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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復國喪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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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心中疑竇重重,暮青卻獨獨留意著聖女,見她聽聞詔書,脊背僵木,形同屍人。

疾電裂空而來,長空似被幽爪撕開,化作猙獰的光影映入大殿,暮青忽然覺得有些冷。

這時,老皇帝道:「朕痼疾難愈,而國事不可一日無決,今太子既已歸國,朕當退位寬閒,優遊歲月,盼見大業告成,以慰列祖列宗,以慰復國志士。瑾兒……」

「兒臣在!」巫瑾跪在御座前,悲情難以自抑,父皇的氣神已將耗盡,哪還有歲月可以悠遊?

老皇帝伸出手,懷祿急忙將詔書遞給侍衛,經侍衛轉手呈給了老皇帝。

老皇帝親手將詔書交給巫瑾,正待囑咐,大殿上忽然響起一陣大笑!

巫旻又哭又笑,大聲質問:「同是皇子,兒臣是嫡長子,父皇竟道一介庶子是天意所屬,如此偏心,就不怕世人恥笑嗎?當年父皇御駕親征,兵鋒所向披靡,明明可以收復慶州,卻因迷戀妖女而廢復國大業,父皇當真無愧於列祖列宗嗎?」

老皇帝怔了怔,神色茫然,顯然不知長子為何會在殿上。

這時,咻的一聲,聖女冷不防地出手封住巫旻的口舌,而後縱身掠去,似一隻飛入金殿的血燕,落在了御座前。

「七郎……」聖女跪在御座前,扶著那雙枯瘦的腿,仰頭望著那雙空濁的雙眼,問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那雙眼裡空洞無物,老皇帝卻笑了笑,伸手撫上聖女的臉頰,摸著那記憶中的眉眼說道:「你沒變,還是當年的模樣。」

聖女的心忽似被針扎住,滾燙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恍惚間,大殿上的燭光變成了軍帳中的燈光,眼前的人還是當年初見時的英俊模樣。

那夜,她身披白袍,散發赤足,孤身走入了南圖軍營的御帳。世人皆以為新帝驚艷於她的美貌,在軍中臨幸了她,並被她妖惑而棄志回朝,從此安於內政,再不言復國。

但其實那夜什麼都沒發生。

七郎與她秉燭長談,夜話天下,一聊便是一夜。

她問七郎:「大圖八百年基業,神殿恃權積富,而國庫空虛日重,以至於兩權分國而治後,南圖貧弱,兩百年間,官吏因循守舊、固權謀私,致使積重難返,復國談何容易?」

七郎問她:「如若復國不易,神殿何至於將失慶州?何至於獻你前來?」

她道:「因循守舊、固權謀私,亦是圖鄂吏治之瘤。神官大選在即,內爭日益激烈,邊線戰事耗兵耗財,神殿無心久戰乃是其一。陛下英明天縱,御駕親征,兵鋒極厲乃是其二,圖鄂治四州,一旦慶州失守,兵鋒便會直指中都,神殿慌了,所以我來了。」

七郎笑道:「那朕就收復慶州,直指中都!朕有勝算,為何要收兵議和?」

她道:「陛下沒有。神殿不想耗損國力而保慶州,所以我來了,我是神殿不戰而和的底線,是最後的手段,若我失敗了,為保江山大權,各族會同仇敵愾,擲舉國之力以保慶州。屆時,兩國戰事曠日持久,國力之耗能拼多久,以陛下之英明想必比誰都清楚。屆時,前線將士傷亡慘重,民間悽怨沸騰,叛亂的隱患有多重,想必陛下也清楚。且陛下初登大位,兄黨未清,執政未穩,御駕親征已屬冒險之舉,陛下又能有多少時日留在前線?」

七郎並未龍顏大怒,反倒定定地審視了她許久,問道:「朕一定會輸嗎?」

她答:「贏亦是輸!陛下若得慶州,圖鄂必來爭奪,屆時,邊關戰事曠日持久,國力之耗無止無休,局面並不會好多少。除非陛下能一舉奪下四州,否則邊事只會虛耗國力,使國庫錢糧流之如水,使兵馬之數縮如寒衣,使陛下的宏圖偉願更難實現。復國之機尚未成熟,專治內政、富國強兵才是陛下應行之道。」

七郎又審視了她許久,深沉莫測地問她:「既然朕如此沒有勝算,那又為何要御駕親征?」

她答:「陛下有此舉,必是有所需。」

七郎究竟為何要打這場看似有勝算,實則必敗的仗,她並未看透。她只看透了一件事,那就是七郎心知復國之機未到,此戰必敗。世人皆道他年輕氣盛,銳意進取,實則不然。見她自獻,他不急不淫,以禮相待,聞她之言,他不驚不惱,處之泰然,他是個清醒自持、胸有韜略的皇帝。

七郎問:「你能看透這場戰事,你爹和長老院就看不透嗎?」

她笑答:「他們看得透,只是不願拖到那種局面,男人在想要兵不血刃的保全利益之時,總是最先想到女人,歷朝歷代的和親是如此,我今夜自獻也是如此。」

七郎起身望著御案後掛著的大圖疆圖,負手說道:「你既然來了,朕就不會放你回去,朕需要將你囚入洛都神殿為質,從此你將會置身於險惡之中,福禍難料,你會恨朕嗎?」

她忽然問:「陛下今夜會讓我侍寢嗎?」

七郎愣了愣,轉過身來時眸底有未掩飾殆盡的悲色,他搖頭說道:「朕尚無縱樂之心。」

她起身一福,笑道:「那……感謝陛下!」

到了洛都許久之後,她才明白了七郎那夜眼中的悲色是為何故,他年少成婚,與髮妻感情深厚,卻因他登基為帝,髮妻和未出世的孩兒便成了爭權奪利的犧牲品。七郎初登大寶,帝位不穩,而谷家手握兵權,七郎不能處置谷氏,索性便將谷氏立為皇后,而後以銳意進取之態御駕親征,發動了討伐神族的戰爭。

當時,谷氏剛繼後位,谷家為壯其聲威、穩其後位、固其帝寵而站在了主戰派一方,七郎授古氏父兄帥印,跟隨御駕奔赴邊關。慶州一戰,谷家軍傷亡十萬餘眾,谷氏長兄戰死邊關,七郎興兵北伐根本不是為了復國,他是在削谷家之勢,在血祭髮妻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兒。他心知北伐沒有勝算,可他不懼,因為即便御駕親征大敗而歸,谷氏一黨也會用盡全力保他,他帝位無憂。

谷氏一黨一直覺得他們將七郎攥在手裡,卻不知被謀算著的人從來都是他們。七郎隱忍,卻從不為了忍而忍,但有所忍,必有所圖!

南圖積弱已久,吏治難治,國難富兵難強,七郎治政殫精竭慮,倦乏之時總愛到神殿見她,與她暢談時政,如那夜在軍帳中時。她與七郎政見相同,性情相投,相交相知,日久生情。瑾兒是在七郎與她兩心相知、情之所至的情形下懷上的,他降生那日,她與七郎看著這個有著神皇二族血脈的孩子,忽然間看到了復國的時機。

世人皆以為她以瑾兒威逼七郎才得以返回圖鄂,而實情是此乃她與七郎的決定,她返回圖鄂謀權,而七郎專治南圖內政,他們願意夫妻分離,為瑾兒謀一個復國的時機。

可瑾兒太小了,她剛回到圖鄂的那幾年形勢萬分險惡,神殿各族容不下瑾兒,正如同洛都皇族也容不下瑾兒,她夙夜心驚,不知如何才能提防來自四面八方的暗害,不知這孩子能否成人。恰在此時,大興朝中有變,七郎和她決定插手大興政事,借大興朝廷之手將瑾兒送入盛京,為質雖乃屈辱之事,但幸能保命!

她料想瑾兒年幼,為質不易,便將《蓬萊心經》,將蠱王,將神殿中的醫毒典籍都給了他,盼他能在艱險中保命,在艱難中成才,他日歸來,廢除神權,復國稱帝。

她料想瑾兒一旦為質,歸期難料,卻沒想到要這麼久。

眼看著再過幾年便又要神官大選了,大興遲遲沒有放瑾兒歸國之意,她急了。她傳信七郎,盼他能尋個理由遣使大興,詔瑾兒回國,可瑾兒已有神醫之名,深得大興貴胄的倚重,而七郎康健,又未至大壽,大興相黨接到國書推諉搪塞,不肯放瑾兒回來,事情超出了她和七郎的控制,她寢食難安心焦如焚,終被一把心火焚盡了理智七情,密令懷祿搜羅方士計獻谷氏……

七郎說她沒變,還是當年的模樣,其實她變了。何時變了,她不知道,或許是夫妻分離太久,感情疏淡了;或許是隱忍謀權多年,心如鐵石了;或許是從得知瑾兒為質受辱,功力盡廢,險亡於他國時,她就瘋了!瑾兒是她的命,承載著神皇二族的血脈,承載著七郎復國之志,亦承載著她廢除神權之志,他必須回來!只要他能回來,任何人都可以犧牲,包括七郎。

事情一直在她的掌控中,她唯一沒料到的就是七郎竟然知情!

七郎,你既然知情,為何還要走入我設好的殺局裡?你一向隱忍,可你這一回的隱忍,又是圖什麼啊?

聖女望著愛人,巫瑾卻望著娘親,他聽出母親話中之意,心生猜測,不由驚愕失語。

百官亦被聖女之言所驚,大殿上頓時嘈嘈切切!

皇帝笑而不語,只是撫著聖女的面龐,仿佛想起了那短暫幾年的恩愛時光。

聖女的淚水滂沱而下,大聲斥問:「你說話!七郎!你傻嗎?!你明知……」

話未衝口而出,一隻枯瘦的手指撫在了聖女的紅唇上。

皇帝用那雙空濁的雙眼望著大殿,緩緩地說道:「皇后谷氏,專橫善妒,謀害先皇后及皇子在先,進獻妖道弒君篡位在後,罪當廢后,貶為庶人,宮外賜死,九族皆誅。」

老臣們忽聞旨意,無不愕然呆木,不知是因為乍聞先皇后的死因還是因為弒君之事。

皇帝繼續道:「大皇子巫旻,性承其母,專橫狹隘,好大喜功,結黨營私,不堪為君,禁於寧福宮,死生不得出。」

「罷盤川宰相、丁平參知政事、吳子昌兵曹尚書、甄惠道欽州總兵之職,同問結黨謀逆大罪,株連十族。」

「工曹侍郎錢順,貶知英州。」

「殿中侍御史劉凱,貶甘州通判。」

「翰林學士兼侍讀陸公琛免職,以本官致仕。」

幽禁、問斬、貶黜、致仕,皇帝不問朝政之後頭一回手段如此雷霆。他並沒有神昏智衰,這幾年朝中人員變動頻繁,但他方才欽點之名姓官職無一有錯。如此大規模地問罪重臣一向是取亂之道,稍有不慎便會生逼反之禍,但他毫無憂色,他心中定然知道,妻兒一同來到說明了什麼,長子當殿遭人封口又說明了什麼。

巫旻是頭一回聽聞先皇后之死與自己的母后有關,他被數道雷霆旨意震呆了,哪怕此時手腳未被人所縛、口舌未被人所封,他也說不出話來。

老臣們也緘口不言,沒有人問進獻妖道弒君篡位的疑團,皇帝下旨降罪谷氏,那就是將此事蓋棺定論了。也沒有人呼諫株連十族罪及太廣,皇帝連盤川、丁平、吳子昌等人的門生都不放過,是要借這場浩劫將廢后及左相一黨連根拔除,給新帝一個能夠任命近臣、推行新政的新朝廷。大圖復國,新帝即位,此乃千古盛事,新帝清算廢后黨羽不宜過廣,以免被世人詬病為狹隘暴虐。太上皇是要把這個污名帶進自己的陵墓里啊!此乃為帝之決絕、為父之大愛,呼之無用,諫亦無用啊!

「你……」聖女握住皇帝的手,兩行淚水滾燙不絕。

「瑾兒。」老皇帝喚了聲巫瑾。

巫瑾聞聲回過神來,發現父皇氣息已弱,急忙去袖中取針,他的手卻被父皇握住了!

老皇帝的眼已經睜不開了,他將聖女的手交到巫瑾手中,時斷時續地道:「日後……好好孝敬你娘親,她這半生苦多不易,父皇將她……交給你了,勿使你娘……再嘗人間離悲……之苦……」

話音漸消,老皇帝的頭緩緩地低了下去,手慢慢地撒開了。

最後的囑託,不是勤政愛民虛懷納諫的為君之道,只是承歡膝下孝敬生母的殷殷囑咐。

聖女輕輕地喚了聲七郎,輕得像是怕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巫瑾淚涌而出,跪在父皇腳下,深深地拜了下去。

大殿上響起悲哭之聲,雲老、景相等老臣口喚皇上,痛哭而拜。

冬雷陣陣,新春的第一場雨瓢潑而下,澆出了聖女一聲悽厲的七郎,澆響了南圖末代皇帝駕崩的喪鐘。

大圖是在一場冬雨、一陣喪鐘和一片痛哭聲中復的國,大雨未歇,血洗便開始了。

夷滅九族,株連十族,南圖皇臨死前的旨意令五州大地染血,哭嚎連月不絕。

廢后谷氏一黨被大部分肅清,但仍有少部分殘餘望風而逃,遁入民間,蹤跡難尋。

巫旻被囚於深宮之內,暮青到寧福宮中見了他一面,她沒有忘記大皇子府中那個蠱惑何氏圖謀後位、欲亂南興江山的神秘女謀士。

但令暮青驚訝的是,她從巫旻口中聽到了一個老熟人的名字——沈問玉。

此前,暮青最後一次聽聞沈問玉的消息是三年前,她奉命和親大遼,儀仗抵達西北葛州時,驛館夤夜失火,沈問玉和丫鬟蘭兒被燒死,仵作稱兩具屍體已成焦炭,無憑驗看,此案便成了一樁謎案。

當初聽到奏報時,暮青並不太相信沈問玉死了,她知道沈問玉必定不願和親大遼,以她的手段,使計逃脫是極有可能的,尤其當她聽說失火那夜有個救火的奴婢神秘失蹤時,對沈問玉之死的懷疑就更深了,只是她沒想到沈問玉能輾轉來到南圖。

當時,汴江已封,沈問玉是不可能渡江經南興進入南圖的,她唯一能走的唯有海路。大興國土一分為二後,北燕只剩一個海港,那便是沂東港。而南圖境內有個英州港,環海繞行,大船可達。但市舶港口向來盤查甚嚴,一個大興女子能遠渡入港,其背後必有人相助。

「那個人是誰?」暮青問巫旻,沈問玉前來投靠,如不盤問清楚她的來歷,巫旻是絕不敢用她的,所以沈問玉背後的那個人是誰,巫旻極有可能知道。

巫旻道:「北燕帝,元修。」

「……」這又是一個意外的答案。

元修一貫主戰,他下令和親應該是想借和親的儀仗引出呼延昊而殺之,那麼……他會在計敗之後命沈問玉假死,將她送入南圖大皇子府中,與她聯手謀奪南興江山嗎?

巫旻道:「當時,沈先生去信北燕帝獻計,促成了本王與嶺南王的會謀,本王親眼見她將書信傳遞了出去,不會有錯。」

暮青聽後反倒更疑,嶺南王本就受制於元修,元修若有與巫旻聯手之意,差嶺南王與巫旻聯繫便可,需要沈問玉從中促成嗎?

「皇后殿下怎不問本王為何願意告訴你這些?」見暮青自從聽見北燕帝後就異常沉默,巫旻忍不住問道。

暮青的思緒被打斷,漠然地看向巫旻。

巫旻傾身靠向暮青,被月殺橫刀逼住,他毫無懼色,不懷好意地笑道:「她恨你入骨,你要小心些,被鬼盯上的人,早晚要入鬼門關的。」

說罷,巫旻仰頭大笑,喉嚨在刀刃上磨得血淋淋的,他卻笑得快意。

暮青未加理會,帶著侍衛便離開了寧福宮。

巫旻登基後,沈問玉仍然住在王府里,不出所料,王府里人去屋空,沈問玉不知所蹤,她再次逃了。

日子一晃便進了三月,遍及五州的血洗聲勢漸漸落下了,先帝大葬於帝陵,聖女此行已帶來了圖鄂的降書和神殿的寶璽,百官正忙著準備隆重的復國大典。

大圖復國,此乃盛事,洛都街頭百花爭艷,百姓喜氣洋溢,兩個月前重兵破城的景象仿佛只是夢一場。

暮青在驛館裡忙自己的事,她畫了沈問玉的畫像,又傳來了巫旻府里的侍從,從侍從們口中詢問出了於先生等人的身形相貌,一一畫了畫像,交由大圖朝廷張榜緝拿,儘管她知道這些人很可能會易容,但除了這些事,她也無事可做——她在等登基大典,也在等那副能治步惜歡舊疾的藥。

在神殿交出傳國玉璽的那一日,暮青心中就已萌生去意,只因求藥心切才留到今日。藥乃入口之物,除非她親自帶回去,否則經誰之手她都不放心。且那日問起此藥,大哥言之未盡,暮青每每回想,總有不安之感,故而堅持不見藥不歸國。

登基大典定在四月初八,巫瑾剛剛痛失父皇,又成日被一群老臣圍著,肅清後黨、戰後軍務、民生重建等要事堆積成山,暮青不便打擾,只好耐著性子等著,卻沒料到離登基大典還有半個月的時候,宮裡忽然來了人。

暮青剛到花廳,傳旨太監便率宮人們伏禮而拜,山呼千歲,甚是恭謹。

暮青問道:「何事?」

傳旨太監道:「回殿下,奴才等人奉旨接您進宮敘話。」

輦車就停在驛館外頭,暮青上了輦車,月殺率一隊侍衛護駕,浩浩蕩蕩地往洛都皇宮而去。

到了宮門前,無人敢命暮青下輦步行,輦車暢行無阻地入了後宮禁苑,停在了御花園外。

陽春時節,洛都已暖,御苑裡金雀齊鳴百花爭放,一陣女子的歡笑聲從御花園深處傳來。

暮青一愣,循聲望去,見一株玉蘭樹下立著對璧人,男子玉帶白袍,龍紋廣袖迎風舒捲,若祥龍騰雲,謫仙臨世。女子月裙紅裳,鬢邊垂來一枝白玉蘭,好似簪花,面如花嬌。

女子道:「七郎,大圖復國,神殿覆滅,你我此生之願已了,日後總算能卸下身上的擔子了。」

男子道:「嗯。」

女子道:「待瑾兒即位,朝政穩當了,你我便出宮去,遊歷天下山川,遍看四海民情,可好?」

男子道:「好。」

暮青愣在御苑外,太監宮女們低著頭,仿佛聾啞之人。

半晌過後,巫瑾覺出有人,不由轉身望來,四目相對的剎那,雲天高遠,日朗風清,人間已是陽春天,他的神魂卻仿佛仍留在冬雷陣陣的那一日。

暮青快步走了過去,看著聖女問道:「大哥,姨母她……」

巫瑾神色淒黯,說道:「失心之症。」

暮青問:「何時之事?」

巫瑾道:「父皇大葬那日夜裡。那夜我在大殿決事,宮人前來急稟,我趕到時,娘親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大葬後的那幾日暮青忙於畫像之事,想來正因如此,巫瑾才沒告訴她。

暮青問道:「以大哥的醫術也無能為力嗎?」

巫瑾黯然搖頭,「我娘被心魔所困,她心有戀盼,自困其中,我也無能為力。」

心魔的可怕暮青領教過,只是沒想到姨母弄權半生心如鐵石,竟也會被心魔所困。

暮青看向聖女,聖女也正看著暮青,她似乎不認得她了,神色茫然無害。

巫瑾柔聲哄道:「娘,表妹來了,孩兒有些話要與她說,娘先回宮歇著,待會兒孩兒再去陪娘可好?」

「晚輩給姨母請安。」暮青福了福身,儘量收斂著自己的冷硬之氣。

「……表妹?」聖女仍舊認不出暮青來,只是端量著她,越看眼底越浮現出歡喜之色來,隨即慈愛地道,「陪我作甚?還不如你們年輕人在一塊兒多說說話!好了,不討你們嫌了,我尋你父皇去,他八成又侍弄那些花草去了。」

聖女笑盈盈地走了,宮女太監們一步不離地跟在後頭,暮青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心頭忽然有說不出的滋味兒。這個曾孤身走入敵營的女子,曾帶著南圖皇子嫁給神官的女子,曾逼神殿立碑揚功的女子,謀權半生,終掌神殿,這一生又何嘗不是步步傳奇?可誰能料到結局竟是這般……

這時,巫瑾在暮青身後深深一揖,歉意地道:「妹妹勿怪。」

「無妨,大哥叫我來所為何事?」暮青回身問道,她原以為巫瑾今日叫她入宮為的是聖女的事,可聽他之意,似乎另有要事。

巫瑾看了眼候在遠處的宮人侍衛們,將暮青引入御花園深處,進了一座御亭。亭外有湖,巫瑾面湖而立,兩袖迎風盪來,猶若寒雪撲面。

暮青在亭外住了腳步,心頭忽生不祥不感。

「妹妹也看見了,我自幼研習醫道,卻難醫治百疾,實乃空有聖手之名。」巫瑾語氣蕭索,回到故國,龍袍加身,他反倒比在盛京時更鬱結難抒了。

「大哥有話不妨直言。」暮青盯著巫瑾,開口時聲音已沉。

巫瑾回過身來,見暮青立在亭外,飛檐獸影攏在身上,似披甲佩劍,風姿凌人。他面露苦色,深深一揖,說道:「自那日慶州官道上撒下謊言,愚兄沒有一日不覺得愧對妹妹,我……我知道妹妹在等什麼,可……妹夫其實沒有舊疾,那非病症,無藥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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