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2/2)
大玉兒莞爾:「就說啊,關雎是后妃品德的莊重,夫妻倫常之道。」
夫妻?
海蘭珠怔怔地看著妹妹。
玉兒不以為然地說:「姐姐的封號,正好是宸,而宸,是帝王之妻。」
海蘭珠不禁猛地挺起了身子:「可是姑姑才是……」
大玉兒忙按住她:「你可別激動啊。」
果然,海蘭珠一下子覺得脫力,虛弱地看著妹妹,搖頭道:「不是的,玉兒,皇上他……」
大玉兒早就不在意了,笑悠悠道:「我也覺得不是,皇上不過是找了個比貴妃更尊貴些的字號,皇上不會無視姑姑,咱們別亂猜,辜負了皇上的心意。」
海蘭珠安寧了幾分,而妹妹又笑:「至於關雎呀,我覺著也沒那麼複雜,什麼夫婦人倫的,我覺著,皇上就是想告訴天下人,他有多喜歡姐姐。」
海蘭珠垂下眼眸,她後悔了,她不該問。
「關關和鳴的雎鳩,相伴在河中小洲。美麗賢淑的女子,真叫君子傾慕……」大玉兒逕自念起來,看似和方才念的詩句很像,但現在的每句話,海蘭珠都能聽懂了。
「……夢中醒來難忘懷,醒來夢中都在思念,思不斷,難入眠……」
大玉兒含笑看向姐姐,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那麼美,那樣幸福,帶著嬌羞,而眼角微微閃爍的淚花,是她的驕傲。
皇太極愛她,愛的隆重而盛大,姐姐也愛皇帝,用生命之重。
「玉兒,能教我念嗎?」海蘭珠的目光從「遠方」收回,看向妹妹,「我也跟福臨似的,就學個模樣。」
關雎宮門外,蘇麻喇來問粘豆包用黃米做還是江米做,卻聽得屋子裡傳來一聲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她輕輕掀起帘子,便見格格念一句,大格格也念一句,只是念著念著,大格格就睡著了。
大玉兒見姐姐昏睡,上前摸了摸鼻息,鬆了口氣,這些日子,姐姐時常忽然就睡著,每一次都把她嚇出一身汗。
回眸見蘇麻喇在門前,便將她叫進來:「你做好了點心,派人給東莪送去,順便給齊齊格帶句話,你知道的。」
蘇麻喇機靈的答應下,立刻照著玉兒的吩咐去辦。
六日後,齊齊格第二道急信送到軍營,多爾袞看完信,手心的汗幾乎將信紙濕透,他的腿上仿佛灌了鉛,一步步沉重地來到大帳前。
豪格剛好從帳子裡出來,呵呵一笑:「十四叔,您這臉色不對啊。」
多爾袞不言語,待侍衛通傳後,便入帳見皇帝。
皇太極問:「何事?」
多爾袞徑直將齊齊格的家書送到他面前,齊齊格知道多爾袞會拿給皇帝看,信中並沒有不妥的言辭,只是傳達玉兒的意思,而之所以要通過多爾袞來傳達,因為皇后禁止任何人將宸妃病重的消息傳出盛京。
「皇上……您真的不知道宸妃娘娘病了嗎?」多爾袞握著拳頭,「您怎麼可能不知道?」
皇太極冷然:「她不過是累了,養一養就好了。」
多爾袞用力搖頭:「您看見信里的話了嗎,四哥,宸妃娘娘快不行了。」
「閉嘴!」皇太極將桌案拍得震天響。
「四哥,難道您每天都在忍耐?」多爾袞眼睛猩紅,「四哥,還是您信不過我?」
皇太極背過身,可他顫抖的背影還是出賣了他,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宮裡的事,可他相信海蘭珠不會丟下他,海蘭珠會像上次那樣,美麗鮮活地迎接他,她不會,她不會的……
「四哥!」多爾袞跪下,腦中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請您立刻啟程回盛京,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是去探望宸妃娘娘,四嫂封鎖了消息,這裡知道的人本就少,您就當是下令命我們圍困松山城,您暫時先回京。而後半路上微服離開隊伍,直奔皇城,倘若、倘若宸妃……
「閉嘴,多爾袞,閉嘴!」皇太極衝到他面前,兄弟倆如鷹的眼眸對視著,可是這麼多年來,頭一次沒有仇恨,不關乎恩怨,多爾袞看見的,只是一個可能隨時逝去摯愛的男人的悲痛。
「四哥,我會把洪承疇帶回來,讓他恭喜宸妃娘娘的病體康復。」多爾袞起身,皇太極的目光也跟著他起來,多爾袞鄭重地說,「皇上,請您立刻回盛京。」
皇太極的咽喉,翻滾著一口熱血:「多爾袞……」
秋風一陣陣急,關雎宮裡,破天荒的在九月就燒地龍,因為海蘭珠怕冷,但屋子裡的空氣極好,每一天都清透乾淨,沒有刺鼻難聞的藥味,也不會帶著久病之人的晦氣。
海蘭珠很安寧地接受妹妹和蘇麻喇寶清她們的伺候照顧,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只可惜,天不留人,那日的粘豆包,她只吃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後來下了幾天的秋雨,海蘭珠覺得冷,玉兒就立刻命人把地龍燒起來。
今天早晨起來,海蘭珠很精神,外頭陽光明媚,大玉兒見她神往,便命人把窗戶全打開,可惜從關雎宮對望,就是麟趾宮,大家心裡頭都怪怪的,很快就又關上了。
海蘭珠說她閒著沒事,想給皇帝編一副扇穗,雖然寶清覺得這樣費神不好,可大玉兒還是依著姐姐,讓人把絲線送來。
「這穗子,齊齊格編的最好,改天叫她來教教我。」海蘭珠說。
「要不現在就去找她?」
「別了,昨兒才來過,怪累的。」海蘭珠笑,一面看著妹妹,「你也是,都瘦了,去歇著吧,我一會兒吃了藥,也睡了。」
「姐姐今天精神格外好呢,本想和你多說會兒話,又捨不得你費神。」大玉兒笑道,「待明天精神更好了,我帶你去外頭曬太陽,去崇政殿後的書房,看福臨念書。」
海蘭珠歡喜不已:「說定了啊,你去歇著吧,我一會兒就睡了。」
大玉兒答應了,走之前,將花瓶里淑妃一早送來的木槿花簪在姐姐的鬢邊,海蘭珠摸了摸問妹妹:「好看嗎?」
「好看啊……」大玉兒故作不服氣,「姐姐連病了,都比我好看。」
海蘭珠搖頭,攆她去歇會兒,便接著編手裡的扇穗,她終究虛弱,不等編完一條,就昏昏沉沉睡去。
夢裡,回到了七年前,她站在滔滔河水邊,就要縱身一躍。
那時候,皇太極是虎狼猛獸,是讓她絕望的存在,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命那麼苦,她不知道老天爺為什麼這樣不待見她。
「蘭兒。」
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是那恐懼淒涼的夜,可她再也不害怕。
策馬奔騰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見了皇太極,而皇太極的馬蹄,也毫不猶豫地停在她面前。
他伸手抱起自己,將她從萬丈深淵拉出來,讓她重生。
「蘭兒……」
海蘭珠驚醒,目光朝向門外,仿佛穿透門帘,越過鳳凰樓,一路到了盛京城外,她聽見了急促的馬蹄聲,聽見有人在喊的名字。
「皇上。」
海蘭珠微微一笑,眼角有淚水划過。
大玉兒回到永福宮打了個瞌睡,醒來便要去照顧姐姐,捧著茶杯站在窗口喝茶提神,忽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眼前晃過。
她怔了怔,難道是自己眼花了,撂下茶杯,立刻跑了出來。
關雎宮的病榻上,海蘭珠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手心裡終於編好的扇穗漸漸握不住,視線模糊的那一刻,她等的人終於回來了,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喊自己的名字。
「蘭兒?蘭兒?」
皇太極滿身塵土,抱起虛弱的人,海蘭珠一入懷,他的心便碎成了飛灰,他抱著的,是海蘭珠?她怎麼瘦得只剩下……
「皇上,你回來了?」海蘭珠微微蠕動雙唇,努力地睜開眼睛,呼吸漸漸急促,頑強地支撐著生命。
「我讓太醫來看你,蘭兒,我……」
「皇上。」海蘭珠卻抬起手,輕輕抵住了皇帝的雙唇,示意他別著急,順勢將手心裡的扇穗交給了他,「皇上,是我編的,好看嗎?」
「好。」皇太極渾身戰慄,「等你病好了,再給我……」
「想聽我念詩嗎?」海蘭珠溫柔地笑著,手捧男人鬍渣凌亂的下巴,眼中滿滿都是她深愛的男人的面容,她帶著幾分顯擺說,「我現在,會念詩了。」
「蘭兒?」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
木槿花,輕輕墜落,安安靜靜地落在地上。
門前,大玉兒放下了門帘,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蘭兒!」
皇太極的吼聲傳來,玉兒腿一軟,重重地跌在台階上。
「別丟下我,蘭兒,你不能丟下我,我回來了,蘭兒,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哲哲從清寧宮趕來,顧不得玉兒,就要進門。
「站住!」大玉兒撕心裂肺地吼,「誰都別進去,一個都不許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