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 大結局(終)8K(2/2)
福康安是來辭別的。
台-灣暴-動,他要帶兵前去鎮壓。
皇有意要重用磨礪他,但他總歸沒有什麼經驗,所以另命了海蘭察一同隨行。
「你先別急著走,我這便讓下人去請大爺回來——」馮霽雯說著要讓人去喊劉全。
「不必了!」福康安打斷她,道:「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皇的旨意,和大人也知道,今日早朝後,我已將同他私下談過了。」
他這次來,本也不是特地向和珅辭別的……
馮霽雯聞言點頭。
她笑了笑,道:「那你留下用午膳吧,今日晌午,大爺說好了回來的。到時飯桌兒你們再說說話兒。」
如今福康安與和珅的關係再不似從前那般,雖說從前也皆是福康安單方面地針對和看不慣。
經過嘉貴妃那些事情之後,他已經慢慢地對和珅改觀,人也跟著沉穩了許多。
福康安拒絕道:「家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交代、準備,便不多留了。」
他說著便站起了身。
馮霽雯只好起身相送。
出了嘉樂堂,馮霽雯由丫鬟扶著小心翼翼地下著石階。
福康安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既覺得替她高興,又有一種複雜而難以言說的澀然之感在心底來迴蕩漾。
「你身子不便,外頭冷,無需送了。」他止步說道。
馮霽雯點頭笑道:「我跟大爺等著你凱旋而歸之時,替你接風洗塵。」
福康安一直在看著她。
視線的女子身著藕色繡雲雁細緞裳,軟銀羅裙。烏髮挽髻間,一支羊脂色的松鶴長簪透著淡淡的光芒,將人襯得越發柔和起來。
或是有了身子的緣故,一張清麗恬靜的臉龐近來變得略微圓潤了一些,氣色亦十分好,尤其是笑得時候,眼睛裡仿佛都透著微波。
看著她微圓的臉龐,福康安的思緒忽然被推回了許久前的那段歲月里……
少女打扮地極盡招展,費盡心思地接近他,總愛套近乎地喊他「瑤林哥哥」。
他當時覺得煩極了,又因常被人當做笑柄來談論,他越發厭惡她,甚至開始惡言相向。
七夕當晚,她一臉期待地將貼身玉佩捧到他面前,他避之不及,一心想著去見金二小姐,連她落入水都無暇顧及……
再後來,全然變了。
他再也沒有從她口聽過「瑤林哥哥」四字了。
那些討好、那些笑臉,也全不見了。
是啊,人心都是會疼會累會失望的,他有什麼理由一邊棄如敝履,給予難堪,一邊再期待她能一如既往?
只是他近來常常會想,若是當時自己做得不那麼絕情,刺痛人心的話少說一些,今時今日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想了許多,答案都是否定的。
沒有如果,所以沒有意義。
冷風吹在臉,福康安深深吸了口氣,對著馮霽雯一笑。
笑意浸入眉間,顯得英氣又溫柔。
「……待我回來的時候,一定第一時間來看大侄兒。」
馮霽雯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著道:「也可能是侄女。」
「都好,像你像和珅都極好。」
馮霽雯笑意更盛。
晶瑩剔透的臘梅掛在枝頭,悄無聲息地緩緩綻放著。
京城的冬天一如往年地冷。
馮霽雯不愛出門,至多由和珅陪著在萃錦園漫步賞雪。
蝠池裡結了冰,池面鋪著一層晶亮的雪粒子,兩隻白鶴偶爾佇立在木橋取暖。
天氣轉暖後,馮霽雯的身子日益笨拙,常是數著日子過,不由覺得時間變得緩慢起來。
終於近了快要生產的日子,她卻又開始惶恐不安,擔心這擔心那,和珅一邊沉穩溫柔地安慰著她,一邊卻偷偷地在暗下再三交待秦嫫——若是夫人生產時他不在府,務必讓人立即去傳信,若在他趕回來之前有什麼狀況,不用猶豫,一定要保大的。
秦嫫聽了萬般無奈。
大爺向來沉穩,怎麼也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和珅還讓人請來了惇妃,來給馮霽雯傳授生產的經驗。
難產的經驗雖然也顯得不吉利,但也可做不時之需。
十格格一個月前剛滿周歲,正是黏著額娘的時候,便跟著一道兒來了和第。
粉雕玉琢的小孩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奶聲奶氣尚不會說什麼話,偏生性子活潑好動,見什麼都好,引得奶娘跟宮女們呼啦啦拉一群人跟著一會兒圍到這邊,一會兒圍到那邊。
馮霽雯覺得可愛極了,很想抱一抱,但身子不允許。
她看著跟在十格格身邊的那道淺紫色身影。
那是遠簪。
聽惇嬪說,這一年來,遠簪在應亭軒做事盡心盡力,很是得用。
她曾允諾過馮霽雯會給遠簪尋一個好的歸宿,便悄聲與馮霽雯說起了幾個人選。
馮霽雯坐在椅聽惇妃說話,卻忽然覺得一陣後腰發酸。
這酸意來得突然,又愈演愈烈。
秦嫫見她皺眉去扶腰,連忙警惕地前詢問。
「前幾日也偶有腰酸過……」馮霽雯說著說著,又覺得肚皮一陣陣緊縮。
這回好像不一樣。
惇妃連忙道:「可能是要生了!」
秦嫫連忙讓人去請府早備好的產婆過來。
小仙內心有些發慌,但交待起小丫頭們做起事來卻是有條不紊——為了這一日,壽椿樓下所有的人都演練過許多次了!
「夫人不用怕,前頭不怎麼疼,您這是正常生產,陽水都好好地,想必得等半日才能真正發作。」秦嫫欲讓馮霽雯別那麼緊張,一面安排下人們去廚房準備吃食,一面讓丫鬟去備熱水。
一時半刻不會太疼,生產時需要力氣,得先伺候著夫人吃飽了才行。
再洗一遍熱水澡放鬆一二,也利於生產。
她當年生小茶的時候自然沒有這麼多講究,這些皆是產婆提前告訴她的。
馮霽雯儘量都聽著她的指揮,又讓惇妃先行回宮。
惇妃卻不願走,只道等她生了才能安心。
十格格被遠簪抱在身,一臉懵懂地看著眾人忙裡忙外。
約只過了半個時辰,和珅便火急火燎地回來了。
很快,馮英廉、馮舒志也趕了過來。
甚少出門的蕪姨娘也來了,她作為妾,平日裡輕易不敢來馮霽雯這兒,怕招惹別人閒話。但今日馮霽雯生產,她實在放心不下,想著自己到底是過來人,馮霽雯沒有母親也沒有婆母,萬一到時候要用得人,她興許能派一點用場。
一群人烏壓壓地、或坐或站地等在外堂。
兩個時辰過去,馮霽雯疼得越來越厲害,也越來越頻繁。
開始且還能咬著牙勉強忍住不出聲,可隨著時間慢慢過去,疼痛劇烈到了極點,她開始什麼都顧不了,疼得抓著床柱翻來覆去,身子時而蜷縮在一起,時而挺得直直的,忍不住斷斷續續地喊出了聲來。
和珅在外面聽得心如刀絞。
丫鬟們進進出出,開水一盆盆清澈澈地送進去,端出來的時候都成了血紅色。
每出來一個丫鬟,和珅馮英廉要問一句:「怎麼樣了!」
丫鬟們哪裡懂這些,只知道夫人疼得厲害,兩位產婆不停地忙活著,一個教太太如何吸氣出氣,如何用力,一個負責接生。
「太太,用力啊!頭快出來了……先是頭,肯定順順利利的,您只管用力!」
產婆在馮霽雯耳邊說著。
馮霽雯雙手緊緊攥著被子,死死地咬著後牙,將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身下。
她這時只顧著使力,再如何疼,卻也顧不再多喊一句了。
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玩意兒給生下來!
而聽不到她聲音的和珅卻開始害怕起來。
「到底如何了!」他攔住一個去換水的丫鬟問。
丫鬟一臉緊張地搖著頭。
和珅再也顧不得別人的阻攔和勸說,一把撩開帘子,繞過那架蒼鹿松柏四折大屏風,大步走進了產房。
「大爺,這使不得啊!產房污穢,您這樣做不吉利!」秦嫫慌張的道。
「什麼吉利不吉利,我自己說了算!」他徑直來到床邊,蹲下身來,一把抓住馮霽雯的手。
她身的血腥味濃極了,烏黑的頭髮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腮邊,嘴唇咬得出了血。
「別咬自己,咬我!」
他伸出另一條手臂放到她唇邊。
「放心,我在這兒陪著你,一步都不離開。」
馮霽雯用眼神回答了他,似乎很安心,但腹部劇烈的疼痛一再讓她的面孔皺成一團。
「出來了出來了!夫人,再用用力!」產婆語氣帶著欣喜,讓馮霽雯頓時覺得勝利在望,用盡最後的力氣奮力擠壓著腹部。
忽然,她覺得一股熱流泄出,那種揪心的疼痛神般地忽然不疼了。
也或許是疼木了。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個男孩!」
她聽到產婆在耳邊報喜。
和珅似乎沒聽見一般,他親眼看見一團紅色血膜包裹下的『小東西』被產婆托起,倒著提溜著了片刻,一團渾濁的陽水吐了出來,驀地響起了一聲嘹亮的哭聲來!
本來紅通通的一張小臉,一哭,更加紅了,五官緊巴巴地皺在一起,嘴巴撇得跟個小老頭一樣……
和珅有著很長時間的怔然。
這,是他跟霽雯的孩子嗎……
又小,又紅,甚至還不能稱之為『人』。
他想抱一抱,又怕『弄壞』了他。
「他長得像誰啊……」馮霽雯語氣虛弱地問。
產婆將包好的孩子抱到她面前讓她看。
和珅覺得誰也不像,但沒法兒說,他只緊緊握著馮霽雯的手。
「小少爺長得清秀,臉皮兒也不像大多數孩子那樣皺得跟個猴兒似得……您瞧,多好看呀。」秦嫫在一邊高興地說道。
「皺是不皺,是紅得厲害……」馮霽雯緩聲說,艱難地彎了彎唇角。
和珅覺得秦嫫是在恭維,畢竟,這孩子眼睛眯成一條縫,還左邊縫大,右邊縫小……哪裡看得出清秀?
秦嫫又說道:「小孩子皮薄,都是紅紅的,待以後慢慢長大長開了,會越來越好看的。」
和珅只有點著頭,有些敷衍地道了句「但願吧」,便讓秦嫫將孩子抱去給馮英廉等人看。
他則仍然陪著馮霽雯。
「我覺著聽不太清,眼前也黑乎乎地……」馮霽雯語氣微弱地跟他說著。
「這是太累了,快閉眼睛好好歇著。其餘的不用你來擔心,且放心吧。」和珅既心疼又慶幸,將她的手湊到唇邊輕輕落下一吻,又拿臉頰蹭了蹭她的手心,溫柔地道:「辛苦夫人了……」
馮霽雯聽話地闔目休息。
她在心裡道了句「不辛苦」。
孩子是兩個人的,也是她選擇要生的,她覺得值,自然不覺得辛苦。
和琳從官學回來的時候,聽下人喜氣洋洋地說嫂子生了,立即小跑著來了壽椿樓。
「叫什麼名兒!」他緊緊盯著小床里熟睡的小娃娃,興奮卻壓低著聲音問兄長。
「山楂。」
「啊?」和琳詫異。
「你嫂子說他長得像山楂。你瞧,他圓圓的,紅通通的,鼻子還有幾粒小白點兒……像是不像?」和珅興致勃勃地問。
「是有些像,但……」和琳表情為難。
雖說是小名,可這也太怪了吧?
都不用考慮孩子的感受嗎?
此時卻聽兄長笑了一聲,道:「開玩笑的!叫浩初——讓太岳父給取的。」
「……」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開玩笑的啊!
一點都不好笑……
大哥怎麼好像忽然變得跟個孩子一樣?
這件事情和琳始終記得。
他一直念著,待侄子長大了,他一定要告訴他,他爹娘曾給他取過一個叫『山楂』的乳名!
……
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