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一場歡喜 終究成空(1/2)
華美莊嚴的歐式教堂。
神父下的台階上,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五官雖有滄桑,卻不掩年輕時的俊美,如今更多了一份經世事歷練的沉穩從容,目光望向門口方向,眸色淡然,面色無悲也無喜。
今天是他結婚的日子,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年少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這樣一天,他站在這裡,親眼看著心愛的女子穿著潔白的婚紗一步步朝他走來,將手交給他,在神父的見證下,許下一生的誓言。
後來夢想破碎,他想,那就一生不娶,陪在她身邊,看著她開心幸福,他亦此生無憾了。
因為這輩子再也沒有女人能讓他動心,寧缺毋濫,也不想再去禍害別的女人。
可是那一晚,發生了意外。
有了一夜肌膚之親,有了孩子。
他必須要肩負起自己身上的責任,小蝶是無辜的,孩子更是無辜。
就這樣吧,他無法給小蝶愛情,卻可以給她一個家,護她和孩子一世無憂,也算是彌補自己所犯的錯誤。
人生還有多少時光?他等的女子再也不會回來了,他不能再辜負另一個女人。
恍惚中,他看到紅毯盡頭,一道柔美的身影出現在那裡,身後是萬丈金芒,他幾乎看不清那張臉。
潔白的婚紗長長的拖曳於身後,女子手中捧著一束百合花,邁著……激動的腳步,一步步朝他走來。
「衣衣……。」他喃喃著,近乎痴迷的看著緩緩朝他走來的女人。
聲音隨風而逝,無人能聽清。
紀蝶很緊張,這短短的一段路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她額頭上甚至已經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腳絆到裙邊,身子一歪,差點摔在地上。
走在她身邊充當伴娘的雲涯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壓低聲音道:「蝶姨,深呼吸,放輕鬆。」
紀蝶照她說的方法做,深呼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緊張感確實消弭了不少。
走到秦篆面前,秦篆雙眼直愣愣的看著紀蝶,紀蝶害羞的垂下腦袋。
雲涯微微眯起眼睛,秦叔那樣的眼神,是透過紀蝶看到了誰?
還用想嗎?
她微笑著提醒道:「秦叔,是蝶姨太美,你都看失神了嗎?」
紀蝶臉色越發嫣紅,猶如天邊火紅的霞雲,添了幾分嫵媚。
秦篆回過神來,壓下心底的失落,笑著朝紀蝶伸出手。
他的手掌寬厚,指骨修長,掌心生長有薄繭,看手就知道經過過很多磨難。
紀蝶愣愣的看著,在雲涯的小聲提醒下,笑著把柔荑送到他手中。
那一瞬間透過掌心傳遞而來的溫暖流經手臂傳遍四肢百骸,害羞的垂下腦袋,心頭甜蜜如絲。
神父宣讀誓詞。
慈祥莊重的聲音一遍遍在諾大的教堂里迴蕩,本來緊張的心情奇蹟般平靜下來。
「無論他將來貧窮還是富有,無論他將來身體健康還是不適,你都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神父看向紀蝶。
「我願意。」
紀蝶重重點頭。
神父復又望向秦篆:「無論她將來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她將來身體健康還是不適,你都願意和她永遠在一起嗎?」
秦篆看著站在面前的女人,細眉柳目,清雅柔美,身上更有一種小家碧玉般的溫婉,更遑論此刻用那雙充滿愛意的眼神望著他。
這就是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
紀蝶期待的看著他,這一瞬間,心都幾乎跳到嗓子眼了,緊張的渾身冒冷汗。
雲涯看了一眼,側眸看了眼門口房向,垂在身側的手暗暗握成拳頭。
她朝觀眾席看了一眼,寥寥無幾,秦渡和雲渺並排坐在第一排,看到她望過來的目光,秦渡朝她溫和的笑了笑,雲渺興奮的朝她擺了擺手。
秦篆嘴唇蠕動了一下,幾個字哽在喉嚨口,正要說出來的瞬間,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黑色小西裝,領口打著紅領結,唇紅齒白的模樣,嘴角勾著俏皮的笑容,蹦蹦跳跳的走了進來。
秦篆目光下意識看了過去。
雲涯目光一凜,擋在秦篆和紀蝶面前,「來人,把這個孩子給我帶下去。」
教堂四周早就被戒嚴,這個孩子是如何突破保鏢的防衛跑進來的,這非常值得懷疑。
兩個黑衣人從外邊大步走進來,誰知那小男孩邁著修長的小腿飛快的跑了過來,一眨眼的時間就跑到了雲涯面前,雲涯下意識伸手去抓他,低喝道:「不准搗亂。」
背對秦篆和紀蝶,她臉色陰沉。
小男孩朝她扮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俏皮的說道:「漂亮姐姐,你好兇哦。」
話落一不留神就從雲涯的腋下穿了過去,跑到秦篆面前,仰著笑臉甜甜的說道:「美大叔,今天你要娶新娘子了嗎?」
雲涯剛想要伸手揪著他衣領,把他帶走,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留在這兒,剛好還是沖秦篆來的,更不能把他留下來。
小男孩腦後跟長了眼睛似得,鑽到秦篆身後,抱著秦篆的大腿,只露出一顆小腦袋,癟著嘴不滿的說道:「這位姐姐好兇哦,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雲涯暗暗磨了磨牙,臭小子,給我等著。
秦篆笑道:「不知道誰家跑出來的小孩子,涯涯別跟他計較。」
話落蹲下身去,笑道:「對啊,今天我是新郎。」
紀蝶暗暗皺了皺眉,雲涯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冷眼盯著這突然冒出來的小男孩。
小男孩笑嘻嘻說道:「那我送你一份新婚賀禮好了。」
話落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藤編的小盒子,「美大叔,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哦,必須等我走後才能打開呢。」
秦篆看著塞到自己手裡的盒子,愣愣的沒說話。
小男孩扭頭看了眼紀蝶,笑道:「新娘阿姨好漂亮。」
話落笑嘻嘻的跑遠了,跑了幾步,扭頭朝雲涯揮揮手,笑容燦爛的說道:「漂亮姐姐,你長的非常符合我的審美,等我長大了,一定回來娶你。」
雲涯臉色黑沉,才多大就學男人風流。
小男孩咯咯笑著,轉身蹦蹦跳跳的走了,嘴裡哼著童謠,那清脆的歌聲漸漸漂浮在耳邊,十分動人。
秦篆看著手裡的木盒,緩緩打開,只見裡邊放著一個狗尾巴草編的戒指,手工雖不怎麼好,可看起來倒也挺像那麼回事。
秦篆拿起來看了一眼,看清編法,臉色忽然大變,盒子掉在地上,他拿著戒指喃喃了一句:「衣衣。」頭也不回的就要追出去。
紀蝶臉色唰白,身形搖搖欲墜。
雲涯趕忙攔在秦篆面前,「秦叔,你要去哪兒?」
秦篆連看也沒看她一眼,推開雲涯,大步跑了出去。
雲涯暗暗咬牙,心底又氣又恨,她最害怕的一幕還是發生了……難道就讓她眼睜睜的看著秦叔棄蝶姨而去嗎?
好、真好,果然不愧是紀瀾衣,僅憑一根破草就破壞了秦叔的婚禮,我是該贊你魅力大,還是該罵你犯賤?
「秦大哥。」紀蝶提著婚紗追了出去,可是教堂門口空蕩蕩的,哪裡還有秦篆的身影。
她失魂落魄的站在那裡,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她盼了多久的小姐終於回來了,可是、她的婚禮沒有了。
心底說不清什麼感覺,酸澀、難過、悔恨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腦仁一抽一抽的疼。
秦渡和渺渺追了出來,秦渡臉色微沉,看著教堂外空曠的草坪,沉聲道:「你陪著蝶姨,我去把爸爸找回來。」
雲涯攬著紀蝶的肩膀,柔聲安慰道:「蝶姨,秦叔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急事,他等會兒就回來了,我們等等他好不好?」
紀蝶搖頭:「不……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是我不該奢求不屬於我的東西……。」
「蝶姨,你怎麼能這樣說,秦叔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相信他。」
紀蝶頭搖的跟撥浪鼓似得,眼淚大顆大顆的濺落,「小時候秦大哥最喜歡跟在小姐屁股後面,不管小姐有多煩他,他總是不厭其煩,記得小姐十六歲生日的時候……。」
她目光微微眯起來,直視強烈的太陽,語氣充滿回憶的滄桑:「秦大哥送了她一個用狗尾巴草編的戒指,他第一次鼓起勇氣向小姐表白,他說,雖然這戒指很廉價,卻是他用真心編成,代表他對小姐最純潔的愛,不摻染任何雜質。」說著說著她自嘲的笑了起來。
「小姐那般心高氣傲的一個人,怎麼看得上,她甚至沒有聽完他的告白,揚手給了秦大哥一巴掌,這樣低賤的東西,怎麼配得上高貴的她,她認為這是侮辱,是對她尊嚴的踐踏。」
想到這裡,她苦澀一笑:「所以一看到那個戒指,我就知道,是小姐回來了。」
消失了那麼多年,她沒想到,小姐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她知道,小姐是在責怪她的背叛。
雲涯眼底划過一抹陰冷,這個女人簡直太過可惡,即使不喜歡的東西,只要烙印上她的印跡,就不允許任何人染指,這種骨子裡的霸道……跟她還真是一樣啊……
「她即使回來,又能改變什麼?秦叔早已不是當初的秦叔,他是你孩子的父親,是你的丈夫,蝶姨,你何須怕她?」
紀蝶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不,她是小姐,是我的小姐……。」
雲涯勾了勾唇,聲音溫柔充滿蠱惑:「你太傻了,你拿她當小姐,一心為她著想,而她呢,心底根本就沒有你的位置,你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罷了,為了這樣的人付出一切,值得嗎?蝶姨,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應該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吧,你想讓他一出生就沒有父親嗎?為母則剛,你不能再軟弱下去了,否則,你的孩子會一輩子生活在痛苦之中,而你、就是罪魁禍首……。」
「不要再說了。」紀蝶抱著頭,她忽然扭頭看著站在身邊的少女,眼底閃爍著莫名的幽光。
「她是你的親生母親。」
她看到面前的少女一雙清澈的眼睛漸漸變得幽深,猶如堅冰之上逐漸融化的浮冰,尖銳、冰冷,心神俱寒。
紀蝶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她根本不配做一個母親。」她湊近紀蝶耳邊,低低囈語:「蝶姨,你放心,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不要害怕。」
紀蝶愣了愣,心跳一瞬間加快起來。
看著紀蝶風雲變幻的面色,雲涯嘴角微翹,沒有人在面對唾手可得的幸福面前,還能保持淡定,紀蝶也不例外。
當人性的陰暗面被發掘出來,天使與惡魔,只有一念之差。
紀蝶一手落在小腹上,安靜的垂眸,從雲涯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卻看不透她眼底的分毫情緒。
沒等多久,秦渡回來了,他搖搖頭,無功而返。
紀蝶主動摘下頭紗,笑道:「看來今天的婚禮辦不成了。」
秦渡看了她一眼,然後疑惑的看向雲涯,雲涯對他笑笑。
秦渡以為依紀蝶的性格會哭鼻子,沒想到她竟然還能笑的出來,看起來就如同沒事人一樣,她的丈夫沒有逃婚棄她而去一般。
「我們先回去吧,走的再遠,最終他還是會回家的。」話落提著婚紗當先離開。
雲涯瞥了眼四周,快步追上去和紀蝶一起離開了教堂。
兩人坐車回了秦家,吳嫂看到紀蝶穿著婚紗走進來,當下愣了愣,她是知道先生和她今天結婚,為此一大早先生就給家裡的僕人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此刻不是正在教堂舉行儀式嗎?怎麼突然回來呢?
她往身後看了看,唯獨少了先生。
壓下心頭的疑惑,她快步走過來恭敬的開口:「夫人。」
不管兩人結沒結成婚,紀蝶以後就是秦家名正言順的夫人。
紀蝶淡淡的嗯了一聲:「我渴了,等會兒幫我斷杯水上來,謝謝。」話落挽著雲涯朝樓上走去。
吳嫂愣了愣,遂即應了下來。
紀蝶一貫給她的印象是小家子氣,但是擺起譜來還挺像那麼回事,她不知道的是,紀蝶曾在紀瀾衣身邊呆了多久,被紀瀾衣壓制著,但潛移默化下的影響,已經能讓她在這些常年卑微的傭人面前高高在上起來,只要她想,她完全可以做到。
雲涯眼底划過一抹笑意,蝶姨終於想通了。
回到房間,雲涯幫忙把婚紗脫掉,紀蝶換上了一套天青色繡花旗袍,將她窈窕的身段完美的勾勒出來,在那張秀美面容的映襯下,更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柔婉知性。
婚禮前兩天秦叔就把婚房給裝點好了,紀蝶的衣服也提前送了過來,秦叔又另外給她置辦了一批衣服,比如紀蝶身上穿的這件,正是某一線大牌今年的高定,最能凸顯出女人的身材和氣質。
雲涯給她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笑道:「蝶姨頭發生的真好,我記得蝶姨是江南人吧,都說江南養人,果不其然,就養出了蝶姨這般的妙人兒。」
紀蝶看著鏡子裡的女人,抬手摸了摸臉頰,老了……
「我老家是在江南的一個水鄉,我的母親未婚先孕生下了我,她養不起我,就把我丟在了孤兒院門口,如果不是老先生將我從孤兒院裡帶出來,我不知道我現在還會在哪兒。」
「蝶姨回頭找過她嗎?」
「老先生說,人不能忘本,我成年後,他讓我回故鄉尋找我的母親,侍奉她天年,我找到當年收養我的那家孤兒院,才知道,我的母親早在遺棄我的第二年就因精神失常失足落水溺亡了。」紀蝶語氣淡淡,聽不出絲毫悲傷。
雲涯想不到蝶姨有這麼悲慘的身世,也是第一次聽她提起。
「對不起,勾起你的傷心事了。」
紀蝶無所謂的笑笑:「小小姐不提,我早就忘了。」
「那蝶姨,你恨她嗎?」
「恨?」紀蝶似乎對這個字很困惑:「我為什麼要恨她,如果沒有她,就不會有我,更不會遇到老先生,遇到小姐、小小姐,我已經覺得自己足夠幸運,這個世上還有那麼多比我更慘的人,況且,我真沒覺得自己有多可憐,一樣都是活罷了。」
雲涯愣了愣,抿唇沉默。
那是因為她沒有資格恨,而她不同,她對紀瀾衣,有足夠恨的理由。
等到晚上十一點多,秦篆終於回來了。
手裡拿著外套,失魂落魄的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秦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面色顯得格外疲憊的秦篆,抿了抿唇,開口問道:「爸爸,你應該給蝶姨一個解釋。」
秦篆雙手捧住腦袋,聲音近乎嘶啞:「我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終究,我還是高估自己了,呵呵……。」
「你見到她了?」秦渡眼睛微眯。
秦篆搖頭:「她不肯原諒我……。」
秦渡扳著他的肩膀,逼迫他面對自己:「你沒有做錯,為什麼要求她原諒?」
秦渡指著樓上:「你在婚禮上,棄你的新婚妻子與不顧,你總是教我做人要有擔當,要有責任心,可是你現在這是做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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