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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文武之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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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這個年代,文人投筆從戎是沒有機會的,沒有上面的人賞識你,老死也只能是一個小兵。以軍功升遷,首先你得有計軍功的資格。陣前殺敵朝廷計功,如果只是士卒,那麼賞錢是給你的,軍功升遷則是統兵官的。而在軍中,小卒基本沒有機會成為統兵官,能夠改變身份的,最好是升為班直。不管是歷史上的狄青,還是天都山下戰死的任福,他們能從小卒成為大將,都是從班直外放兵職。

班直不能類比於後世軍校,因為軍校是向全民開放,為軍隊服務,而班直不是。把軍校變成班直的形式,向社會封閉起來,就會形成軍隊脫離國家和社會的傾向。而在脫離於國家和社會之後,軍隊就有了與統治者個人結合的需求,不管這個人稱皇帝,還是換一個名字。只有與最高統治者結合,才方便他們把社會資源自己轉移。這種結合不是對統治者的忠誠,忠誠只是外在表象,一旦向他們轉移社會資源的能力不足,他們就會換個主子。

統治者喜歡這麼一個集團,就是因為表象的忠誠。只要你還有錢給他們,他們就是你最忠心的奴僕,歡天喜地執行對內鎮壓一切反對力量的使命。外戰輸了不重要,只要你付的價錢還是能比別人高,地位依然固若金湯。只是天下之財有限,而人的貪慾無限,終有一天統治者會給不起價錢,他們中的很多人會搖身一變,去找那個給得起錢的人。

這樣一個群體,戰鬥力會飛速下降,天下之財會被很快消耗。這中間的平衡能力,加上各種因素,便就成了一個朝代存續時間長短很重要的因素。混一宇內,外無強敵,付出的成本便會小一些。強敵環伺,則很快天下就無法承擔。斂財能力強的政權,支撐的時間長一些,而斂財能力弱的政權,則就迅速滅亡。

大宋斂天下之財以養兵,連皇族都要忍耐讓步,更何況其他群體。支撐這樣一支軍事力量的能力,自然也就強那麼一點點。只不過這支軍事力量是為了鎮壓內部而生,面對外敵天生就沒有戰鬥力,穩住了內部,最終還是要被外敵滅掉。

軍隊是一個特殊群體,必講階級。但如果所有事物、管理手段只剩一個階級法,軍隊也就成了私軍,成了統兵官的個人物品。軍隊對國家的忠誠,就被替換成了統兵官對國家的忠誠。而在以利益收買來換取軍隊支持的邏輯下,收買統兵官比收買軍隊便宜一點。

為誰而戰?喊口號是沒有用的,制度上保證才可以。在世兵世將,統兵官絕對掌控一支軍隊的時候,什麼樣的口號都沒有用。軍法執掌者為什麼要獨立於統兵官之外?就是要監督制度的執行。徐平設軍法司,本就是沿自漢朝的軍法正。

一切行動聽指揮,和服從是軍人的天職不是一個意思。前者說的是軍人的責任,後者說的是軍人是統兵官的奴隸。指揮不來自統兵官個人,而來自於他這個身份,來自國家賦予他的權力。個人和職務要分清,制度首先要確保這一點。

天下大事,在祀與戎。戰爭是國家大事,軍隊是國之重器,豈容幾個野心家當成自己搏封侯奪富貴的工具。兵哪怕當一輩子,也只是穿著戎裝的民,而不是脫離於社會,與國家和民族無關的一群世襲之人。兵民一體,只有在這個邏輯之下,戰功封侯才榮耀。

永嘉之亂,衣冠南渡,中原陸沉,巨大的軍事打擊之下漢人的軍事傳統喪失。如果說天下有文武二德,則自那個時候起,漢人已失天下武德。

民族的交流與融合,不可能是簡單的漢化,單向何談交流?在這個過程中間,有胡人的漢化,同樣也有漢人的胡化,同時還伴隨著反對的思潮和行動。這種軍事傳統和政治結構的形成,便就是在各族勢力、文化、利益等方方面面的交流與碰撞中完成的。

說這種軍事傳統帶著胡風,不是說他就是鮮卑人帶著來中原的,而是在入主中原之後發展出來的。這裡面有胡人風俗,自然也有漢人貢獻,特別是北地世家大族和漢族文人。

小時候看電影,坐下之後問大人的第一句話,就是:「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小孩子需要用這種思維來認識世界。但面對滾滾歷史洪流,還要用這種思維,硬要從裡面找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來,就只能是自欺了。

如果把漢人和主動漢化的胡人統一稱為漢人,把胡人和主動胡化的漢人稱為胡人,那麼在這個交流、融合、碰撞的過程中,胡人提供了軍事實踐,漢人文人建立了理論基礎。

當然這是指一個大概,軍事理論也有胡人功勞,漢人同樣參與了實踐。

理論是依據於實踐而生,從屬於實踐,從而指導實踐。認為天生就有一個真理,你只要能夠找出來,便就天下太平了,中國人沒有這種文化傳統。天道有常,而世事無常。天道雖有常,卻無法捉摸,只有無常的世事,才能夠提供你去理解天道的途徑。

首先是新的軍事實踐代替了以前傳統的軍事實踐,才產生了新的理論體系。

在徐平前世,有很多有文化的人,一談軍事,必是開口亞歷山大,閉口拿破崙。如果你問他中國傳統的軍事文化,他會一臉不屑地弊夷:「垃圾,有什麼好討論的?」

打敗了,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就是敗了,必須要面對這樣一個結果。勇敢者努力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繼續上路。而懦弱者,則從此就站不起來,趴在勝者的腳下。

當年中原陸沉後,也同樣有大量的漢族文人像後來談論亞歷山大、拿破崙一樣,談論著殺進中原的胡人將領。不知道因何而敗,自然也就無從談起如何去取勝。然而終究還是要一條出路,那隻好從敵人那裡去學習了。

堅守著自己的文化印記,帶著自己文化里的基因,再去學習,知其然,並知其所以然才是真正的學習。如果把模仿當作學習,看見敵人這樣做了,所以打敗我了,我只要也這樣做就可以了。這不是學習,這只是動物的應激反應,最多帶了一點人類模仿的智慧。

歷史的進程總是由一對又一對的矛盾構成,哪個方面,哪種矛盾是主要的,是認識歷史首先要搞楚清的。天下大事不是只有戰爭,但是在戰爭里,不管是理論和實踐,漢化和胡風卻是一對主要矛盾。這裡的胡風不是說禁軍集團依然是胡人,他們是漢人,進入中原的胡族漢化已經完成。或者換一種說法更貼切,因為還帶有胡風,繼續漢化還是反對漢化是此時軍事理論和實踐中的主要矛盾。

歷史大勢當中,不要用小孩子的思維非要找出好人壞人來,而是認識實踐,抓住主要矛盾。徐平是認為禁軍集團這個整體是阻擋他更進一步的敵人,但禁軍里的每個個體,每一個人,不管是將校還是士卒,徐平並無成見。

任福忠勇奮戰而死,徐平給以最高殊榮,致以最大的敬意,並不會因為他是禁軍看低了他。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禁軍整體是敵人,但禁軍中的某些將領有可能是盟友。即使不是盟友,他盡了自己的職責,做出了自己的犧牲,依然可敬。

韓長鸞是北齊後主高緯的權臣,是個胡化的漢人,他和他的同伴最喜歡說的話,是:「狗漢大不可耐,惟需殺卻!」

這支禁軍的源頭,就是這樣的群體,只是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地變著顏色。在歷史的進程中,他們的作風、習慣、風俗不斷在變,但反漢化的本質沒有變。

徐平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青山,兩山之間一條谷道,直通大漠草原。他將從這裡向北殺去,元昊已不足論,下一次將迎契丹大軍於兩漢故邊塞。

徐平知道自己今後的日子將艱難無比,哪怕知道皇帝趙禎和文官集團會站在自己這一邊,依然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但他依然選擇挑起這副擔子,不能退縮。怎麼能夠退縮呢?再難也要扛著走下去。

沒有辦法,自己是一隻漢狗啊,將要面對的人覺得大不可耐,總不能引頸就戮。自己一死不足惜,總還要顧念妻兒,顧念那些對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們。隴右軍一路打過來,路邊總有百姓焚香以迎,徐平要報答那些香火啊。

要想徹底地改變禁軍,就要先打敗他們在北方的精神寄託。滅一党項,堂堂列陣於陰山之下,迎戰契丹大軍。敗了,徐平以死謝天下,自己才不足,該死!就如任福所說,我為朝廷大將,不能帶兵滅賊,已是死罪,其餘何足道。勝了,對於徐平來說就是一個新的開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從容去做。對於契丹,敗了,則一切就已經結束。

回過身來,徐平取出自己都護府的符令,朗聲道:「甘昭吉,出列聽令!」

甘昭吉兩腿發軟,強自奮起,跨出班列,叉手唱諾:「末將甘昭吉,謹聽都護令!」

徐平把符令交予他的手中,厲聲道:「自鎮戎軍至慶州,五百里,我給你三日限,快馬到那裡。晚一天,杖二十,晚兩天,杖五十,晚三天,杖一百!逾期三日不到,則你派身邊親隨提你人頭,回都護府繳還軍令!」

甘昭吉咚地跪在地上,叩首道:「末將何膽,敢違都護軍令!」

徐平看著他,沉聲道:「敢與不敢,皆不須言!我已寬限你時日,違限,死罪!你持我軍令,捧都護府天子劍,飛馬赴慶州。令許懷德,自你到日,五日內點齊兵馬。何軍該發何軍不該發,自有名錄付於你帶去。自第六日起,許懷德當統點集起來的兵馬,沿馬嶺水北上,取環州,趨韋州。我這裡大軍即日北上,我到韋州日,許懷德當至。不到,死罪!」

甘昭吉叩頭道:「謹遵都護軍令!若違令,死罪而已!」

徐平微微點了點頭道:「此去慶州,汝監許懷德軍,有進無退!一人退,殺一人,全軍退,殺全軍!你做不到,我殺你!」

甘昭吉拼命在地上叩頭,高聲應諾。他當然聽得出來,此時的徐平已經殺氣騰騰,說殺人就是真要殺人,不是嚇唬你。徐都護為人和藹,但只有一點讓人害怕,認真起來嚇人。

徐平又道:「自許懷德大軍拔營起程,當日行三十里。不足三十里,你面責。兩日行不足六十里,杖三十。三日行不足九十里,杖一百。連違三日限,斬!你捧天子劍,代吾為天子使,監其行軍進止。杖刑你親驗,死罪你持劍斬其頭!——做不到,我砍你的頭!」

甘昭吉只是拼命叩首,連連應諾。徐平用這個態度來說話,別說是要砍他的頭,就是要把周邊各國王的腦袋全砍下來,甘昭吉也是深信不疑。徐平從來沒有如此嚴肅過,但他與這次有稍微相似的幾次,一滅番落禹藏部,二敗元昊卓羅城,三在天都山下亡党項精銳。

徐平從來沒有嚇唬過自己屬下將士,也沒有嚇唬過甘昭這些特殊身份的武官。他這樣正式說話的時候,真不是嚇唬你,說殺人那就是一定要殺人的。

此次北上,徐平不但要滅掉元昊,還要把自己管下的所有軍事力量統合起來。許懷德統下的數萬禁軍精銳,是徐平要處理的。如何處理,只看此次攻韋州的戰事如何。

人哪,感覺最幸福的時候是渾渾噩噩,諸事不管,只求一個吃得開心,做事順心。但當有一天你跨過了這一步,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要去挑起一副千斤重擔,偶爾還會懷念起以前的幸福時光,但讓你把這副擔子卸下來,卻是怎麼也不肯的。

人這一生,除了追求好的生活,除了追求滿足私慾,還有一種東西叫責任。

來到這個世界,徐平想的是一世富貴,甚至連子女的未來,他都覺得要自己爭取。門閥沒了,世家已經消散,何必要去為這一個並沒有什麼光彩的傳統還魂?徐平會給自己的兒女以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環境,但他們的未來,需要自己去掙出來。想要躺著世世代代富貴,徐平大兒刮子扇出門去。我給了你們這麼好的條件,想要的,自己掙去。

這樣想,徐平越發覺得世兵世將的軍事世襲體制礙眼。此次北上,覺得得會幫自己的人真幫了自己,戰事一切順利自然好說。但如果不幸,盟友並不是盟友,大軍北上戰事不如自己的預期,後果就能預料。但徐平不會後悔。哪怕因為這一個決定,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懸崖,他還是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嗯,用前方的党項和契丹人的話說,自己就是一隻漢狗。你如何看我,與我何干?我既如此,就當背起這樣的責任。我有這個機會,我能衝上去,那我就衝上去了,一切就讓鮮血來證明吧。我血流盡了,甚至後世考證出來,我徐平不是為了自己的責任,而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裹脅將士們去打無謂的戰爭,又如何?還是任福的那句話,今日我為統軍大將,率二十萬將士,決戰於大漠荒原,敗了,我本就該死!

該死的人那便就去死了。如果蒼天有幸,祖宗有靈,不讓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那我自要還這世界一個朗朗乾坤。文成武德,善莫大焉。

大丈夫,取富貴如舉手之勞,殫精竭慮蠅營狗苟為五斗米豈不羞恥!今居高位,手握重兵,自然需為天下謀,為眾生想。性命,也不過爾爾,有何所惜!

賀蘭踏破盪陰山,十萬天軍渡蕭關。富貴封侯何足論,縱軍驅馬勒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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