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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文武之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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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這一生,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對一件事如此鄭重,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在前世,徐平常聽人說宋朝是重文輕武的時代。能背幾首詩詞,好拽兩句文的人對這樣一個時代心嚮往之,而對這個朝代對外的窩囊痛心疾首的人,則恨之入骨。

這個時代是不是重文輕武?是的,而且其嚴重程度遠非徐平前世所能想像。但是程度超出徐平意料,內涵卻與前世的理解大相徑廷。重文輕武,並不是文官歧視武將。

要理解重文輕武是什麼,必須就要知道這個說法起自何方,為什麼出現。這個說法非起自漢族王朝,要追其源流,就要從一個諡號里有一個「文」字的少數民族帝王說起。

拓跋宏,後改姓為元宏,北魏高祖,諡號孝文帝。這個人在徐平前世的歷史課本上大書特書,他是民族大交流、大融合的代表人物。在其主政時期,鮮卑北魏遷都洛陽,開始了被史書稱耀的「孝文帝改革」。改革內容史書已有詳述,簡要來說,就是政治制度學習漢族王朝,鮮卑改漢姓,易漢服,習漢禮,移風易俗。兩個字概括,就是「漢化」。

交流與融合從來不是單向的,也不可能單向。有漢化,就有胡化,就有反漢化,就有反胡化。自孝文帝後,入主中原的胡人反漢化,和中原漢人的反胡化,與一部分胡人的漢化和一部分漢人的胡化同時進行。後來的隋唐兩宋,均是這一進程的產物。

孝文帝改革是入主中原的鮮卑人主動漢化的高潮,在他之後,立即進入了另一個反漢化的進程。標誌性事件,就是六鎮之亂,徐平前世又稱六鎮起義。

因為遷都洛陽,六鎮軍民曾經作為整個王朝人上人的地位消失,心懷怨恨,遂起兵反叛。他們是保留了鮮卑舊俗的人群,認為南遷洛陽的鮮卑上層,興漢人文治,而忘掉了鮮卑尚武的舊傳統,重文輕武。重視漢人文治,重用漢人,重用漢化的鮮卑人,而忽視他們這些鮮卑舊人。只有漢化了的鮮卑人才能當大官,而他們這些保留尚武舊俗不識字的鮮卑舊人被朝廷冷亂,國不是國。這場動亂最終使北魏滅亡,此後中原走馬燈一樣改朝換代。

文武輕重之爭就是起自此時,文指的是漢人文治,武指的是鮮卑尚武的舊俗。漢化的就是文,反漢化的就是武,以價值取向區分,倒是不分漢人胡人。與此對應,文武誰輕誰重伴隨的,是漢化與反漢化。隨著民族的交流融合,民族身份不再重要,代之的是文化取向。文包括了漢族的知識分子和異族主動漢化的知識分子人群,他們自認為是漢人,武則包括了本來的異族和胡化的漢人,他們自認為是胡人。

在這場漢化與反漢化的衝撞中,雙方在中原大地你方唱罷我登場,伴隨著無數的血腥殺戮。如爾朱榮平定六鎮之亂,入洛陽後盡殺漢化的鮮卑上層。

漢人上台,就排擠宗室,興文教。胡人上台,鮮卑輕華人,武職疾文士。經過了數百年的血腥鬥爭,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雙方可以接受的結果,就是隋唐。

此後安史亂起,經過二百年亂世,一個由漢化胡人和胡化漢人組成的軍事集團最終崛起。最後由宋代周,趙匡胤依靠這支軍事力量一統天下。這支力量的傳承,就是禁軍。

歷史總是不按人們的意願來,由於唐朝大量向內地遷入胡族,與以前數百年胡漢爭鬥結合起來,最終形成了一個由漢化胡人和胡化漢人的群體。而本來應該融合完畢的胡漢之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另一條路上。

重文輕武在這個年代特別嚴重,就是因為禁軍的力量已經被限制,就像一匹狼被關進了籠子裡。從宋太宗之後崇文抑武,上來的新生力量,代表就是文官集團。這個時代的文武之爭,依然是數百年前的胡漢矛盾的延續。文官集團對這一點有清晰認知,同樣是統兵的武將,岳飛便爭取到了文臣集團的認可與支持。雙方矛盾的最高潮由王安石變法表現了出來。除了紛紛亂亂的各種改革措施,變法軍事上最重要的,就是借著對外河湟開邊的軍功,著手收拾禁軍集團。封樁闕額,行保甲,意欲把這一集團徹底連根拔起。

歷史是一個小姑娘,你左看也美,右看也美,任你打扮。這個意思,是說歷史本來是由許多事件交織在一起的,為了說明一個問題,你可以取出一個方面來講。同樣的一件事情,當跟不同的事情聯綴起來,表達出來的意思可能就截然相反。當然,歷史的背後必然有一個邏輯,不過大多數人對於尋求這個邏輯沒有興趣,歷史也只是談資。但對於現在的徐平來說,歷史不是簡單的談資,他需要找出這個邏輯來,這關乎他身家性命。

歷史自有其軌跡,想著我一個念頭就可以逆天滅地,這想法不應該在歷史進程中。徐平辛辛苦苦,一步步步履惟艱,戰戰兢兢地做事,最後還是走在了歷史的軌道上。他對軍隊的改革,本質上是在走著岳飛的路,只是具體手段,外在表現不同而已。他對朝政的改革,實際上在走王安石的路,雖然具體施政差別巨大,要做的事情最終殊途同歸。

這件事情有多難?徐平只要想一想自己前世理解的重文輕武,和這個年代的重文輕武有多大差別,就不寒而慄。自己要解決的事情,可是在一千年後還能被改得面目全非,完全引向了另一個方向。這要面對的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重文輕武被重新提出來,作為王朝滅亡的最大罪證,是在清朝。清朝與鮮卑北魏有諸多類同的地方,六鎮之亂導致北魏滅亡讓他們引以為戒。提出重文輕武的危害,一在於告誡旗人和漢人入旗者,不可漢化,不然六鎮之亂就是前車之鑑。二在於警告漢人,你們從祖上就是只有文治,沒有武力,好好接受統治,不要造反。

不是清朝的統治上層逼著別人做,漢族本身的知識分子也自覺地,在這一套話語體系中添磚加瓦。如趙翼《二十四史札記》中說孝文帝:「蓋帝優於文學,惡本俗之陋,欲以華風變之。……蓋欲興文治以比於古帝王,不知武事已漸弛也。」

重文輕武的話語體系,最核心的一點,就是反漢化。這不是胡化,胡化與反胡化的矛盾已經消失,軍事體系中從根本的立軍之本理論上的矛盾就是漢化和反漢化。

用重文輕武導致武事廢弛這套話語體系來論述古代王朝,是不能追到異族入中原前的漢朝和漢朝之前去的,因為這本是胡人軍事文化的特點。其興也勃焉,其亡也乎焉,本來就是草原上千年來不斷上演的場景。只是這種軍事文化來到中原,最終與中原強大的文化與經濟結合起來,立國幾十年軍力潰爛之後,還能夠用中原物力強行續命。

這其中的關鍵,是自北魏起,中原王朝傳統上所依賴的,漢族的軍事文化與制度已經斷代。數百年被胡人的軍事力量死死壓住,漢人自己也失去了軍事上的信心,被動主動地接納了鮮卑帶來的軍事文化。從那個時候再論兵事,可以看出來跟兩漢的明顯不同。

最終漢人的文與胡族的武,在雙方的互相作用,交流與碰撞中,一起揉合出來一個怪胎。漢朝兵民一體的傳統從此斷代,軍隊與社會隔絕,成為了一個特殊的人群。他們世代相傳,不事生產,靠著兵餉過活。各方接受,是說軍外的人為這個群體提供資源,這個群體持刀槍保護軍外的人,一如當年高歡說出來的理論。大宋斂天下之財以養軍,便是基於這樣一個基礎。當然事實是他們沒有起到保護的責任,索求的資源還越來越多。不能對來敵戰而勝之,還索求無厭讓國家供養不起,雙方的矛盾自然而然產生。

只有改朝換代的時候,這個群體才有可能被打散,不然牢不可破。原因很簡單,這是跟秦始皇收天下之兵一樣的路數,不過高明得多。不是收兵器,而是造出這麼一個完全寄生性質的人群。他們只能依賴於政權,政權一散,這些人就衣食無著。而且他們是舊政權的幫凶,除非新的王朝要再造這麼一個集團,接納他們,不然他們就只有一死,這是他們所謂忠誠的根本。而天下武力全都收到他們手中,戰力再差,也能夠壓制住境內造反的人。

這樣一個外來文化寄生性質的軍事集團,天然帶著草原上基因。當有利可圖,勝利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們耀武揚威。而一當外敵強大,就畏敵如虎,與敵合作是第一選擇。他們本是寄生在自己國家上的,與社會與人民割裂,沒有保家衛國的自覺。

這樣一個軍事集團,初興時,可能戰力強大,一安定下來,便迅速墮落。能打仗是為了多搶錢,而安定下來之後,只要提籠遛鳥,就能拿著刀從寄生的母體予取予求,又何必委屈自己呢。對外作戰一有不利便投降動搖,對內鎮壓則窮凶極惡,是他們骨子裡的基因。

這樣一種文化,這樣一個拿著刀的集團,看起來應該是國之大害,人人喊打才是,其實不然。關鍵在於,這樣一個集團,裡面的人不事生產,不勞而獲,就可以過上中等以上生活,而且是世襲的。從這個集團形成起,就有許多人想過這樣一種生活。表現為軍事集團只是那時候軍力是天下根本,當軍力無此力量,也有人想換一種名目繼續再造一個別的什麼集團出來。只要把這個軍事集團的歷史洗清,把理論做實,新的集團也就有了基礎。

這個集團也以表現為文人團體,可以表現為宦官團體,也可以表現為商人,甚至銀行家,各種各樣的名目。只要能夠世襲,不勞而獲,輕易獲得社會資源,就有人嚮往。南宋滅亡,這個軍事集團破產。數百年後,還能夠再次以八旗制度還魂,可以想見其生命力。

這樣一個集團的文化,天然帶有反漢化的性質。他們可以是漢人,卻會反對漢文化進入軍中。和平時期,軍事力量地位下降,他們會選擇卑伏。對朝廷小心謹慎,而對屬下則加倍刻薄。對朝廷謹慎以免禍,對屬下刻薄以斂財。一旦戰起,則以戰事脅國家,只顧私利而不顧大義。勝了就耀武揚威,索求無度,敗了就垂頭喪氣,慫恿投降。國家一亂,朝廷權威一失,要麼割地自立,要麼轉身投敵。對國家,對人民,沒有任何感情。

以重文輕武追述古代興亡,如果是漢人王朝,必把天下喪失的責任推在文官集團的頭上。如果是胡人王朝,則就成了因為漢化而滅國,沒有保住自己尚武的文化。漢人王朝是重用文官亡的,胡人王朝是漢化亡的,一個話語體系,取向顯而易見。這樣做不需要從史料上費多少功夫,因為武人集團帶有胡族文化基因,漢人王朝必然輕視。這是必然,也是史實。而至於在真正的歷史上,這些人分別扮演了什麼角色,已經不重要。如果有哪些人跟上面的論斷不相符,那就是特例,特例並不影響總體判斷。只要你信了,他就真了。

這套話語體系生命力之強大,讓人心生畏懼。在徐平前世,介紹少數民族的時候,如果是漢化程度深的,必然帶上由此帶來的天生柔弱。如果漢化程度淺的,必加一句這是一個尚武善戰的民族。歷史上是什麼樣子不重要,只要頑強地不被漢化就足夠了。

要理解這個年代重文輕武的性質,徐平前世有參照物。

太祖時曾掌禁軍大權的大將党進是胡人——這不奇怪,禁軍集團本就是由漢化胡人和胡化漢人組成,再強調一遍,要注意這一個人群天然的動搖和投降傾向——本不識字。北宋立國之後,太祖提倡文治,有欲要武人盡讀書之意。党進查看風向,也想學著說兩句有文氣的話,表示自己也讀書。他在太祖面前留下魯朴的形象,其實又慣會巴結尚未登基的宋太宗,本就是一個很會投上所好的人。一次上朝,他讓人幫著把自己要說的呈辭寫在笏板上,事前背熟。結果面見太祖的時候,卻又一時忘了,憋了半天說不出來,只好道:「臣聞上古其風朴略,願官家好將息。」完全詞不達意,讓宋太祖一頭霧水。此事在朝中傳為笑談,他解釋道:「我見那些窮措大受掉書袋,我也掉兩句,讓陛下知道我也讀書了。」

這件事被徐平前世的人拿來作為宋朝崇文抑武,逼著武將出醜的例子。其實党進是不是真地背熟忘了,很不好說,他是個偽為魯朴而實際善鑽營的人。背過忘了,比真地在太祖面前說出來更符合他的人設。讓太祖知道自己想掉文人書袋,表示自己贊同提倡文治的風氣。而沒有做到,說明自己的質樸,從兩個方面投太祖所好。

在徐平前世,恰好有事情與此相映成趣。

那個時候的很多大人物,甚至有些高級官員,愛在記者公眾面前講英語。其實他們面對的是本國記者,本國觀眾,說的是本國事情,卻非要在話里摻進英語去。這個習慣其實與党進見太祖時的表現沒有不同,只是面對局勢,低下自己的頭顱,向占據優勢的集團文化行禮。党進低頭的是漢人文官集團,講英語的人們則在向洋文化致敬。而對於某些身份的人來說,如果如同党進一樣想說而說錯,則更加精妙,同時討好兩個群體的人。

明白了徐平前世的崇洋媚外,和由此引起的排外情緒,便就明白了宋朝的重文輕武。

五代初期是胡族勢力占上風,便就重武輕文。而隨著時間發展,胡族在漢化,便就慢慢向重文輕武轉變。到了大宋立國,這一切就已經都水到渠成。文武之爭,是漢化和反漢化之爭。漢化成為了主流,則重文輕武就是主流。

如果沒有自己的切身經歷,身處其境理解,徐平是不會想到重文輕武是這個意義。那個年代重文輕武這套論述歷史的體系,已經又換了另一副樣子。本來這是異族反漢化而使用的詞,在經過移花接木,改頭換面之後,完全成了另一個樣子。文和武,被替換了文官集團和武將集團,而後發揮。重文輕武本就是漢人王朝的事實,史實俱在,連史料都不需要東找西找,只要把結論換掉就可以了。

會給徐平造成這樣的困惑,自然是歷史這個小姑娘,怎麼打扮都看著順眼。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在宋和之前的朝代,漢族勢弱,異族入主中原的時候,擁抱異族文明,主動胡化的漢族人群,表現出來的身份是武將。而在徐平前世,國門大開,最先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耀花了眼,崇洋媚外的人,表現出來的身份恰恰是武將的對立面。

內在身份的重合,而表現出來的外表又恰好對立,相距千年的人群產生了共鳴。重文輕武這個話語體系,被重新打扮一番,來抬升前面兩千年他們同路人的地位。曾經是異族用來防漢化的這個詞,打扮成了漢族文化基因里的軟弱,從根子上證明漢族文化劣等。

而由此引申出來的,便是漢人不要再犯重文輕武的犯誤,積極擁抱新文明,迎接新時代。那個打扮成軍事集團的寄生群體已經煙消雲散,但放下刀槍,拿起毛錐子,他們的同路人又在用另一種方式,幻想著再建立一個披上別的什麼衣服的世襲集團。

徐平自問,前世自己這種小人物自不足論,就是那些大人物,又有多少人敢信心滿滿地做自己現在要做的事?而禁軍集團,比前世那些不成氣候的人不知道頑固多少。

徐平並不能一一預知自己將面對的困難,但他能夠體會到,在前世做這類事情,將會有多少艱難險阻,滔天巨浪。一個不小心就粉身碎骨,甚至還要從歷史裡抹掉名字。

丈人林文思給自己取字雲行,寓意「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取的時候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徐平卻真地要背起這個「天下平也」的責任。他不敢奢望為萬世開太平,但最少在面對外敵的時候,不能再如歷史上一般,讓這個寄生的軍事集團御外敵瘋狂斂財,上陣全不用命。當無法支撐便搖身一變,為敵前驅,在已被解除武裝的中原大地上燒殺千里。

永嘉之亂,中原陸沉,這片大地已失漢人武德。徐平要做的,是在中原大地上,再把漢人的武德立起來。如果天有文武二德,這就是再造天地之舉。難與不難,其間自知。

漢人的軍制其實也簡單,無關募兵徵兵,無關常備征戍,而是在文化底層、心理上面與這片土地合為一體。兵就是民,需要他們穿上戎裝就穿上戎裝,需要脫下來的時候就脫下來。穿上戎裝是兵,脫下戎裝是民。以後當不再有武人,不該有人跳著腳說「吾輩戰爭奪富貴,馬上覓封侯」,只有面臨外侮,上陣浴血殺敵的子弟兵。

兵民本一體,只是手中拿著的東西不同。外敵來侵,自當奮起抵抗,不問待遇,不問自己的前程,因為這本是自己的責任。

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己矣。拿起刀槍為國而戰,是民的忠。對有功者封爵厚賞,是國的恕。民失忠,則加以刑戮,國失恕,則群起而攻。

這種軍事文化之下,表現出來的核心,便是不許兵將世襲,軍中不能全賴階級法。

出現歷代從軍的將門很正常,只要這是在正常的軍制之下。但是,軍中不能兵將全來自於同一個集團,世代相襲。

便如這個年代,文人投筆從戎是沒有機會的,沒有上面的人賞識你,老死也只能是一個小兵。以軍功升遷,首先你得有計軍功的資格。陣前殺敵朝廷計功,如果只是士卒,那麼賞錢是給你的,軍功升遷則是統兵官的。而在軍中,小卒基本沒有機會成為統兵官,能夠改變身份的,最好是升為班直。不管是歷史上的狄青,還是天都山下戰死的任福,他們能從小卒成為大將,都是從班直外放兵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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