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似是故人(2/2)
「他那個人……固執了一輩子。」說到這個故人。程淵忍不住嘆了口氣:「什麼都好,就是過直了些。」
過慧易夭他不敢苟同,可做人過剛易折這個道理向來卻都是無可反駁的。
和珅聞言微微垂下了眼瞼,又落下一子。
晃眼間,阿瑪已去了整整九年了。
可他那副剛正不阿的面孔。仍舊清晰非常,仿佛昨日還曾在書房中教導過他做人的道理。
雖然那些聽起來十分偉岸的大道理對他這些年來的生活,一絲實質性的幫助也無,甚至在早幾年時使得他連連碰壁——可卻仍如暗夜中照明的燈火一般,引導他日夜不停地向前走去。
程淵似意識到不該提起這些,轉了話題說道:「三日後,我將隨阿桂大人一同上路。雖說是各自回任上,可想必用不了多久,征緬的旨意便會傳達。此行一去,尚不知何時可回。你心思敏捷。我倒不擔心,可希齋天性純粹,不擅應對人情險惡,還需你這做兄長的多加照顧著——若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便去我在京城的宅子裡,讓管家差人傳話於我。」
這些話,他上次離京前也對和珅說過,可和珅卻從未麻煩過他。
程淵知道,他並非是沒遇到麻煩,只是沒有去依靠旁人的習慣。
這一點讓他十分無奈。可他作為長輩,這份責任還是要盡的,故而不管和珅聽是不聽,他照舊要說。
「多謝世伯好意照拂。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世伯亦要保重自己,凡事以安危為重。」
程淵點頭,剛要再說什麼,然而視線再度落在棋盤之上,目光卻倏地凝住了。
原本尚是勢均力敵的棋局,不過一子之差。竟陡然改了局勢——著目細看,他的棋雖看似還有回寰餘地,卻實則已是困獸之勢。
他回京後常常找和珅下棋,知他在其上的造詣已同自己不相上下,二人對弈,時常有輸有贏,平局也是常事。
可眼下令他怔住的卻並非是自己於無形中被人切斷了種種後路——
他下棋下了幾十年,什麼險峻的奇局沒有見過。
實則就連和珅使的這個棋局,他早年也並不陌生……
可為何還會毫無防備,在此之前一絲提防也無?
並非是他於談天時分了心神,未有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到棋局之上,而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失傳已久的『千環局』竟還有人會用!
他望著棋局,不知想到了什麼,失神了許久。
他此刻甚至不受控制地產生了一個大膽而又瘋狂的臆測……
「致齋——」他握緊手中未來得及落下的棋子,強自鎮定著向和珅問道:「這千環局,你是自何處學來的?」
這是明朝圍棋大家李卿雀的獨創,從不外傳,只留在了一本絕世棋譜中……外界只是聽聞,卻絕無人知曉其內里玄機。
和珅笑答道:「是為內子相贈的一本棋譜中所收錄的其中一則。」又有些郝然地說道:「本想借它來巧贏世伯一局來著,可不料世伯竟知道此局,如此倒是我班門弄斧了。」
程淵卻徑直道:「可否將此棋譜借我一觀?」
他的口氣幾乎是急切的。
然他是愛棋之人,和珅也只當他是對棋譜好奇,便未去深究他的態度,聽聞他想看這本棋譜,也不藏珍,當即招來了書房外伺候著的虎子,讓他去椿院跟馮霽雯說一聲兒,將棋譜取來。
這時馮霽雯剛與和琳一同送走了那彥成,恰回到椿院中,聽聞虎子的來意,也未想太多,去了書房將棋譜取出,便讓小茶遞到了等在院門外的虎子手裡。
虎子年紀雖小,做事卻麻利,一路小跑著把棋譜送到了外書房。
程淵接過棋譜,見是嶄新的冊子,原本沸騰著的內心頓時就被澆滅了一大半。
翻開了看,內容卻已不重要。
和珅見他的表情逐漸冷卻下來,不由問道:「世伯覺得這棋譜有什麼問題嗎?」
方才不還迫不及待,半刻都不能等,想要一觀究竟的嗎?
怎麼如今真正得見了,卻好似提不起什麼興趣來了。
程淵搖了搖頭,道了句「沒什麼問題」。
與原著是分毫不差的。
只是再如何相同,卻也不是原本。
聽他說沒問題,和珅眼底不禁浮現了一抹疑惑之色。
程淵握著棋譜靜默半晌,良久才又問道:「這棋譜是自何處得來的?」
難道當初那冊孤本,在她撒手人寰之後,輾轉落入了他人之手嗎?
如果是,也無可厚非。
縱她生前再如何愛重,可身後之事到底是無法顧及的。
她走的時候他不在身邊,遺言沒有,遺物也未留下。
除了一個冰冷的墓碑之外,什麼都沒有。
如今若能將那本棋譜原本尋回,也不失為……一個慰籍。
「這棋譜是內子親手抄來的。」
「抄來的?」程淵眉心一動,忙問道:「自何處抄來的?」
這麼說的話,原本或許也並不難找。
和珅不知他何以非要問到底,但程淵到底不是旁人,此事說破天也就是一本棋譜的事兒,故他雖隱隱覺察到了不對之處,卻還是據實相告道:「內子稱是在靜雲庵的況太妃那裡抄來的——」
靜雲庵?
況太妃?
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程淵皺眉沉思了片刻,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那回在城外,他出面處理於齊賢等一幫子弟聚眾鬧事時——據當時侄媳言,那位頭戴冪籬的婦人身份為先皇嬪妃,據說是出宮清修多年。
他對先皇的事情了解的不多,對他那些妃子們,更是一無所知。
可這下就有些難辦了。
他作為朝廷命官,焉能單獨去見一位太妃娘娘?
傳出去成何體統。
可這棋譜,他當真想要找回來。
程淵前後思忖了片刻,倒是想出了一個可行的法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