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2/2)
離開那棟建築,再次在夕陽下的街道上行走之時,蓋伊忽然這麼說道。螺旋雙馬尾少女一邊在意著身邊啪嗒啪嗒走著的凱蒂,一邊跟著說道。
「……我所知道的是,為了支持現代的魔法社會,亞人種的勞動力是必不可少的。在這種意義上,我沒有辦法說剛才的情況是有錯的。」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捲髮少女一下子停下了腳步。她猛地轉過身,盯著謝拉的臉開口說道。
「謝拉覺得,剛才那種情況是正確的?……真的?」
「…………」
「在那種狹小的空間裡被拼命使喚,穿著厚重的制服,而且薪資才是人類的五分之一……因為是哥布林,這樣就可以嗎?這就是正確的事情嗎?就算是他們也有感情,也有一直傳承到今天的生活方式的啊?!」
仿佛被壓抑的感情溢出了一般,凱蒂對著友人連聲追問。謝拉面無表情地低下了視線,看不下去的奧利弗插嘴說道。
「冷靜點,凱蒂。……在作為市區被開拓以前,這一帶原本就是以哥布林為首的亞人種的居住地才對。我們就是以將之奪取的形式來生活下去的。而且他們原本的生活方式——不如說,就連蟲子都過得更好。」
「不如蟲子又哪裡不好了?!肯定是大家都幸福的方式才更好吧!」
「哪怕那支筆的價格要貴上五倍,嗎?」
少年看著她的手提包說道,捲髮少女凍結一般地啞然了。奧利弗靜靜地點了點頭。……那景象,是和自己等人的生活緊密相連的。
「其實你心裡也是明白的吧。……這可不是能用樸素的善惡論來討論的東西。這個國家的——不,聯盟的魔法社會,已經以一部分的亞人種作為勞動階級的形式構造而成了。魔法帶來的技術革新和他們的存在就是產業革命的兩根支柱。在這基礎上膨脹的人口,早已不是以前的做法能夠養活的了。」
「……唔……」
「我想體諒你的憤慨。因此,要交流就要進行具體性建設性的交流。……剛才的謝拉,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誠實地陳述了意見。即使責備她也沒有任何意義。」
奧利弗語氣平穩地說著,終於,接受了這一點的凱蒂畏畏縮縮地看向了螺旋雙馬尾少女。看著一臉寂寞地佇立的友人,她眼中帶淚地抱了上去。
「……是我亂發脾氣了。……對不起。對不起啊,謝拉……」
「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嗎。接受朋友的心情本身,也是作為朋友的義務吧。」
沒有一句責備的話語,謝拉接受了道歉並且溫柔地抱住了對方。事情就此收場,六人調整好心情過後再次出發——又過了十分鐘左右,他們看到了傍晚里金光閃閃的餐廳看板。
「就是這家店。走吧,調整好心情去吃晚飯吧。」
在奧利弗的催促下全員走進了大門。進入店內環視四周,果然近乎座無虛席——不過和白天的酒場不同,所有人都在安靜地談笑。桌與桌的間距也相當大,傳達了這是在安靜的氣氛下享受用餐的場合。
「我是預約了六人的麥克法蘭。請問可以進去了嗎?」
「Ms.麥克法蘭對吧。已經做好準備了,請和我來裡邊的桌子。」
舉止穩重的服務員做出回應,帶領他們走向了準備好的桌邊。六人在店內右側的深處入座了。謝拉說明了在預約時就已經點單完畢一事,之後就只需要等待上菜了——此時,旁邊的桌邊傳來聲音。
「……餵。那個制服……」
「……啊啊……」
窸窸窣窣的話語,讓奧利弗感到不安穩的氣息而繃緊了神經。他只用視線若無其事地確認著後方——身著深綠色長袍的魔法使們男女合計八人,正坐在後方的桌邊。
少年無言地窺視著他們的情況,終於其中一人站起了身。他目不斜視地走向了奧利弗等人的身邊。
「——你們,是金伯利魔法學校的學生吧。」
魔法使少年在他們的桌前停下腳步開口說道。奧利弗慎重地做出回應。
「確實如此……你是?」
「費瑟斯頓(Featherstone)魔術學舍三年級,丹尼爾=波洛克(Daniel=Pollock)。和後邊的夥伴們一起,以綿薄之力進行著面對亞人種的人權運動。……我有必須要對你們說的話。」
聽到對方報上的名號之後,奧利弗已經把握了情況的八成。——費瑟斯頓魔術學舍是位於加拉提亞南西方向的魔法學校,其校風以重視理性和友好聞名。這一點上和金伯利的相性毫無疑問地很差,實際上兩校的學生關係也不好。決定性的則是費瑟斯頓的現任校長是人權派的人士這一點。
奧利弗還在思考著應對方式,名叫波洛克的少年就用力地單手拍在桌上,
「別覺得可以一直放肆下去!」
粗暴地如此放話。沐浴在周圍的客人集中過來的視線中,奧利弗靜靜地回應道。
「……金伯利魔法學校二年級,奧利弗=霍恩。請你務必冷靜下來,Mr.波洛克。突然就一副吵架的樣子我們也很困擾。我們只是來這裡享用晚餐而已。」
「就那樣讓我們大意,然後準備趁我們不備的時候偷襲對吧?」
「不要覺得可以屢試不爽。我們早就習慣了你們的惡辣了。」
遠處的桌邊也飛來了刺耳的話語。對波洛克進行著援護,費瑟斯頓的學生們接連出聲說道。
「光是去年一年,你們知道有多少我們進行了保護活動的亞人種群落被摧毀了嗎?知道有多少居民變成了金伯利的實驗體嗎?」
「每年都要隨心所欲地解剖不計其數的亞人種……。做了這麼殘酷的事,還真有臉來安心吃飯啊!」
「……嗚嗚……!」
責難不斷傳來,凱蒂低著頭髮出了呻吟。謝拉看不下去地開口說道。
「……我明白你們的意見了。不過,請不要因為同是金伯利的學生就把我們和這混為一談。現在坐在這裡的女孩和你們同樣屬於人權派。這些責難,最起碼是不該對這孩子說的。」
她握著捲髮少女的手回應道。聽到這些話費瑟斯頓的學生們皺起了眉頭。
「人權派……?開什麼玩笑。金伯利怎麼可能會有人權派啊。」
「別把她說成我們的同伴啊。反正就是室內放著亞人種標本就把自己當回事的那種人吧。」
「嗚嗚嗚……!」
「喂喂喂,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凱蒂剛才開始就一臉痛苦了喂!」
忍耐達到極限的蓋伊踢開座椅站了起來。這一反應,讓費瑟斯頓的諸人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坐不住了啊野蠻人。我們是
不是現在馬上去外邊聊聊啊?」
「——啊啊?正合我意,來啊。要是在飯前讓我揍掉門牙我就好好陪陪你們。」
「哎呀可真是粗暴。似乎連實力的差距都分不清呢。明明我們這邊連三年生都有。」
在雙方桌子的中間對峙,蓋伊和費瑟斯頓的學生互瞪著。店內充滿了一觸即發的氣氛,奧利弗插入了二者之間。
「等下……!雙方都冷靜一下!難得的休息日這麼針鋒相對也讓人掃興吧!……對了。我就表演一下來化干戈為玉帛吧。」
想出辦法的少年從腰間拔出了白杖。費瑟斯頓的諸人見狀拔出了杖劍,但奧利弗高舉左手以笑容回應,緊接著對自己詠唱了咒文。
「贈汝花束!」
詠唱迴響在店內的瞬間,少年的領口生出了無數纖細的莖葉。各自的尖端結著的花蕾當即綻放,圍在他頭頂到下巴一周的形狀就像是滿天星一樣。
一副像是從潔白的花束中探出臉窺視的樣子,奧利弗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費瑟斯頓的學生們。
「……感,感覺如何?」
哪怕不會引人發笑,但起碼可以緩和當場的氣氛吧。如此希望的奧利弗披露了自己的表演——稍後,他的頭上嘩地傳來一陣冰冷的感觸。正面的對方嘲弄地歪著臉,把手中的杯子扣在了奧利弗的頭頂。
「不用回禮了。花要喝水,天經地義。」
澆下的冷水順著脖子流過,呆立的少年的襯衫和斗篷都被浸濕了。凱蒂和謝拉見狀面帶怒色地站起了身——但是,在兩人開口之前,她們的面前就迸發出了閃光。
「——嘎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迴響。聲音和閃光消失之後,只剩下按著被血染紅的臉龐滿地打滾的費瑟斯頓學生的身姿。一下子沒能把握住情況,周圍的夥伴們呆愣了數秒。
「——誒?」「……哈?!」
受到了攻擊。理解總算追上了這一現實,他們慌忙地回看向前方。在那裡的果然是——保持著丟出炸裂球的姿勢,眼鏡少年死死地盯著他們。
「——給我道歉。」
冰冷透骨的聲音響起。超越了憤怒,他的眼中已經滲出了殺意。就連轉過身的奧利弗也不禁屏息。——室友變得如此激動的樣子,他從來都沒有見過。
「皮,皮特……?」
「給我把頭死死貼在地上,向奧利弗道歉。——現在立刻!」
高喊出聲,皮特沒有一絲猶豫地拔出了腰間的杖劍。被這份敵意迎面痛擊的費瑟斯頓的諸人,就像是被這氣勢壓倒一般向後一縮。
「這,這個混蛋!」「竟敢——嗚?!」
他們的手臂一齊伸向了杖劍。然而——站在他們最前一人的手腕,被蓋伊用右手死死抓住了。
「走啊,上外邊聊聊啊。我說,現在道歉也晚了。」
高個子少年用沒有溫度的聲音說道,對方猛地吸了一口氣。不想在享用美食的地方做這種粗暴的事情——僅存的這一點,就是蓋伊如今還能保有最後一絲自制力的原因。後方的皮特就並非如此,已經完全進入了在選擇第一個咒文攻擊對象的階段了。
同時,在這個瞬間。因為爭鬥的氣氛而騷動起來的店中,在各自不同的桌邊,三名客人一齊站了起來。
「看起來沒法收場了呢。——OK。你們,打一架吧。」
「八對六,先挑事的是費瑟斯頓這邊。哈哈,還不錯的下酒菜啊。」
「要把桌子撤開了哦。——沒問題吧,店長!損失就讓我們來賠償!」
年輕男女的聲音依次響起,之後,從三人的白杖中放出的魔法接連命中了店內的桌椅。料理和客人們一起被胡亂地堆到了角落——結果,這裡為了進行亂鬥而空出了相當大的空間。
事先站了起來而沒有被捲入椅子的移動之中,凱蒂、謝拉、奈奈緒也趕到了前方的三人身旁。同樣的費瑟斯頓的學生們也圍在了被打倒的夥伴身邊——雙方集團對峙之時,男人對奧利弗等人高聲宣告。
「聽好了二年級的,告訴你們一件重要的事吧。我只說一次可別忘了啊。
這裡是金伯利的地盤。也就是說——找上門來的架就奉陪到底!」
三名魔法使圍在做成的戰場四周像裁判一樣佇立著,他們的嘴角微微揚起。他們所有人都是金伯利的上級生,就連廚房內聳著肩的店長也是畢業於此。奧利弗的臉上一陣僵硬。是的——可怕的是,加拉提亞就是這種地方。
「——什……」「哈……?」「誒……啊……」
太過劇烈的轉變讓人一時間無法接受,費瑟斯頓的各人拿著杖劍不知所措。然而——與他們相反,正面的二人間不容髮地衝上前來。
「瞬爆!」「噢啦!」
三年級的女學生遭到皮特的爆裂咒文直擊而被打飛,二年級的男生則被蓋伊一拳打的後仰。沒有受到任何抵抗的先制攻擊——與慌忙地開始迎戰的對側戰作一團,兩名少年接連喊道。
「真讓人笑掉大牙啊!金伯利(我們)可連半天都沒有害怕啊,你們這些傢伙!」
「對著奧利弗潑水的傢伙,那張臉已經被我治療完了!這種程度可還沒完事啊你這混蛋!」
他們對數個不利熟視無睹地採取攻勢,費瑟斯頓的各人被氣勢壓迫著接連後退。面對突發性糾紛的膽量——這是在技術和戰術之前,就讓自己等人能夠投身戰鬥的事物。率先鼓起氣勢的一方更加接近勝利,極端粗略地來說就是如此。
這一原則,蓋伊和皮特並不是有意地意識到的。不如說連去意識的時間都沒有。要說為什麼——他們是在金伯利活過了最初的一年的人。在關乎性命的危機家常便飯的環境下度過了整整一年。必然,他們的心理準備已經是常在戰場了。
「哇,哇哇……!」「這,這些野蠻人……!」
然而,費瑟斯頓的學生們並非如此。在人權派的校長引領的秩序之下,過著比起金伯利愚蠢的令人發笑的平穩生活的他們,根本不知道修羅場為何物。對他們來說打架就是從辯論開始一步步升級的小打小鬧,可對於金伯利的學生來說那離互相廝殺卻只有一步之遙。在比拼作為魔法使的能力之前——這種意識的不同,已經在戰場上體現出了決定性的速度差距。
「可惡,別太得意忘形——咕?!」
一瞬之間三名夥伴就被打倒,費瑟斯頓的女生總算開始進行反擊。然而——她向著面前的蓋伊揮劍的瞬間,就被後方飛來的電擊直擊了胸口,當場倒在了地上。
「——凱蒂。」
這齣自凱蒂之手。身旁的謝拉驚訝地注視著,在蓋伊等人的後方舉起杖劍的捲髮少女。少女的口中漏出了顫抖的聲音。
「……這樣肆意胡說……。……就算是我……就算是我呢……!」
悲傷,憤怒,自責,糾結——重重的感情無法用言語表達,寄宿著全部感情的凱蒂的眼瞳搖曳著。……費瑟斯頓的學生們並不知道。這一年來,她是抱有著怎樣的想法度過的呢。面對現實,審視理想,在這兩者之間痛苦著——她是何等拼命地,追求著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呢。
「在下也來助陣,凱蒂。」
奈奈緒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從她身邊站了出來。作為在同一間房間共同度過了一年,與凱蒂最為親近的友人——為了支持她的這份心情而站了出來。
螺旋雙馬尾少女在近處注視著兩人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啊啊真是的,沒辦法了呢!」
拋棄了收拾事態的想法,謝拉也從腰間拔出了杖劍。……不用說,在這種地方打架完全不是她的興趣所在。不過——把對夥伴的侮辱置之不理一事,更讓人無法接受。
另一方面,還有人沒有死心。看著持續著亂鬥的夥伴們,費瑟斯頓這邊的領頭人——丹尼爾=波洛克,正一臉悲痛地接連出聲制止。
「等下,等一下啊大家……!可惡,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也是同感啊,Mr.波洛克。」
一名少年站在他的正面。奧利弗一邊拍掉表演時殘留的滿天星,一邊面向警戒地弓起身子的波洛克淡淡地說道。
「既然是在安靜的店內,就覺得只靠辯論就能結束一切了吧。……不是說這是不小心造成的,我也沒預料到夥伴們勃然大怒的時刻。
而且,還有就是……我們雙方,似乎都過於瞧不起最靠近金伯利的城鎮這一環境了。」
話語中不僅是反省,甚至還有對對方的同情。波洛克對此咬牙切齒,奧利弗則從腰間拔出了杖劍。
「事已至此,我們不管說什麼都沒法收場了吧。……接受的話,就隨意地上吧。」
「……咕!」
這和雙方的戰意沒有關係,只是已經沒有其
他的解決方法了。理解了這一點的費瑟斯頓學生們的隊長拔出了杖劍,奧利弗也做出了回應——於是,他們兩人也投身在了並非本意的鬥爭之中。
就結果而言,開始之後不到五分鐘就決出了勝負。
「——啊—,費瑟斯頓的各位,好像已經全都爬不起來了?」
「似乎是呢。好了,是金伯利(咱們)的後輩贏了。不錯不錯~」
店內響起了啪嘰啪嘰的鼓掌聲。金伯利的上級生看著橫屍遍野的費瑟斯頓學生們哼了一聲。
「五分鐘不到嗎。費瑟斯頓的書呆子們,是不是有點弱啊。」
「不,是咱們的後輩太強了。六人都有好好鍛鍊過。」
同時,他對獲勝的一方投去讚美。蓋伊、皮特,還有凱蒂的身體上到處都是燒傷和淤青,但三人都還能穩穩地站在地上。其餘三人則毫髮無傷。
對方那邊沒有出眾的戰鬥老手,己方在序盤掌握住了戰鬥主導權的時點,這一結果就已經是既定事項了。因為蓋伊三人隨心所欲地大鬧了一場,奧利弗、謝拉、奈奈緒得以把對戰鬥的介入控制在最低程度。
「看了場好戲啊。喂,要把桌子挪回去咯。」
「我也去治療一下敗犬吧。老大不小的了就丟到店外再說呢。」
桌椅在咒文的作用下陸續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六人做好了被客人們抱怨的覺悟,不過沒想到,他們只是聳了聳肩就平然地回去用餐了。至於廚房這邊即使在亂鬥中也毫不在意地做著料理,這說明這種程度的騷動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體格不錯的那位,過來一下。嘴邊劃破了哦。狂野的戰鬥方式我個人覺得還不錯,不過後半段還是太莽撞了些。」
「啊……不,沒關係……」
上級生中的一人招呼蓋伊過去,但他拒絕了之後看向了奧利弗等人。戰鬥時的興奮已然冷卻,做錯了事的反省浮現在了他的臉上。
「……怎麼說呢,那個……抱歉……」
「……我可不會道歉。」
站在蓋伊身旁的皮特噘著嘴嘀咕著,兩人的樣子讓奧利弗露出了苦笑。……華麗地大鬧了一場過後,如今他早就沒有責備誰的意思了。不如說他覺得沒能阻止這件事發生的自己才是最不中用的。
「……我知道。剛才是我……」
「你也不要道歉!」
他正想說些什麼,但是皮特搶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奧利弗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啞然的樣子,讓其他人都放鬆了下來。
「也好,誰也不用道歉。……鬧過之後,稍微舒暢了一些呢。」
凱蒂一邊把杖劍收回鞘中一邊說道。還留著淤青的臉上,露出了苦笑,還有些許的害羞。
「還有,這次我也參與了。……稍微有點高興,呢。」
少女的話語讓五人回想起來。……他們剛剛入學不久的時候,有一次以對凱蒂的侮辱為導火索發生的教室內的亂鬥。無法忍受無情的暴言的奧利弗打響了第一槍,蓋伊和奈奈緒也上前助威,事後三人一起被關進了反省室。這就是如今令人感到懷念的事情的始末。然而——對於那時什麼都沒能做到的自己,捲髮少女一直都感到不甘。
「哈哈。確實,這次可是好好地大鬧了一場啊。」
「對吧。該出手時就要出手呢。」
蓋伊微微一笑伸出了拳頭,凱蒂也握拳回應他。這一景象讓奧利弗有所實感。——這一年,大家都變得堅強了許多。
六人在椅子上坐好之時,他們的桌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所有人一同看去,那是一名低著頭站在原地的費瑟斯頓學生。
「…………」
「……Mr.波洛克。」
奧利弗出聲說道。波洛克只看了他一眼,就再次低下了頭。
「……我絕不是想挑起亂鬥。儘管如此,最開始挑事的還是我們這邊的夥伴。……導致這種結果,我確實有要反省的地方。」
波洛克苦著臉說道。奧利弗也大致能夠理解他的心境,於是帶著同情微微點了點頭。
波洛克忽然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筆直地注視著六人。——特別是,向著如今還散發出敵意的眼鏡少年。
「但是,還有遺恨。爭鬥開始之前雙方還算是互不虧欠。然而……對於潑水這一行為,用炸裂球進行報復還是太過火了。」
「……我可不會道歉。」
聽到對方這番話,皮特用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再次回應。他的眼神訴說著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
厚重的沉默之中,和他互瞪的波洛克身體微微搖晃。是因為還殘留著亂鬥時的傷害吧。察覺到這點的謝拉看向了桌邊的椅子。
「就這麼站著很辛苦吧。坐下來再聊也沒關係哦。」
「……不必了。雖然變成這麼一副樣子,我也是團體的話事人。更何況——作為名門費瑟斯頓的學生,沒有比這更可恥的事情了。」
波洛克毅然地拒絕了對方的關懷,勉強自己使不上力的身體伸直了後背。謝拉尊重他的意志,也沒有再說些什麼。這名少年畢竟也是個魔法使。
已經沒什麼可聊的,差不多該離開了——忽然,波洛克的視線看向了捲髮少女。
「有一件想要確認一下的事情。你——叫做凱蒂的那位。莫非,全名是凱蒂=阿爾特嗎?」
凱蒂聽到這意想之外的問題不禁一愣。她面帶困惑地點了點頭。
「……是,是這樣沒錯……」
「……果然是這樣嗎。」
波洛克扶著額頭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Ms.阿爾特。我聽說作為偉大的人權派先驅者的女兒的你,卻好巧不巧地在金伯利入學了。這種能夠置身於和自己的思想完全相反的環境中的氣概,我個人十分欽佩……但是,似乎還有更好的選擇。」
「…………」
「在還沒有被那裡浸染之前,也可以考慮轉校到費瑟斯頓吧。如果是你的話我們的校長也一定會表示歡迎的。……說不定有些多餘,但這是純粹善意的忠告。在心裡留個念想吧。」
在他講述之時,店內忽然響起了呻吟的聲音。波洛克轉身離開了。
「夥伴們似乎醒過來了。……敗犬就此告辭了。
不過,別覺得就這麼結束了。我們費瑟斯頓的學生,一直都因為金伯利關係者的虐待而苦不堪言。總有一天我們會算清這筆帳的。」
費瑟斯頓的少年留下了帶著矜持和不服輸的意志的這番話後回到了夥伴們身邊。奧利弗目送著他離去,短短地嘆了口氣。
「……是對費瑟斯頓的執念推動著這一切嗎……」
「別太在意。先挑事的可是對面。」
「……不過……也不全是對方的錯呢。一直都因為金伯利關係者的虐待而苦不堪言,那個人也這麼說了……」
「這也不是我們做的事。擅自混為一談只會給人帶來困擾而已。」
皮特側眼看著垂下肩膀的凱蒂如此斷言。這時服務員走了過來,把前菜放在了桌上。
「似乎重新開始正常營業了。……雖然被卷進了麻煩事,但還是調整好心情來用餐吧。據說沒有魔法使會不喜歡這裡的燉餡餅(*注1)哦。」
謝拉催促著各人轉換心情。各自接受之後,他們總算開始享用晚餐。那之後料理的美味也幫了大忙,等到主菜燉餡餅上桌的時候,捲髮少女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明朗了。
六人離開店家,由於在飯後閒聊了許久,天空中就連晚霞也褪去了。路上的行人也相當稀少,街道正向睡去的時間緩緩靠近。
「——時間正好。各位,去掃帚車站吧。」
對於奧利弗的這一提議,誰也沒有出言反對。起飛時要從掃帚車站起步,飛行時要沿著空中航路,降落時則要去著陸場。為了防止在空中發生的碰撞事故,除了擁有特別許可的人以外,在加拉提亞市內的飛行是受到嚴密管控的。
奧利弗率先走了出去,五人跟在他的身後。不過——才剛剛出髮捲發少女就迅速地追上少年,走在了他的身旁。
「……那個,奧利弗。」
「怎麼了,凱蒂。」
被叫到的奧利弗看向了少女。在他的注視中,凱蒂十分嚴肅地開口說道。
「……我……算是和金伯利同流合污了,嗎。」
「——唔——」
少年啞口無言。她的這個問題,是建立在費瑟斯頓的學生們——或者說Mr.波洛克的發言之上的問題吧。這份心情他深刻地理解。平時就經常和金伯利的做法唱反調的她,受到了這種指責想當然也不會無動於衷。
無言地走在夜路上,奧利弗慎重地挑選著言辭。在靜靜地等待著回答的凱蒂身旁,他終於開口說道。
「……適應了環境這一點是事實。不光是你,我們所有人都一樣。」
「…………」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自己的心靈被金伯利的常識吞沒了。……你就是你,凱蒂。和入學式上初次見面的時候相比,根基的部分沒有任何變化。」
少年做出了評價。凱蒂=阿爾特還是凱蒂=阿爾特。
一方面,他也在擔心。之後才是問題所在。……經歷了如此不講理而殘酷的一年之後卻仍沒有動搖,她還是一個溫柔的人。要是這樣還沒有被金伯利的環境所浸染的話——這一魔境,真的是她應當存在的地方嗎。
「……不過,如果……你,想要從現在這個環境中逃離的話……」
帶著這份擔憂,奧利弗繼續說道。不想這樣做——但是,不管怎樣討厭都不得不問出口。知情卻保持沉默,是對友人的不義。
「…………阻止之類的,我辦不到。我們沒有這種權利。就像Mr.波洛克說的一樣……轉學去費瑟斯頓,也是一種選項。」
「……嗚……!」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凱蒂的胸中一陣被貫穿一般的疼痛襲來,這讓她難以呼吸。
……她明白。這番話,就是他誠意的表現。這是扼殺了自己的感情,把友人的未來放在首位考慮而做出的發言。奧利弗=霍恩就是這種人。凱蒂這一年來已經十分理解了這一點,並且也尊敬他。
然而……現在,她並不想要這些。比起誠意和關懷,她更想看到他用自私的感情來挽留自己。我不想讓你離開——她期待著他能夠把其他的事情全都拋在一旁說出這句話。不,是希望如此。
「……嗚……」
這是多麼自私的想法啊,少女不禁為自己的願望感到深深的羞恥。……都已經被友人幫了這麼多,卻還要進一步向他尋求誠意之上的事物嗎。蠢透了。這樣做的資格和權利,自己從最開始就沒有才對。
「……但是。要是這樣的話……」
羞恥地垂著頭的凱蒂耳邊,再次響起了少年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身旁,是緊握著拳頭,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一般仰望著夜空的奧利弗。
「……我會,非常難受。……一定,會相當……寂寞……」
這是他緊閉的內心中,流露出的感情的一片。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少女的心中立刻充滿了溫暖。
「……才不會有這種事呢!真是的,哼!」
「——嗚咕?!」
她十分高興地揮舞手臂拍向對方的後背。強力的突然襲擊讓奧利弗一個趔趄,凱蒂從後邊對他說道。
「之前也說過了吧。我已經決定在金伯利戰鬥下去了。……畢竟呢。要是去費瑟斯頓的話,說不定會有許多志同道合的人——但要是去了那裡,我,一定會變得弱小的。」
說話的同時,凱蒂感到心中的動搖正在慢慢平息。啊啊,這樣嗎——她意識到了。太過在意許多的問題,自己已經忘記了初心。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呢,是不想和同類們固步自封的。反過來才對!和想法完全不同的人們相遇,正面和他們對抗,憤怒也罷哭泣也罷——想要這樣去互相理解。……這樣的機會接連不窮,就是金伯利唯一讓人中意的地方了!」
凱蒂雙手插腰挺胸抬頭地說道。奧利弗眯起了眼。從她的身姿中,確實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
就這樣被他盯著,果然還是有些害羞,少女扭過臉繼續說道。
「很蠢吧。即使爸爸和媽媽都強烈反對,我也是像這樣說服了他們之後才來到這裡的哦。……啊真是的!只有說起過去的事情才會說的漂亮,我這個人——,嗚?!」
這次輪到她遭到突然襲擊了。強力而溫暖的感覺包裹住了她的右手,凱蒂呆滯地看向了身旁。
「——那,那個……奧利弗……?」
少年正握著她的手繼續前行。側臉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仿佛在注視著荒地上綻放的一朵花,他的眼神無比溫柔。
「……太耀眼了,凱蒂。」
說出口的,只有這一句話。——只憑這點,要擊沉凱蒂也是綽綽有餘了。少女滿臉通紅地陷入了沉默。沒有多說一句話,身後的四人只是靜靜地守望著和少年並肩行走的那小小的背影。
插畫p199
走了五分鐘左右到了掃帚車站,六人騎上了各自的掃帚。剛才走在最前方的奧利弗這次走到了末尾,螺旋雙馬尾少女取而代之進行空中旅行的先導。
「日落後的飛行比白天還要危險。要注意和鳥類的衝突,不要出現事故——」
「哦呀?」
在謝拉還在講述出發前的注意事項之時,飄飄然的聲音就從旁傳來。耳熟的那個聲音,讓謝拉一下子看向了聲音的來向。
「哦呀哦呀,哦呀。我還在想是誰,這不是我親愛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們嗎。」
「父親大人?!」
騎上掃帚的六人的斜後方,和謝拉有著同樣髮型的男性——西奧多=麥克法蘭佇立在那裡。謹慎地注視著自己的女兒的樣子,讓男人笑著聳了聳肩。
「不用擺出那種看到巨獸種出沒的反應也可以把,謝拉。我這種父親偶爾也會來街上走走的哦。」
「不是說在街上這件事,而是你已經回來了這點讓人吃驚啊。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在前幾天。這次也在聯盟各地轉了個夠呢。」
像是說明的就只有這些。沒有再說些什麼關於自己旅行的具體內容,他看向了東方的少女。
「話說回來時機剛好啊。——奈奈緒,可以稍微和我聊聊嗎?春假的時候一直都在留守,還沒有聽你講去年一年的故事啊。」
「呣——?和在下嗎?不是和謝拉?」
「那邊當然也無比想念,但是親愛的女兒還是以後再說吧。把你放在後邊的話可就要被她本人斥責了啊。」
插畫p202
西奧多一邊說著一邊調皮地吐了吐舌頭。聽到這句話後謝拉有些困擾地回應道。
「這份心意是不錯,但我們已經準備回去了。不能到學校再聊嗎?」
「倒也不是不行。不過既然機會難得,我想買點東西當作她在異國努力了一年的獎賞不也挺好嗎。購物是個合適的理由吧?」
不知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不知如何作答的謝拉窺視著奈奈緒的樣子,本人卻正在看著別的方向。
「呣。然而,在下——」
就像是有人在拽著她腦後的頭髮,她偷偷地看向站在最後的少年。這份心情,謝拉不用問出口也能理解。——不遜於加拉提亞的觀光這一正題,她十分享受和奧利弗一同的空中旅行,過來之時也無比雀躍。要是奈奈緒一個人留在這裡的話,就不能和他一起回去了。
「……呼呣?呼呣呼呣呼呣,呼呣?」
另一方面,和女人一樣,西奧多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他來回地瞧著奈奈緒和奧利弗,若有所思地拍了下手。
「……好。那麼,那裡的少年——Mr.霍恩對吧。你也一起留下來怎麼樣?」
「誒?」
「當然也不止是這樣。和奈奈緒一樣給你點小禮物,然後再告訴你一些金伯利的內部情報吧。雖說是由我這個在校時有名的壞孩子來說就是了。」
這次又給出了奇怪的獎勵。奧利弗感到困惑,但金伯利的內部情報確實十分有魅力。哪怕只是能夠把握住其他學生不知道的隱藏房間,都是巨大的收穫。
「……謝拉。」
「……沒辦法了呢。雖然不知道是吹得什麼風,你們兩位覺得可以的話就去吧。」
螺旋雙馬尾少女帶有放棄之意地說道。——目的無法確認,但她感受到了父親是以強大的意志給出了提案這一點。拒絕是很困難的,但奧利弗也一起留下的話就不會違背奈奈緒的希望了。
確定下來之後,被指名的二人就從掃帚上下來了。奧利弗一邊走向和即將返校的四人相反的方向,一邊向友人們告別。
「知道了。——各位,很抱歉就在這裡解散吧。我和奈奈緒晚點再回去。」
「就是如此了。各位,十分抱歉。」
「嗯,嗯。」「哦……」
「……在你回來之前,我都在房間裡等著。」
皮特不知為何有些不開心地說道。謝拉最後直直地瞪了父親一眼。
「請好好地監督這兩人,父親大人。——多加注意。」
「當然。好好休息,我親愛的女兒。」
西奧多走到女兒身邊親了一下她的額頭,之後轉過身和奧利弗與奈奈緒匯合了。謝拉四人目送著他們離去——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四人也飛向了夜空之中。
「感覺怎麼樣?奈奈緒。在金伯利的第一年。」
和兩名學生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西奧多第一句話就提出了這樣的問題。被問到的少女抱起手腕嘀咕著。
「波瀾起伏——這一個詞就能概括了。沒有夥伴們幫助的話可能已經死掉幾次了。」
「哈哈哈哈哈!放心了,我第一年也差不多一樣。這所學校,還是沒有變啊!」
西奧多聽到奈奈緒的回答咯咯大笑。儘管做出的反應和內容不甚相符,但畢竟是金伯利的教師這也正常。奧利弗沉默不語,男人忽然轉過了頭。
「我從加蘭德君那裡聽說了啊。你就是奈奈緒的「劍之君」吧,Mr.霍恩。」
「……那種稱呼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只是我個人的說法啦。嘛,不用那麼緊張。實際上你的存在才是最讓人出乎意料的。在一年級時就能和奈奈緒平分秋色的,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女兒一個人才做得到啊。」
說著,西奧多滿臉興致地看向少年。奧利弗也改變了心態。——本來覺得自己只不過是被當作為了讓奈奈緒留下來的藉口,但似乎他多少對自己有所關心。這樣的話,回答的時候就有多加注意的必要了。
「……現在的實力差距還不清楚。在我看來,奈奈緒的成長速度不可估量。」
「話這麼說,你這一年也不是碌碌無為吧?今後也不要懈怠了鑽研啊。為了不讓奈奈緒的動力下降,呢。」
對話之時不過於積極地講話,奧利弗基本上是在曖昧地打著太極。——比起被人感興趣,還是被當作奈奈緒的附屬物品對待更合適。即使不是「大仇」之一,這個男人在教師中也是和校長埃斯梅拉達距離相當接近的人物。不能大意。
是察覺到了他不想進行對話呢,還是單純的興趣漸稀了呢。西奧多立刻就再次面向奈奈緒,這次則是看著她背後的掃帚。
「我聽說你在騎帚這方面十分活躍啊,奈奈緒。而且,好巧不巧地拿到了這把掃帚。」
「要是指天津風的話,如你所見。它是在下的好夥伴是也。」
少女右手握著帚柄挺胸抬頭地說道。看著她的樣子,西奧多有些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我從心底感到羨慕啊。……曾經手握那把掃帚的魔法使的事情,你知道嗎?」
「詳細的情況並不清楚。只聽說,是一位相當高明的騎手。」
「是呢。就如今的你一樣,她是大家的偶像——還有,也是我的朋友。」
男人回想起遙遠的過去仰視夜空,然後繼續說道。
「克洛伊=哈爾福德(Chloe=Halford)。……這個名字,我永生難忘。」
看著感慨滿滿地述說的西奧多,奧利弗把覆在心上的鎧甲進一步加厚。——好巧不巧,竟然在現在說著這些話。
「有著這種因緣嗎。——那位大人,現在在何處?」
「哪裡都不在了,可惜。併入鬼籍了——是這麼說吧,在你的國家裡。」
男人用獨特的說法回應對事情一無所知的奈奈緒。他的表情中浮現出一絲寂寞。
「失去了她之後,這傢伙沒有接受任何人。不光是我,其他的教師和學生也是。……就連那個艾米也是,呢。」
「艾米,是說?」
「埃斯梅拉達——校長啊。她是我的後輩啊。現在立場卻完全顛倒過來了簡直可笑。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笑似乎要吹散這變得潮濕的空氣。之後取回了平時的狀態,西奧多再次拿出笑容面對少女。
「就是這樣,能夠再次遇到你這樣的騎手也是那傢伙的幸運。Amatsukaze,對吧?不錯的名字。一定要好好對待它啊。」
奈奈緒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然後「前任騎手」的話題就此結束。奧利弗內心放鬆了下來,但在先行的西奧多轉過了第四個拐角之時,他忽然感到一絲不安地開口說道。
「……路線,相當曲折啊。」
「白天已經在大街上走過了吧?還有,難得在夜晚的加拉提亞走動。要是不冒點險可就虧了。」
如此回答的西奧多嘴邊浮現出了壞孩子的笑容。目擊到這一情況的瞬間,奧利弗在和剛才為止不同的意義之上加強了警戒。——雖然金伯利在校時是有名的壞孩子這點不過是本人的自嘲,但那可能一點都不誇張。
「說點可怕的話題吧。——這裡,最近有殺人鬼出沒。」
走得越深路燈就越是暗淡,不知通向何處的黑暗包圍了三人。配合著這種氣氛,男人突然說起了怪談般的事情。
「那是個不盯上普通人,只襲擊魔法使的傢伙。雖然沒有出現死者,但這個月已經有三個人被砍了。都是慣用手的手腕被利落地切掉了呢。」
奧利弗皺起了臉。這要是只為了讓人害怕而編出來的故事也罷,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可就讓人笑不出來了。姑且考慮著較壞一邊的情況,少年開口說道。
「……犯人,似乎很擅長魔法劍呢。」
「可不止是擅長這種水準啊。遇襲三人中的一人是加拉提亞的守衛,那可是實力夠格的人才能擔任的職位。這一層次的魔法使要是沒點本事可沒法打敗。」
補充的情報讓危險度進一步上升,奧利弗不禁發出了指責的聲音。
「有這種麻煩的時候,也不用特意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吧。」
「呵呵呵。很合理的意見啊,Mr.霍恩。希望你先回想一下。帶領你們的人是誰?」
男人一下子轉身面對兩位學生,用著演戲一般的舉止,悠然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沒錯。本人西奧多=麥克法蘭,雖非全職也是金伯利教師的一員,可不會被殺人鬼的凶刃輕易拿下。要是現在被襲擊的話當場反擊就好了。——怎麼樣,很可靠吧!」
和本人的主張不同,他這樣子比起可靠更像是可疑。不能太過期待這個人,奧利弗在心中做出了結論——忽然,奈奈緒出聲說道。
「稍等,麥克法蘭閣下。——那是,哪一位呢。」
少女的眼睛緊盯著道路前方的黑暗之中。兩人也看向了同一方向,一個穿著髒污外套的人正堵在道路正中。深深壓低的帽子讓人看不清他的臉龐,西奧多歪著頭哼了一聲。
「……是誰呢?不是偶然路過的居民嗎?」
「然而,他卻毫不動搖地擋在我等前進的路上……」
兩人對話之時,奧利弗已經把手搭在了杖劍的柄上。他的樣子和氣氛和一般路過的人有著明顯的不同。
忽然,咻——的一聲,風穿過縫隙間一般的異常聲響在三人耳邊響起。在沒有大意地做出戰鬥姿態的奧利弗的視野里,下一個瞬間,迷之人的身體忽然消失,
「——要來了,奈奈緒!」
對方和少年的警告同時衝刺而來。奧利弗立刻用電擊咒文進行迎擊,但敵人側跳將之躲過後直接踩在牆上,飛奔勢頭不減地接近了舉起刀的奈奈緒。雙方的縱橫姿態全然不同的情況下,他外套的內側中刀光一閃,
「呣——!」
通常的對峙中不能成立的角度上襲來的這一擊,奈奈緒也瞬間做出判斷將之打落。雙方的刀刃迸出火花。敵人就這樣從牆面上跑過,和三人拉開了六碼左右的距離後落到了地面。
見證了全程經過的奧利弗表情愈發凝重。……控制重心在牆壁上的奔跑,是拉諾夫流中名為「踏足壁面」的技法。自己雖然也學過這一招式,但在三對一的情況下還能第一招就用出這個的大膽令人瞠目結舌。是相當有自信呢,還是不知死活呢。
「哎呀哎呀。傳聞中的,就是這種傢伙嗎。」
在分析著敵情的奧利弗身旁,西奧多悠然地拔出了杖劍。少年這邊是希望他在剛才就進行迎擊的,不過說不定這只是他有所餘裕的表現。
「兩位退後吧,這傢伙就交給我。——擾亂街道平穩的殺人鬼君!感到光榮吧,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西奧多高聲說著舉起了杖劍。要說果然如此嗎,他的姿勢和謝拉一樣是利澤特流。和奈奈緒一同退後為他讓出場地之後,奧利弗就此開始了觀察。殺人鬼也是不容小覷的對手,在這之上,能夠近距離觀看金伯利教師戰鬥的樣子也是十分難得。
咻,再次響起了風穿過縫隙間一般的聲音。敵人和西奧多一同前進,在一足一杖之前毫不遲疑地拉近距離。奧利弗屏住了呼吸。在首次攻擊之後,對方還是沒有一絲想要進行咒文戰的意思。
「哈啊啊啊!」
數秒互視之後,雙方幾乎同時出手。西奧多的一擊瞄準手臂斬下。不愧於金伯利教師之名,其流暢和迅速遠超敵人——,
「……哎?」
然而,斬擊交錯之後。被砍傷流出了鮮紅的血液的,是西奧多的
手腕。
黑暗的小巷裡一時靜寂。低頭看著被刀刃砍傷的手腕,男人的嘴角忽然露出笑容,
「——快逃!」
下一個瞬間,他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掉了。奧利弗一陣呆愣,但還是和奈奈緒慌忙地追在他身後。
「什……!請等一下!至今為止的氣勢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呢!不過比起關心氣勢君的去向,現在是尋找我們的活路的時間才對!」
西奧多一邊大言不慚地說著一邊飛奔。但——注意到背後逼近的尖銳氣息,男人發出了悲鳴。
「嗚呀!要被追上了!」
這是當然。這麼想著的時候,奧利弗向著背後放出了牽制用的爆裂咒文。然而,半分意料之中的,那只不過是划過了空氣打散了台階。向著反方向奔跑的時候無法進行瞄準,熟練的對手可不會這麼輕易地中招。那麼只要增加彈數就好了,可是雙手拿著張建德奈奈緒無法對背後進行咒文射擊。
「請多少射些咒文!不是深到那個地步的傷口吧?!」
在這個基礎上,他抱著有總比沒有好的想法向著西奧多喊出了聲。可是,男人只是像是說著不行一樣地搖著頭。
「我是想那麼做,但麻煩的是肌腱被斬斷了!動不了而且超疼!」
早就覺得大概率會變成這樣了,奧利弗現今也沒去失望。少年已經完全把西奧多排除在了戰鬥力之外,身旁飛奔的奈奈緒對他喊道。
「不能把他帶到有人的地方。要在這裡迎擊了,奧利弗。」
「……看來不得不這樣做了。」
同意後停下腳步,他們和追趕著自己的敵人正面相對。殺人鬼那邊也同時停了下來擺好架勢。另一方面,西奧多在兩名學生的背後出聲喊道。
「多加小心!剛才的一擊並不普通!不然我也不會被砍傷了!」
「……後半段我深刻懷疑,不過前半段我也有同感。」
伴隨著諷刺,奧利弗半分理解地低語著。——是的。剛才西奧多被擊中,並不是出於他的疏忽。從奧利弗這邊來看,那一擊也的確十分奇怪。時機和速度都是西奧多占上風,原本應該是他取得了勝利才對。
當然,奈奈緒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在這基礎上和對方正面對峙,她首次對著殺人鬼說道。
「閣下的確是出人一等的劍士。——在下是日之國東陸永泉之士,響谷奈奈緒。請問閣下姓名幾何。」
認同了同樣作為持劍之人的對手,她以武人之禮詢問對方的姓名。她的作風一塵不染堂堂正正——然而,卻沒有回應的聲音。
「……沒有回報姓名啊。仔細看看對方的嘴邊,奈奈緒。」
「呣。」
這個原因,奧利弗剛剛就注意到了。在斜上方射入的路燈光芒照射之下,他深深壓低的帽子下方隱約可見。
仔細看去,那裡是——被絲線縫合的嘴唇。無法發出聲音,他的嘴被嚴密封死。
奧利弗見狀也理解了。……並不是無法使用咒文。這個對手,就連詠唱都做不到。從被縫合的嘴繼續向下看,咻咻的風聲正從脖子上漏出。那是呼吸。代替了被縫住的嘴,這個殺人鬼通過脖子邊上打穿的洞穴進行呼吸。
這樣子根本無法讓人覺得正常,不過姑且,奧利弗還是看出了他的意圖。縫上嘴來封印咒文,以此作為劍技的糧食——這是過去某個魔法使做過並且傳承下來的修煉方法。為了讓魔法劍的技術能夠超越極限,必須要讓自己徹底捨棄依賴咒文的心。面前的就是這種苦行的實例。
當然,現代進行實踐的人幾乎沒有。本身其效果就不可期待,更重要的是,禁止使用咒文對於魔法使來說就和禁止呼吸沒什麼區別。只要還能進行思考就絕不會選擇這麼愚蠢的方法。——也就是說,
「……被魔吞沒了。這傢伙已經,不正常了。」
奧利弗把從眼前的景象推導出的單方面的結論說出了口。奈奈緒也點了點頭。
「……確實。但——劍氣仍然沒有渾濁。」
回應的話語,讓少年忘記現在的情況而露出了苦笑。……是的,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情。對峙的對方是正常還是瘋狂——這些細微的事情,她最開始就沒當成過問題。
「奧利弗。這裡就交給在下可以嗎。」
「……這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傢伙啊。」
「在下明白是也。然而,對方似乎,渴望著一對一的戰鬥是也。」
奈奈緒直直注視著殺人鬼。無須交流,她已然明白了這一點。眼前的對手,是抱有著純粹到近乎瘋狂的意志在面對著自己。
這樣正和她意。西奧多對著向前邁上一步的奈奈緒說道。
「多加小心,奈奈緒。……被砍到的我所知的是,剛才的一擊確實很奇怪。要如何接下這招——不,在那之前……」
話音一頓。少許煩惱過後,男人猶豫地張開嘴,
「我不知道是如何被砍到的。那是——很有可能是,魔劍。」
說出了更加可怕的假說。聽到西奧多的警告之後,奈奈緒沒有回頭地回應道。
「感謝忠告。然而——可能,並非如此吧。」
她的聲音中包含著確信。在奧利弗無聲的守望之中,東方的少女進一步踏上前,擺出了上段的架勢。
「久等了。那麼,要上了。」
咻的一聲呼吸聲做出了回應。那之後,數秒令人窒息的靜寂過後——兩人同時做出了行動。
「——哈啊!」
刀刃交錯,火花迸濺。激烈的交鋒讓夜路的暗淡漸漸褪去。西奧多邁出一步走到了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這一切的奧利弗身旁。
「開始了啊。——你怎麼看?Mr.霍恩。」
被問到的少年皺起了眉頭。男人的聲音和他周遭的氣氛,都和剛才有什麼不同。凝視著戰鬥的眼中充滿熱情。儘管覺得十分可疑,奧利弗還是先回答了問題。
「……雖然我流的趨向十分大,但技術的基底是利澤特流。相當純熟。是以連綿不斷的攻擊持續施壓,瞄準敵人後退的時間進行攻擊的類型。」
「不錯的看法。還有呢?」
試探一般的問題繼續著。慎重地觀察殺人鬼的動作,仔細品味過後,少年給出了答案。
「……受傷了。恐怕是胸口,還有腳上各有一處傷口。是在我們之前襲擊的對手所為嗎……不管怎麼說,他的確沒有處於最佳狀態。」
奧利弗帶有確信地說道。……一眼看去就能明白其技術水準的高超,但背地裡卻能看到其隱藏著劍路的不穩與重心的偏移。這些作為受傷的證據已經足夠了。他的這些分析,讓西奧多深感佩服。
「能看出這一點可真不簡單。要是你去戰鬥的話會如何?」
「戒驕戒躁,尋找機會進行反擊。」
「拉諾夫流的模範回答啊。看得出來你有能做到這點的自信。
——如果是奈奈緒的話?」
提問的方向忽然改變,男人對少年問起眼前持續著的戰鬥的結果。在至今為止的分析的基礎上,奧利弗這次也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
「……如果對方是萬全的狀態的話,事情還不好說。」
最開始如此說道。絕對不是弱小的對手——要是沒有負傷的話,他說不定有金伯利上級生等級的實力。以負傷之軀和奈奈緒對抗至今就是證據。但是,即使如此,
「她會從正面將其擊破。——他的劍術,是比不上奈奈緒的。」
奧利弗給出了結論。正因為他比誰都要清楚少女的實力,才能毫不動搖地得出這一結論。
在他們面前的是,抵抗不住奈奈緒的劍壓而後退一步的殺人鬼。迄今為止連綿不絕的攻勢就此停止。保持著一足一杖的距離,風格一轉,殺人鬼在原地擺好架勢待機。
「看起來,對面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啊。」
「……閒聊就到此為止。」
感覺到戰鬥漸入佳境的奧利弗閉上了嘴。——如果會發生什麼的話,就是現在了。
之前砍傷了西奧多慣用手的一擊。和奈奈緒開始交手以來,殺人鬼還沒有使出那一招。要使用的話錯過這一瞬間就沒有機會了。繼續戰鬥下去沒有贏面的情況下,對方毫無疑問會在這裡決出勝負。
「——魔法劍誕生以來,大約四百年了。」
「?」
忽然,西奧多在少年身旁出聲說道。奧利弗並沒有轉過頭,男人就像獨白一樣繼續說道。
「多數流派的興亡之中術理也愈發深邃,這造就了六柄魔劍這種秘技。然而——現如今,提倡著新魔劍的人也層出不窮。」
「…………」
「他提問著。這縫上自己的嘴,埋頭於劍技直至被魔
吞沒而最終鍛成的技術究竟如何。有能接下這一招的方法嗎,有能躲過這一招的方法嗎,他如此問道。
他這窮盡一生的問題——奈奈緒,你想要如何回答?」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期待與高揚。目擊到他這樣子的剎那,奧利弗仿佛遭到雷擊一般地確信了。——這就是他的目的。這個男人至今為止的作為,都是為了看到這一瞬間——!
「——哈啊!」
以上段的架勢踏步上前,奈奈緒氣勢磅礴地祭出一記下劈。其迅速與力度甚至無法用言語形容。殺人鬼也同時使出了反擊,但不管怎麼看劍速都不足致命。以第三者的眼光看來明顯是奈奈緒會搶先得手。
但是。這正是,和西奧多那時同樣的條件。
「——嘖——!」
在奧利弗的注視之中,奈奈緒揮下的刀刃以異樣的速度移動。是的——即使她意識到了,那也還是太快了。本應迎向對方的一擊,在合適的時間斬殺對手的刀刃,把這一目的拋在一旁率先揮下。也就是——空揮。
殺人鬼被縫住的嘴角,帶著勝利的喜悅微微上揚。向著空揮導致的沒有防備的少女的手腕,他信心滿滿地使出了決勝的一擊——,
「————?」
剎那間,眼前的景象,讓殺人鬼有了違和感。
以上段的架勢,少女使出了一記下劈。……本應如此。背叛了她的預想而更加迅速的那一擊,沒能碰到自己而是在面前空揮而過。……本應如此。
但是。這樣的話。如果事情的確是如此發生的話。
為什麼,少女握在胸前的刀刃,現在卻還沒有揮下呢?
「——呼。」
刀光一閃。朝著殺人鬼的手腕,這次沒有絲毫錯誤地砍下了。
杖劍,還有握劍的手,萬念俱灰地落到了地面上。遲了一瞬噴出的鮮血,把正下方的石板染成了紅色。
「————」
忘記了痛楚一般,殺人鬼呆然地抬起頭。凜然的少女的表情,還有她無比通透的瞳孔,就是勝於任何言語的雄辯。——到來的,是自己的敗北。
「是你輸了,殺人鬼君。」
男人的聲音不留情面地傳來。對於之後襲向全身的衝擊,他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與意志——殺人鬼的意識,在此斷絕。
「——不管多少次你都會讓我吃驚啊,奈奈緒。」
單手拿著杖劍的西奧多說道。正是剛剛從那裡放出的電擊,讓殺人鬼倒在了奈奈緒的腳邊。奧利弗用力瞪向男人。
「……不是肌腱斷裂,不能揮杖了嗎?」
「錯覺吧。試了一下還是能普通地做到哦。」
教師大言不慚地說道。太過坦蕩,以至於奧利弗連指責他說謊的心思都沒有了。先不管他這邊,西奧多看向了東方的少女。
「先讓我確認一下吧。——是看穿了嗎?那一招的原理。」
然後提出了問題。把刀收回了鞘中,奈奈緒回應道。
「詳細的手法並不清楚。不過——本質是明白的。是擾亂己方的動作一類沒錯。」
這堅定不移的答案,讓西奧多把手放在了嘴邊。隱藏不住的笑意浮現。
「原來如此,本質嗎。……不得了啊。真是,不得了。
Mr.霍恩。你是怎麼分析的?」
話鋒一轉,他又把話頭拋給了少年。視線中仍是滿載著對對方的懷疑,姑且把注意移回殺人鬼身上,奧利弗答道。
「……在對方架勢的基礎上。精準地看破刀刃經過的軌跡,然後用領域魔法對範圍內的重力和慣性進行控制。讓敵人的斬擊瞬間加速,從面前空揮而過——然後進行反擊。原理大概就是這樣吧。」
他對兩度使出的招式的正體做出了結論。在距離自身極近的範圍內,不經過詠唱就能發生的魔法現象——也就是領域魔法。殺人鬼用的招式,就是其高度的應用。
魔法使能夠使用領域魔法的範圍,換個說法就是魔法上的個人領域。就像奈奈緒能夠隨心所欲操縱體內流轉的力量一樣,優秀的魔法使,是可以在領域魔法的範圍內干涉各種各樣的力的流動的。
對重力和慣性的干涉,也是其中高明的一例。但是,這種技術在實戰中的應用並不多。原因是——一方面對精密性有著高度的要求,另一方面則是在大多數場合效果都會有所折扣。
比如說,考慮一下瞬間強化面前空間的重力,以此讓敵人的行動變得遲鈍的情況吧。對方真的能像理想中一樣變得遲鈍,而自己則用速度優勢將其斬殺嗎?
答案是否。要是使用魔力對重力進行干涉,體內循環的魔力也會相應減少。再加上這種情況下,身體強化比起重力干涉來說魔力的利用效率更高,通過增加重力讓敵人減速反而會讓敵人的動作相對來說變得更快。想要通過減輕重力來讓自己加速的情況也是如此。操縱只是在浪費魔力——這就是魔法劍常識中對重力的認知。
然而,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一想法後,殺人鬼的招式就顛覆了常識。其在這之上的用心,讓奧利弗也不禁感到敬佩。
「不是讓自己加速也不是讓敵人遲緩,而是讓對方的攻擊加速後揮空——這一想法就是盲點。泛用性和發展性都很不錯,可以說是相當優秀的技巧了吧。……使用的技術過於高超,一時間沒法立刻再現就是了。」
「噢噢,一下子就理論化了呢。……原來如此。你們的確是不錯的組合。」
抱起手腕微笑著,西奧多嗯嗯地點著頭。另一方面,視線移向了少女腰間的刀,奧利弗再次開口說道。
「他的敗因,就是不知道奈奈緒的劍術。……第一次見到也沒辦法。
哪怕沒有揮動手臂。日之國的雙手劍,只靠手腕就可以將人斬殺。
與把勝負賭在獨有的奧義上的殺人鬼相對,作為迎擊的第一個動作,奈奈緒從上段架勢上揮下了雙手。但是——刀並沒有揮動。揮下的只是雙臂,而握在胸前的刀尖還是指向天空。換言之,就是架勢從上段變成了中段。
殺人鬼的目的正是讓此時的斬擊變成空揮。然而,沒想到的是,奈奈緒的真正的斬擊比他的預想晚了一拍才揮出。——日之國的刀柄很長,握刀的左右手之間會拉開適度的間距。這一距離就是重點。握刀的右手前推,左手後拉——和槓桿的原理類似,這種微小的動作可以讓劍尖長距離移動。結果,只憑手腕的移動,她就砍到了對方。」
沒有出聲打斷奧利弗的解說,奈奈緒始終注視著倒在地上的殺人鬼。與漂亮的結果相對,她的表情上勝利的喜悅甚淺,更多的卻是惋惜。
「的確是久經鍛鍊的號敵手是也。只是,負傷這點著實令人懊悔。」
直白的感想從少女口中流出。西奧多聽到這句話後,臉上浮現出了像是反省一般的感情。
「啊啊,是呢。確實……要是沒負傷就好了啊。」
他緩緩地低語著。沒有聽漏這句話的奧利弗,扭過頭用殺人一般的視線看向了男人——然而,若無其事地,當事人繼續說道。
「——那麼。這樣的話,我就必須要把這位殺人鬼君交給街道的守衛才行了啊。還有麻煩的情況說明等著,果然還是不能讓你們陪我那麼久啊。今天就此解散吧。
啊啊,我不會獨吞功勞的哦。會好好把你們的活躍告知守衛的。相對的怎麼說呢,可要把我什麼都沒做到這件事向我女兒保密啊。」
而且,還用食指放在嘴邊提出了要求。作為對這厚顏無恥最低限度的抗議,奧利弗擰起了眉頭。
「…………」
「哈、哈、哈,別那麼生氣嘛。欠的這份人情日後一定會還的。」
輕描淡寫地承受著他的怒氣,西奧多啪啪地拍著少年的肩膀。使勁握了下拳頭,奧利弗轉過了身。
「……我知道了,那麼失禮了。——走吧,奈奈緒。」
「噢噢?」
他抓住少女的手腕,就這樣原路返回。驚訝於他這少有的強硬,奈奈緒一直注視著他的側臉。
「怎麼了,奧利弗。相當不開心吶。」
「當然。……你也不是沒注意到吧?你可是和那個殺人鬼戰鬥過了。」
奧利弗當然也理解這一點。奈奈緒這邊,並不是沒有注意到而是不會在意這點。另一方面,某人在知道她性格的基礎上利用了這一點,然後把她推向了戰場。少年不能原諒的就是這個。
「別太信任那個人。……他也是,盤踞在金伯利的魔人之一。」
那種小丑一般的舉止背後,是未曾顯現的西奧多=麥克法蘭的瘋狂之象。抱有著這種確信,奧利弗對少女提出了警告。
之後。和昏倒的殺人鬼兩人留在夜路中的金伯利教師,注視著學生們離去之處的黑暗撓了撓頭。
「……果然還是太露骨了啊。看樣子,我是相當地被他討厭了啊。
嘛——那就那樣吧。」
西奧多忽然轉過了身,從腰間拔出杖劍靠近了殺人鬼身邊。用握著的杖劍對滾落在地的手腕施加咒文,將其誘導到手臂的斷面上——然後詠唱治癒咒文將其接合。
「起來吧,殺人鬼君。——還不能接受吧?」
數分鐘的處理過後,西奧多這次又對著昏倒的對方打入了控制過力度的電擊咒文。殺人鬼因為這突然的衝擊跳起了身。他先是看著本應斷開的右手一陣發呆,然後才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不好意思呢。說好了配合我演這齣戲的話,就要讓你看看真貨的。
奈奈緒的成長太過顯著了。你這種程度,似乎已經追不上她了。」
在呆立的殺人鬼面前,西奧多苦笑著聳了聳肩——下一個瞬間,他收起了笑容。
「不過放心吧。一定會補償你的。
我可是——遵守約定的男人。」
說完的同時擺出了架勢。和女兒謝拉相同的,利澤特流中段架勢。
「全力上吧。這次可不要再有遺憾了。」
說完,關心一般的殺氣迸發而出。這吹飛了一切困惑——殺人鬼第三次,把勝負賭在了自己的奧義之上。
——普通人之間流傳的怪談中,有一個是所謂的另一個自己。
從逸國(*注2)流行起來的這個說法,有著極為簡潔的情節。最開始——某一天,下班後回到家的一名男子從妻子那聽到了奇妙的話。「為什麼回來了兩次?」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男人十分困惑。
那之後,男人的身邊還在出現類似的事情。許久未見的人說著「昨天見到了」,陌生人責備著「之前你罵過我」,在第一次去的地方被人說道「之前在這裡見過你」。
這些事情接連不斷,男人的精神出了問題。「另一個自己」的事情時常充斥在腦海中,他不僅無法專注工作,還從妻子身邊逃開了。
但是,在那段日子的最後。緩緩走在市場之中,男人總算見到了。服裝、身材,乃至面孔都和自己一樣的男人正從對面走來。
不要逃避。帶著這種決心,男人筆直地向著「另一個自己」跑去。眼看著距離逐漸拉近,對方的嘴邊微微一歪。
終於,兩人的身體正面相撞。這一瞬間炫目的光芒炸裂,把周圍人群的視線染成了一片純白。
光芒消失之後,人們再次睜開眼——他們看到的是,男人的亡骸悽慘地四分五裂散落在地的景象。手腳各二,身體和頭各一。就是說……全都合起來,只有一人份的屍體。
儘管更加悽慘的事實在魔法使的世界中也並不稀奇,不過關於這一怪談,結論而言有八成是創作的。
故事中提到的現象,並不是不能用魔法進行說明。當成惡靈或是妖精的惡作劇沒問題,是惡劣的魔法使讓普通人看到的幻覺則更容易進行說明。然而——關於這件事,有著能夠推翻這些假說的根據。
何況,作為其出處的實際事件是存在的。這是記載在古老文獻之中的,某個魔法實驗的過程。
逸國的北部有一名魔法使。探求魔道的每一天如白駒過隙,苦於進行研究的人手不足,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為什麼自己必須是一個人呢?兩個人不是更好嗎?
聽起來像是睡眠不足帶來的瘋狂念頭,但本人卻十分認真。更何況——普通人和魔法使看待「自己」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超越肉體的限制去擴張自己就是魔法使的本能。從這一嘗試的本質來看,自己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不過只是無關緊要的問題。最起碼,當時他是這樣認為的。
感覺到了良辰吉日,經過了數次嘗試錯誤之後,魔法使實行了這一計劃。具體來說,就是在擬似體內一般的領域魔法的範圍內,把自己存在比率的一半移動到前方兩碼的位置上。想像一下的話,就是把左腳的重心移到已經邁到前方的右腳這樣。只不過他是在自我存在這一次元上做著這種事。
就結論而言,他失敗了。……不過,起碼還很華麗。
也就是,盛大地爆炸了。——把自己的屋子和土地全都卷了進去。
「另一個自己」的怪談,就是這一讓人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的實驗的全過程,被普通人添油加醋口口相傳得來的。只在普通人之間有名的這一事實也提高了其可信程度,故事的出處這一謎團就此解開。
但是,魔法使之間卻仍殘留著更大的謎團。——他為什麼會失敗?
當然的,只不過是先行者爆炸了這種程度的事不會讓魔法使感到膽怯。因此,這一實驗之後也被重複驗證過。存在比率的移動這一嘗試本身就困難至極,能夠得到和最初的魔法使同樣的失敗的人十分稀少——就在這稀有的案例積累之中,對於現象的分析也有著緩慢的進展。
就這樣時光流逝,首次爆炸開始過了六十年後人們得出了結論。即為——實驗的失敗是必然的。這個世界,是不允許同樣的事物有兩個存在的。
那麼,爆炸的瞬間發生了什麼呢。那是收束。移動了存在比率後產生的兩個自己——存在更為濃厚的一邊,會吸引薄弱的另一邊。也就是說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匯合,其力道過於強大肉體根本無法承受。當事人毋庸置疑會爆炸,沒有消耗的能量就變成了猛烈的餘波擴散到周圍。
這就是名為感性的魔法則的一例。魔法使觸犯了特定的世界律之時,有明顯過剩的修正力的一類就會被如此稱呼。連一秒也不願意保持現狀——就像是坐鎮天上的什麼人感到十分激憤一樣,其毫不留情地懲罰了魔法使們犯下的違法行為。宛如強硬地主張著不可觸碰領域的存在一般。
然而——即使解明到了這個地步,魔法使這種人,也還是不會死心。
事情發生後過了很久,地點也相當遙遠。
聯盟西側,大英魔法國的南部。逸國的魔法使們凝視著這用了六十年得出的結論,某個有著古老家族血統的魔法使想到。——原來如此。只要這一法則存在。持續讓兩人以上的自己存在說不定會很困難。
但是,他改變了思考的角度。——兩個自己的強制合流。產生這一修正之時莫大的力量,能不能運用在其他的方向上呢?
沒錯。既然力量過大才會發生爆炸——那麼,這不就說明只要好好利用這份力量就好了嗎。
首先,面向前方。在能夠使用領域魔法的極限距離上,把自己存在比率的五成多一點移動過去。
結果,和現在的自己幾乎完全相同的,不被允許的「另一個西奧多」就在那裡出現了。接下來,沒有時間差的收束開始了。世界為了讓兩個存在合流而放出了莫大的修正力。「這邊的西奧多」全身承受著的力,換個角度來看就像是背後忽然產生了狂風。
沒有必要深入。存在比率更高的「另一個西奧多」站在一步之隔的前方——自己存在於那裡一事,已經被世界的規則肯定了。
要全神貫注的,就是不要隨波逐流。為了不讓剎那間產生的莫大的力量粉碎自己。
把流向自身的外來的能量,全部都運用在體內魔力的循環之中。他知道這是和讓水銀在血管中以音速流動一樣胡來的行為。控制稍有疏忽,他就會立刻走向和過去的實驗者相同的結局。
但是,要是一切都進行無誤的話。
這就會成為連揮劍都沒有必要的,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一擊。
其名為——第二魔劍·『奔向自我之影』
兩個影子合為一體的剎那。殺人鬼的腰部以上,變成了血煙消失了。
「——這就是真貨。」
保持著決出勝負的姿勢,明知已經沒有能聽到的人了,西奧多=麥克法蘭還是嚴肅地說道。剛才伸向杖劍的右手,此時已是使出了一記突刺的樣子……然而面前的結果,卻和由此推算出的大相庭徑。
承受了他魔劍的殺人鬼,其上半身已經化作了目不能視的微小粒子四散在空中。並不是被貫穿,而是消失了。讓兩個同一存在強制合流的力量,被觸犯的世界律產生的修正力——完全沒有順從於它,而是讓它成為了攻擊的助力的結果就是如此。
西奧多用手撣了撣產生焦煙的西裝。在他面前,像是總算注意到了自己的死亡,殺人鬼的下半身屈膝跪地。
「抱歉了。……有點,太興奮了。」
男人有些羞恥地喃喃說著,低頭注視著握著杖劍的右手。……戰鬥開始之前,它就一直在微微顫抖著。回想起東方的少女戰鬥的身姿,他內心深處無比雀躍——不管怎麼做,他都無法抑制自己的高揚。
「啊啊——盼望已久。盼望已久啊,奈奈緒。我的小小太陽。
拜託,不要停下來。就這樣繼續前行。能早一天也好,快點抵達和我同樣
的高度。」
熱情洋溢的獨白繼續著。緊咬的嘴唇滴落了鮮血。外露的犬齒還有雜亂的金髮,讓他看起來就像動怒的獅子一樣。
「請務必讓我完成吧。——我和她(克洛伊)的約定……!」
高喊迴蕩在夜中。被穹頂覆蓋的加拉提亞的空中,魔人的慟哭正在狂亂地迴響——。
*注1:有一說一,這個英國菜我是真不會翻了,日文都有專有名詞結果查了半天沒查到中文的……
*注2:這個逸國……媽的槽點太大了我還是注一下,不是大家喜聞樂見的那個逸(bili)國(bili)啊。原文是逸國(ダイツア),我也不知道這是從哪個西歐國家化名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