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 節哀順變 獨善其身(2/2)
裴辛夷愣了愣,愛過嗎?也許是愛過的吧。
她輕輕點了點頭。
他忽然笑了,嚴肅的人笑起來是很可愛的,這個答案,足夠讓他拼卻一生。
他走了。
破鏡能否重圓?即使重圓了,那道裂痕依舊存在,她又有什麼臉面留在他身邊?
她忽然感覺胃裡一陣翻騰,飛快跑到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起來,吐得胃酸都出來了。
她擰開水龍頭拍在臉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某一個瞬間,忽然想到什麼,抬手落在小腹上。
那雙死寂的眸光忽然煥發光彩。
裴辛夷虛脫了一般倒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黑夜降臨,她的世界徹底一片黑暗。
她夢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是孤兒院裡一個任人欺凌的小孤女,她從小就長的漂亮,那些丑的女孩子總是欺負她,她不哭也不鬧,只是抱著腦袋縮在牆角,把自己縮成一個烏龜殼。
後來她被挑中帶進了豪門,她以為她是幸運的,從此擺脫那種生活,然而她不知,她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火坑。
那時她還不明白童養媳是什麼意思,以為自己是少爺的丫鬟,她只要服侍好少爺就可以了,雖然那個少爺脾氣差到要死,她依舊默默忍受著,她吃好的穿好的,比在孤兒院過的好多了,只要不讓她再回孤兒院,她願意忍受這個暴戾少爺。
她七歲的時候,已經成為了少年的少爺,第一次對她伸出了魔爪,那是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小小的她又哭又叫,可是沒人來救她,她看著那個陰森的少年露出淫蕩的笑,她在他的身下,像是小兔子一般,她哭的越厲害,他越興奮。
他是個魔鬼,是個變態,從那之後,她徹底淪為他的孌童,沒日沒夜受盡折磨,她恨不得去死了,那是她童年最深的噩夢,以至於後來她害怕每個電閃雷鳴的雨夜。
沒有人知道,少爺不能人道,這是先天性疾病,他從小心理變態都是有原因的,因此他把心中所有的怨氣全都發泄到她的身上,二十歲那年改變她人生的機會來了。
她在大學裡遇到了一個人,那是她灰暗的天空里一抹白月光,她拼命的想要抓住,被少爺發現後,惱羞成怒,往死里打她,甚至還要找人弄死那個人。
她終於受不了了,在他的賽車上動了手腳,果不其然,他出車禍死了。
門鈴聲驚擾了她的夢,她擦乾眼淚坐起來,鈴聲還在一跌聲響起。
她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她全身披著斗篷,寬大的帽檐遮蓋了身形和容貌。
燈影斑斕,那人緩緩抬起頭來,面容一半藏在黑暗中,唯獨那雙蒼濁的眼睛深沉漆黑。
她心頭微驚:「媽,你怎麼來了?」
——
「明天我不要跟你來了,實在太無聊了。」晚上臨睡前,雲涯咕噥著說道。
晏頌親了親她額頭,「好,那你明天在家乖乖的,我出完任務就回來陪你。」
天還沒亮晏頌就走了。
雲涯睡到七點起床,天氣漸暖,雲涯怕冷,不捨得脫下棉衣。
然而一早就傳來一個壞消息,裴辛夷昨晚在酒店自殺了,是酒店的工作人員半夜的時候才發現的,警察現場勘察過,確定是自殺,現場沒有掙扎痕跡,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殺,現場十分慘烈。
留下了一份遺書,一份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遺書上寫著因罪孽深重,愧對所有人,更對不起女兒,沒有勇氣再活下去,因此決定自殺。
雲涯聽到之後愣了愣,「自殺?」
阿芸道:「是啊,廚房一大早都在議論,聽說死的時候檢查出來懷孕了,倒是可憐了那個孩子,不過也是,出了這種事,是我也活不下去的。」
不論世道如何變化,對女人的苛刻從來不變。
雲涯卻覺得絕沒有那麼簡單,裴辛夷不像是一個會輕易自殺的人,阿芸給她梳著頭髮,見雲涯手指輕敲著桌面,問道:「小姐,你在想什麼?」
「我去看看莊姨。」阿芸將兩邊的頭髮辮起來,隨著長發散落肩頭,顯得很是嬌俏溫柔。
雲涯隨便照了眼鏡子,起身去找莊曦月。
莊曦月剛起床,見雲涯過來笑道:「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裴辛夷死了,莊姨你知道嗎?」
莊曦月坐在梳妝檯前,緩緩整理著長發,笑道:「知道啊。」
雲涯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死了?」
「當然是殺人滅口嘍,裴辛夷說到底只是裴英的一條走狗,知道她很多見不得人的事情,裴辛夷一旦倒戈,她就麻煩了。」
雲涯點頭:「這個女人太狠了。」
「等著吧,總有人收拾她的。」
莊曦月起身走過來,笑道:「今天跟我去參加一個宴會,你這一身可不行,等會兒我讓人送件禮服過來。」
雲涯知道自己以後是要融入這個圈子的,即使不喜歡,也要去,點頭應下:「好。」
——
晏南容匆匆趕到殯儀館,見了她最後一面。
女子臉色僵白,雙眼微闔,永遠沉睡過去。
他腳步忽然頓住,不敢在上前一步,這一定是夢,一定不是真的,昨晚他還和她說話,他都已經原諒她了,她又怎麼會……?
警察拿著一個透明的袋子遞給他,裡邊放著遺書和離婚協議書以及死者的手機:「這是她的所有遺物,屍檢結果顯示死者於昨晚十一點左右死亡,死者已懷孕四周,請節哀。」
晏南容眸光一震,雙眼緊閉,面色痛苦。
晏南容手指顫抖著接過來,他並沒有看,而是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蹲下身子,手指溫柔的摸索著她的臉頰,涼的他的手發顫,沿著他的指尖蔓延到心底。
「你還沒有答應我,你怎麼能死呢?」他溫柔的說道,神態看的幾個工作人員忍不住顫抖。
「你不能死。」他忽然緊緊的抱著她,像擁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真品,那力道仿佛要把她融入到骨血里去。
「先生,時間到了,讓她安息吧。」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小聲提醒。
男人像是根本就沒有聽到,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是個孤兒,沒有親人,她死了,除了他,沒有一個人來看她。
「我帶你回家。」他咬牙,忽然把人抱起來,轉身就走,工作人員攔住他,「先生,您不能隨便帶屍體離開的。」
「滾開。」晏南容直接將人踢到一邊,抱著屍體大步離開。
晏南容帶著她回了他們在外邊的家,一座獨棟的兩層別墅,環境優美,裝修風格溫馨簡雅,「我們回家了。」
把她平放在床上,給她換了身漂亮的新衣服,給她梳頭,修剪指甲,房間裡拉著窗簾,四周陰森森的,安靜的嚇人。
做完這一切,他抱著她躺下來,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變得越發冰冷而僵硬,不知過了多久,外邊傳來門鈴聲,他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天已經黑了,屋子裡漆黑一片。
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晏南坤和蘇玉,蘇玉是瞞著殷素華偷偷跑出來的,她道:「四哥,大家找你都快找瘋了,打你電話也不接,就猜到你一定是在這兒,四嫂是不是在你這兒?」
晏南容轉身走了進去,蘇玉拉著晏南坤跟進去,「四哥,我知道四嫂的死對你打擊很大,但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要讓四嫂入土為安啊。」
短短時間家裡發生了這麼多變化,先是大娘,現在又是四哥和四嫂,未來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晏南容走進臥室,蘇玉看到躺在大床上的屍體,嚇得趴到晏南坤懷中,晏南坤拍著她的背安撫,蹙眉說道:「四哥,你是要讓四嫂死不瞑目嗎?」
晏南容道:「我如果把她火化了,她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晏南坤不解道:「四哥,你什麼意思?」
「你們走吧,我還有女兒要養,不會尋短見的,只是這段時間,媤兒就勞煩你們照顧了。」
蘇玉眼眶微紅,還想再說什麼,晏南坤扯了扯她的袖子,「四哥,你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媤兒的,你要記著,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話落拉著蘇玉走了,離開別墅,蘇玉掙脫開他的手,皺眉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說?」
晏南坤趕緊小心翼翼的說道:「老婆千萬別動氣,要為孩子著想啊。」
話落嘆了口氣:「四哥的執拗勁兒你也是知道的,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咱勸也沒用,依我看,四哥恐怕是知道四嫂的死不簡單了。」
蘇玉驚訝道:「難道四嫂不是自殺?」
不是自殺,那就是謀殺了,是什麼人膽子這麼大,竟敢謀害晏家的四夫人。
蘇玉越想越驚。
晏南坤拍著她的肩膀,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那天的事情,我想了無數遍,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媤兒是江籬的女兒這一點我們都知道,畢竟兩人的長相騙不了人,但四嫂和江籬我們還算了解,都是有家室的人,不可能如此衝動……。」
「你是說有人陷害她們?到底是什麼人做的呢?」蘇玉覺得晏南坤說的對,那天客人那麼多,兩人就算幽會也不會挑那個時候,不是明擺著給人「捉姦」嗎?
晏南坤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把那天的事情說了,蘇玉就道:「你說四嫂是跟雲涯一起離開的?」
「沒錯,當時雲涯喝不了酒,但四嫂勸酒不喝過不去,所以就喝了一點,然後雲涯有點不舒服,四嫂就扶她下去休息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媤兒和江籬都不見了,再後來,事情就發生了……。」
女人總是比男人敏感些的,也容易抓住細節。
蘇玉她好像有點猜到了,然而這個答案她又不敢去相信,這個家裡人物形形色色,各懷心思,除了三嫂,其他的人和事,她不想再去理會了。
她跟裴辛夷關係並未有多好,這次聽說她的事情後,可憐她懷著孩子死了,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才瞞著殷素華偷偷跑出來的,現在看來,她還是太天真,這其中應該另有隱情。
——
「七叔,你真好,以後能嫁給你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小姑娘歪著腦袋,笑嘻嘻說道。
她的傷已經好了,這兩天都住在晏南歸這裡,晏南歸對她很好,給她買零食玩具,還陪她一起玩。
晏南歸眉梢微挑,笑道:「真的?」
小姑娘點頭如搗蒜,跑到他面前抱著他大腿,嘻嘻笑道:「那我長大後嫁給你好不好?」
晏南歸垂眸看著她的眼睛,小姑娘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乾淨剔透如同琉璃般。
他腦海里閃過另一雙眼睛,發怒時仿似傾注了萬千華彩,光芒耀眼。
他笑,抬手點著她鼻頭,「小孩子家家的,想的可真長遠。」
晏媤揉揉小鼻子,哼道:「七叔,你會把人家的鼻樑揉塌的。」
晏南歸笑著搖搖頭,只當孩子玩笑話,根本就未放在心上。
俊成進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晏南歸下意識看了眼小姑娘,眸光亮晶晶的,像只偷吃了油米的小老鼠。
「七叔,他跟你說了什麼?」等俊成走後,晏媤問道。
晏南歸笑道:「我帶你去遊樂園玩好不好?」
晏媤搖著小腦袋,羊角辮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我不要,那是哄小孩子的,我已經長大了,七叔,你看著我的眼神告訴我,你覺得我很可憐。」
晏南歸下意識愣了愣,遂即笑道:「你小腦袋瓜里究竟想些什麼?」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小姑娘說著,忽然轉身跑了出去。
小長腿跑的飛快,一眨眼就消失了,晏南歸快步追出來,朝俊成吩咐道:「快去把她找回來。」
外邊流言滿天飛,這丫頭聽到估計要哭鼻子了。
晏媤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爸爸媽媽,她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嚎啕大哭起來。
晏南歸走進來,將她抱在懷裡,小姑娘拼死掙扎:「你放開我,我不要你的可憐……。」
「小丫頭,你哪兒來的倔勁兒,你爸媽有事要處理,所以委託我照顧你幾天,現在我就是你的監護人,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否則我可不會像你爸媽一樣嬌慣你,該打還是得打。」
不得不說,晏南歸拉下臉來的樣子真的挺嚇人,晏媤縮了縮脖子,淚珠子還掛在臉上,好不可愛。
晏南歸心一軟,揉了揉她的腦袋,轉身走了出去。
晏國柏因為最近家裡接二連三的出事,心情很不爽,走到哪裡都感覺別人在笑話他,回來就喝悶酒,想自己活這麼大歲數,到現在還一事無成,越想越煩,越煩越想。
李笑笑陪他喝著酒,小意溫柔的模樣十分勾人,晏國柏挺喜歡她,這丫頭很有眼色,又有點小聰明,很多時候揣摩到他的心思,越發得晏國柏的歡心。
「爺,俗話說舉杯消愁愁更愁,酒喝多了傷身啊,您還是少喝一點吧。」
「倒上。」晏國柏舉著空杯子,眼神迷離而恍惚。
李笑笑眸光微閃,給他滿上酒,晏國柏一飲而盡,開始說酒話了,「我這輩子,都註定活在二哥的陰影下……呵……呵呵……爸喜歡他,連媽都最寵他,連她……都對他死心塌地,對我不屑一顧,為什麼?我究竟有哪裡不好?」
李笑笑溫柔的做一個傾聽者。
晏國柏每次喝醉酒就要念叨這些胡話,醒來就全都忘了,因此李笑笑才知道,這個老色鬼骨子裡還是個情種,而他心底那個人,自然就是當年冠蓋滿京華的穆紫苓,他名義上的二嫂。
「我從小就喜歡你,為你死心塌地,但為何你眼中卻從來只有二哥?我到底算什麼?」
「只是因為我沒有二哥有才華,沒有二哥俊美還是沒有二哥會哄你開心?」
他喝起酒來不管不顧,瘋了一般大吼大叫。
李笑笑無奈道:「你不能再喝了,四弟……。」
晏國柏忽然抬頭,迷醉的眼眸瞳孔擴散:「你叫我什麼?」
她溫柔的笑著,燈光下那般溫柔美好:「四弟,喝酒傷身,你不要再喝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女子,燈光為她整個人披上了一層柔光,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遠去,他的世界一片安靜,眼中只看得到她的存在。
他緩緩伸出手,摩挲著她的臉頰:「紫苓姐,真的是你嗎?」
「四弟,我死的好冤……。」女子說著,抬袖擦了擦眼淚。
他的心一瞬間揪痛起來,他最忍不得她哭:「是誰殺了你?你告訴我?」
「是四弟妹,是她在我的催產藥中下了毒藥,讓我母子一屍兩命,讓我和茂哥哥天人永隔,我知道她一直喜歡茂哥哥,但我沒想到,她竟然會下此毒手,我死的好冤……四弟,你一定要替我和孩子報仇……要不然我在陰間無法轉生,會生生世世淪為惡鬼……。」
那道聲音戚戚哀哀,如泣如訴,令他心頭漫起尖銳的疼痛。
女子的身影忽然模糊起來,他拼命伸出手,卻只能抓住一片虛空,最終,徹底被黑暗吞噬。
李笑笑冷眼看著晏國柏暈過去,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挪到床上。
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她扭頭看著桌子上的酒杯,一隻手下意識落在小腹上,眸底一片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