骨。遺骨至今沒有下葬,草民一家等的就是今日!」

言罷,老者緩緩叩首,以頭搶地,那沉悶之聲仿佛敲在人心窩子裡,敲出一片死寂,幾處暗涌。

「好!命案既然發生在此,今日不妨就在此開棺!」皇后一拍桌案,聲勢如同驚堂木落,「抬遺骨!傳仵作!」

……

朝食剛過,鎮陽縣的皂吏們引著百十御林衛在韋宅門前下馬時,韋家老小五口皆在靈堂,樑上已懸好了白綾。

按律,不論有冤無冤,告御狀都是死罪,見百十身披黑甲黃袍的御林衛來到靈堂,一名身披麻衣的老婦顫巍巍地問:「敢問將軍們可是來收老身一家性命的?」

「奉懿旨前來抬棺!」小將拱手作答,話音響亮,鏗鏘有力。

韋家老小愣了愣,老婦眼中湧出濁淚來,那位勸說他們告御狀的賢士果然沒有言錯!

老婦當即拜道:「叩謝鳳恩!」

一刻鐘後,棺材被抬出了韋宅,街坊四鄰扒著門縫兒往街上探看,見縣衙的差役抬著棺材,皇家羽衛護在左右,韋家老小隨在棺後,這陣勢不像是押解罪民,倒像極了禮待。

棺材抬入街市時,關州總兵馬常郡已奉旨平身,率精騎兵馬退遠,刺史李恆和知縣呂榮春仍跪在酒家門口,身後空出塊寬敞地兒來,棺材就停在了二人身後。

棺落塵揚,二人脊背發涼,皆有黑雲壓頂之感。

侍衛復命,韋家老小、仵作行人見駕,沉寂多時的街市上忽然像是搭起了戲台,只不過戲裡的帝後州官,今兒全是如假包換的。

鎮陽縣的仵作年逾五旬,體態敦實,伏在知縣身後,幾乎瞧不見人。

皇后的聲音從大堂里傳來,「初檢是你驗的?」

仵作聞聲伏得更低了些,答道:「回皇后娘娘,正是小吏。」

皇后道:「好!那今日開棺再驗,仍由你來。」

「……啊?」仵作猛地抬起頭來,神色驚訝惶恐。

同感意外的還有韋家人,今日冒死告御狀,皇后下旨開棺,一家老小皆以為皇后會親自驗屍,不料竟是委以縣衙仵作。但轉念一想,皇后貴為大興國母、鄂族神女,已非昔日仵作,豈可再碰賤役?只是……縣衙仵作開棺,委實令人難安。

知縣呂榮春倒是心中微喜,面頰上漸漸浮起幾分活人氣色來。

這時,皇后道:「驗就是了,本宮信得過你。」

此話一出,欲言又止的韋家人怔住,知縣呂榮春臉上的活人氣色又被逼了回去,唯有老仵作吶吶地望入大堂,心似動容,受寵若驚。

「開棺吧。」皇后說罷,執盞垂眸,品起了茶。

老仵作領旨起身,退至棺旁,望了眼韋家老小眼中的疑慮、悲苦之色,遲疑了半晌,壯著膽子跪下稟道:「啟奏陛下、皇后娘娘,眼下雖是寒時,但……案發半月有餘,屍體恐已腐壞,當街開棺,腐氣熏發,恐傷貴體,且……且苦主一家,上有老者,下有稚童,當面煮屍取骨,恐傷老幼心魄,是否……是否可別處開棺,從苦主家中擇一壯年男子從旁監看?」

皇后聞言眼帘未抬,似有不悅,然而,晨光窗影落在那眉心,那眉心卻又似乎微微地舒開了。

聖上瞧著皇后的神色,懶洋洋地道:「准奏。」

老仵作神色一松,急忙叩頭謝恩,一邊擦著額上滲出的汗,一邊起身托差役將棺材抬至街尾。

韋家老小五口,其中並無壯年男子,唯有少年一人,乃韋子高之弟,文弱俊秀,一副書生相,眉間卻頗有幾分堅毅之氣。他自請代爹娘和寡嫂監看驗屍,而後便隨棺往街尾而去。

不出老仵作所料,棺內屍身果然已腐,顏面腫脹,眼突唇翻,舌出腹鼓,難辨生前容貌。因棺木起落,屍身受震,一開棺,就見屍體口鼻內溢著紅綠之物,聞之惡臭,令人作嘔。

老仵作托皂吏們搬鍋架火、打水備墨,皂吏們如蒙恩赦,逃似的去了。

屍身已腐,不堪再驗,唯有煮屍驗骨。

老仵作在街尾煮屍,棺前燒有大量蒼朮、皂角,酒樓在街市中段,仍能聞見腐臭之氣。韋家老小在街上抱頭哀哭,大堂內,韋父伏在地上,長叩不起,叩拜的卻似乎不僅僅是帝後,還有亡子之魂。

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後,老仵作與皂吏們端著一盤盤的人骨前來復命,一行人身上帶著股子蒼朮、皂角、薑片和被炭火熏過的醋味兒,捎著屍臭氣,令人聞上一回,足以終生難忘。

韋子高的弟弟面色蒼白地回來,娘親寡嫂見到白骨,捂著一雙孩兒的眼,哭作一團。

老仵作道:「啟稟陛下,啟稟娘娘,屍身已腐,不堪再驗,小吏取骨驗之,於死者的手臂和腿骨上共驗出三道骨裂,皆非致命傷。與初檢、復檢一樣,致命傷在後顱,顱骨可見塌陷,形態長,且塌陷中央兩旁可見骨裂一道,呈線形,長約五寸。此乃驗狀,恭請娘娘過目。」

稟罷,老仵作將托盤高舉呈上,盤上盛著一隻白森森的頭骨,下面壓著一張驗狀。

帝後桌上的碗筷茶盞早已撤下,侍衛們將老仵作和皂吏們端著的人骨呈至桌上,皇后將浸了墨色的人骨一一看過後,方才端起顱骨對光辨查了一番,而後看著驗狀道:「與初檢一致?不見得吧?」

老仵作聞言望入大堂,神色怔愣,不明皇后之意。

只見皇后指向知縣身旁擱著的驗狀,冷冷地道:「初檢的驗狀就在那兒,你是如何記錄的,拿起來,念!」

這一聲「念」如同天降霹靂,老仵作膽戰心驚,慌忙拾起驗狀念道:「屍肩甲、肋下、腰背、臂外側、腿外側可見青黑十三處,形長不一,觸之硬腫,水止不流,為生前淤傷。屍後顱可見流血傷,觸之塌陷,乃致命傷之所在……」

皇后問:「今日驗狀上又是如何記錄的,說!」

老仵作道:「屍右肱骨可見骨裂,呈線形,長一寸二;右橈骨線形骨裂長一寸;右股骨線形骨裂長二寸一,皆非致命傷。後顱枕骨處可見塌陷,形長且塌陷中央兩旁可見骨裂一道,呈線形,長七寸七。」

皇后道:「看來你熟知驗屍的規矩,知道各處傷情需一一記下形態、尺寸,不可遺漏。那為何初檢時,十三處淤傷各在何處、形態如何、尺寸幾許,皆一概而過?」

老仵作的喉頭咕咚一滾,沒有答話。

皇后又問:「由你回稟之言與驗狀所記之詞可以看出,你對朝廷刊發的《無冤錄》必是精習過的,《無冤錄》中對於頭顱上的致死傷當如何驗看是怎麼說的?」

老仵作顫聲道:「需……需剃髮細檢,洗淨創口,詳檢其形態尺寸。如若見疑,需告苦主,以求……割皮見骨,細驗骨傷……」

皇后再問:「那你是如何驗的?後顱可見流血傷,觸之塌陷,如此便定了致命傷?發可剃了?傷可洗了?形態尺寸皆未記錄在案,緣何膽敢如此草率!」

皇后怒拍桌案,白森森的一桌人骨桌球作響,驚得老仵作慌忙伏低叩首。

「回皇后娘娘,因……因死者是從樓梯上滾下來的,全身上下唯有後顱重傷,乃致死傷無疑,故而小吏……」

「無疑?你家知縣不諳驗屍之道,難查你在驗狀上做的手腳,你當本宮也瞧不見不成!」皇后指著驗狀冷笑道,「你家知縣瞧了半天也沒發現初檢和復檢的驗狀有何不同,不妨你來告訴他。」

刺史李恆和知縣呂榮春早已看向老仵作,老仵作若有芒刺在背,瞅著掌下壓著的驗狀,心如亂麻,遲疑不決。

皇后道:「你若說那手腳不是你做的,就當本宮錯信了人。」

老仵作身軀一震,那句「本宮信得過你」猶在耳畔,他乃縣衙小吏,而皇后貴為鳳尊,得此信任之言,令人實難辜負。他閉目掙扎了幾輪,終把心一橫,叩拜道:「回皇后娘娘,回二位大人,初檢的檢驗正背人形圖上比復檢中的多了一筆,多在……死者的右掌心中!」

「……什麼?!」李恆一驚。

呂榮春奪過老仵作掌下的驗狀,仔細一對,如墜冰窟——圖上果然多了一筆墨跡,正點在死者的右掌心!

這檢驗正背人形圖是隨《無冤錄》的刊行一併發至官衙的,驗狀上印著人身正背二圖,要求仵作驗屍後除了填寫格目外,還需畫記此圖,將傷痕、尺寸一一畫錄其上,斷案時憑此圖可對死傷者的傷情一目了然。韋子高身上有青黑一十三處,額面、後顱皆有傷,這人形圖上勾畫得滿滿當當,不留心細看,誰能發現右掌心處那未加標註的芝麻綠豆大的墨點子?且這老仵作是縣衙里的老吏了,一向老實巴交,誰能想到他會有這一手?

這時,又聽皇后問:「這多出來的一筆是何意?」

老仵作答道:「回皇后娘娘,是……是血!死者右手心裡是有血的!」

此言一出,街上的哭聲戛然而止,身在大堂里的韋父猛地回頭看向了老仵作。

呂榮春大驚,斥道:「休要信口雌黃!既然有血,為何未加標示?你究竟有何居心!」

斥罷,不待老仵作辯白,呂榮春便向帝後叩首高呼:「啟稟陛下,啟稟娘娘,自案發以來,微臣從未聽聞此事,不知仵作為何蒙蔽此事,亦或此事根本就是無中生有,望陛下和娘娘明察!」

皇后淡淡地道:「仵作,你點畫一筆,不加標註,知縣訴你有心蒙蔽,本宮倒是覺得不算冤枉你,你以為呢?」

老仵作道:「回娘娘,小吏的確是有心隱瞞此事,因為……因為小吏曾稟過知縣大人,韋士子掌心有血,失足摔下樓梯之前很可能受過傷,但知縣大人說,人既然是摔下樓梯才死的,那就是失足跌死的,與其它傷情無關。可小吏遍檢屍身,並未發現在死者身上發現創口,流血傷唯有一處,那便是後顱!於是小吏斗膽猜測,若韋士子掌心的血是自己的,那麼他的生前傷很可能就在後顱,他雖然失足摔下了樓梯,但死因很難說與生前傷無關。但知縣大人一向專斷,小吏位卑言輕,不敢多言,因知此乃命案,死的又是春闈學子,州衙必遣仵作前來復檢,故而想著,若是復檢時發現疑情,州衙仵作之言必然比小吏之言有分量,屆時知縣大人應當會聽,不料……不料州衙來人後,復檢當中隻字未提疑情,連初檢驗狀都被以「春闈學子身亡,刑部必查」為由,要求不可與復檢有所出入,小吏這才覺察出此案水深,恐難憑微末之力揭露真相,故而在更改驗狀時偷偷地點畫了一筆,以期刑部覆核此案時會有所發現,委實沒料到陛下和皇后娘娘會駕臨鎮陽縣,還來得這麼快……小吏心中惶恐,不知所措,並非有意欺駕,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言罷,大堂內發出陣陣低語,食客們竊竊而議,若非帝後在此,只怕早炸了鍋。

韋家人尚且懵著,刺史李恆和知縣呂榮春便齊聲喊冤。

聖上氣定神閒地笑了笑,對皇后道:「你瞧瞧,一樁案子,百姓喊冤,縣官喊冤,州官也喊冤,究竟是哪個冤?」

皇后望向龍顏,一身寒銳之氣眼瞅著便斂了許多,唯余清冷氣韻,「你要糾結哪個冤,可就把自己繞進去了。一樁命案的真相永遠不在於活人說了什麼,而在於死者經歷了什麼,而這也是本案的關鍵所在——韋子高失足摔下樓梯前都經歷了些什麼?也就是他被同窗勸回屋到他離席告辭的這段時間內,雅間裡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查清此事,真相自現。而對於此事,我想此刻在這酒樓里,有人能告訴我們。」

帝後一問一答,頗似閒話家常,聞者卻慌張四顧,神色各異。

只見皇后望向後堂,揚聲道:「掌柜!」

掌柜的猛然一顫,結結巴巴地道:「草、草民在……」

皇后問:「案子發生在你店裡,你可知內情?」

掌柜的道:「回娘娘,那日門……門關著,草民不……」

砰!

「休言不知!」皇后一拍桌案,聲如春雷,「昨日清晨,陛下要包那雅間,你支吾遲疑,神色慌張。本宮問你,人是死在樓梯下的,又沒死在那雅間裡,那屋子既非凶屋,你慌張作甚!此乃命案,知而不報,按律當處杖刑徒役!你可想仔細了再答!」

掌柜的委實沒料到皇后察事如此細微,一時抖若篩糠,卻仍遲疑不決。

這時,忽聞一道女子的話音傳來,「啟稟娘娘,民女知情!」

掌柜的一驚,暮青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正是那尋步惜歡搭訕的少女——掌柜的女兒。

少女已無早上的神采,怯生生地道:「啟稟皇后娘娘,那日聽見房中聲響的是民女,因怕惹上官司,故而隱瞞未報……爹爹怕娘娘降罪民女,這才斗膽欺瞞,望娘娘恕罪!」

暮青淡淡地道:「那要看你所言是否詳實了。」

少女忙道:「民女一定知無不言!事情是這樣的,那天……店小二不慎將湯水潑到了馮公子身上,爹爹擔心小二再去端茶上菜會惹人不快,便遣民女去送,民女到了門外,聽見屋裡有爭吵聲,正想偷偷見識見識文人吵架的場面,就聽見砰的一聲響!隨後……隨後,門就被撞開了,韋公子捂著頭從屋裡奔了出來!他急匆匆地要下樓,誰知不慎滾了下去,就……就死了……」

「哦?你見他捂著頭?」

「正是!」

暮青目光寒銳,面露沉吟之色。

這時,掌柜的道:「啟稟皇后娘娘,小女尚未出閣,上不得公堂,是草民不讓她多事的,您要治就治草民的罪吧!草民那天……那天知道地上灑了湯水,本該叫小二及時打掃,卻因大堂里忙,就……就耽誤了那麼一會兒,誰知……誰知害了韋士子的性命……此事罪在草民,著實與小女無關,望娘娘明察!」

「爹!」少女急了眼。

店外,知縣呂榮春也急了眼。

韋父望向帝後,高呼道:「求陛下、娘娘做主!」

步惜歡不置一言,只是氣定神閒地看向暮青。

暮青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上樓,推開房門,進了雅間。她來到窗邊,支起窗子,望向了那迎風飄揚的酒旗,少頃,說道:「把旗子摘了!」

話音剛落,在門口充當了半天門神的月殺一躍而起,黑風似的躥至半空,與暮青隔著窗子打了個照面兒的工夫,那酒旗已被他順杆兒擼下,而後穩穩噹噹地落回了原地。

暮青嘖了一聲,扒著窗台就探頭斥道:「胳膊好了?能耐了?」

這廝的胳膊被元修那一箭傷得厲害,事後驅馳勞頓,延誤了療傷治骨的時機,幸虧隨船的那些個江湖高人常年打打殺殺,各有各的療傷門道兒,在海上時,幾乎什麼法子都在月殺身上試過了。這廝休養至今百日有餘,內傷已無大礙,只是傷筋動骨實難痊癒如初。梅婆婆說,這條胳膊沒殘實屬萬幸,但想不落下病根兒絕不可能,這一兩年需好生養護,日後陰寒時節方能少遭些罪。

當時,她回國心切,急於臨走之前助兄長清除內患,故而一意涉險,使元修有機可乘,方致月殺受此重傷。她心中有愧,本想讓月殺勿理公務專心養傷,又擔心他因賦閒而內疚,故而一踏上南興國土便准他帶傷辦差,只是不准他輕易動武。

但這人著實不聽勸,方才在店裡就與李朝榮一起擊殺了惡吏,現又扯酒旗!

自打登船前那一番交心之談後,月殺似乎回到了當年模樣,當年那個護她從軍的親衛長,不拘尊卑,更像友人。

暮青雖然更喜歡如此相處,也樂見月殺不再別彆扭扭地稱她為主子,但事情總有兩面性,這種時候著實惱火。

月殺站在窗下,手臂上搭著酒旗,冷淡地道:「回娘娘,筋骨需要活動,方能康建。」

暮青聞言怒火大盛,一把抄起窗棍,那架勢像要抬手砸下去。她卻沒砸下去,只是咣當一聲關了窗子,拎著棍子出了屋,下了樓。

回到桌前坐下,暮青將棍子往桌上一放,說道:「把酒旗給呂知縣瞧瞧。」

月殺聞令交旗,似乎憂慮呂榮春看不見驗狀上的墨點子,也會看不見酒旗上的血點子,他還特意指了指,「知縣大人看這兒。」

呂榮春見之大驚,吶吶地望進大堂,「這、這是……」

暮青抄起窗棍就扔了出來,棍子剛巧砸在呂榮春面前和月殺靴旁,「這是兇器和物證。」

月殺看了棍子一眼,面無表情地走開了。

呂榮春啊了一聲。

暮青道:「仵作!你家知縣說人是摔下樓梯才死的,那便是失足跌死的,沒準你剃髮細檢。而今你已驗過死者的顱骨,死因究竟為何,說給他聽!」

老仵作道聲遵旨,說道:「稟知縣大人,死者的死因的確是摔亡,但其後顱生前曾遭受重傷,屍檢可見骨裂。」

言外之意是,若韋子高生前頭顱未受重傷,摔下樓梯未必會死。

呂榮春吸了口涼氣,趁伏低而拜掩了惶然之色,說道:「恕微臣愚鈍,死者摔亡時後顱已塌,骨裂……似乎不稀奇吧?這骨裂……難說是生前受人擊打所致,還是摔的吧?」

暮青未作解釋,只是瞥了眼桌上的顱骨。小安子意會,捧著顱骨就送到了門外,擱到了知縣呂榮春面前。

老仵作道:「稟大人,器物有異,其致傷形態亦有差異。這酒肆的樓梯是帶棱兒的,後顱骨的塌陷之態似舟,正如您眼前所見。而此塌陷兩旁,同時可見一道長形骨裂,此為長圓形器物擊打所致,例如竹木棍棒。據朝廷刊發的《無冤錄》中所記,此類兇器一次打擊所造成的線狀骨折較為單一,極少形成塌陷骨折,即便有,也是長形的,與此顱骨上所見的舟狀骨折絕然不同。故而,死者的後顱生前一定遭受過擊打,且這條主骨折線一定與兇器的長軸一致。」

呂榮春伏低未動,雙目圓睜。

「量給他看!」暮青揚聲喝道。

「遵旨!」皂吏奉上驗屍箱,老仵作當眾開箱取尺,往知縣呂榮春面前的那根木棍上一量,高聲道,「經量,棍長七寸有七!」

呂榮春猛然盯住棍子,聽見大堂里嗡的一聲,人言鼎沸!

食客們不顧帝後大駕在此,交頭熱議,神色震驚。

春闈士子韋子高竟是遭人謀害的!行兇者是誰似乎不難猜測,但官府查案為何敷衍了事?這其中莫不是有何勾當?莫不是……與科考有關?

自朝廷頒布科考取士的國策以來,舉國興學,文風大盛,不論士庶,天下間不知多少學子寒窗苦讀,盼憑科考走入仕途,一展抱負。今年乃首屆春闈,天下矚目,誰能料到尚未開考,鎮陽縣便出了這等案子?此案若真與科舉有關,怕不是驚天醜聞?!

食客們瞄向帝後,見聖上聽著審,波瀾不興,喜怒難測。

暮青道:「案發當日,韋子高在窗邊遇襲,兇器正是窗棍。行兇者盛怒之下傷人,血濺出窗子,留在了窗外的酒旗上。隨後,韋子高負傷奔逃,卻不料失足滑倒滾下樓梯,後顱再受重傷,方致當場殞命。而今,屍骨、兇器、驗狀、人證、物證俱在,呂知縣可有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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