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何氏自薦(1/2)
嘉康初年,十一月十二日,晨。
神甲軍護送巫瑾及使臣回國,百姓夾道相送,皆想一睹神甲軍的風采。百姓談論著神甲軍的神秘出身,談論著神秘的神甲軍大將軍,卻無人留意到親衛隊裡一個貌不驚人的少年。
少年高居馬背,一身黑袍,面黃肌瘦,粗眉細眼,曾經名動盛京的江北水師都督周二蛋走在汴都城的街頭竟無人識得。
神甲軍護著儀仗黑風般的卷出了城去,百姓踮著腳伸著頭跟在後頭,直到官道上的黃塵遮了衛隊的身影,人群才回到城中,漸漸散了。
城門口恢復了秩序,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入城門,守城的小將橫槍挑開帘子,一邊翻看文牒路引一邊盤問,少頃,將長槍一收,放馬車進了城門。
馬車直奔城西,在一間客棧門口停了下來,車裡下來個少年,亦是一身黑袍貌不驚人,卻似文弱書生,邁起步來弱不禁風。
少年進了客棧,淡淡地道:「店家,住店。」
*
襄國侯府。
何少楷匆匆地進了書房,「祖父,南圖使臣出城了。」
何善其看著書,頭也沒抬,「那又如何?」
「聖上派神甲軍護送質子回國,您不覺得有何圖謀?」
「聖上之謀與你何干?君心難測,你還沒長記性?」
何少楷聽著膩煩,卻隱忍不發,討好地笑道:「孫兒不就是說說?整日待在府里,實在是閒得慌,朝中出了大事,孫兒只是想與祖父討教討教。議政之言不過是在書房裡說說罷了,又無旁人知曉。」
何善其聞言,臉色稍霽,擱下書問道:「好,那你說說看,聖上有何圖謀?」
「君心難測,孫兒揣摩不盡。只是覺得,如若巫瑾即位,兩國聯手,嶺南必平。嶺南一平,內憂大削,到時只怕……家道艱難。」何少楷瞄了眼何善其,言辭隱晦。
嶺南一平,兵權盡歸聖上,水師的威脅不但大削,反而有被圍之局。
這可不妙!
何善其面色稍淡,剛擱下的書又拿了起來,邊看邊道:「你以為士族會亡?士族亡了,誰來制衡寒門?所謂親疏,不過是制衡之道,聖上豈會不懂?何家有迎駕渡江之功,若無大過,不會有禍。」
家道艱難,再艱難,也不過是交出兵權。
交出兵權,這是他最後的打算,但此話眼下還不能跟少楷提,他年輕氣盛,欠缺磨礪,若知道他有此意,恐會惹出禍事來。
「你記住,無論日後朝局如何,但憑渡江之功,何家再不濟,也會是侯門府第!哪怕是個清閒府第,有御賜金匾高懸,誰也不敢輕慢我何家子弟。老話說的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寒門昌盛之時,必有士族起復之機,你現如今該做的是韜光養晦,該學的是個忍字。」何善其苦口婆心,卻不知這樣的教誨,孫兒何時聽得進去。
他已年邁,而聖上年輕開明,朝中也好,都城也罷,近來主政參政的年輕人越發多了起來,他已感覺到力不從心。朝廷局勢早就不是一個何家能左右得了的了,而兵權是何家最後的保命符,倘若巫瑾即位,嶺南之患得以平定,那再留著水師的兵權對何家而言便是弊多利少,不如交出去,沒了兵權,至少還能保住勳爵之位。
他老了,保不了何家多少年了,何家的擔子總有一天會落在少楷的肩上,只願他能早一天聽進他的話去。
何少楷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他抿唇垂首,書房裡氣氛暗涌。半晌之後,他才開口,「祖父,孫兒還有一事……」
「還有何事?」
「是鳳駕南巡的事。」何少楷瞄了眼何善其,問道,「您不覺得此事蹊蹺?帝後情深,聖上怎放心讓皇后南巡?難道就不怕嶺南聽到動靜會有所動?若說南巡是為要事,這還說得通,可災情已有所控制,且眼下巡查吏治又非急需之事,何必要鳳駕親自南巡?此舉既徒惹干政之議,又可能置皇后於險境,以聖上的城府,怎會有此決策?」
「以聖上的城府,的確不該有此決策。但既然聖上有此決策,想必其中定有深意。」
「祖父之意是,鳳駕南巡只是個幌子,皇后南下另有圖謀?而那件事縱觀朝野,非皇后不能為?」
何善其點了點頭。
何少楷問:「能是何事?」
何善其搖了搖頭,一副猜不透的樣子。
何少楷猜道:「皇后專擅斷獄之事,難道有何關乎江山的大案?嘶!沒聽說啊……」
見祖父一直不言語,何少楷有些急,「祖父,孫兒聽說韓其初和傅民生不和,他們二人皆是聖上的心腹,是否可從他們身上探聽一二?」
何善其一聽這話就皺了眉頭,斥道:「此事祖父自會設法打探,你老老實實地在府里待著,莫要自作主張,免得惹事,徒增被動。」
何少楷心中不忿,卻不敢表露過多,聽祖父有探聽消息之意,便壓下了怒意,打了一恭,應承道:「是,祖父放心,孫兒就在府里待著,哪兒也不去。」
「行了,你下去吧。今日仍有官媒來府里,你身為兄長,多幫你妹妹掌掌眼,去吧!」何善其面色稍霽,說話時嘆了口氣,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書房的門。
門外,何初心慌忙退了幾步,轉身沿著遊廊跑開了。
她往後院奔去,一路上心事重重,剛過垂花門,一個丫鬟從假山後的小徑上奔過來,兩人迎頭撞上,何初心險些跌倒,撫著心口怒道:「放肆!哪個院兒里當差的丫頭!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丫鬟噗通跪倒,神情卻又懼又喜,「原來小姐在這兒,奴婢正尋小姐!」
何初心原以為是官媒來了,奶娘正尋她,聽見丫鬟的話不由冷著臉道:「侍畫那丫頭死哪兒去了?本小姐沒有貼身的丫頭?要打發你來尋我!」
丫鬟忙稟道:「小姐誤會了,奴婢是來給小姐送信的!」
回話間,丫鬟拿出個信箋來,上頭蓋著老藺齋的章,聞之有淡淡的胭脂香,正是汴都城裡的士族小姐們常用之物。
何初心狐疑著接到手中,還沒問話,丫鬟便接著稟道:「奴婢是後園的灑掃丫頭,這信不知是哪位小姐送的,早晨莊子上的農戶來送菜,奴婢一打開後門就有個丫頭把此信塞給了奴婢,說是小姐與她家姑娘約好的,要奴婢務必把此信交給小姐,不得讓他人知曉,否則……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小姐必會怪罪奴婢的。」
何初心垂眸看著信箋,神色變幻莫測。她從未與人約定此事,再說汴都城裡與她交好的那些小姐遞信來府中從不走後門。這信箋上除了老藺齋的印章,沒蓋私印,看不出是誰送的。
會是誰送的?
偷偷摸摸的來送信,又恐嚇府里的丫鬟,想來是要事。
何初心拆了信箋,見字娟秀,只有一句話——欲問姻緣,十五戌時,江月樓,秋風居。
*
江月樓是間茶點鋪子,在汴都城中算不得老字號,卻因掌柜的是個風韻勾人的女子而頗受達官顯貴的青睞。何初心從前是不屑踏足江月樓的,但到了約定的日子,她還是去了。
她女扮男裝,從馬車裡下來時拿玉扇遮著臉,悶著頭便進了江月樓。
秋風居在二樓,門口擺著老樁盆景,十分隱蔽。
何初心敲了敲門,房內無人應聲,門卻悄無聲息地開了。家丁戒備地盯著房內,何初心卻鎮定地走了進去,不料房門在她邁進去的一刻忽然關上,將她獨自關在了屋裡。
何初心一驚,回頭間猛不丁地撞見門後站著個黑袍人,不由驚叫出聲!
幾乎同時,黑袍人抬指一點,何初心只覺得喉口一緊,聲音頓時啞了。
嗖!
一物從黑袍人袖下射出,破開花格門上糊著的油紙,只聽家丁悶哼一聲,隨即便沒了聲息。
何初心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能驚恐地盯著黑袍人。
這時,一道話音從屏風後傳了出來,「何小姐很守時。」
這聲音有些文弱,聽在何初心耳中卻猶如響雷——屏風後的人是個女子!
「不可對貴客無禮。」女子的話音落下,黑袍人已出手解了何初心的穴道。
何初心轉進屏風內,見女子坐在桌旁,也通身罩在黑袍里,風帽壓得極低,難辨身份容貌。
「你是何人?約我來此有何居心?」何初心驚魂未定,盯著女子問道。
女子不起身也不抬頭,只是笑了聲,嘲弄地道:「何小姐與其問我有何居心,不如問問自己有何居心,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就能讓你赴約,你不覺得,你也是居心叵測之人?」
何初心聞言面沉如水,強壓著怒意道:「你約我來此,想必不是為了羞辱我的。你我素不相識,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又怎麼敢信你?」
「你既然敢來,就敢信我。」女子低頭斟茶,慢條斯理地道,「若非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你會聽信一封密信來這江月樓?既已到了這等境地,我是何人又有何要緊?只要能幫到你就行了,不是嗎?」
「……好!那姑且不論你是何人有何目的,我先聽聽你想怎麼幫我。」何初心往黑袍女子面前一坐,見女子推過一盞茶來,沒動。
黑袍女子並不介意,自己品了口茶,風帽下的嘴角彎了彎,徐徐地道:「何小姐痛失後位想必心有不甘,眼下正有個讓你如願的時機,就看你能否抓住了。」
「什麼時機?」
「鳳駕南巡的時機。」
何初心聞言,卻露出了失望之色,站起身來冷冷地道:「還以為你有何良策,原來不過如此。今日就當我沒有來過,告辭!」
說罷,她轉身就走。
卻聽黑袍女子問道:「你以為我是讓你在趁鳳駕南巡的時機接近聖上,蠱惑於他?」
「難道不是?」何初心住步冷笑。
「大錯特錯!」黑袍女子道,「皇后此時已不在宮中了。」
「什麼?!」何初心猛地回身,震驚地盯住黑袍女子。
「如果我沒猜錯,她應該在神甲軍中,隨巫瑾一同前往南圖了。」黑袍女子放下茶盞,淡淡地道。
何初心卻驚疑不定地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黑袍女子揚了揚唇角,毫不掩飾嘲弄之意,「難道你真的相信鳳駕南巡的說辭?災情已控,巡查吏治又非急需之事,皇后何必冒著干政之議和嶺南之險親自南巡?你不覺得此事蹊蹺?」
蹊蹺!
這話耳熟,正是祖父和兄長在書房裡議過的!
事關皇后,何初心記得清楚,不由震驚有加,不知這黑袍女子是何人,竟能與祖父不謀而合。
只聽黑袍女子道:「誰不知帝後之情?如非干係重大,聖上怎會答應皇后涉險?可南巡並非必行之事,那麼皇后南巡究竟用意何在?南圖國書剛到,皇后便要南巡,這難道是巧合?」
黑袍女子嗤的笑了聲,「北燕虎視眈眈,嶺南蠢蠢欲動,南圖皇位行將更替,皇后南巡的用意很難猜嗎?南圖新皇若為盟友,則嶺南可平,反之,南興必有國難。皇后必是隨巫瑾一同前往南圖了,意在助巫瑾奪位。」
「……」何初心的眸底似有風雲涌動,顯然難以置信。
黑袍女子垂首品茶,耐著性子等。
半晌,何初心道:「笑話!奪位豈是易事?瑾王為質多年,必定勢微,皇后只率千餘神甲軍前往,想助巫瑾奪位豈非痴人說夢?你拿這等妄語來誆騙於我,真當我是無知稚子?」
黑袍女子笑了笑,輕嘲道:「你並非稚子,但的確無知。你以為皇后是何許人也?她可不是只識深閨爭鬥的女流,暹蘭大帝那機關重重的陵寢她都能來去,屬國南圖的皇宮城門怎能擋得住她?你眼中痴人說夢的事,對她而言未必是難事,即便是難事,她也有出其不意之智,險中成事之能。」
「你似乎很欣賞她。」何初心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手在袖下捏得發白,目光含毒,「可你別忘了,她現在是皇后!滿朝皆知鳳駕將要南巡,他日啟程,儀仗浩蕩,所經之處,文武接駕,難道鑾駕里敢是個空的?」
黑袍女子聞言稍稍抬頭,半面微露,那唇若雪裡丁香,勾似涼月,「這就是我約你來此的原因。」
何初心正驚於女子的半面傾城之容,忽聽此言,不由怔住。
黑袍女子道:「鑾車裡不會是空的,但一定是個假的,關鍵在於,皇后的替身由誰來做。」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做皇后的替身?」何初心的眸底復起驚瀾。
「這就要看你有沒有本事了。」黑袍女子慢悠悠地道,「若你能說服聖上,由你來做皇后的替身,那麼你的機會就來了。嶺南王有不臣之心,鳳駕南巡,他必有所動!對嶺南王而言,皇后在手就等於制住了聖上。對你而言,你的機會便是——被嶺南王擒住。」
「什麼?!」
「別太驚訝,想想便知,一旦你被擒住,你是替身之事就瞞不住了,到時會如何?皇后瞞騙百官前往南圖,必將引起軒然大波,聖上為平非議,唯有將皇后前往南圖的目的昭告百官,如此一來,皇后的聲譽可保,可一旦消息傳到南圖,皇后必然有險。而你,你在嶺南王手中,何家不會坐視不理,你們何家掌著江南水師的兵權,你又有替皇后涉險之功,聖上沒有理由不救你。到時,只要你表現得忠義不屈一些,對聖上痴情一些,你的美名自會由嶺南傳遍天下。到那時,天下皆知你心在聖上,誰還敢到府上聘你?你有功於社稷,有恩於帝後,聖上除了把你接進宮裡,別無他法。如果你運氣好,皇后死在南圖,那後位非你莫屬,即便皇后回來了,你娘家勢強,也無需懼她,慢慢爭,慢慢斗,如若你在後宮之術上還不及皇后,那大抵是真沒有鳳命了。」
這樣一番話,黑袍女子的語氣卻輕描淡寫的。
何初心扶著桌子,氣息沉亂,久未出聲。她原以為此人會勸她趁鳳駕南巡的機會魅惑聖上,著實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番驚天之言!
「我該信你嗎?」許久後,何初心問道,「果真如你所言,滿朝文武都看不破的事,唯有你看得破?」
「這並不奇怪,畢竟皇后的性子跟能耐,滿朝文武見識得還少,縱然對鳳駕南巡的意圖心存疑慮,也不敢往太出格的事上猜。」
「哦?如此說來,皇后的性子跟能耐,你倒是見識得多?」
「你問得太多了些。」黑袍女子似有不悅,不欲多言,「該教的我已經教過你了,能不能抓住機會,就看你的了。言盡於此,不送。」
話音落下,那黑袍男子便進了內室,一副送客之態。
何初心對此人的身手多有忌憚,不敢再留,只複雜地看了黑袍女子一眼,道聲告辭,轉身走了。
……
是夜,襄國侯府後宅。
何初心的閨房裡,房門緊閉,丫頭小廝全都打發去了院外,屋裡連婆子都沒留。
何少楷坐在屋裡,聽著江月樓里的事,神色變幻。
何初心等得心焦,問道:「依兄長之見,那黑袍女子之言,有幾分可信?」
何少楷默然不語,指尖輕輕地叩著桌面。
咚,咚咚。
何初心聽著,心湖裡似有重石不住地墜來,攪得五臟六腑七上八下,煩躁不已,「兄長!」
何少楷抬眼看向她,這才道:「這幾日,朝中在忙著準備鳳駕南巡的事,皇后免了刑曹班子去立政殿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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