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運籌帷幄(2/2)
巫瑾面色微白,連上首都沒去,只在簾旁站定,離營帳中央的髒污頗遠。
暮青也沒去上首,她拖了把椅子往丁安等人面前一丈處一放!
砰!
木彥生就橫在丁安前頭,那椅子放下來時險些碾著他的手指頭,他卻沒有氣力躲避,連看暮青一眼都虛耗頗重,但他還是拼盡力氣問道:「你……你是何人?」
暮青往椅子裡一坐,臉不紅氣不喘,「末將是越大將軍的親衛長。」
月殺站在暮青身後,手臂上搭著大氅,眼睛看著暮青,嘴唇緊緊地抿著,似乎在極力地忍耐著什麼。
此刻木彥生等人身上的蠱毒剛剛發作過去,方才巫瑾和暮青在帳外的談話聲猶然在耳,怎麼聽她的身份都不像是一個小小的親衛長。況且,親衛長坐著,大將軍站著,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暮青知道木彥生會生疑,但她並不在意,開門見山地道:「蠱毒再發作一回,諸位大人就沒救了。聽著,我不是來問你們是否想好了的,而是我說,你們聽著,聽聽我猜得對不對。」
暮青說罷,看向一個神甲侍衛,瞥了眼木彥生道:「把他綁起來。」
侍衛得令上前,拎起木彥生就綁去了營帳中央的柱子上。這下子,左相黨羽六人都站在了暮青面前。
只聽暮青道:「南圖國君病重,召三殿下回國,在這等關頭,貴國皇后和左相定不會容得此事。恰逢我大興嶺南王懷有異心,三殿下若登大寶,對他大為不利,此中利弊,貴國皇后和左相想必也看得明白。他們雙方只要不傻,定會聯手謀害殿下,我猜得可對?」
暮青問,卻不用木彥生等人答,只是掃了六人一眼,便點頭道:「看樣子,我猜對了。」
六人一怔。
暮青接著道:「自從大軍出了汴都,你們沒給嶺南亦或南圖發過一回密信,這很奇怪。既然你們打算謀害殿下,大軍的行進路線及日程難道無需隨時密報?就算你方有斥候沿路隨探隨報,可軍中議事的軍機,斥候又如何得知?你們難道就不怕神甲軍為防敵襲,想出什麼應對之策來?從大軍出發至今,殿下數次與木大人、丁大人商議軍情,可都不見你們事後有密報之舉,你們太過沉著冷靜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不得不猜測,你們根本不怕神甲軍有何異動,因為你們早有萬全之策了,對嗎?」
暮青又掃了木彥生等人一眼,依舊不等他們答話就篤定地道:「看樣子,我又猜對了。那麼,剩下的就好猜了——什麼才能算是萬全之策?吾皇下旨由神甲軍護送殿下回國的第二日,大軍就啟程了,而你們與朝中或嶺南一直沒有聯絡,說明計策是你們早在出國前就定好的。那時你們尚不知我國會命哪路大軍、多少人馬護送三殿下回國,便敢定襲策,是什麼讓你們這麼有底氣?是什麼能令我國大軍畏懼,置任何兵馬於一敗塗地?我猜,是蠱毒,對嗎?」
蠱毒?!
巫瑾豁然抬頭,眸中驚瀾乍現。
景子春嘶的一聲,面色變幻,眉宇間似有風雲暗涌。
更驚的是木彥生等人,但他們震驚的神情卻給了暮青答案。
「看來,我還真猜對了。唯有蠱毒不懼任何兵馬,哪怕是神甲軍,也唯有此計才能讓你們有大局已定的底氣。」暮青冷笑一聲,「那麼,不妨讓我再順道猜猜你們會在何時動手,應該是大軍進入嶺南之後。嶺南王在嶺南形同土皇帝,四處都是他的眼線,只要神甲軍進了嶺南,大軍的行進路線就逃不過他的耳目。他想何時動手就何時動手,絲毫不必懼怕朝廷,因為殿下一死,我國就難與南圖為盟,而南圖新帝卻是他嶺南王的盟友,到時他非但不必懼怕朝廷興兵南伐,反而能以南圖之兵大舉反旗,是嗎?」
暮青推斷至此,已無需再看木彥生等人的神情,只是冷笑道:「真是好一個萬全之策!」
木彥生卻震驚至極,他死死地盯住暮青,遍布青筋蟲態的臉猙獰可怖,「你、你究竟是何人?!」
「越大將軍的親衛長。」暮青還是這句話,說罷便起了身,「殿下,事已審結,這些人要如何處置,聽憑殿下之意。」
「好。」巫瑾看著暮青走來,眸光皎若雲間月,笑嘆道,「早知如此,該早早讓你審,也不必虛耗這半夜,叫你不得歇。」
「我若審早了,殿下何以立威?豈有大興群臣都對殿下以禮相待,貴國臣子卻對皇子心懷輕視之理?賊臣不懲,人人都以為殿下好欺辱,日後豈不是更肆無忌憚?」
木彥生有句話說的對,景家助巫瑾回國,未必沒有私心。人不怕有私心,卻怕私心膨脹。巫瑾遠離故國二十餘年,景家也好,雲家也罷,與巫瑾並無情分,如若只因利益相關,互為盟友倒也罷了,怕只怕巫瑾根基淺,過於仰仗他們,他們會覺得巫瑾軟弱可欺,生出控制他的心思來。巫瑾若登大寶,絕不能是傀儡皇帝,朝中不可再有攜天子以令諸侯之臣,否則奪位有何意義?今日立威,為的不是震懾左相黨羽,而是殺雞儆猴,讓暗懷心思之輩有所警醒,至少要明白,私心可以有,但不可越界。
「殿下處置了此事之後,還望到末將帳中一坐,末將有軍機要事想與殿下相商。」暮青挑了帘子,月殺為她披上大氅,她攏了攏,便出了營帳。
直到山風拂來,景子春才被寒意激醒,待他望去時,暮青已經去得遠了。
「殿下……」景子春收回目光,神態驚疑不定。
巫瑾從袖中取出只玉瓶來,遞給旁邊的神甲侍衛,道:「勞煩這位小將軍,取粒藥丸出來,給諸位大人服下。」
「殿下客氣了。」侍衛抱了抱拳,接過玉瓶便朝木彥生等人走去。
眾人面露駭色,不知此藥服下之後是生是死。按說,他們的計策已被那親衛看破,但他們同樣對其身份生了疑心,巫瑾不該留他們的性命才是,但若想要他們的命,只需等蠱毒再發作就是了,何必再逼他們服藥?莫非一刻都不想再等,現在就想取他們的性命?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眼見著侍衛到了跟前兒,倒出的藥鮮紅似血,丁安當先叫道:「殿下饒命!下官識人不清,擇主不明,願棄暗投明,望望、望殿下饒命!」
「丁大人!難道你就不怕回朝之後連累滿門?」左相黨羽中,一人問道。
「馬大人,難道你就不怕回不去?」接話的是木彥生,他嘴裡吐出一口血沫子,虛喘得厲害,「殿下理應清楚木家的分量,有些事……他們不知情,下官卻……有所耳聞。」
那神甲侍衛果然住手回頭,看向巫瑾。
巫瑾問道:「比如?」
木彥生道:「這得看殿下答不答應放了下官。」
巫瑾神色頗淡,抬手撣了撣袖口,「可本王想先聽聽木大人的誠意。」
木彥生聞言默然良久,咬牙道:「比如,下官知道,使節團一出都城,大皇子的幕僚於先生就前往嶺南了,所帶之人里有圖鄂的端木兄弟,他們擅使水蠱。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黑袍人,聽說是大皇子府里新進的幕僚,南興人士,大皇子對其青睞有加,但此人身份成謎,下官也只是有所耳聞,尚不知其身份。若殿下肯高抬貴手,木家定會查清此人的底細。」
「黑袍人?」巫瑾看著木彥生,仿佛在琢磨此言是真是假,半晌才道,「多謝木大人告知。」
木彥生閉上眼,緩緩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他閉眼之時,巫瑾看了侍衛一眼,侍衛忽然捏住木彥生的下頜,木彥生猝不及防,張嘴之時,藥已彈入了他口中。
木彥生怒不可遏,巫瑾已出了營帳。
景子春跟隨在後,見巫瑾要去神甲軍的大帳,不由跟緊了兩步,小心翼翼地道:「殿下……」
「她的話,你最好是信。」仿佛知道景子春在驚疑什麼,巫瑾停下腳步,卻未回身,只是舉目遠眺,伴著月色山風,「方才木彥生之言也算證實了她的推斷,不是嗎?」
他雖有毒醫聖手之名,但戰事一起,死傷眾多,他想憑一己之力解毒談何容易?且蠱毒不同,解蠱之方自然不同,軍中怎可能備盡天下奇藥,任他取用?即便他能醫,大戰當中也沒有醫治的時間,到時只怕人沒醫好,那些中蠱的將士就已成刀下亡魂了。而他不會武藝,失了神甲軍的護衛,擒殺他並非難事。
正因為他擅長用蠱,他才沒想過對方會以蠱毒來對付他。此行若非有她在,他和千餘將士只怕要與蠱作食,埋骨嶺南了。
「臣並非不信,只是心驚。」不僅心驚,還有些挫敗,他堂堂七尺男兒,洞見卓識竟遠不如一介女子。
他也曾留意左相黨羽與嶺南或朝中的密信往來,但當查無實據時,他在苦思下策,怎知查無密信一事在英睿皇后眼中竟成了線索,竟一舉斷出了敵策!她聰慧至此,他相信她對敵策一定早有所斷,但她卻默不作聲,先使了一計,誘出暗黨,又由著三殿下去審,藉機立威,敲打景家和雲家!如此睿智、沉著、果斷,由不得他不心驚!聽說英睿皇后出身卑微,可他今日見到的分明是一個上位者,胸有大局,決事果斷!
「當初,臣覲見南興帝後,木大人和丁大人並未言語,英睿皇后便看出他們二人是左相黨羽,今夜又未經審問便知曉自己所斷非虛,臣實在想不明白,莫非英睿皇后有何神異之能?」
「說神異有些過了,本王雖不曾得見她戍邊時的作為,但在盛京,本王親眼見過她將已無氣息之人救活,親自助她為元修取刀補心過,亦親眼見過她手執白骨重現死者生前容貌,她的確有些這世間極為難見的本事。有些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她曾在三個月內連破數樁大案,連朝中深藏了二十年的密案都查了個水落石出,今夜之事於她而言實不算難,你驚奇得過早了。」巫瑾笑了笑,轉頭北望。
盛京,困了他二十年的皇都,雲蓋之下儘是靡靡之氣,唯獨遇見她的那些日子裡,有新鮮氣可聞。
「好了,她說有事相商,本王想去聽聽。」巫瑾將目光從遠方收回來,也不管景子春聽見方才之言是何等地驚愕,只是轉身走了。
*
這時辰,月落星稀,離開城門的時間還早,挑柴賣菜的百姓都還沒起,嶺南州城滇西城的城門便開了,一輛馬車馳入,直奔嶺南王府。
王府花廳里燈火通明,嶺南王進廳笑道:「沈先生和端木神使回來了?一路辛勞,可還順利?」
花廳里,兩名黑袍人正奉茶,見了嶺南王便放下茶盞起了身。
嶺南王年逾古稀,半夜被管家從熟睡中喚醒,卻依舊精神矍鑠,步子邁得大馬金刀,頗有武者之風。
黑袍男子不吭聲,黑袍女子回道:「我們出了汴州便走水路南下,淮州水患已退,江上行船頗為順利,勞王爺掛心了。」
「本王哪及沈先生和神使辛苦?二位的傳信本王三日前便收到了,真沒想到,沈先生竟真能說動何家的孫小姐甘當替子,此番大計若成,先生當居奇功!」
「王爺過譽了,何氏對錯失後位意氣難平,無論南興帝在鳳駕南巡一事上還懷有什麼心思,只要何氏在,她就是我們插在鳳駕里的一把刀,甘願替我們賣命。」
「好!本王接到先生密信之時,鳳駕已經啟程南下了,算算時日,再過三四日,鳳駕就能到淮州了,我們也該準備動手了。」嶺南王抬眼望出花廳,盯著淮州方向,目光沉如永夜。半晌,他將目光收回,笑道,「沈先生莫怪,行事之前,本王不得不慎,故而本王心有一慮,還望先生解惑。」
「王爺有事但問無妨。」
「英睿皇后身在神甲軍中,縱然沈先生嚴禁使臣與王府有密信往來,但以先生之見,她可能推斷出本王之計?」
「她斷案如神,並非浪得虛名,我嚴禁使臣在軍中傳遞密信,為的只是不給她留謀害皇子的證據罷了。但以她之智,憑一些蛛絲馬跡便看破王爺之計也不無可能。但王爺放心,正因為我領教過她的斷案之能,所以在出使前才未將大計對使臣和盤托出,防得就是他們會被人撬開嘴。假如英睿皇后撬開了他們的嘴,那豈不是正中下懷?他們以為王爺會在嶺南動手,殊不知王爺擇定之地乃是淮州,到時戰事一起,神甲軍措手不及,縱然能查知端木兄弟擅使水蠱,那又如何?防範遲了,不還是一個敗字?」
嶺南王聞言大笑,「沈先生之謀不讓鬚眉,怪不得大皇子對先生青睞有加!」
黑袍女子聽了,並無驕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王爺放心,神甲軍是塊硬骨頭,啃得動自然是好,啃不動也無妨,只要我們能攥住何氏,便能拿捏住何家,拿捏住了何家,便等於扼住了南興帝的喉嚨。到時何家逼宮,南興帝皇位不保,神甲軍在外便成了一支孤軍,縱有神甲護身,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何懼之有?說到底,南興帝與巫瑾相互依存,先廢南興帝,則無人可助巫瑾奪位,先殺巫瑾,則嶺南起事,南興帝位危矣,這二人無論先制住誰,我們的大計都能成,這才是我遊說何氏為替子的真意。神甲軍中有英睿皇后在,變數太大,何不謀那易謀之人?一樣可以成事,不是嗎?」
「先生所言極是。」嶺南王頷首稱是,目光深如沉淵。
這黑袍女子是南興人士,但進府多日都不曾露過真容,他至今不知其身份,只知她姓沈。南圖大皇子得了這般心機深沉的女謀士,看來日後少不得要防著。
「如此聽來,本王便放心了,先生與神使此行辛苦了,不如回房歇息,餘下之事,本王自會安排。」嶺南王說著便起了身。
「那就有勞王爺了,我二人還要去向於先生回稟此事,就先告退了。」黑袍女子和端木神使一同起身,兩人出了花廳,不一會兒,身影便沒入了夜色之中。
嶺南王負手立在花廳里,面色沉了下來,抬手召來近侍,吩咐道:「傳信淮州,依計行事。」
*
神甲軍大帳里,暮青聽罷巫瑾之言,陷入了沉默。
黑袍人,南興人士,線索太少。
巫瑾見暮青沒有頭緒,便說道:「此事連景家都不知,看樣子這黑袍人不欲讓人得知身份,早就有所防備。木彥生之言,我看可信,只是他防著我,怕言盡之後會被滅口,故而應該有所保留。我想,你也無需再去審了,否則他覺得此事能拿捏得住你我,更不肯說了。依我看,這黑袍人的身份就讓景家在朝中查查看吧。」
「嗯。」暮青沒意見,「或者,我們可以看看,能不能有機會見到這位黑袍人。」
「嗯?」巫瑾揚眉一笑,「你說有事相商,何事?」
暮青道:「前幾日,朝中傳信,鳳駕已經啟程南巡了,替子是何家的孫小姐。」
「哦?」巫瑾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替子會是何初心,按原計劃,替子應該是刺月門中的死士,「何家莫非有何圖謀?」
「必定有!但我要說的不是何家,而是嶺南王。我覺得,嶺南王很有可能對鳳駕動手。」暮青道。
「微臣以為未必。」景子春對來時路上的事仍心有餘悸,面對暮青時,態度比之從前更添了幾分恭謹,「啟稟娘娘,恕微臣直言,娘娘身在神甲軍中,陛下為了替娘娘打掩護而讓鳳駕南巡,但眼下南巡並非必行之事,想必貴國朝中覺得此事蹊蹺的人不在少數。若微臣是嶺南王,微臣定會懷疑南巡的意圖,認為其中有詐,不會輕舉妄動。除非——嶺南王知道替子是何氏。」
景子春說至此處,心不由沉了沉,抬頭道:「南巡意在掩護娘娘的行蹤,替子之事乃是機密,知曉此事的人定然少之又少,如若嶺南王已探知此事,則要麼是何家暗通嶺南,要麼是陛下的親信之中出了奸細。為防萬一,微臣以為,需將此事急奏陛下,切勿讓何氏落入嶺南王之手,否則帝位危矣!」
他當然不希望嶺南王已探知此事了,但哪怕是假設,也要以防萬一。一旦南興帝有危,三殿下失去了南興的支持,奪位就毫無勝算了。
「沒有必要。」暮青卻道。
景子春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沒必要?
那何事是必要的?
「你鑽牛角尖了。」暮青毫無憂急之色,冷靜如常,「嶺南王知不知曉鳳駕之中的人是替子,知不知曉替子是何氏,何家有沒有暗通嶺南,步惜歡身邊有無奸細,諸如這些事情,是你身在軍中能夠查明的?」
「這……」景子春想了想,不得不承認,「這些都是微臣的猜測,但這些的確都有可能!」
「有可能也只能是可能,沒有證據,你所有的猜測,除了會把自己繞進去和浪費時間以外,對事態毫無幫助。」
「……」怎麼會毫無幫助?
景子春心中不服,卻不敢表露,只是抿唇不語。
暮青將他的神態看在眼裡,卻不說破,而是說道:「嶺南王會不會動鳳駕的心思,關鍵不在誰在鳳駕之中,而在嶺南王和北燕帝身上。」
景子春聞言,眉頭擰出了個疙瘩——他聽不懂!
「你方才說,假如你是嶺南王,那你對嶺南王了解多少?」暮青問,卻不用景子春答,「嶺南王無子,只有一女,愛若掌上明珠,後入宮為妃,誕下一子,封為晉王。上元宮變之後,晉王被元相禁在盛京為質,用以牽制嶺南王。如今,晉王在北燕帝手中,嶺南王便不朝汴都,勾結南圖,意欲興兵,亂我南興。由此可見,嶺南王視外孫如命,為保晉王,不懼謀逆!那麼,他有何理由不動鳳駕?倘若擒住的是本宮,則可用來要挾汴都,倘若擒住的是替子,則本宮不在鳳駕之中的消息便會傳揚出去。自南巡之日起,儀仗所到之處,百姓瞻拜,文武接駕,倘若傳出皇后有假,那百姓之怒如何平息,群臣之怒如何平息?到時朝野生亂,他趁步惜歡不得臣民之心時起兵,豈不事半功倍?就算他老了,想不到這些,北燕帝又豈會錯失良機?事關本宮,他定會命嶺南王冒險一試。」
暮青說罷,眼帘微垂,眸底染了幽霜。有此推斷,與其說她了解嶺南王,不如說她了解元修。
景子春這回怔了許久,他忘了元修!有關北燕帝與英睿皇后的傳聞,他早就有所耳聞,當年英睿皇后女扮男裝從軍西北,曾是元修麾下愛將,她救過元修的命,有傳聞稱,元修不肯立後選妃,為的便是英睿皇后。這傳言是否屬實姑且不論,以他們二人之間換過命的交情而言,英睿皇后理應十分了解元修。
這麼說,嶺南王當真會對鳳駕動手?
「你有何打算?」這時,巫瑾問道。
景子春望向暮青,卻見她依舊毫無急色。
「在此之前,先說另一件事。」暮青取來行軍地圖,在桌上鋪展開來,抬眼道,「那就是嶺南王會在何時何地對神甲軍動手。」
此話一出,巫瑾和景子春都愣了愣。
巫瑾沒說話,他知道暮青但凡如此說,必有緣由。
景子春卻問道:「不是在大軍進入嶺南之後嗎?」
「顯然不是!」
「可您剛剛審左相黨羽時……」
「你要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們奉旨從南圖出來時,並無鳳駕南巡的事,那時左相一黨商定的蠱攻之策是針對護送大軍的。後來,朝廷頒布南巡計劃的第二天,我們就啟程了,此後左相黨羽並未與人聯絡過,倘若計劃有變,他們是不會知道的。他們沒有說謊,不代表提供的消息就是準確的,畢竟他們的情報太滯後了。」
「……」
「現在,軍情有變,神甲軍和鳳駕都有險,你覺得嶺南王會逐一擊破嗎?不會!因為戰事一起,消息封得再嚴密,也會有風聲走漏出去。他若先動神甲軍,被鳳駕得知了消息,御林軍就會加強戒備,反之亦然。逐一擊破風險太高,唯有同一天行動才會把風險降至最低。」
「……」
「鳳駕南巡不會到嶺南,只在汴、淮、關三州,神甲軍啟程和鳳駕南巡的時日差了十日,且鳳駕沿途有文武接駕,行得頗慢,待鳳駕到達關州之時,神甲軍都該出國境了,所以嶺南王若想對鳳駕動手,只能在淮州。而鳳駕剛進淮州時會有汴州軍相送,淮州軍相迎,此後淮州軍會一路護駕,直到進入淮陽城。淮陽城中,文武百姓接駕,若要動手,時機最多。而那時神甲軍應該快到嶺南了,但還未出淮州地界,假如嶺南王提前動手,很有可能會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
「我傾向於嶺南王會提前起事,但也不排除鳳駕走得太慢,到達淮陽城時,我們已經進入了嶺南。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應當提早防備。」暮青看向桌上的行軍地圖,在淮州和嶺南的邊境地帶叩了叩,虛虛地畫了個範圍。
景子春盯著地圖,半晌說不出話來。
巫瑾倒沒那麼大驚小怪,笑著問道:「那你有何打算?」
暮青抬頭一笑,這一笑,似二月春風融了冬雪,縱然寒意微微,眸卻清亮得叫人移不開眼,「我不喜歡被動挨打,天明之後,兄長與神甲軍繼續行軍,解蠱之法望兄長早做準備。」
「那你……」
「我?」暮青目光一轉,落去淮州的州城,「天一亮,我就與月殺折返,去一趟淮陽城,會一會鳳駕!」
她倒要看看,誰會讓誰,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