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義狐(1/2)
杜蘇好大一陣子都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看著面前的這位方嬤嬤,心中驚疑不定之餘,她倒是忽然想起了早先曾從小紅她們這些侍女口中聽過的她的來歷。
據說當年自己的祖父曾在北地任職,做一個縣裡的小官,某一年,他任職未滿卻忽然以病請辭,算是提前告老還鄉了當年他好像才剛四十來歲。
他回家的時候,除了此前從家裡帶走的幾個僕役,還從任職當地帶回來幾個僕從,這位方嬤嬤,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歸家之後不過數載,大約就是自己才剛兩三歲的時候,他老人家就因為多年前的舊疾復發,終究不治,而撒手西去了。但是,他從北地帶回來的幾個僕從,還算樸實堪用,所以便一直留用至今,到現在,已經基本上視若家生本仆。
而事實上,在自己的記憶里,杜蘇一直都對這位方嬤嬤感覺不錯。
她行事穩重、細緻,早先自己還小,不免頑劣,有兩次挺危險的嘗試,在關鍵時刻,好像都是她忽然趕到,把自己救了下來。
但是……面前的這一幕,還是讓杜蘇下意識地害怕。
當那方嬤嬤說完了話,便站在那裡,面帶笑容,似乎在等著杜蘇這位小姐的回答但她不說話的時候,杜蘇卻越發覺得害怕。
她下意識地扭頭向外看。
庭中月色極好,有微微的風,花影樹影如荇草般招搖擺動,兩個負責看守自己的健壯婦人不敢去歇息,正搬了凳子坐在西廂房前面,似乎正在熱切地聊著什麼然而,面對這邊正堂里忽然亮起的燈燭,她們似乎毫無所覺,對房間內傳出的陌生人的說話聲,也似毫無察覺,現仍自談論不休。
一股透徹骨髓的涼意升起來,那一刻,杜蘇下意識地兩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趴到地上幸而她性格里還算要強,這時候回首看著那方嬤嬤,一邊近乎下意識地牙齒打顫,一邊卻仍是強撐著身後小案,勉強開口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狐仙?精怪?還是……神仙?你……可是要吃了我麼?」
對面的方嬤嬤聞言笑了起來。
一如當年把十三四歲淘氣地從牆頭上摔下來的她接在懷裡時,笑得那麼溫柔。
她聞言笑起來,聲音溫柔中帶著些微的感慨,說:「小姐的性子像極了當年的老爺,都是這般的剛強聰慧,便嚇成這般模樣,也不向外呼救。」
頓了頓,他坦然道:「小姐猜的不錯,我非人,狐也。但我的確並無加害之心別人不知,小姐應當知道,我若有加害之心,過去這些年,何時加害小姐不成?何苦等到今日?」
這話是的。
杜蘇縱然怕極,卻到底還有理智在,此刻稍一思量便明白:對方在自己家中呆了近二十年,莫說加害自己,她想要加害誰,都早該做了,又何必等到今日才發作?
這麼一想,她心中懼意稍退,聰慧又回三分。
但……她是狐仙!
她自己承認的:她是狐仙!
杜蘇深吸一口氣,仍是雙手緊緊抓住書案,問:「你既然不是要害我……那你、那你……」說到這裡,剛才的某些話,似乎終於從耳中傳到她腦子裡了,她帶著些詫異,道:「你要幫我?」
那方嬤嬤笑著點了點頭,道:「當年情分,雖已有二十年辛苦做償,但至今想起當日老爺的庇護之恩,仍感銘五內,遍覽你家,才具或有,情之不投,唯獨與你,頗為投契,若能稍稍助你一二再行離去,我心稍安。」
此時此刻,聽著對方的侃侃而談,似乎的確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杜蘇心中的懼意不免悄然再退,聽罷,她忍不住問:「我祖父當年曾庇護於你?」
方嬤嬤笑道:「我雖狐命,得天地靈氣之鐘,修成妖身,卻傾慕你們人類一族的禮儀之道。你自不知,這世間,有萬千人等,卻也有無數妖類,只人類強,而妖類不得不潛行躲藏,故天下皆行人道。」
「但這世間,卻另有一處地方,那裡只有妖類生存,人卻無能進入,可為我等之『樂土』,又有接引使若干,專一在人間界搜尋我類,接引入那一方世界,若從之則罷,若不從,強索而入,以免為人族所殺。」
「然我自成狐妖以來,頗樂人間界,喜人族教化,不願入。當年,我曾被接引使追索,一時倉促,竟誤躲入你祖父宅中。你祖父見我通教化、習禮儀,便庇護於我,使我終是得脫。至今已二十年矣。」
說到這裡,她嘆口氣,又道:「我在你家中,雖僕役之流,但自覺生活安樂,亦可稱不亦快哉。如今要去,一來約期已至,二來你家中雖傾慕修行,近年來幾番試探,但以我觀之,你之父兄,都難成大器,而我妖力越發昌大,汝家宅頗小,福澤有限,已不足以庇護於我,故實在是不得不去。」
她一行說,杜蘇一行發呆,只覺如聞天書。
這世間的各種狐怪精魅的故老傳說,自是不乏,杜氏雖讀書人家,不語怪力亂神,杜蘇從小卻也仍是聽過不少。
但傳說畢竟都是傳說,只是一個個或美妙或險惡的故事而已。在故事裡,那一個個狐仙妖怪,或善或惡,不過代表的是某種想像,又或者只是說故事人的目中寄託而已,細究其源,卻沒人知道那故事裡頭,到底藏著什麼。
然而,故事也好傳說也罷,畢竟又都是來自於某種程度的真實的。 : :
是以雖然一時間如聞天書,但稍加思索,很多的概念雖難一時貫通,卻也並不耽誤杜蘇的基本理解。
只不過在此刻,她的懼意已經去了九分,注意力卻又大半都被自家這位方嬤嬤所說的當年那段故事,給吸引住了罷了。
思付片刻,她開口問:「你離開我家,又會去哪裡?」
方嬤嬤道:「尋福德深厚之家,或可再得二十年安逸,細品這人世繁華。」
許是心中已經確切相信了這方嬤嬤的話,杜蘇聞言,心中竟下意識地生出些惋惜不舍之情,過了一會兒,她才問:「你說要幫我……你能幫我些什麼?」
方嬤嬤聞言笑起來,道:「我知小姐心意,只是,於此事上我卻要勸你一勸,那周家郎君雖好,卻絕非你的良配。你若要我幫你,或可另選一人,我法力雖窮微,卻到底還能……」
「你知道周郎?」
這一次,沒有聽她說完,杜蘇已經忍不住開口打斷。
不怪她驚訝至此,在她心裡,當日裡的事情,只她、侍女小紅、堂姐夫婦與那周昂周子修是知情之人,除此之外,連父兄母親在內,都至今被蒙在鼓裡。因此她此時聽到方嬤嬤竟開口說出「周家郎君」,自不免大驚失色。
但此時,那方嬤嬤卻仍是笑笑,道:「不瞞小姐,我當日答應過你的祖父,要庇護你一家周全。此前婚事,乃是你父親的決定,我自然無力干涉,只是,眼見你半夜出奔,我又怎能不有所擔心?故而,便潛行追隨你一路到了那蔣家的宅院,後來你那周郎到了蔣家之後所說的話,我也句句入耳。」
杜蘇驚詫不已。
若是方嬤嬤不說,她對此竟是一無所知。
不過此刻,看看房內亮起的簇簇燭火,再看看院中猶自談笑不已,卻對房間內的情況懵然無知的兩個健婦,卻又由不得她不信。
「你……追蹤我?為何我一無所察?」
那方嬤嬤聞言笑笑,道:「不過一分身而已,小姐何由察知?」
說話間,她忽然一招手,杜蘇便驚訝地看到,有一根毫毛樣東西,從自己衣領間逸出,飄向那方嬤嬤。待東西到手,她伸手拈住,燭光下沖杜蘇一亮,笑道:「大千世界,能異無數,舉凡人族妖族,法力勝我者不知凡幾,此不過雕蟲小技而已,用之小姐身上,亦並無惡意,只是念你我過去情分,以防備萬一。」
話到此處,她的手指輕輕一捻,那看上去極為纖微,似乎像是一根什麼動物毛髮的東西,當即蓬起一股細微火焰,頃刻間便燃盡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