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1/2)
自皇太極奔赴松山,穩定軍心,與多爾袞、豪格等眾將士潛心研究戰略,派兵分駐王寶山、壯鎮台、寨兒山、長嶺山等,就地挖壕,緊緊包圍在松山一帶,斷絕松山要路。
因多爾袞親自帶兵拼死奪取燒毀了明軍糧草,致明軍食不果腹,無力為繼,議回寧遠尋糧。
他們本該分成兩路突圍南逃,結果各路將帥爭先恐後,黑夜中兵馬散亂,自相踐踏衝撞,潰不成軍。
總兵吳三桂、王朴等逃入杏山,馬科、李輔明等奔入塔山,奈何洪承疇未能突圍成功,困守松山城,誓死與清軍對峙。
清軍從敗勢中扳回一城,困住了此番明軍主力猛將洪承疇,而明朝境內,李自成正帶兵第三次圍困開封,攪得崇禎帝內外夾擊,焦頭爛額。
想那闖王果然是落井下石的宵小,不懂何為民族大義,竟然在朝廷對外危難之際,發動內戰,而這對皇太極和大清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機遇。
且說吳三桂等人趁黑夜突圍後,松山周邊一片狼藉,皇太極命人前往掃蕩,不僅撿拾回無數刀劍弓矢,更將受傷殘留,不得前行的士兵帶回大營。
皇太極下旨不能以俘虜對待,也不得逼迫投降,只為他們療傷供給食物,待其中一批人傷愈後,便將他們放回明軍陣地。
誰知洪承疇竟命士兵從城上將他們射殺,視為走狗叛徒,一些士兵再次負傷逃回清軍陣地,眼看著兄弟們死在自家人的弓箭下,他們心灰意冷,決心投降大清。
這件事上,皇太極也不過是收了百十來個明朝士兵,且傷殘居多,不足以成軍,可此舉大大動搖了明朝軍心,洪承疇麾下已分戰降兩派,加之松山城很快將彈盡糧絕,攻城決戰,只在朝夕。
秋風蕭瑟,九月匆匆而來。
北寒之地,入冬極早,沒有糧食果腹的明朝軍隊,即便能熬過這個冬天,來年開春,也將耗盡氣數。
皇太極眼下考慮的,便是主動攻城,還是將洪承疇及其部下活活耗死。
然前者有冒進吃敗仗的風險,後者則恐損了自家士氣錯過天時地利,一時猶豫不決。
這日他與多爾袞策馬到陣前,遠望松山城,問多爾袞:「打不打?」
多爾袞抱拳:「打!」
可一旁的濟爾哈朗忙道:「皇上,洪承疇狡詐多謀,只怕他真正唱一出空城計,但空城不空。」
皇太極一笑,跳下馬來,眾人也跟著紛紛下馬。
他仿佛自言自語:「朕曾在書房裡,與莊妃一同聽范文程講空城計。彼時莊妃嗤之以鼻,說司馬懿那個老奸巨猾,麾下十幾萬大軍,就算提防城中埋伏,不敢冒進,他們只管圍著不動,困也把諸葛亮困死了,何必掉頭就走?她說這段傳說,只怕是有失偏頗。」
多爾袞聽得發怔,心中羨慕玉兒竟然能和皇太極談論這些事,但皇太極心中則正惋惜,那段安寧的日子一去不復返,雅圖早嫁一事,他真正傷了玉兒的心。
濟爾哈朗則附和道:「莊妃娘娘明見。」
皇太極擺擺手:「明見的並非在此,而是她說,諸葛亮足智多謀,司馬懿又豈是泛泛之輩。曹魏對蜀漢,司馬懿對諸葛亮,諸葛亮死,蜀漢將亡,不打仗了,他司馬懿也就無用武之地。他不急著殺諸葛亮,是給自己留時間鋪後路,你們想想最後結果怎麼樣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想像,區區一個後宮婦人,竟然能有這般見解,不信的人,都覺得那是范文程的話語,叫莊妃學了去,在皇帝面前討巧邀寵。
多爾袞則道:「司馬懿對諸葛亮,或是有此一說,那洪承疇怎能與您相提並論?」
皇太極笑:「他自然不配,可朕也不想他死,他能讓你們吃敗仗,這樣的將才若為我大清所用,我八旗軍隊必定如虎添翼。但那樣的人,氣節極高,輕易難勸降,朕已經想好了,怕是只能為他收屍。不過你們且記著,洪承疇就算死了,也不能讓他死,朕一定要他『降』。」
是攻是圍,一時沒有結果,眾人從陣前歸來,各自回營休息。
多爾袞剛到營帳,便接到齊齊格的家信,他半生戎馬,齊齊格甚少主動來信,若來信,必有急事,多爾袞立時看了信,不禁眉頭緊蹙。
「福晉如何說?」多爾袞問送信之人。
「福晉不等您的回覆,福晉只說,請您自行斟酌。」信使應道。
多爾袞將信攢在手心,把人打發了。他在帳中悶坐許久,一時無法決斷。
皇太極若為海蘭珠奔回盛京,軍中士氣必然動搖,將士們捨命作戰,皇帝卻只想著他的女人,如何服眾?
即便多爾袞有心讓皇太極趕回去,也不能不以大局為重,可偏偏……若是齊齊格求他,這件事他寧可裝作不知道,但眼下,是玉兒求齊齊格來求他,是玉兒……
盛京皇宮裡,海蘭珠的身體雖無起色,可她安寧平靜,有想要活下去的信念,體內元氣緩緩地養著,沒有被迅速抽走。
雖然生命明眼可見地每一天都在消失,但也每一天,都能在她的臉上看見笑容。
淑妃過去得海蘭珠姐妹善待,心中感恩,如今沒有別的事能幫忙,便是每日帶著她的小格格,在皇宮摘一束花草,說是想讓海蘭珠也看看秋日光景。
今日淑妃又將鮮花送來,大玉兒接過,進門來換花瓶,桂花香熏得滿室香甜,海蘭珠從夢中醒來,笑道:「聞著香氣,饞了,想吃蘸了桂花蜜的粘豆包。」
「那敢情好,這就讓蘇麻喇去做。」大玉兒欣然,到門前吩咐蘇麻喇去做點心,轉身,便見姐姐凝望著瓶中的桂花枝。
桂花嬌小,不能簪發,大玉兒便走上前,折下一整支花枝,笑著走到炕邊,輕輕為姐姐簪在髮髻上。
海蘭珠雖然久病,每日晨起,依然會讓寶清為她梳頭,即便不戴翠玉,也是整整齊齊,衣衫潔淨。
「做好了送去給福臨吃些,也別叫他多吃,怕頂住了。」海蘭珠道。
「你就怕我餓著福臨,難道我是繼母后娘嗎?」大玉兒嗔怪,「皇上可是說了,書房裡不許吃點心,他們還缺一口吃的嗎?」
海蘭珠不依:「福臨長身體呢。」
大玉兒只能答應,說等福臨下了學,帶他來關雎宮吃,讓姐姐親眼看著吃,免得回頭說她虐待孩子。
海蘭珠則問:「福臨上書房大半年了,學了什麼嗎?他還那么小,筆桿子也拿不利索。」
玉兒道:「眼下不圖學什麼,學規矩學收心,背的詩詞也都是不懂意思的,學個模樣罷了。」
「哦……」海蘭珠欲言又止,休息片刻,喝了湯藥後,還是忍不住問,「玉兒,上回你教我在皇上面前說的話,明朝那個福王,是個什麼人?也是皇子嗎?」
大玉兒不知道姐姐為什麼對這號人物來了興致,便隨口應道:「那福王朱常洵,是明神宗萬曆皇帝朱翊鈞的兒子,如今的崇禎皇帝是他的侄兒。」
海蘭珠認真地聽著,玉兒見她真的有興致,便坐在姐姐身旁,繼續道:「說來,這位福王的生母皇貴妃鄭氏,可是萬曆帝後宮的風雲人物,赫赫有名的寵妃,朱翊鈞活著的時候要封她做皇后沒成,死了遺詔封她做皇后也沒成。崇禎的老爹是朱翊鈞的長子,但其實是宮女所生,被王皇后撫養,王皇后一生無子,而明朝立儲君講究立長立嫡,鄭皇貴妃的兒子既不是長子又不是嫡子,左右都差一口氣。」
海蘭珠聽得出神,漢家幾千年的朝代興替,文臣武將、後宮佳麗、王公子孫,玉兒如今都能隨口就說來,那麼多那麼多,她全記在腦子裡。
想來,玉兒這樣的女人,才真正有資格站在皇太極的身旁,與他一同指點江山。
大玉兒感慨:「那位王皇后名聲極好,傳說品德高尚性情溫和,又聰慧過人。不過我想,鄭氏那樣的風頭,也沒能蓋過她,且最終還是她撫養的長子繼承了皇位,她一定也是有過人之處的。而那位鄭氏,未必就如傳說中的妖艷刁鑽,不過是左右朝權的男人們不容她,崇禎和他老爹都要給自己的皇位正名,才編排人家吧。」
海蘭珠細細算著,問:「我若沒記錯,我們倆都出生在萬曆年間,現在是崇禎,那怎麼萬曆皇帝,又是崇禎的祖父?」
玉兒嘖嘖:「崇禎的老爹,那個宮女生的皇長子,只做了一個月的皇帝就死啦。」
海蘭珠傲然道:「只怕活著,也要被咱們皇上嚇死了。」
大玉兒安撫姐姐:「前線傳捷報呢,皇上馬上就回來了。」
海蘭珠虛弱地一笑:「我不著急,皇上還要去北京呢。」
可這話,卻叫玉兒心中一沉,生怕姐姐看出自己的情緒,便背過身離開,去侍弄桂花。
她希望皇太極別急著去北京,一則明朝內部混亂,李自成正殺紅了眼,大清軍隊硬闖進去,眼下絕不是最好的時候。再則,她希望皇太極回來,回來陪伴姐姐,讓她的身體趕緊好起來。」
「玉兒?」海蘭珠輕輕喊她。
「嗯?」大玉兒背對著姐姐,沒有回頭。
「我,我想……」海蘭珠猶猶豫豫。
大玉兒怕姐姐太費心神,便回過來問:「想吃什麼嗎?」
海蘭珠抿了抿唇:「玉兒,關雎宮的關雎,到底是什麼意思?」
大玉兒怔然。
海蘭珠垂下眼帘,輕聲道:「你說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有在河之什麼的……」
她侷促而不安,她本不想問的,怕被人笑話自己無知不認字,那些外命婦來恭維賀喜的時候,她只是笑著應對,心裡頭實則一無所知。
她甚至不想問玉兒,甚至不想讓玉兒笑話她,因為這是皇太極給她的榮耀。
可是……
「玉兒,因為我當初跳河嗎?」海蘭珠的聲音越來越輕,「所以在河裡嗎?」
大玉兒忍不住笑了。
海蘭珠抓著她的衣袖,虛弱地央求:「玉兒,別笑我。」
「我念給你聽。」玉兒盤腿坐在姐姐的對面,擺開架勢,清了清嗓子。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海蘭珠痴痴地聽著,雖然一大半聽不懂,可眼中也有神往,仿佛能感受到詩句中的意境。
「……窈窕淑女,鐘鼓樂之。」大玉兒念完了,含笑看著姐姐,「好聽嗎?」
「真好聽。」海蘭珠柔和的眼眉里,透著幸福,又赧然一笑,「可惜,我聽不大懂。」
大玉兒娓娓道來:「史記里說,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厘降,皆是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而毛詩序里也說,關雎之義,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風之始,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乃后妃之德。」
海蘭珠嘆氣,嗔道:「我可越聽越糊塗了,你就愛欺負人。」
大玉兒莞爾:「就說啊,關雎是后妃品德的莊重,夫妻倫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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