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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復國喪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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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陰雲如蓋,覆住了富麗的洛都皇宮。洛都乃千年古都,歷經六次翻新,莊嚴絢麗,氣魄宏偉,今日卻金瓦豎箭,群殿生煙,遍地棄甲,血浸玉階。

半年前撤離洛都的復國派文武回來了,追隨一人,登階入殿。

那人身披雪氅,自滾滾狼煙中走入昏暗無光的大殿,手捧國璽,眉宇生光。

大圖傳國玉璽在戰火中遺失,在戰火中歸來,時隔兩百餘年,皇宮的光景一如當年,唯有金殿上的人換了幾代。

金殿上,侍衛伏屍,龍燈翻倒,華帳扯落,宮人已經跑光了,只有一個老太監和幾個殿內侍衛護著新帝、太后、皇后和權相等執宰近臣們退守在御座旁。

太后霞披殘破,皇后鳳冠欲墜,新帝龍袍染血,權臣朝服不整。

而巫瑾的衣袂上滴血未沾,前有神甲侍衛護駕,後有復國重臣相隨,左有暮青披甲相陪,右有聖女執劍相護。

這半年來,聖女坐鎮神殿理政,直至聯軍攻破芳州,她才趕來洛都會和。近兩個月的跋涉急行,她的面容上難掩疲態,但華裳美飾在身,姿容一如當年。

「七郎何在?」

「父皇何在?」

聖女和巫瑾同聲相詢,母子二人問的是同一個人。

新帝巫旻譏嘲道:「好一個父皇何在!你手持傳國玉璽闖殿,是以兒臣的身份拜見父皇,還是以傳國大君的身份命父皇來拜見你?父皇前年七月欽點使臣詔你回國,至今已過一年半!你心中何曾記掛父皇?你記掛的只是父皇的江山,是圖鄂的江山,是大圖的傳國寶璽,是你復國大帝的權力威名!」

怒責之言隔著金殿盪來,九尺華帳飛舞,腥風戾氣如刀撲面!

巫瑾露出遙思之色,淡漠地道:「一年半……是啊,本王前年十一月十二出的汴都,如今已一年兩個月了……」

暮青聞言兩眉微低,神緒漸遠,一年兩個月,竟才一年多嗎?而今大勢已定,待大哥登基大典之後制出藥來,她快馬加鞭返回汴都時,算算時日,怕也恰巧與阿歡分別一年半吧?

一年半……

可她怎麼覺得汴都一別,已有十年八載了呢?

這一年半,若在汴都,興許能平許多樁刑獄冤案,能見到取士改革的盛景,能看到章同統領水師的盛況,能為呼延查烈那孩子的成長多費些心;興許逢節慶時能易容出宮,與阿歡在御街上逛逛廟會;興許清明時能回趟古水縣為爹娘祭掃陵墓,看看崔遠的知縣當得如何;又興許……該把國事稍稍放一放,把身子養一養了,阿歡今年二十有八,該為人父了,他應該會很喜歡孩兒……

暮青這才發現,她從未像此刻那麼盼著事了歸國去,哪怕只是在這金殿上聽個三言兩語都讓她覺得甚是厭煩,她知道巫瑾不是愛爭辯的人,於是斥道:「這一年零兩個月,不知是誰與北燕帝和嶺南王勾結,欲以蠱毒敗神甲軍於大莽山中,殺三皇子於南興境內,再借三皇子之死興兵問罪,聯合嶺南謀奪南興江山?你絞盡腦汁地阻撓人回國,而今又責人回國之路繞得遠、走得久,真乃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他父皇病重,生母有險,爹娘皆是至親,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責人不孝倒是容易,別人的抉擇之難你又可懂?你就不愛江山皇位?你若不愛,何故阻撓兄弟回國?何故借假詔即位?你可以不顧君臣綱常、父子之恩,他人卻該顧全忠孝、高潔無爭?這金殿之上找不著鏡子,刀卻遍地皆是,何不拾起一把來,照照自己的臉?」

這一番話罵出了暮青心頭的煩躁憋悶,罵得巫瑾心頭的蒼涼為之一散,徒留想笑的念頭,更聽得一干復國重臣連聲驚嘆。

這哪是要人拾刀為鏡啊?這分明是要罵得人拾刀自刎!

早就聽聞英睿皇后言談犀利,曾在盛京痛罵權相百官,在望山樓中舌辯寒門學子,在淮州府衙中坐堂問政,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哪!

巫旻隔著遍地刀箭看向暮青,這個破沈先生之謀、破嶺南王之謀、破北燕帝之謀的女子,今日終於見到了!

這時,太后厲聲大笑,指著巫瑾身後的臣子們問道:「本宮乃太上皇的嫡妻!皇上乃太上皇的嫡長子!爾等擁立庶皇子,廢嫡長之俗,以假璽誆騙諸軍,攻入都城,殺進金殿,與叛臣賊子何異?!」

雲老道:「稟太后,傳國寶璽乃真品,『大圖天子,奉天之寶!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十六字二書體,均出於大圖高祖皇帝晚年之御筆,老臣等人已鑒過真偽了。」

太后踉蹌著退了一步,眼底剎那間湧起的驚懼之色很快便被譏嘲吞噬,「卿乃當代大學,真也好,假也罷,不全憑卿的一張嘴?傳國寶璽未現世時,卿就以年邁之軀親自遠赴南興接他回國,卿自然用盡手段護著他!而皇上乃本宮所出,他身為嫡長子,卻要因卿等的復國偉願而與一介在外為質的庶子爭位,本宮身為他的母后,用盡手段護著他何錯之有?」

雲老怒問:「這豈能是太后收買閹人、蠱惑國君,令其痴迷丹術,傷及龍體,不事朝政的理由?!」

「這種事兒,縱觀青史又不少見,有何大驚小怪的。」暮青接過話來,語氣嘲諷,「各為理想,各為政見,各憑手段,各圖己利。在政言政,贏則擁江山御座,敗則廢位身死,自古有為君之志的人,哪個不是拼上身家性命在奪在守?憑什麼你們爭時無錯,輸則滿口貴賤高低?矯情!」

此行她一為報大哥之恩,二為保南興帝位,一年零兩個月,南征北戰,奔走三國,殫精竭慮,馬不停蹄,難道沒拼過命?步惜歡遠在汴都守著江山,讓出皇宮,瓮中捉鱉,行的難道不是險事,博的難道不是性命?巫瑾不懂武藝,水性生疏,卻一同入陣,擇機制敵,難道沒搏過命?在江山之爭上,誰坐享其成過?南圖太后和新帝的一番斥責譏嘲委實矯情!

巫谷太后被這犀利之言激得面也紅耳也赤,喉頭腥甜,目光似劍,恨不能提劍斬了暮青!若不是她,未必有今日之敗!

這時,聖女淡淡地道:「嫡妻?嫡長子?你的後位是怎麼來的,你不知道嗎?你乃繼後,他的原配皇后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怎麼死的,你以為七郎不知道?」

此言一出,群臣俱驚,巫谷太后面色煞白!她盯著聖女,目光在昏暗的大殿中幽幽的,許久之後,她忽然笑了,「原來他知道,怪不得……可那又如何?他有復國之志,欲征討圖鄂,就不能沒有我谷家軍,所以無論他願不願意,他的皇后都必須是我!可自從你出現了……他就再不提復國,滿朝皆道我是毒後,可你才是那個蠱惑君心的妖女!」

聖女不惱不怨,只是淡淡地笑道:「你不懂七郎。」

巫谷太后痛聲大笑,「我不懂他,你懂?那又如何?你還是得不到後位,還是不得不滾回神殿,不得不委身神官,更不得不把這孽子送去大興為質!有情人難成眷屬,母子分離,你這輩子可比我難熬多了!而我,母儀天下,後位穩固,他待我再冷淡,這一生都是我在陪著他!我看著他登基為帝,我看著他御駕出征,看著他從銳意進取到沉迷丹術,看著他從氣宇軒昂到形容枯槁……你不是想見他嗎?你看看,可還認得出他?」

說罷,巫谷太后大步走到御座後,推出一架輪車來,車上坐著的人披著明黃的雪貂大氅,臉埋在貂毛里,難見其容顏,卻見其鬚髮皆白,手似枯木,未過花甲之年,已如耄耋之人。

「……陛下!」雲老等重臣見到南圖老皇,急忙痛哭叩拜。

巫瑾一動也沒動,他怔怔地望著那輪車上的老皇帝,耳畔仿佛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那是父皇的笑聲,他隨娘親返回圖鄂時還小,遠離故國,早已忘記了父皇的眉宇相貌,只記得幼時洛都神殿外遍地盛開的繁花、父皇的笑聲和那時節一望無雲的青天。

而今,青天被陰雲狼煙所遮,百花凋敝,父皇病入膏肓,那年爽朗的笑聲怕是再也聽不見了……

「父皇!」巫瑾疾步行出護從圈,錦靴踏在碎瓷上,破碎聲仿佛刺破了嗓音,那嗓音顫抖得變了調兒。

「……七郎!」聖女被巫瑾的舉動驚醒,也推開護從,疾奔上前。

「站住!」巫谷太后的厲喝聲伴著一道錚音,寒光晃過,一把刀架在了老皇帝的喉前。

老臣們大驚!

巫谷太后笑道:「我說過,他這一生是我在陪著,今日要死,他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雲老顫巍巍地喊道:「太后弒君弒夫,不怕遺臭萬年嗎!」

巫谷太后罵道:「住口!事到如今,本宮還怕嗎?該怕的是爾等!是景離這賤人和她的孽子!」

聖女和巫瑾早已停住腳步,巫瑾問道:「你待如何?」

巫谷太后道:「把傳國寶璽呈來!你一個人送過來!」

「啊?」老臣們驚慌地望向巫瑾。

巫谷太后笑道:「怎麼?你父皇的命比不上帝位要緊,是嗎?本宮就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孝子忠臣?都是偽君子罷了!」

話音剛落,巫瑾譏嘲地一笑,執著傳國玉璽便走了過去。

雲老等人驚急交加,景子春瞥了聖女和暮青一眼,二人不動不勸,皆任由巫瑾行事。

金殿闊大,巫瑾緩步而行,踩過碎瓷燈盞,跨過棄甲長刀,殿前侍衛們緩緩後退,太后和新帝緊緊地盯著玉璽。

那是大圖的傳國玉璽!是經當代大學鑒過的真品!它近在眼前,離御座僅餘數步之遙。

「站住!」巫谷太后喝住巫瑾,拖著輪車退了退,對殿前侍衛長道,「你去呈來!」

侍衛長領旨上前,巫瑾面色淡漠,單手將玉璽遞了過去。

侍衛長給左右使了個眼色,兩個侍衛上前刀指巫瑾,侍衛長雙手去捧玉璽,然而,他的手剛觸及璽身,便倏地睜圓了雙目,猛地將璽一扔!

玉璽滾落在龍行江山毯上,數不清的蠱蟲從璽下散開,撲向侍衛們腳下!

侍衛們蹬蹬蹬的疾退,大驚之下誰也沒留意巫瑾的那隻手還擎著,說時遲那時快,巫瑾的袖口內忽然湧出潮水般的黑蟲,蜂擁著撲面而去!

殿前侍衛長的七竅里湧出血來,人一倒地,老皇帝和巫谷太后便暴露在了蟲群面前!

巫谷太后大驚,生死一瞬,她一把將刀擲向巫瑾,將輪車猛地推下御階,而後拽著驚呆的巫旻躲進了御座後。

只聽鐺的一聲,長刀不知被何人擊落,而輪車卻帶著老皇帝沖向了蟲群!

蟲群忽然逃散,仿佛懼怕輪車上的人一般,繞開人便撲上御階上的侍衛宮人、太后新帝。

巫谷太后拔下鳳簪胡亂揮舞著,一邊踢著蟲群一邊後退,口中大叫道:「護駕!護駕!懷祿!給本宮殺了那孽……」

噗!

話音未落,一把長刀忽然從巫谷太后身前刺出,刀光森寒,血染鳳衣。

蠱蟲聞血湧來,噬咬著巫谷太后的血肉,她詫異地轉過頭去,循著長刀的來處望向了身後那人。密密麻麻的蠱蟲爬上了她的脖子、面頰,她的雙眼在群蟲之間的縫隙倏地睜大!

懷祿?!

怎麼會……

蟲噬如千刀剮身,記憶似暗潮湧來,一波一波,擊得人五內翻騰,神昏血涌!

獻策暗投、進獻方士、控制皇上、把持宮闈……

巫谷太后忽然轉過頭去,隔著大殿上的刀光劍影看向一人,她的七竅里淌出血來,那刀從她胸前抽出,她卻沒有倒下,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那人,至死未能合眼。

總管大太監懷祿突如其來的一刀驚呆了群臣,一隊神甲侍衛掠到巫瑾身後緊盯著御座左右慘烈的場面,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暗招。巫瑾卻跪在老皇帝面前專心地探著脈,仿佛刀光劍影、哀號慘毒皆與他無關。

這是他為人診脈診得最久的一次,也是最無力的一次。

他脫下氅衣鋪在沾滿鞋泥與血跡的龍毯上,以風帽為枕,小心翼翼地讓父皇躺了下來。他從袖中取出針來,老皇帝周圍細如白毛的蠱蟲快速地游回了他的袖中。

這些蠱蟲是他送出玉璽時暗中放出的,當時他單手執璽,毒蠱經腕心聚在了璽下,谷氏等人的心神皆在璽上,自然無人留意到從他垂著的那隻衣袖裡偷偷游出護住父皇的醫蠱。

父皇精氣空盡,髒象瀉濁,已無回天的餘地。他自幼研習醫理,早已看慣生死,少有與閻王奪命之時,今日卻知奪也奪不過……可他仍盼著父皇醒來,父子相見,哪怕是最後一面。

巫瑾下針時手竟有些抖,九根金針刺入那行將就木的削瘦身體裡,他的額上竟出了層薄汗。刀光劍影離他遠去,哀嚎叫罵離他遠去,母親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拼殺聲不知何時落下了。

大殿上掌了燈,黑雲壓著殿宇,一道冬雷凌空劈下時,巫瑾收了針。

御座兩旁,巫谷太后、左相盤川、皇后及殿前侍衛等人皆中蠱毒而亡,新帝巫旻在生死一瞬將皇后推出,自己保得一命,被神甲侍衛生擒。

朔風灌入大殿,腥風四盪。巫旻在屍堆里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眾臣跪在殿門口張望著,誰也不知太上皇還能不能醒來,何時會醒。

暮青仍在原地立著,沒有近前打擾,但她的目光並未落在老皇帝身上,而是落在巫谷太后身上。人死蟲散,但巫谷太后死前那震驚怨毒的目光卻留在了眼中,她暴斃前的那一眼讓暮青甚是在意。

這時,一聲咳音在空闊的大殿上顯得那麼蒼老悠長,仿佛一道自幽冥地底傳來的還陽之聲。

「父皇!」

暮青看不見巫瑾的神情,卻聽得出他的聲音亦悲亦喜,他待人疏離,少露喜怒,縱是那日誅心之擇時,他也是緩步而去,改道之言近乎平靜,而今他跪在父皇面前,終於難再壓抑七情。

老皇帝久未應聲,他睜著空濁的雙眼望著聲音的來處,眼中有人,卻也無人。

巫瑾的又一聲父皇卡在喉嚨里,朔風殘燭,人影飄搖,他忽然似一個無依之人,愴然地彎下僵木的脊背,以額抵地,久不能起。

父皇不認得他了……

一年零兩個月前,父皇拖著病體上朝欽點使臣詔他回國,而他卻決定改道……當初若未改道,今日父子相見,是否有不同的光景?

父皇!

巫瑾伏跪在地,碎瓷刺入掌心,他卻覺不出痛來。

「七郎。」這時,聖女喚了一聲。

這一聲七郎如當年定情時的嬌喚,老皇帝空濁的眼底終於湧出了些許神采,他已經看不見了,只是循著聲音的來處偏了偏頭,道了聲:「你來了……」

當年一別,再未相見,這一聲你來了時隔二十餘年,聖女極力忍耐,卻仍舊湧出淚來,握住老皇帝的手,應道:「我來了。」

老皇帝神情恍惚,過了半晌才想起早前的那一聲父皇,他顫巍巍地問:「瑾兒?」

巫瑾抬起頭來,不顧此刻滿手鮮血,握住老皇帝的手道:「父皇,兒臣回來了!」

「回來了……」老皇帝的臉上露出些許歡欣的笑容,虛弱地道,「好!回來就好……扶我起來,去金鑾殿上,宣百官上朝……」

大殿上靜了靜。

這就是金鑾殿,群臣就在大殿門口。

他久病未醒,根本不知國內之變,甚至不知自己已經是太上皇了。

「……陛下!」雲老等老臣伏地痛哭,這些年來,左相一黨把持朝政,老臣們每回陛見都抱著必死的信念,想想這些年來朝堂上潑的口水、宮門外跪垮的雙腿和午門外淌的血,真是一場浩劫啊!

老皇帝聽見哭聲愣了愣,問道:「此乃何處?」

巫瑾痛不能言,聖女答道:「七郎,你就在金殿之上。」

「是嗎?那我為何躺著?」老皇帝嘴上問著,卻並未究根問底,他急切地道,「快!扶我起來,坐到御座上去。」

聖女遲疑地道:「七郎,你現如今的身子怕是……」

話未說完,巫瑾忽然抱起了老皇帝,他望著御階上的人屍蟲屍、刀劍俘虜,默不作聲。

暮青看了眼侍衛們,侍衛們會意,立刻將巫旻押下御階,將滿地的狼藉清理了出來。

巫瑾抱著老皇帝一步一步地踏上御階,來到御座前,將瘦弱的老父慢慢地放在了御座上。

御座闊大,老皇帝難以坐穩,巫瑾從旁扶著,見他的手摸索著要扶那金雕嵌玉的龍首扶手,於是急忙將他的手放了上去。

「上朝——」懷祿被神甲侍衛們拿下押著,卻喊了一嗓子,嗓音清亮,如同當年皇帝初登基時。

「臣等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雲老和景相率百官高呼,聲音傳出大殿,狼煙逐著寒風,說不盡的淒涼。

暮青率神甲侍衛們退到一旁,把這滿地狼藉的金殿讓給年邁的帝王,儘管他看不見。

老皇帝極力地坐直身子,枯瘦的手撫著龍首扶手,仿佛撫摸的是往年親決國事的記憶。沒有人打擾他,老臣們悲戚的哭腔好似夜裡的風聲,聖女遙遙地望著御座上的人,也似乎陷入了回憶里,唯有暮青看見老皇帝的那隻手撫著龍首,撫著撫著,手指忽然探入龍口之內,將那金龍口中嵌著的夜明珠向內一推!

只聽咔的一聲,聲音被老臣們的哭聲所遮,卻未逃過聖女聰敏的耳力。

聖女猛地回神,那夜明珠已滾入了扶手深處,留下一串骨碌碌的聲響。

不待群臣聽出聲音不對來,那扶手便忽然向後推去,赫然露出一道暗格!

巫瑾就立在老皇帝的身旁,唯有他能看清那暗格里藏著東西,那是一軸明黃的聖旨!

老皇帝摸著聖旨,顫巍巍地將其拿出舉了起來,喚道:「懷祿。」

懷祿道:「老奴在!」

老臣們議論蜂起,巫旻目放異光,可見誰也不知御座的扶手下有道暗格,也不知這道聖旨是何時被放進去的。

老皇帝道:「宣誦!」

「遵旨!」懷祿口中應著,若有似無地瞥了聖女一眼,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暮青身上。

暮青見到懷祿的神色心中一沉,輕輕頷首,神甲侍衛便押著懷祿上了御階。

侍衛接過聖旨遞給懷祿,懷祿在侍衛的刀下將聖旨當殿展開,高聲念道:「自古帝王繼天立極,必建元儲,懋隆國本。朕自登基以來,仰祖宗昭垂,以復國為志,夙夜兢兢,勵圖大業。然,社稷貧弱,國力枯竭,積重百年,唯存空簿,唯有先治內政,專於吏治,富國強兵,留待後人復祖宗基業。朕之三子瑾,承神皇血脈,天意所屬,當授以冊寶,立為太子,迎其歸國,正位東宮,以告天地、宗廟、社稷,繼萬年之統。泰慶十五年三月十五日。」

聖旨誦罷,滿殿皆靜。

泰慶十五年?那不是五年前?

皇帝正是從五年前開始痴迷丹術的,那年上元節,皇后以賀帝業萬載無疆之由進獻祖州方士高運,皇帝封之為國師,起初令其祭天祈福,化厄昌國,後來常與其論仙談道,服用丹藥,諫臣上奏勸責,皇帝充耳不聞,不過兩三年的時日,便神昏力衰,不事朝政。

泰慶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正是皇帝開始服用丹藥的日子,詔書就是那天立的。那天,皇帝初服丹藥,還不至於神昏力衰,立儲一事應該沒有受人脅迫,那他為何偏偏擇那日秘密立儲?莫非知道丹藥會傷龍體?那他又為何要服?

群臣心中疑竇重重,暮青卻獨獨留意著聖女,見她聽聞詔書,脊背僵木,形同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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