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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For your eyes only(2/2)

目錄

健吾輕輕舉起雙手說:「當時勝部學姐說隔天就會給我複印本,而我們自己光是從社辦里找出兩年前的資料,就花了三天!」

該好好整理了吧?

走過穿廊,從南棟進入北棟。

「然後呢?你覺得怎樣?有沒有什麼靈光乍現?」

「抱歉,我沒辦法滿足你的期待。」

我搖搖頭,健吾卻露出意外的表情,看著我的臉。「你是在承認你也不知道嗎?」

「我不是已經這麼說了嗎?」

「還真坦白呀!」

這樣不好嗎?只是健吾看起來似乎還是有些不滿。

話說回來,我也不總是這麼坦率,這一點我鍛鍊得還不夠。擺在我眼前的資料如果不看一看,總覺得不好意思,於是我向健吾伸出手。

「嗯?幹嘛?」

「剛剛的複印本,讓我看看。」

「這個喔?拿去吧!」

健吾再度拿出複印本瞄了一眼,便把它遞給我。

「謝啦!我現在看。」

內容不是太長,邊走邊看,應該可以看完。

——恭喜您獲得縣美術展獎勵賞。

大濱:謝謝。

——其實我還沒看過您得獎的作品,請問那是怎樣的一幅畫?

大濱:那是二十號油畫。我過去的作品多走紅色基調,這次大多使用接近天空藍的藍色,所以整幅畫感覺很明亮。

——所謂二十號是指?

大濱:簡單說,就是一般常見的大小。

——上頭畫了什麼?

大濱:水果,不走什麼特別的主題。

——您之前的作品也大多是畫水果嗎?

大濱:基本上我還在磨練技術的階段,總覺得自己好像從入學以來,都在畫同樣的東西。啊,對了,我也常畫魚。

——魚?在美術教室里畫嗎?

大濱:不是,是在家裡。在美術教室畫的話,會傳出腥臭味吧?(笑)

——說得也是(笑)。話說回來,油畫總是給我相當高尚的印象,您為什麼會開始學油畫?

大濱:我一點也不覺得油畫高尚,所以沒想太多就開始畫了。原本覺得好玩,當成惡作劇塗鴉,但一直到現在,其實我在心態上還走沒有太大的改變。

——所以您經常惡作劇塗鴉囉?

大濱:這個嘛……我不懂什麼叫作高尚。如果高尚與低俗相比,數量多的就是低俗,那麼兩者的差別,就只是在數量上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

大濱:抱歉,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差不多到了該決定升學與否的時期,您今後的目標確定了嗎?

大濱:不論去哪裡,我想都是畫畫吧!不

過我還沒確定是要工作還是升學。

——您的家人應該也相當期盼您在繪畫上的發展吧?

大濱:這個嘛(笑)……我有個年紀大我很多的哥哥,他常常來家裡玩。喜歡我的畫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哥哥和他的小孩而已。

——謝謝您今天接受訪問。

大濱:謝謝。

嗯。

我陷入沉默。

「如何?想出什麼了嗎?」

我搖搖頭,將複印本還給健吾。

臨走前,健吾對我說:「連你也解不出來的話,那就真的沒辦法了。唉,話說回來,可以報導的題材也不是只有這件事啦!」

我突然有那麼一點點罪惡感。剛剛那張複印本是很好的證據,這個案子靠這個報導就能解開了——這番話湧上喉嚨,就快脫口而出了。

但我還是把話硬吞下去。

賣弄小聰明絕對不是件好事——這點我清楚得很。我雖然之前認為,要不要借他腦袋,要等我聽過整件事情後再說,但是,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想要做個乖乖牌、不惹是生非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他的請求。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我的座位上坐了個人,是小佐內同學。是我想太多了嗎?她的樣子看來怎麼有點憔悴?

小佐內同學無力地說:「你回來啦?」

聽到她這句話,我立刻反射性地回答:「我回來了。」

我的椅子被占據了,我只好隨便坐在某張桌子上說:「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看到你走出美術教室,所以我想你應該就要回來這裡了。」

「你看到我?」

「從我教室看得到。」

原來如此。俯瞰船中,兩棟主校舍呈倒Z字形,一橫槓往右邊延伸,另一橫槓往左邊。聽到小佐內同學的話,我的腦袋中浮現校舍的鳥瞰圖。小佐內同學的教室的確位於美術教室正對面,她應該是越過中庭,看到我和他們在美術教室里吧?

我接受了這點後,她繼續說:「真是幅奇怪的畫呢!」

「連那裡都看得見嗎?」我不禁說話變得有點大聲。

小佐內同學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心大小的望遠鏡給我看。原來這樣就看得到那幅畫了,只不過我不懂她幹嘛隨身帶著這種東西。

「看起來是一幅寫生。」

是呀!說到這裡,我忍不住思考了一下,舔舔嘴唇、小心地說:「是『看起來』而已啦!」

「哦,我剛才是這樣說呀!怎麼了嗎?」

怎麼可能是寫生?不過小佐內同學大概不明白我苦笑的意思,只見她露出親切的笑容,繼續說下去:「然後,我在這裡等你,是想跟你道歉。你一直安慰我,我卻沒有理你。」

「哦,你是說那個啊?」我誇張地揮了揮手說:「我沒有放在心上啦!」

小佐內同學輕輕點點頭,重新打起精神,說話的聲音也比較大了。「那堂島同學找你談什麼?」

嗯……我不禁面有難色。

小佐內同學看穿了我的心情,立刻擔心地說:「你不想說的話就別說吧!無所謂啦,是我自己的神經太大條了。」

我搖搖頭說:「不是我不想說,只是實際上那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我大致講了講兩幅畫的事、勝部學姐過去發生的事情、大濱學長所說的話。不只是為了讓小佐內同學放心,我自己也挺想說出來的。小佐內同學剛剛雖然距離頗遠,但還是看到了那兩幅畫,所以她很快就進入狀況了。

「嗯,總之健吾最後好像決定去找其它報導主題了。」我以這句話作結。但是,就像待在小佐內同學身旁的我,多少了解她的喜好與言行舉止一樣,小佐內同學和我在一起也一段時間了,某種程度上也能看穿我的心思。她大概以為我在生氣,所以抬頭看著我,露出無辜的表情說:「你不幫他嗎?」

「我又不懂畫。」

「你不是就快找到答案了嗎?」

果然不能小看她。不過我也還沒真正找到答案。

「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可能是我的錯覺,不過我總覺得你有點浮躁。」

我一臉無奈地說:「嗯,是有點啦!雖然還有點霧裡看花,但我已經找到破解模式了。問題是,你也知道,當偵探完全不是小市民該做的事,所以這件事還是裝作不知情最好。」

「你覺得好那還無所謂……」她小聲地說,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再度緩緩問我:「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其實沒特別當健吾是朋友,謎題也還沒解開,可是他卻相信我、拜託我。如果我就這麼直接抽手不管,總覺得好像……「我也覺得自己有點不近人情……」

「我也有同感。」

我們兩個都不太來人情這一套,但也不冷血。除了基於禮貌而與別人保持距離外,冷淡與冷漠都不是身為小市民該有的行為。

問題是,該如何著手解決呢?

「假設我破解了,還得跟大家說明,蠻麻煩的……我不想解釋那麼多。」

「嗯,我知道。」

有沒有其它什麼好方法哩?能夠順利解決問題,又用不著我出面的方法。話說回來,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啊?除非有一個人理解力夠,又能讓我毫無顧慮地說出我的推理,那也許我就可以委託那個人……

而我眼前就有一位。就是你啦!小佐內同學。

「咦?我嗎?」

光看眼神就明白我要說什麼,真是厲害!

問題是,事實上辦不到。要伯生的小佐內同學配合我的人情,這未免太過份了。如果只是道義問題也就算了,但其中還摻雜著我個人的興趣,這就更過份了。說得明白點,推理本身就違反了我與小佐內同學的約定。

我左思右想,小佐內同學卻只說了一句話:「如果你真的放不了手,就拿我當擋箭牌吧!沒關係的。」

「對啊!這樣也可以。」

我立刻明白了小佐內同學要說的話。平常我們想逃避某些事,就常用彼此當作藉口。小佐內同學現在輕描淡寫地說同樣的方法可以套用在這次的偵探推理上,可是,不論是要我利用她當偵探,甚至違反與她的約定,小佐內同學都說沒關係,這對我來說十分震驚。

我問她:「這樣好嗎?這麼一來,小佐內同學就必須出面講解喔!」

小佐內同學有些膽怯,卻還是露出笑臉說:「我知道。不過我們約好了可以互相拿對方當擋箭牌在先,反正我之後應該不可能與勝部學姐有什麼往來,而且昨天我還帶給你很多麻煩……」

那些事情根本不需要擺在心上吧?因為小佐內同學與勝部學姐即使將來不會有交集,那她和健吾以後會如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想了一下我還是決定採用小佐內同學的提案。其實,看似能夠解開的謎題卻解不開,這也會帶給我相當的壓力。對我來說,當個平凡小市民最大的難關,就在我愛解謎的性格吧?自己明明清楚自己的問題,卻又忍不住破戒,看來我的修練還差得很遠。

我有些過意不去地說:「那麼就麻煩你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解法你已經心裡有數了,對吧?」

「嗯。總之今天就先到此為止,一起回家吧!」

小佐內同學站起身點點頭。她在想什麼?我還在心裡揣測的時候,她便小小聲地提議說:「小鳩同學,我有台數位相機,如果把那兩幅畫拍下來,我也可以幫忙一起想。」

好主意!有小佐內同學協助,還能夠以數位相機保存畫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可是……

「你不需要幫我幫到這種地步啦!」

我說完,小佐內同學的臉稍微紅了起來,左右搖頭說:「不是,其實是為了我自己。現在讓我想點事情,我會比較好過。」

我無話可說。

——————————

隔天。

因為我不是校報社社員,當然沒想過要一個人前往美術社,於是我巧妙地哄了健吾,請他帶我一起去。情況很順利,我成功取得兩幅畫的相片。

就在我準備趕緊撤退時,勝部學姐這才想到一件事,她說:「對了,這兩幅畫有名字喔!」「名字?兩幅畫各有各的名字嗎?」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只是兩幅中某一幅的名字吧!等等,我想一下……好像叫作『給三個你,六道謎題』。」

什麼鬼啊……我和健吾同時開口大叫:「意境太深遠了吧!」「這不是畫的名字吧?」

勝部學姐稍稍瞪了我一眼說:「又不是我取的!」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啊……咕嚕、咕嚕,我儘速喝下茶,只想快一步離開這裡。

回程途中,健吾問我:「你昨天和今天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從那些照片,能看出什麼嗎?」我微笑敷衍道:「或許可以,也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和朋友談過後,她說有照片比較方便,所以我才過來拍的。」

「朋友?誰?」

「順利解開謎題後再告訴你。」

「你的意思是,你把自己解不出來的問題,交給別人?」

健吾這麼說完,鼻子發出一聲嗤笑,便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呼~好險!

「對了,我朋友說,能不能跟你借昨天的舊報紙和你的筆記本?」

「還要借那個啊?」

我還以為他會懷疑,沒想到健吾很爽快地就答應了。「好啊!反正我暫時不需要,來我教室,我拿給你吧!」

我拿到這兩樣東西後,回到教室,和小佐內同學會合。

「拍到了嗎?」

「嗯。」

「我們來看看吧!」

電腦不像數位相機或者望遠鏡一樣,可以隨身帶來學校,所以我們必須回家。好,問題來了,是小佐內同學要來我家呢?還是我去小佐內同學家?我家沒有可以將數位相機拍到的資料傳輸到電腦上的設備,所以當然是我去小佐內同學家。

小佐內同學家位於大樓內,這房子不是租的,是她家自己的。之前她曾邀我來過一次,也因為只來過一次,所以我當然不記得路,我一路都跟在小佐內同學後面走。

途中,我一邊告訴她畫作的名稱。

「『給三個你』?」

「『六道謎題』。」

我想起剛剛的對話,表情無奈地說:「我一說:『這不是畫的名字吧?』結果勝部學姐馬上白了我一眼,說名字又不是她取的。」

小佐內同學聽了倒吸一口氣,說道:「是啊!如果當時我在場,大概也會說出相同的話吧……話說回來,小鳩同學,你認為這畫的名稱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我點點頭。「應該有。『三』感覺像在數什麼東西吧!如果這名稱里的『你』說的不是人類,那三就是『三個』;如果『你』是指人的話,那三就是『三歲』了。」(註:日文中「三つの君」可以是「三個你」或「三歲的你」的意思。)

「……這樣啊!我完全沒想過會是指『三歲』耶!」

「六道謎題,這我就不知道了。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小佐內同學思索著。原本就嬌小的小佐內同學放緩了腳步,我的步伐也得以更加悠閒。走過設有按壓式紅綠燈的小型十字路口後,可以看見一棟奶油色外牆的大樓,那裡就是小佐內同學的家。等到最後,小佐內同學的結論是:「沒看到照片,我也不知道。」

就是這樣。

那麼就來看看吧!小佐內同學家在三樓,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打開門先走了進去。我想她大概在整理吧!我在外頭等了幾分鐘她才讓我進門。她家的環境非常整潔清爽,不像只花了幾分鐘就整理得出來的感覺,但這同時也給我一種缺乏生活感的印象。也對,我知道她是獨生女,爸媽都早出晚歸。

木質地板客廳的角落放了一台桌上型電腦,小佐內同學以熟練到出人意料的手法,快速地將資料傳進電腦里,但她還是花了不少時間調整照片尺寸。

趁著這時候,我從書包里拿出活頁紙。我想,這件案子以資料讀解的方式,就能夠解決了,於是我從健吾的筆記本與舊報紙複印本中整理出重點,重點如下:

健吾的筆記本(勝部飛烏學姐的證詞)

1大濱學長平常都畫油畫

2大濱學長畫出這兩幅畫時,是三年級的暑假

3知道大濱學長畫這兩幅畫的,只有勝部(不知道她是躲起來看,還是碰巧看到)

4勝部學姐問他是否為胡亂畫時,大濱學長否定(還說這是史上最高尚之作)

5說話當時,似乎在忍笑

6大濱學長將完成的畫託付給勝部學姐

7期限是「時機來臨時」

學生新聞報

1這是兩年前六月的報紙

2獲得縣美術展獎勵賞時的訪問(這是否能夠證明大濱學長老說要參加全日本美術展,並不是空口說白話呢?)

3大濱學長平日多用紅色作畫

4這回的作品「感覺較明亮」(意思是平常不是這樣?)

5大濱學長認為,此刻的自己正處於技術鍛鍊階段

6大濱學長不認為繪畫是高尚的事

7「我不懂什麼叫高尚」

8大濱學長身旁表現出對他作品有興趣者,只有哥哥和哥哥的小孩(高三生的大濱,哥哥已經有小孩了?)

將重點整理出來一看,立刻就能明白關鍵字眼在哪裡。

接著,「六道謎題,給三個你」。相同的兩張畫,不,精確點說,應該是「相似」的兩張畫。答案很明白,再來就是在實際的圖畫上頭印證了。

小佐內同學使用著電腦,屏幕上出現「mittunokimi.jpg(三個你)」與「muttunonazo.jpg(六道謎題)」的縮略圖標誌,文件名稱還真長啊!兩個文件並排在畫面上。

平原的另一端有重山、農家配上田圃、太陽、天空、馬、疏林。

第一次近距離觀賞這些畫,小佐內同學的感想是:「好醜……」

就是這樣,坦白得很。

塗得厚厚的顏料、GG顏料、裁成B5大小的肯特紙。

我對小佐內同學說:「可以放大農家的部份嗎?嗯,兩幅都要。」

農家有扇大窗,窗子裡頭看得出有座大時鐘掛在牆上。兩幅畫都放大後,小佐內同學手裡拿著滑鼠,轉頭看向我說:「小鳩同學,這個是……」

我點點頭。

4

打鐵趁熱。去了小佐內同學家的隔天,我就打算解決掉這件案子。

可惜很不巧,小佐內同學告訴我,她從教室窗子眺望美術教室時看到健吾放學後一個人跑去美術教室了。這樣一來,我的計劃就被打亂了——原本我打算先對健吾說明,再由健吾去對勝部學姐說明。要拿小佐內同學當擋箭牌,也不能讓她在勝部學姐與其它美術社社員面前演偵探吧?我突然悶了起來,怕等會兒事情會被我搞砸。

可是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得已,我只好一個人往美術教室去,敲門之後,便開門進去。小佐內同學說得沒錯,健吾在裡面,而且正坐在昨天坐的位置上與勝部學姐談話。

健吾轉過頭看我說:「沒想到你會來啊!常悟朗。」

我含糊地笑了笑,走到健吾旁邊,健吾立刻問我:「你和朋友研究的結果怎麼樣?」

我深呼吸一口氣,朝著勝部學姐一鼓作氣地說出演練好的台詞。「我昨天把那兩幅畫的照片給我朋友看過之後,她已經明白畫的用意了。」

「咦?」勝部學姐睜大了眼睛。

健吾也嚇了一跳說:「你說真的嗎?常悟朗。你說的朋友是誰?」

「就是我之前和你介紹過的小佐內同學。」

健吾似乎還記得小佐內同學的名字。只見過一次毫無存在感的小佐內同學,他居然記得?只能說健吾還蠻厲害的。

「……哦,那個女生啊?我還不知道她懂畫哩!」

「懂不懂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大濱學長要勝部學姐幫忙保管的那兩幅畫,學姐在半信半疑之下幫我拿了過來。兩幅畫並列在桌面上,我專注地看畫,確定了幾件事情。

「如何?常悟朗。」

「健吾前天說過吧!這兩幅畫好像相同,卻又有些地方不一樣,小佐內同學也在一開始注意到了這一點。」

勝部學姐冷靜地反駁我說:「所以呢?要是描繪時間有差距,處理方式當然多少會有點不同呀!」

我點點頭說:「或許沒錯。不過我們先來看看這兩幅畫的相異之處吧!健吾,哪邊不一樣?」

健吾稍微皺了一下眉,便老實回答道:「這邊的,小馬的後腳上有白色斑點。」

「還有呢?」

「最左邊的山,傾斜的角度不同。」

「然後呢?」

「我注意到的只有這樣而已。」

「學姐你覺得呢?」

可是勝部學姐並沒有像健吾那樣乖乖地回答我,只說:「所以到底是怎樣啊?」

勝部學姐大概不喜歡我明知故問的態度,開始變得有點不耐煩,而我也能夠體諒她的心情。我知道,眼前有人說起話來自以為是大偵探,這感覺的確不好受。讓學姐覺得不愉快,我有點內疚,然而我此時更覺得對不起被我拿來當擋箭牌的小佐內同學。

把氣氛搞得太糟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我決定剩下的問題由自己說明。「農家窗子內側牆上的大時鐘,上面標示的時間不同、田圃的畝數不同、疏林的右邊數來第二棵樹的高度不同,最後是太陽的大小也有點不一樣。」

「……」勝部學姐不發一語。

我稍微又說得快了些,「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鐘,精密比對了兩幅畫的差異,只找出這些相異處。」

事實上,是我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我們找到第五個不同時還很順利,但最後的「山的角度」,我們兩人卻始終都沒發現。

一回神,健吾已經在比對兩幅畫了,一邊扳著手指頭數道:二個、兩個……原來如此,有六處不同點。」

「對,這就是『六道謎題』。」

健吾與勝部學姐同時看向我,臉上表情像是鬆了口氣。我可能有點表演太過火了,本來只要用稍微淡然的語氣,一步一步解說就好了,可是我偏偏改不了壞習慣。還是加快腳步,一鼓作氣地說完結論吧!

我深深吸了口氣說:「也就是說,這兩幅畫是用來『看圖挑錯』的。大濱學長為了避免除了設定好的錯誤之外還會出現其它不同,因此清晰描繪出輪廓線,上色也捨棄濃淡,改平塗上色。沒畫成油畫,八成是顧及使用油畫畫布的話,就無法複印草圖了。」

「不會吧……」勝部學姐一時語塞,下一秒便大叫出聲:「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哪裡會有高中生愛玩『看圖挑錯』的啊?」

「這兩幅畫原本應該是要畫給三歲小孩的吧!」面對勝部學姐的魄力威脅,我還是儘量把話說完。「他不是說了『給三歲的你』嗎?」

「什……」學姐的「什麼」說到一半,就說不出話來了。

趁著這個時候,我繼續把想好要說的話說完:「這兩幅畫會使用肯特紙,當然也是因為肯特紙最適合用來畫這種畫。問題在於,特地將紙裁成B5大小,我推測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郵寄方便的考量。雖然與肯特紙原有的尺寸不同,但是市面上正好有B5或A4尺寸的信封。」

「他告訴你,等到時機成熟了就會過來拿吧?所謂『時機』,指的應該是收畫對象三歲生日那天。大濱學長有個年紀相差甚遠的哥哥,他哥哥的小孩看到大濱學長的畫總是會很開心,因此以年紀來推測,我想對方應該就是那個孩子。」

「的確,這麼一來,一切就與那個奇怪的題名相符了,不過……常悟朗,」健吾代替愣住的勝部學姐……好像也不能這麼說,總之他開口問:「根據學姐的說法,大濱學長說這畫象徵『高尚』喔!『看圖挑錯』哪裡高尚啊?即使這世上有稱得上高尚的『挑錯圖』,也未必是這兩幅畫吧?」

「我不懂什麼叫作高尚。」

「呃!」健吾低哼一聲。

「這是健吾借我的筆記本上寫的內容吧?後頭他說的話——我記得不太清楚,等我一下。」我從口袋中拿出複印本,繼續說:「啊,就是這一段。『如果高尚與低俗相比,數量多的就是低俗的話,那麼兩者的差別就只是在數量上了,不是嗎?』這個說法蠻有趣的。『高尚』這兩個字,似乎成了大濱學長腦海中的關鍵字。採訪時,記者也沒特別強調『高尚』,大濱學長卻自己說得很起勁,所以我們必須思考出大濱學長腦袋裡的『高尚』想法。這是小佐內同學說的。」

「接著,那我們就來看看大濱學長的腦袋如何解釋高尚吧!『數量多的就是低俗』意味著『高尚幾乎等於稀少』,把這段話反過來說的話,就是『量多就是低俗』、『量少就是高尚』。由此可知,『高尚』在他腦海中是數量概念,而非價值概念。」

「不過我認為大濱學長並非打心底就這麼想。他告訴勝部學姐這兩幅畫代表『高尚』時帶著笑,這點可是意義深遠喔!他在嘲諷高尚一詞價值概念與數量概念的混用。」

我不敢問勝部學姐,所以只看向健吾說:「我對大濱學長的見解,不贊成也不反對,不過小佐內同學還說了一件事。假設,對大濱學長來說高尚與低俗的概念只是『數量上的差別』,那麼『全世界最高尚』的東西,你們認為指的會是什麼?」

健吾交叉雙臂,抬望著天花板說:「也對,如果在這前提下……最高尚的,應該是沒有任何人懂的東西吧?」

「錯了,沒人懂的東西,不列入高尚或低俗的考量範圍。」

健吾這時突然展現過人的理解力,說道:「不是『零』(沒人懂)的話,那麼就是『一』(只有一個人懂)囉?」

我點點頭說:「答對了。他認為可以接受這兩幅畫的人,僅限於那個三歲小朋友。那個小朋友大概很喜歡馬,而且住在有廣闊平原的地方吧!另外,我不確定那個小朋友看不看得懂平假名,不過可以確定他應該很喜歡玩『找錯圖』。」

「大濱學長為了那個小朋友特地畫下這兩幅畫。推敲他的想法,或說根據他的反諷思維,這畫不正是全世界最高尚的畫嗎?」說完,我連忙補充說:「這都是小佐內同學說的。」

「嗯。」健吾搔搔頭,低聲回應。

原本一頭霧水的勝部學姐似乎也接受了我的說法,但她仍舊以莫名冰冷的眼神望著這兩幅畫說:「那他為什麼要把這種東西交給我保管?」

「那個孩子大概常去大濱學長家裡玩,而他特地準備的禮物,總不希望在生日前就曝光吧?所以他才把畫擺在學校。」

「既然這樣,他又為什麼不來拿畫呢?」

「這個嘛!可能是學長和那一家人關係惡化,沒辦法送禮物;或者是小朋友的喜好改變,送這畫也就沒意義了等等,可能有各種原因。」

「不對吧?若是這樣,他應該要知會我一聲吧?」

哦,她還是注意到了。其實我知道原因,但本來不打算說的,可是……

「簡而言之,就是他忘了。也就是說,這種東西忘了也無所謂,對吧?」

她自己先說出口了。

我只有勉勉強強點頭說:「對……小佐內同學也這麼說。」

「你們現在還認為這畫高尚嗎?」學姐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陰沉。

我感覺到有什麼要爆發了,趕緊避重就輕地說:「我也不知道。」

可是,健吾是個坦率的人,所以他很直接地說:「我不認為。事情已經過了兩年,小朋友的喜好老早就改變了吧?所以這世界上已經沒有懂得這兩幅畫的人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書店的事情。我們憧憬著最棒的一刻,因為那是我們自己創造不出來的。這幅畫最棒的那一刻,已經再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到了。

也許這兩幅畫原本應該會有最棒的一刻,但我不相信大濱學長的說法,也不會再多想了。畢竟要認真思索高尚的意義,只會讓我距離小市民的夢想越來越遠。

勝部學姐嘴邊浮現冷笑,那是與她的圓臉不搭調、充滿嘲諷的笑。

她說:「結論就是,這兩幅畫……」她拿起那兩幅畫,疊在一起,然後從正中間撕破,「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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