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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神廟屠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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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陰雲吞月,山風颯颯,一場春雨將至。

一乘小轎從小柳村頭上了官道,數支火把迎著山風,火星兒飄入茶園,遠觀似螢火成群。

「快些快些!務必趕在其他村子前頭把人送到!」

「您也太難為人了,咱們村子離得遠,怎麼能趕上其他村子的人?」

「那就抬著轎子跑呀!縣祭大人要待選神官,再過三日就要去州城了,沒聽說神殿的接引使明日傍晚就會抵達縣廟了嗎?咱們村裡的姑娘要是能由神殿來行淨法,那可是光宗耀祖之事!你們還不趕緊的?」

「是是!」

轎子吱嘎吱嘎地搖著,幾個莊稼漢子舉著火把跑了起來,仿佛未到神廟,人人便能預料到轎中少女罪孽深重,巴不得獻與神殿來使了。

火光流緞般的淌向後方,後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黑影。

破風之聲自後方而來,剎那之間,一顆人頭飛起,七八個人倒下,轎子咣當一聲落了地,裡頭傳出一聲嬌呼。

嗖!

一顆飛石射入轎內,呼聲立止。

官道上一靜下來,暮青便從茶園的矮坡後走出,上了官道之後瞥了眼轎前的無頭屍身,順著血潑灑的方向望去,見保正的頭顱正提在月殺手裡。

「面具何時能做好?」暮青問。

「主子只管先行一步,不出半個時辰,面具自會送到主子手裡。」月殺將人頭遞給了身後的侍衛。

「不必送我手裡,送他手裡。」暮青指向一個個頭兒不高、身形跟保正有幾分相似的侍衛,隨即便繞到轎前,撩開了帘子。

轎中歪坐著個少女,身穿雪羅裙,頭戴白紗笠,山風灌入轎中,白紗飄起,隱約可見少女容貌秀麗,頗得幾分嬌媚姿色。

暮青的目光寒了下來,隨即鑽入轎子裡,刷的放了帘子。片刻之後,她從轎中出來,身上已換上了轎中少女的衣裙。

月殺立刻打了聲暗哨,茶園坡後又現出約莫百人來。

神甲軍並未全部下山,天黑之後,暮青只點了百名侍衛下山蹲守。轎子從小柳村里抬出來後,她忽然下令動手,隨後命眾人原地待命,自己一人上了官道。

巫瑾和景子春都在這百人里,兩人皆不知暮青意欲何為,只是巫瑾在暮青起身時瞥見官道上有血濺出,因而猜測侍衛殺了人,於是一聽見暗哨便當先現身往官道走去。

但還沒走上官道,他就忽然住了腳步!

只見官道上立著個白衣女子,深山迭樹,腥風拂衣,她兀自面南而立。今夜無明月,那白紗下恰似故人的容顏卻比山間明月動人。

景子春險些撞上巫瑾,一句「聖女殿下」差點兒喊出口。

巫瑾因此回過神來,一上官道就神色憂忡地問道:「妹妹這身衣裝……莫非要扮作齋戒之女混入神廟?」

暮青道:「不然呢?」

巫瑾皺了皺眉,少見的有些強硬,「不可!你若只想混入城中,使何計策為兄都不攔你,萬萬不可進神廟!」

「混進城中有何用處?此番改道圖鄂,若只是我與大哥帶著幾個侍衛,那自然有的是法子潛入中州,可我們帶了大軍千人,身份文牒都不好弄到手,更別說去往中州的路引了。路引可是官憑,唯有官府能蓋發,那何不找大安縣祭來替我們辦?」

找大安縣祭……

景子春剛上官道,聽見此話心頭猛地一跳,險些以為自己年紀輕輕就患了心疾。他往地上看了一眼,默默地數了數人數,好言好語地問道:「皇后殿下就打算帶這幾個人去見大安縣祭?算上您也不過十人。」

「哪有十人?」巫瑾回頭淡淡地看了景子春一眼,眸光涼似嚴冬寒月,叫人肌骨生寒。

景子春心頭一驚,不由急忙垂首,心道自打見了三殿下起,似乎還沒見他惱過。

巫瑾道:「神殿的接引使明日傍晚抵達大安縣廟,你一向聰慧,豈能不知這些少女此時被送去,即是供人淫樂的?侍衛們喬裝成村民只能將你送入縣廟,卻逗留不得!到時你孤身一人在那**里,萬一有險,營救不及,你可想過後果?」

暮青卻道:「神殿之人明日傍晚抵達,縣祭自要盛情款待一番,酒足飯飽過後再行淫樂之事,故而侍衛進城後有整整一日的時間來備身份文牒,他們會接應些人進城,入夜後潛入神廟助我成事。」

圖鄂國內其實早有朝廷安插的密探,但考慮到在他國安插密探不易,如若命密探動用潛伏的勢力掩護神甲軍潛入中州,萬一被神殿察覺,步惜歡苦心經營的暗子便會暴露,故而暮青一直沒命月殺聯絡密探。況且,此番隨軍的還有南圖使臣,暮青怎會毫不設防的把底牌全都亮明給人看?

在聽說小柳村中有待嫁少女要前往縣廟齋戒時,她就在盤算此計了。

鄂族戒律森嚴,待嫁少女入了神廟之後,村人不可能在內久留,這看起來雖險,卻正是她所需要的。這一路走來,很少有機會撇開南圖使臣單獨行事,今夜剛好有此良機。今夜,她親點下山的這百人都是信得過的,且第一批護送她進城的都是神甲侍衛,如此一來,侍衛們從神廟離開之後,月殺便可以立即與密探聯絡,而不必擔心聯絡網會暴露在他國之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探子只接應百來人進城的話,暴露的風險也會小許多。

神殿的人傍晚才到,白天她孤身待在縣廟裡危險不會太大,關鍵要看夜裡。

「妹妹有所不知,依鄂族慣例,凡是待選神官,神殿皆會派人護送,而護衛隊正是神殿鬼軍。鬼軍皆是神殿豢養的蠱人,自身奇毒無比,個個狠辣無情。明日抵達的神殿接引使必定帶著鬼軍,哪怕只有三五十人,侍衛要對付他們也很棘手。」巫瑾搖了搖頭,依舊不贊成此計。

「所以說,這回若想成事,需得大哥出手襄助!我要今夜隨我下山的百人一同前往大安縣,天亮之前於縣城附近尋一處藏身之地,等待接應!」暮青顯然已經考慮過應對蠱毒之法了。

巫瑾怔了怔,「你想要為兄對付蠱人?」

「不,我想請大哥放倒神廟內的所有人。」暮青望著巫瑾,山風疾涌,火舌翻狂,似要把天燒個窟窿,「我要拿下大安縣廟,而且要不聲不響地拿下,不可使一人聽見異響,不可使半絲風聲傳出,懇請大哥助我!」

暮青抱起軍拳,沖巫瑾認認真真地恭身一禮。

巫瑾默然良久,幾番想要開口,卻被那彎折的腰身給逼了回去,半晌過後,終是一嘆,「助你,也是助我,妹妹何需如此客氣?」

「不客氣些,大哥哪能答應?再在這官道上爭執下去,天都要亮了。」暮青直起身來,眸中盛著淡淡的笑意。

「……你!」得知中計,巫瑾一時語塞,搖著頭低低地道,「難怪他總拿你沒辦法……」

此話聲音頗低,轉眼便被嗚咽的山風所吞,巫瑾抬眼時神色已然如常,從懷中摸出只玉瓶遞給了暮青,「此乃迷香,藥性頗烈,你帶在身上,倘若有險不可逞強,知道了嗎?」

「知道了。」暮青將藥瓶接來手中,見瓶身小巧,握在手心裡剛好,便將其收入了袖中,而後轉頭喚道,「景子春!」

景子春正心驚著,聽見暮青喚他,急忙吱聲,「臣下在!」

暮青問:「大安縣祭可識得聖女之貌?」

景子春道:「回皇后殿下,應當不識得。大安縣偏遠,縣祭是木家旁支的一個子弟,名叫木兆吉,算是木彥生的遠房堂弟,無甚學識大志,只因他是嫡子,他爹當年在大族傾軋之時替嫡支頂罪而被處死,族中念此功勞,便將他安置到了大安縣這偏遠之地,任他荒唐縱樂,只要不惹出麻煩來,一概不理會他。」

「哦?那可就怪了,他既無大志,為何要參選神官?」暮青問。

「皇后殿下聖明。」景子春暗道一聲敏銳,說道,「臣下之前也不知曉此事,方才聽見那保正之言也很意外,不過一想木家暗中投靠了左相一黨,此事也就說得通了。」

暮青聞言挑了挑眉,示意景子春接著說。

景子春道:「皇后殿下有所不知,神官大選雖說是由各地祭司參選,但實際上各大族一般只舉薦一名德才兼備的子弟,舉一族之力保這名子弟進入天選,爭奪神官之位!木家乃是大族,在南圖及圖鄂皆地位顯赫,因而決不可能舉一族之力保一個木兆吉,木家很可能是要放棄神官大選。」

話到此處,不必再說下去,暮青已然明白了。

巫瑾淡淡地道:「景家在長老會裡一貫支持我娘,木家本與景家結盟,如今卻轉投盤川一黨。神官和盤川等人自有屬意的繼位人選,木家為表誠意,自然會指一個毫無奪位之能的子弟參選。」

景子春譏嘲地道:「殿下說的是,這木兆吉一旦進入天選,只有死路一條。他一死,不但空出個大安縣祭的位子,還除了個惹事的禍根,木家總歸是不虧。」

巫瑾淡淡地笑了笑,沒接話。

暮青接著問道:「那神殿的接引使呢?可識得聖女之貌?」

景子春道:「接引使和鬼軍常在神殿行走,理應識得聖女之貌。」

暮青點了點頭,諸事皆心中有數之後便看向那假扮保正的侍衛,對景子春道:「你路上跟他講講縣廟裡各級官員的服制以及神廟的規矩,也跟本宮說說入廟齋戒的規矩,免得出錯,惹人疑竇。」

「……是,臣下領旨。」景子春朝暮青一禮,姿態恭敬,心中卻不免起了驚意。

且不說英睿皇后遠涉敵國,一進敵國邊境就想取一縣官衙的想法有多膽大,只說此計,神殿來使在即,大安縣必定戒嚴,她若不想驚動縣廟,至多能接應百人進城,而她今夜下山前點了百人,人數剛剛好,且都各有用處,即是說,她在下山之前就已有決策了,只是不說罷了。

為何不說,景子春大抵能猜度一二,許是此計奇險,英睿皇后料到反對之人必定不少,以她的性子,除了三殿下,怕是懶得跟別人多費口舌。

「事不宜遲,動身吧!」暮青一聲令下,一名侍衛便掀開轎簾兒,把那待嫁的少女給抱了出來。少女身上蓋著大氅,暮青掃了眼地上被打暈的村民,對侍衛們道,「安置好這些人,清掃好現場。」

「是!」侍衛領了旨意,暮青便上了轎子。

月殺點了幾個擅於喬裝的侍衛,幾人換上了小柳村村民的衣裳,揣上身份文牒,便舉起火把抬起了轎子。

月殺留下一隊侍衛善後,餘下的人都跟在轎後一同動身趕往大安縣。

景子春回頭望了神脈山一眼,不由苦笑,希望恩師等人在山上苦等他們不回,後知後覺猜出英睿皇后之計時,莫要犯了心疾才好。

*

慶州大安縣。

煙雨綿綿,曲道空濛,城門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長隊,打眼一瞧,都是各村送待嫁少女齋戒的轎子。燒盡的火把在轎旁冒著黑煙,活似誰家墳頭兒上插著的青香。

城門守尉早已識得各村的保正,今早卻查得頗嚴,查到小柳村的轎子時,守尉點了下人數,問道:「怎麼這麼多人?」

保正堆笑著道:「小的村兒離得遠,聽說接引使大人今日駕臨神廟,多喊幾人輪流抬轎才能來得快些不是?」

守尉一聽,頓時瞭然,撩開轎簾兒往裡一瞅,見轎中少女垂首端坐著,白紗笠遮了容顏,雲袖外微露的指尖兒卻懾人心神。南國素來無嚴冬,這手卻叫人見之思春冰,雖寒也俏。

只是一截指尖兒罷了,竟有這般好顏色……

守尉不由生了輕蔑之色,放下帘子之後隨意翻檢了幾張身份文牒就放了人。

此等妖女,還是速速讓神廟收了的好。

……

陽春三月,南國已是奼紫嫣紅。

不同於大興國東貴西賤南富北貧的街市格局,鄂族以中為貴,神廟屹立於城央之巔,由箭樓圍牆拱衛,下建官邸,層級相遞,從城門望去,仿佛煙火繚繞的市井之中坐落著一座高城,青石古道,錦樹繁花,煙雨一攏,就將那高城攏在了輕雲淡霧裡,明明是人間官邸,卻幻如雲闕仙府。

天青古道,春雨如絲,十幾頂小轎沿路上行,默如朝聖。

百鳥啼林,花開成海,一頂頂轎子停在箭樓下時,抬轎的漢子們無不氣喘吁吁,可誰也不敢扇風抹汗,四處張望。

箭樓上沒人出聲喝問,也無人出來盤查,少頃之後,神道之門就開了。

門一開,花海石梯入得眼帘,一人行來,雪袍廣袖,衣袂袖口皆繡有咒文,身後跟著兩個少年門子。

「叩見廟祝大人!」各村保正見了來人,紛紛領著村人伏跪叩首。

廟祝立在神道門內,並未行出,只是攏著袖說道:「今日神殿來使,縣祭大人要清修,爾等不得叨擾,齋戒之女入廟,送行者返回靜待。」

「謹遵廟祝大人法旨。」今日連保正都不得入內,眾人卻齊聲宣喝,無敢不從。

領命之後,眾人皆未起身,依舊伏跪在地。

只聽門子宣道:「齋戒之女入神道門——」

少年嗓音清亮,話音落下,簾風拂起,十幾名待嫁少女下了轎子,規規矩矩地立在神道門前,直到廟祝帶著門子拾階而上,少女們才排著長隊進了神道門。

暮青走在隊伍後頭,一直沒有回頭,只聽見厚重的門聲在身後拖起了長調兒,而後轟然而閉。

各村的人這才起身,抬起轎子,默然而歸。

人群里,小柳村的隊伍看起來甚是平常,進入市井之後,一行人跟隨其他村的空轎一同到了驛館。

小柳村的人多,九個人分住在一間通鋪陋舍里,房門一關,月殺便臉色一寒,給其餘侍衛使了個眼色,命眾人且先待命,自己打開後窗翻了出去。

*

神道門內。

暮青隔著面紗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沿途的布局,只見繁花擁著神道,煙雨流霧遮著人眼,神廟如在奇門幻陣之中,難窺布局全貌,就只見亂花零落在青石梯上,少女們同著雪羅裙拾階而上,風拂來,面紗飄搖花也飄搖,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一群仙子初登瑤台。

石梯有一百零八級,望見神廟前門時,少女們周圍已是雨霧繚繞,回頭俯瞰,已然只見重重花海,不見凡塵街市了。

暮青忽然想起巫瑾那句錢糧供奉流入神殿之言,料想此言應當不虛。平地築高廟,耗費之大可謂勞民傷財,如非百姓信奉神權,而神殿神廟又供奉萬足,怎能築得起這人間仙境般的高城?

這只是區區縣廟,若往中州去,還不知會是何等的富麗景象。

「齋戒之女入神廟——」這時,少年門子清亮的嗓音將暮青的思緒扯了回來,少女們紛紛回頭站好,跟隨廟祝和門子進了神廟。

一入神廟,視野立刻開闊了起來,石道抱廊,秀殿雁塔,翹脊飛檐,南國清雅秀逸之風撲面而來,鄂族自治兩百餘年,神廟已然成為官府,看起來卻仍是廟宇的風貌布局。

前廟名曰神見,殿內正壁塑有祖神金身寶像,四壁設有壁窟,供放著鄂族歷代神官牌位,祖神像左側立有神碑,與祖神及歷代神官同受香火供奉。

大殿中央擺著織錦蒲團,暮青在後方左側跪了下來,面朝神碑,回憶著景子春路上口頭教授的規矩,學著身旁少女們的舉止頂禮而拜。

禮畢,少女們頂禮不起,聽廟祝訓示。

「《祭書》曰:『女子愚,誘人墮落乃其天性,明君背離仁道,賢士背離正道,無不為女子之禍。唯行淨法,可除污濁』……」

暮青聽著,左耳進,右耳出,餘光一直落在神碑上。可惜她不能抬頭,看不見碑文,只得耐著性子等。

可廟祝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正當暮青懷疑他要把《祭書》里的糟粕之言都背完時,少女們紛紛直起腰身,雙手交迭,垂首聽頌。

暮青有樣學樣,聽廟祝又誦起了咒文,便隔著面紗瞥起了碑文。

只見神碑高約七尺,飛鳳頭,盤雲座,上刻金文:「永盛初年,兵爭再起,慶州生靈塗炭。聖女親臨慶州為民祈福,時逢南圖新君即位,御駕親征,兵鋒所向披靡,慶州遍地伏屍。聖女素衣赤足,孤入敵營,自請為質,以止戰亂。南圖帝囚聖女於洛都神殿,聖女身在敵國心在神都,因察知南圖伐我之心不死,不得已計懷聖胎。永盛三年春,聖女誕下一子,以皇嗣為質,逼南圖議和。永盛五年春,兩國議和,聖女歸國,攜子為質,居於神殿。聖女愛民,寧毀聖潔之身,不棄護佑萬民之責,實為功德無量。稚子無辜,半為神族,半為皇族,生而為人,唯為止戰,百姓安樂,無此子之功乎?止戰之功,恩被萬民,立此神碑,布告世人,此後萬世,永受香火。」

碑文不長,所記之事卻比步惜歡言道的詳細許多,但也不是那麼記之甚詳。

暮青閱罷之後,只覺得仍有疑點。

比如,當年南圖新君御駕親征,既然兵鋒所向披靡,慶州遍地伏屍,說明南圖勝算頗大,至少有可能奪取慶州,那麼南圖皇帝為何要在自己有勝算的時候答應聖女的求和之請呢?

又比如,碑文上說,聖女生子是為了以子為質,逼南圖議和。可巫瑾在南圖諸皇子中排行老三,即是說,南圖皇帝當時並不是苦無皇嗣,那為何會因一個鄂族聖女所出的孩子束手就範,答應議和呢?

這些在碑文中被含糊過去的事,興許才是當年的真相。

暮青思量著碑文的事,不知不覺間走了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殿中一片死寂,四周目光如針。

暮青將目光從神碑上收了回來,只見廟祝目光威嚴,前頭身旁跪著的少女們也都在看著她,少女們的面紗已然撩開,都已露出了容貌。

暮青這才知道,原來是那該死的咒文念完了,選秀……不,是齋戒進行到看臉的階段了。而她恰在此時職業病犯了,一碰上疑點就推敲了起來,愣是引了人的注目。

但這點兒狀況並不足以令暮青慌張,她見慣了風浪,心中連層波瀾都沒興起,只是淡定地把面紗一撩,搭在了斗笠兩旁。

大殿上頓時生出了嘶嘶抽氣之聲。

南國秀麗,女子婀娜,柔婉也好,俏艷也罷,都不過是那巷陌里花兒,縱然好看,亦不過是百花姿色。

女子之色,千嬌百媚易得,孤清之姿難覓,大安神廟裡的花海開了一年又一年,從未生出過一枝迎霜之竹傲雪之松,以至於乍然得見,廟祝和門子一時間皆失了神。

半晌,殿內騷亂了起來,少女們紛紛挪開,唯恐挨著暮青。

廟祝回過神來,立刻給一個門子使了個眼色,少年疾步走到暮青身旁,摘了她的腰牌。

另一個門子手中端著玉盤,腰牌被放了進去,只見上頭寫著:小柳村,柳媚兒。

這名字與姿容甚不般配,但進了神廟的女子叫什麼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今夜侍奉接引使大人的人選有著落了。縣祭大人為了此事嚴選多日,一直對送來的姿色不甚滿意,沒想到最後一日竟能尋見這等天人之姿,但望縣祭大人到時莫要不捨得把此女獻與旁人才好。

廟祝心裡嘀咕著,面兒上平靜無波,收了暮青的腰牌之後便從前排少女們面前一一走過,停在誰面前,門子就摘誰的腰牌,腰牌被摘的少女無不面如紙白。

一行十幾個少女,被摘了腰牌的有五人,按齋戒之禮,需入後廟祭壇行淨法,而那些被留在神見殿內的少女則只需在祖神金身寶像前靜思一日,日落前就可以回家婚配了。

一時間,有人喜有人悲,唯獨暮青面色清冷,無悲無喜,只是抬手放下了面紗。

這在廟祝看來再尋常不過,這般清冷的女子自然是有些心氣兒的,她定然自知會被留牌子,心中早有準備,故而不願在人前顯露那卑微乞憐之態罷了。

廟祝給門子使了個眼色,門子意會其意,命留了腰牌的五名齋戒之女依腰牌被留的順序站到他身後,隨他前往後廟。

暮青是最先被留了腰牌的,神廟如此安排無非是想把她看得緊些,暮青心中冷笑,她可沒想逃,她就是為了見一見神殿的接引使和縣祭而來的。

後廟離神見殿不遠,暮青跟在那少年門子身後從殿側行出,路上留意著各所的布局和護衛的班值崗哨。那門子帶著她們繞過三道曲廊,過了一座飛橋之後就進了後廟。

一下飛橋,視野就被海棠林所遮,只隱約可見紅海綠林之外有座雁塔,門子並未立刻帶她們去祭壇,而是到了雁塔門外。

門外守有披甲護衛,門子道:「爾等白日需在塔內面壁齋戒,夜裡到了吉時方可前往祭壇。」

說罷,門子打開塔門,緊盯著暮青和其他四名少女入了塔,而後關門上鎖,轉身走了。

暮青一進塔內就揚了揚眉,只見塔底還關著一些少女,加上她們這幾個新來的,足有三十多人。

見此情形,一個少女倚著塔門滑坐下來,抱緊雙膝哭了起來。其他三人也悲從中來,蹲在地上抱成了一團。

那些早被關入塔底的少女們沉默地看著新人,不一會兒,所有人的目光就聚到了暮青身上——整個塔里,只有她一人站著。

暮青打量著塔內,見塔有七層,底層供有祖神金身寶像,四壁繪有色彩斑斕的壁畫,東側有座樓梯。

暮青轉身便上了樓梯,到了二層,發現上面也是四壁繪有壁畫,畫的是祖神下界建國的景象。暮青對神說沒興趣,見塔內有窗,她便徑直上了七層,從塔頂小窗向外眺望,只見雁塔東邊立有七柱神像,神道之後隱約可見一座闊大的高台,煙雨天裡火都未熄。

依景子春之言,祭壇之火終年不滅,那裡應當就是祭壇了。

暮青記住了方位,而後下了塔樓,一到塔底,就見哭的人也不哭了,所有人都在盯著木梯口。

「你、你該不會想尋短見吧?聽說此前有個姑娘從塔頂的高窗跳了下去,後來……滿門被誅了。」一個少女仰頭望著站在木梯口的暮青,嗓音甜軟。

暮青見這少女倚著塔門,認出她是剛剛那個最先哭鼻子的,聽她話里有關切之意,於是答道:「我沒想尋短見。」

「那你去塔頂做甚?」

「初來乍到,隨便逛逛。」

「……」

塔底頓時靜悄悄的,少女們盯著暮青,隔著面紗都能叫暮青感覺出她們目光里的古怪。暮青本打算到人堆里坐著,見此態勢索性就地坐在了樓梯上。

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早勸你們別哭了嘛!咱們就該像這位姑娘一樣,不就是行那淨法嗎?有何可怕的?」

「……不可怕嗎?我聽說,前陣子我們鄰村郭家村的一個姐姐從神廟回家後人已不行了,她原是定了親的,夫家得知此事,說她罪孽深重,連夜去把婚事退了。她含恨而死,族裡卻說她已經許了人,不許她葬在郭家的墳地里,可夫家又不肯認她,她爹娘只好尋了個亂葬崗把她給埋了,可憐得很。」那倚著塔門的少女怯生生地說道。

「我也聽說過……這些事兒總能聽見,我們村里人都說自打縣祭大人被薦入神官大選後,事兒就越來越……」

「噓!」一個少女趕緊打斷此言,低聲呵斥道,「你不想活了?也不想叫你爹娘活了?」

那少女嚇了一跳,抱緊雙膝縮了起來,話音裡帶了哭腔,「我想我娘……我娘總說,都怪她的肚子不爭氣,生個女兒出來遭這份兒罪,我只希望回到家中時還能有口氣見見我娘……」

一聽這話,其他少女也哭了起來。

「我也想我爹娘……」

「我也想……」

塔底漸漸的又傳出了嗚咽之聲,暮青坐在木梯上聽著,一言不發。

女子無才便是德也好,無貌便是德也罷,病根在哪兒,多說無益。

等吧!

等到夜裡,拿刀說話!

*

傍晚,大安縣城門大開,一輛華車慢慢悠悠地進了城門。馬車飛篷朱門,雕窗半敞,裡頭絲竹繞耳,四周戰馬高駿。

護軍約有五十來人,皆頭戴黑斗笠,裹著黑披風,他們的相貌從無人見過,只知他們的披風上繡著血紅的咒文,咒文形如鎖鏈,將人死死縛住,像捆著閻羅殿裡的惡鬼。

大安百姓伏跪於路,任車輪馬蹄踏起的泥水濺在身上,誰也不敢挪動,只聽著車輪聲慢慢悠悠地往城央而去,上了青石古道後就漸漸的聽不見了。

而就在這一時間,神廟內,雁塔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子入塔喚道:「柳媚兒。」

暮青從木梯上起了身。

「隨我來。」門子未叫別人,只喚暮青出塔。

少女們縮在一起,目光在暮青和門子身上來回睃著,誰也不知為何有人能單獨出塔,也不知被留在塔內的人命運終將如何。

暮青也沒頭緒,只是晨時在神見殿內看那廟祝的神色,她猜自己八成會被安排去侍奉神殿的接引使。此刻看這天色,接引使也該到了,莫非是侍奉神殿之人有單獨的安排?

心中猜測著,暮青跟著門子就出了雁塔。

夕輝似火,燒紅了半片海棠林,林道西邊通著一座幽殿,細瀑峻石,朱梁花窗,一木一瓦都透著秀雅之美。

殿開三間,門子將暮青引進了西殿,吩咐道:「在此候著即可。」

此殿挨著飛瀑潭水,西窗開著,窗台上擺著盆石景,飛瀑水濺在其上,石窟生煙,靈逸秀美。而殿內的牆上掛的卻是三十六幅春宮秘戲圖,梨木雲榻的春帳後擺著玉勢、骨鞭、紅燭、銀針等物,錦枕上放有《素女經》一本。

這座幽殿顯然是囚禁禁臠之地。

暮青環視著殿內,心中剛有計較,卻忽聽見咔噠一聲。

門子出了大殿,把殿門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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