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英雄精靈培育兩名弟子! 第四章 城郭都市(2/2)
啪的一聲——破壞聲相對於破壞規模顯得客氣。只見泰坦型的手臂,突然從肩膀部分粉碎掉落。
「我讓進人你全身裂縫的水結冰了。你的身體將從內側被冰撐碎。」
泰坦型的身體各部位轉眼間陸續粉碎。先是因右腳粉碎而跪下,隨後剩下的左腳也碎裂開來。
即使泰坦型用殘留的單手抓著水底試圖移動,卻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徒勞無功地拍打水面。
「然後——以四兩撥千斤,這是很久以前人類就運用至今的智慧。」
衛斯理將法杖末端插進尚未崩落的岩石縫隙。
「就是槓桿原理。」
衛斯理在法杖施加體重,搖搖欲墜的巨岩就傾斜——落下。
泰坦型的頭部被砸碎——被巨岩的重量壓扁了。
衛斯理俯瞰瀑布。經過
十秒、二十秒,都沒有泰坦型推開岩石起身的跡象。
「……哈!」
從喉嚨深處漏出一口氣。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是再也忍不住般,從那張嘴發出高亢的笑聲。
「打得贏、打得贏喔!我獨自打倒泰坦型了!我能夠和默獸戰鬥!」
衛斯理瞪著艾魯斯貝爾克的方向。
下一件該做的事已經決定。
衛斯理朝艾魯斯貝爾克邁步前進。
不料——視野突然模糊起來,歪向一側傾斜。衛斯理險些摔倒,但總算拄著法杖重新站穩。
「喔喔……果然累了嗎?這樣不行、這樣不行。」
衛斯理再度繃緊神經,重新邁開步伐。
——衛斯理沒發覺。
地面散落著點點血跡,沿著他的足跡綿延。
每前進一步,血就滴下來。出血量絕對不是可以無視的等級。儘管受了出血量那麼大的傷,衛斯理卻完全沒有感到疼痛的表現。
——衛斯理沒發覺。
不管是因靈脈過度激發而引發的痛楚,還是被泰坦型打飛所造成的疼痛,如今都再也感覺不到了。
他也沒發覺,自己的眼睛異常充血。
「可惡!」
奇莉葉揮舞著釘頭錘,直接命中看似農夫的男子頭部。爛掉的頭部化為暗褐色的泥巴飛散,乘下的身體卻作勢抓住奇莉葉。
奇莉葉順著揮舞釘頭錘之勢旋轉身體,將撲過來的泥巴人踹飛。四濺的泥巴沾到了露出的手臂,奇莉葉板起臉用袖子擦拭。
「好髒!」
如果是極少量的泥巴,似乎不會碰到就馬上有事,但宛如火燒的疼痛會刺激皮膚。
「啊啊,討厭!這樣沒完沒了!」
「就是說啊。」
札克用長槍尾端揍飛泥巴人,表示同意。
——一行人雖然脫離了領主宅邸,但大街充斥著多到滿出來的泥巴人。真不知道這些泥巴人之前都潛伏在哪裡?
光是看得到的就超過一百具。而且半吊子的攻擊無法使泥巴人停下來,即使切成碎片,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會再度恢復人形。
「如果能用魔術……!」
菲歐懊惱地咬唇。她雙手的傷還沒痊癒。
「兩位小姐,沒辦法正面突破!從巷子前往正門吧!」
「不會遭到夾擊嗎?」
「總比被四面八方包圍好!」
「也對!我們走,師父!」
「好、好的!」
奇莉葉將巷子入口的泥巴人碎屍萬段,一行人衝進巷子。老都市特有的複雜巷弄讓人無法一眼望穿。
「大叔,萬一走到死巷該怎麼辦?」
「只能祈禱不會碰到了。」
札克在嘴角刻出淺笑,派瀟灑地回答。雖然看似在這個節骨眼上還遊刃有餘,但他額頭冒出的汗滴,如實地表現出疲勞和焦慮。
一行人來到稍微空曠的空間。那裡有搭著小小棚子的水井,路旁還挖掘了水道,大概是周邊居民洗衣、用水的地方。
井口蓋著木蓋,防止雨水或髒東西掉入水中——蓋子冷不防地從內側彈飛。
從水井跳出來的是泥巴怪物——分量相當於十個泥巴人的泥巴塊,在離地數公尺的高度作勢攻擊。
「混帳東西,竟然從地下水路過來……!」
就在弓起身軀的泥巴塊正要伸展時,奇莉葉連續投擲煉製的劍。但效果果然很弱,劍徒然穿過泥巴掉落,散布光之粒子消滅了。
「奇莉葉小小姐,瞄準這個!」
札克投擲出去的小瓶子被奇莉葉的劍打中。潑濺而出的液體淋在泥巴上。
札克迅速更換手槍的彈藥,扣下扳機。擊出的子彈碰到泥巴表面引發小規模爆炸,引燃了液體。泥巴怪物起火燃燒。
「好了,我們趕快逃!既然泥巴怪物能走地下水路,或許還躲藏了其他大傢伙。子彈和燃料可不夠一一應付!」
一行人繼續逃走,穿過巷弄。
奇莉葉忽然不滿地發牢騷:
「嗯——不好玩……既然是默獸,希望砍起來能更有成就感一點。」
聽到奇莉葉對著空氣尋求知音,札克用狐疑的眼神看向菲歐。
「你家的徒弟,情操教育是不是有點問題?」
「她其實是好孩子的……」
菲歐放遠目光,竭盡所能地說好話。
說話的同時,菲歐確認手的狀態。
(逐漸恢復感覺了……只要再過十分鐘就能夠使用魔術……!)
「到盡頭了,是大街!」
一行人衝出巷子。
在再度露臉的大街上,泥巴人的數量比領主宅邸前還少。距離正門就剩一百公尺左右。
「好!一口氣突破吧!只要穿過正門,再來自有辦法!」
在札克的大聲鼓舞下,一行人進行最後衝刺。
泥巴人大舉而來擋道時很可怕,但一具一具分開行動後其實動作緩慢,很容易甩掉。
而現在只剩正門前的幾具泥巴人而已。
眼看暫時逃過一劫,正要安心——
「唔……!不行,停下來!」
菲歐被札克摟住腹部,狠狠地往後拉。菲歐呼吸困難,正要投以抗議的視線——
——泥巴海嘯覆蓋了眼前。
從視野左右方流過來的海嘯吞沒了泥巴人。泥巴海嘯並沒有就此橫溢,而是直立起來,化為阻擋去路的牆壁。
「怎麼會…………!」
菲歐愕然地仰望泥巴牆。泥巴的高度輕鬆超過城牆。即便憑奇莉葉的身體能力,也不可能完全不碰到泥巴,就直接飛越那道牆。
「這個節骨眼來這招嗎……!」
札克咬得臼齒軋軋作響。雖然至今數次都靠他的判斷力化險為夷,但似乎是無計可施了。
「師父,後面!」
菲歐聽到奇莉葉的聲音轉頭一看,之前甩掉的泥巴人正逐漸靠近。
而在後方能看到巨大的泥巴塊蠢動逼近——疑似是領主宅邸前的泥巴人融合而成的東西。
(要不是我粗心大意……!)
菲歐痛悔自己的脆弱。由於衛斯理離開的打擊,她一時大意,受到了無法使用魔術的重創。
——我無所謂。但是,不能讓奇莉葉和甚至無關的札剋死在這裡。
然而——唯有一個方法,即使在這種狀態也能夠使用魔術。
(修伊特大人……我的性命,將在這裡——!)
「——《凍骨的螺旋之風·翩然降臨吧·永久凍土之無情女王》。」
詠唱啟動咒文的那道聲音非常熟悉。
隨後,奇蹟發生。
宛如折斷千根樹枝的聲音響起,屹立的泥巴牆壁從底部逐漸凍結。寒冰在瞬息之間到達牆壁的頂點,封住蠕動泥巴的行動。
「《鑿穿吧·螺旋槍》。」
下一秒,冰牆的一部分受到無形衝擊粉碎散落。
「——嗯,行得通。只要結凍就能夠和固體一樣傳播衝擊。」
一道影子踩著結冰的泥巴碎片,從冰牆的破洞走來。
撥開寒氣出現的是——
「衛斯理……嗎……?」
那是應該已經離自己而去的少年。
「為什麼……?」
菲歐目瞪口呆地低語,衛斯理皺起眉頭。
「哪來為什麼?當然是來救你們的。」
衛斯理冷淡地回答,菲歐困惑不已。
雖然那也是菲歐不明白的一點。但更重要的是——衛斯理沒發覺嗎?發覺自己的異常。
「我不是指那個!我是指你現在的狀態!」
「我的……?」
聽到菲歐不得要領的話語,衛斯理板起臉。
不料——他似乎感覺到異狀般按住鼻子。
「?怎麼了?」
用手背一擦鼻子,沾上了一抹血。
「鼻血……?和泰坦型戰鬥時撞到了嗎?」
「不只這樣而已!你的靈體已經殘破不堪了呀!」
菲歐臉色發青地發出悲鳴。她的表情顯得很難受,宛如痛在己身。
「這個情況若不是逞強就沒有辦法收拾的吧?更重要的是——突破這個狀況才是當務之急。」
菲歐雖然有話想說,但似乎接受了衛斯理的主張。
「……我現在,無法使用魔術。雖然我想就快要恢復了……」
放眼望去,泥巴人開始進行包圍。在大街的另一端,更有巨大的泥巴
塊朝這邊靠近。
「那是……人類嗎……?」
「別當成人類,小伙子。那只是模仿人類外形的怪物。」
聽了札克的話,衛斯理看向泥巴人的視線變得冷峻。
「那麼,該怎麼辦?要逃嗎?」
奇莉葉問,衛斯理搖搖頭。
「不,反正都會追過來,就在這裡迎頭痛擊——所有人躲到我背後。」
衛斯理的指尖起舞,在空中建構中級魔導公式。完成之後先不發動,再繪製另一道魔導公式。
接著將兩道魔導公式重疊,中間用小魔導公式連接。兩道中級魔導公式就這麼夾著中繼的魔導公式,以完全相同的速度開始旋轉。
「魔導公式……連結起來了!?沒有互相干涉……!?」
「這是我在學院研究出來的,連接兩道魔導公式的連結術式。」
在愕然的菲歐眼前,衛斯理說出啟動咒文。
「《呼嘯吧·迴旋颶風/連結/燒盡吧·煉獄炎蛇》。」
語畢,以衛斯理為中心出現小規模龍捲風。接著注入火焰,龍捲風化作紅蓮障壁。
靠過來的泥巴人一眨眼就燒焦,化作瘴氣消滅。
「這種高等技術,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老師不知道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能幹的喔。」
衛斯理露出萬夫莫敵的笑容。本人是否發覺,那張臉很蒼白呢?
大街另一端,宛如海嘯的泥巴塊席捲而來。而背後,被衛斯理凍住的泥牆,逐漸破冰動了起來。
「要逃走了。和這種東西傻傻地正面衝突是自尋死路。」
「好、好的……」
在衛斯理催促下,菲歐一行人奔向都市外。
「《切碎吧·烈風之鐮》!」
壓縮的空氣刀刃將逼近的泥巴人切成稀巴爛。
衛斯理他們一路排除阻道的泥巴人,在幹道奔馳著。
菲歐擔心地看向衛斯理。
「衛斯理……你再繼續逞強,身體會……」
「目前只有我能夠使出對泥巴人有效的元素魔術!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衛斯理大叫,射出帶狀火焰擋下成群泥巴人。
一行人邊跑邊確認後方。從艾魯斯貝爾克溢出的泥巴海嘯雖然移動速度緩慢,但確實逐漸逼近。
不料——泥巴海嘯出現變化。泥巴停止前進,開始蠢動起來。
泥巴集合體宛如長瘤般膨脹。不對——那是想要將吞進泥巴中的東西擠出來嗎?
從泥巴中出現的是表面爬滿宛如血管的紋路、形狀扭曲醜惡的果實。或者說是羊膜——看起來也像是正在內部孕育新生命的器官。
衛斯理產生不祥預感,後頸的寒毛直豎。
隨後,流動的泥巴默獸整個弓起——朝著衛斯理他們射出那顆濁黑的果實。
「…………!大家快躲開!」
衛斯理情急之下大叫,同時掩護身旁的菲歐臥倒。
黑色果實掉落在緊急煞住的奇莉葉和札克前方。
簡直就像巨大岩石從天而降。直徑粗估不下四公尺。表面濕亮薄透,整體宛如正在脈動般蠢動。
「這是,什麼……卵?」
奇莉葉表露嫌惡之情低語。隨後——羊膜的頂端破裂,朝天空刺出看似劍的物體。
那把劍縱剖羊膜。從裂縫溢出宛如煤焦油的黑色液體。
羊膜遭到割開,裡面的異形慢條斯理地站起。
其身高巨大得足以匹敵泰坦型。但明顯是不一樣的東西。
上半身非常像人類。全身包覆著宛如外殼的物體。右手手肘以下又細又尖,銳利如劍。左手像是盾牌,但中央伸出宛如炮管的物體。
簡直就像是身穿全身甲冑的騎士。支撐其巨大身軀的,是尖如甲殼類的四隻腳。前肢果然也有宛如防具的外殼保護。
長著獨角、宛如面具的那張臉,睥睨著衛斯理他們。
「喂喂喂,這傢伙是什麼……新種嗎?」
「是啊,但是,這個……」
這隻異形遠超脫以往的常識。雖然泥巴默獸的生態也很驚人,但這隻異形以相反意義突破常識。
劍與盾。明顯是模仿人類的工具。
而且這看起來也像是泥巴默獸創造的東西。
雖然疑問讓腦袋快要爆炸,但現在先將所有疑問擺一旁。
鎧甲騎士的左手朝向這邊,那面盾牌——不對,盾牌中央突出的炮管瞄準了衛斯理他們。
在炮管深處,赤熱的光芒膨脹。
衛斯理情急之下抱起菲歐往旁邊飛撲。
伴隨巨響擊出的炮彈,將兩人前一秒站立的地面炸碎燒焦。
「這是騙人的吧,餵……!」
面對宛如大炮的攻擊,在衛斯理瞠目結舌之際,鎧甲騎士的右手【劍】朝他橫掃而來。
喀鏗!
鎧甲騎士的劍被擋住,發出震耳的異常聲。
阻止劍刃行進的,是插在地面的巨大劍只。奇莉葉創造的巨劍成為盾牌,防禦了鎧甲騎士的劍擊。
「沒受傷吧?」
「是、是的……謝——」
「別說了,師父趕快跑,我和大叔和……」
奇莉葉瞥了衛斯理一眼。衛斯理堅定有力地瞪回去,奇莉葉咧嘴一笑。
「衛斯理三個人會想辦法。你沒問題吧?」
「那當然。」
衛斯理扶菲歐站起,和奇莉葉並肩而立。
「老師,請您先逃走。我們會一邊絆住敵人一邊追上去。」
菲歐正要開口,又把話吞了回去。
「……請不要,亂來喔。」
她可能判斷——為了不要礙手礙腳,除了聽話以外別無他法吧。儘管菲歐內心掙扎,最後還是繞過森林離開現場。
鎧甲騎士似乎打算對付人數較多的一方,並沒有去追菲歐。
衛斯理和奇莉葉、札克交換眼神。
「那麼——開始吧!」
衛斯理勇猛吶喊,朝著異形的鎧甲騎士衝過去。
爆炎迸散。劍戟亂舞。魔術的衝擊掀起砂土,咆哮撼動大氣。
新綠的森林如今化為戰場。
鎧甲騎士右手一揮,就有好幾棵大樹一舉遭到砍伐,化作即死級威力的飛鏢。
左手火熱的炮擊貫穿樹幹,即使偏離目標也會引燃枝葉。
劍和炮擊。不管哪一個,直接命中都會沒命吧。
簡直就是一擊必死的性命交關之戰。
——即使處於這種極限狀況,衛斯理也有自己情緒正激揚的自覺。
(看得見……看得見,也躲得開!我有足夠能力戰鬥——!)
衛斯理多少也懂得體術。至今不曾在戰場發揮體術,是因為他並不支持和默獸進行近身戰的自殺行為。
但現在的衛斯理一點也不畏懼。直到置生死於度外,衛斯理的身體才第一次能夠在戰場的緊張感中,毫不僵硬緊繃地靈活躍動。
能夠做到這點,是因為至今都看著奇莉葉,樂在其中地和默獸纏鬥。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點要感謝奇莉葉。)
說到奇莉葉,她魯莽地對鎧甲騎士發動特攻。她左右踏步避開鎧甲騎士大刀闊斧的攻勢,滑進鎧甲騎士的雙腳之間。
「喝!」
奇莉葉將彎刀插進鎧甲騎士的腳部關節。她似乎判斷關節背面和受到外殼保護的正面不一樣,會有縫隙。這一刀深入肉體,鎧甲騎士發出痛苦的咆哮。
像馬一樣抬起的前腳想要踩扁奇莉葉,但奇莉葉使出華麗的步法全數避開。
就在鎧甲騎士被奇莉葉引走注意時,巴掌大的球體飛到鎧甲騎士眼前。從札克的手槍擊出的子彈射穿球體,白煙覆蓋了默獸的視野。
趁默獸陷入混亂杵在原地之際,衛斯理將魔力注入完成的魔導公式。
「《燒盡吧·煉獄炎蛇》!」
火焰之蛇纏住鎧甲騎士的臉。
鎧甲騎士大叫甩頭甩掉火焰,激動地朝著衛斯理而來。
(——果然沒錯。)
衛斯理確信。
(這傢伙只有外表模仿了人類的武器,內在終究是普通的默獸。)
既然這樣,多得是方法玩弄其於股掌中。
「你太好懂了!——《埋葬吧·白砂棺柩》!」
鎧甲騎士被魔術變出的流沙絆住腳,發出重重的聲響摔倒。
奇莉葉趁機跳到鎧甲騎士肩上,將反手握著的彎刀插進肩部的外殼縫隙。
她轉動彎刀愈鑽愈深,鎧甲騎士發
出大叫扭動身體。
——沒問題。雖然跟這個敵人正面衝突很可怕,但是在充滿障礙物的森林中,靠著奇莉葉的身手、札克的機智還有衛斯理的招數加以翻弄,就足以應付。
話雖如此,儘管造成了傷害,但都與致命傷相去甚遠。
(需要足以貫穿外殼的火力……!)
到了這個節骨眼,火力不足終究還是在扯後腿。這現實讓衛斯理咬牙切齒。
既然如此,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使用上級魔術嗎?現在或許可以充分發揮威力。
雖然衛斯理如此盤算——但鎧甲騎士出現了變化。
鎧甲騎士弓起身軀。背部裝甲發出聲響,從內側打開了。
噴出來的是無數的觸手。像鞭子一樣甩動的觸手前端,具備宛如鉤爪的器官,宛如軟體動物的觸手般,獨立自主活動。
「奇莉葉……!」
在喊叫聲傳達之前,數十根鉤爪,已經朝著鎧甲騎士背上的奇莉葉殺去。
奇莉葉跳開的同時用雙刀迎擊。雖然打落了好幾根鉤爪,但還是有漏網之魚觸到奇莉葉的身體。少女的臉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
奇莉葉落下。札克繞到下方接住奇莉葉,帶著她遠離鎧甲騎士。
札克彎身躲避來襲的鉤爪,和衛斯理會合。
「你沒事吧!?」
「喵哈哈……不小心大意了。」
奇莉葉雖然在札克懷中說笑,但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身上也有好幾處刀傷,尤其右腳的傷勢特別深。看樣子不可能和平常一樣活動自如。儘管如此,她沒有受到致命傷,是因為在那個極限狀況,用雙刀擊退了逼近的鉤爪吧。
鎧甲騎士站起。
直到剛才都只需要注意兩手的武器就好,如今還必須注意背部長出來的數十隻觸手。相較之下,我方的奇莉葉已經無法戰鬥。
(只能由我來了……!)
衛斯理做好心理準備,構築魔導公式。
他著手描繪的是上級魔術。原本這是已經超越自己極限的大魔術。但是,現在只能將一線希望寄托在這個魔術——
怦通。
衛斯理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有如全身神經都被釘住。
「喀……!」
感覺像腦中迸出火花。眼前塗成通紅。仿佛從喉嚨深處冒出熔岩般,感覺到了異樣的發燙和疼痛,隨後當場吐血。
札克似乎大喊著什麼,但是腦袋中的血流聲很吵,幾乎聽不清楚。
——衛斯理總算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因為在靈脈過度激發的狀態,行使太多高等級的魔術,導致靈體的負擔到達極限。
(可惡……!偏偏在這時候……!)
衛斯理咬緊嘴唇,想要重新描繪消散的魔導公式而提高體內的魔力壓,但一陣宛如脊髓扎了無數根針般的劇痛隨即襲來,導致精神無法集中。
儘管痛得冒汗,顫抖不已的手在搔抓著地面,衛斯理仍抬起頭瞪著默獸。
(快思考……!快思考能做什麼!)
腦中浮現幾個計策,全部遭到頭腦冷靜的部分否決。
在忽明忽暗的視野前方,看得見泥巴海嘯洶湧而來。
一回過神,發覺自己正被人往後方拉。似乎是被札克抓著領子拖行。
鎧甲騎士和泥巴海嘯趕盡殺絕、緊追不捨。
一行人出了森林,被追逼到懸崖邊。從下方的流水聲研判,懸崖下是急流。而且高度落差似乎相當大,掉下去不保證能活命。
(啊啊……這下子窮途末路了嗎?)
——似乎已經無計可施。
唯一能夠安心的是,菲歐順利逃脫了。
腦中浮現銀髮女子的身影,衛斯理玩味著幾分滿足感。
不料——有人出現在衛斯理他們眼前。
隨風飄揚的銀髮,仿佛碰一下就會折斷的嬌小身軀。
「老師……?」
那是應該已經逃走的菲歐。
「為什麼……!」
菲歐轉頭面向這邊,有些傷腦筋地微笑。
一陣毛骨悚然——惡寒竄過衛斯理的背脊。
雖然只能稱為直覺,但衛斯理確信——
菲歐想要做無法挽回的事情。
只見菲歐筆直地盯著振動地面逼近的鎧甲騎士和泥巴海嘯——說出那句話。
「——第一門·開放。」
那是英雄解放力量限制的關鍵詞。
隨後,流入菲歐體內的遍在魔力總量急劇暴漲。
在這個階段,魔力壓就已經遠遠超過了處於靈脈過度激發狀態的衛斯理。本來靈體會在一瞬間崩壞,但菲歐完全不痛不癢的樣子,繼續開口。
「第二門·開放——第三門·開放。」
菲歐的魔力壓轉眼間暴漲,衛斯理反而感到不安,而非可靠。
「這是做什麼……這是在做什麼,老師!」
情況明顯異常。如果是因為解放的力量行不通才進入下一階段,這樣還能夠令人理解。
但是——菲歐毫不遲疑地進入更高的階段。
「請不要亂來!老師想要用那副身體做什麼!」
「……如果放著這隻默獸不管,將會有好幾座城鎮遭到吞噬,變得更加無法收拾。必須在此消滅才行。」
「所以……老師到底想要做什麼!?」
「半吊子的力量沒意義——更根本的問題是,我的靈脈尚未恢復。無法用正常方法使用魔術。」
無法用正常方法——那表示有捷徑嗎?
然而衛斯理感到不祥。
魔術的基本發動步驟,在這兩百年間經過了連綿不斷的傳承改良。所謂的基本就是最精練與穩定的步驟。像這種無視基本的方法,真的妥當嗎……?
鎧甲騎士宛如畏懼菲歐般停下腳步。它發出低吼聲,是因為察覺眼前的人是它的天敵嗎?
「第四門·開放。」
菲歐的魔力壓更加上升。那是一流魔術師能夠駕馭的魔力壓的數十倍,不對,是數百倍。力量濃縮在菲歐小小的身軀中。
籠罩身體的白光變得更亮,分不清究竟是菲歐在發光,還是菲歐融化在光中。
簡直就像菲歐將化成光,從世上消失一樣——
「……唔!不行,老——」
「最終門——開放。」
菲歐的輪廓融化在光芒中——衛斯理有這種錯覺。
在那裡的是人形的純粹魔力結晶。
「老……師……?」
總覺得在那裡的是完全不認識的人,衛斯理戰戰兢兢地呼喚。
但是,菲歐轉頭面向衛斯理,如往常地微笑。
「衛斯理。我——很希望讓你繼承英雄。」
「…………咦?」
那是少年一直想得到的話語。
至今少年拼命不斷否定自己的無才。明知道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做不自量力的事情有多滑稽。儘管如此,仍不斷掙扎抵抗。
然後,現在——這樣的自己第一次獲得他人認同。
但是,衛斯理不知為何覺得,那聽起來像是訣別。
「——對不起。」
聽到菲歐訴說的話語,衛斯理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自古以來,英雄都很短命。
那是因為,英雄在戰場最前線為了比任何人都還極力奮戰,所以暴露在濃度非比尋常的瘴氣中。
本來距離菲歐的身體出毛病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然而,五年來急功躁進的戰鬥,確實侵蝕著菲歐的身體。
因為找不到傳承英雄之力的手段而心急如焚的同時——菲歐內心某處期待著這一刻。
——意識逐漸融化在光芒中。
充滿大氣的遍在魔力和自我的界線變得稀薄,仿佛與循環世界的魔力化為一體的感覺,填滿了菲歐。
自己將成為巨大洪流的一部分,這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心感,將至今懷抱的不安和焦慮逐一洗刷而去。
擺脫肉體的桎梏,成為超自然的存在——那的確是一種解脫。
菲歐知道,周邊大氣中的魔力,宛如漩渦般凝聚到自己身上。
不是透過經驗,而是本能地理解。如今靈脈異常已經無關緊要,不必描繪魔導公式這種多餘的步驟,也能夠如活動手腳般行使力量。
仿佛獲得從天上俯瞰的無數眼睛般,菲歐的意識擴張,能夠深入透視萬物。
大陸即將被巨大的黑暗覆蓋。
菲歐將意識傾注於逼近眼前的那片特別巨大的黑暗。
菲歐瞬間掌握了泥巴默獸的全貌。吞沒地形、宛如
海嘯般席捲而來的默獸,本來應該是莫大威脅才對,但對現在的菲歐而言,卻像處於股掌之上。
只要伸手就能夠觸及,輕易地捏碎——菲歐這麼確信。
(啊啊——修伊特大人當時,也是用這個觀點看世界的吧。)
如今好像能夠明白,當時的修伊特是什麼樣的心情。
在消失的最後,修伊特笑了。是因為得到這個和所有牽掛都無緣的觀點,才會那樣微笑的嗎?
忽然間——在光芒中看到一個影子。
紅銅色的頭髮。諷刺地揚起的嘴角。即使斜眼看待世界卻帶著幾分溫暖的眼眸。
(修伊特大人——)
是夢還是現實?是因為自己期望而出現的幻影?抑或是勇者之力,將修伊特大人的靈魂吸引過來的呢?
(修伊特大人——我終於能夠去您身邊了。)
修伊特淺笑,一句話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地朝菲歐伸出手。
仿佛受到吸引般,菲歐伸出右手——修伊特的嘴,輕聲說了些什麼。
——這樣好嗎?
總覺得他這麼說。
(咦…………?)
菲歐困惑。
一個觸感抓住了菲歐的左手。
(是什麼……?)
菲歐不知所措地看向那邊——在那裡的是神情激動的少年。
「老師……!不行,別走——!」
眼看菲歐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光芒中,感到惡寒的衛斯理,回過神來已經衝進了光芒之中。
既不曉得菲歐處於何種狀態,也不曉得自己做的事代表什麼。但懵懵懂懂伸出的手,確實握住了菲歐的手。
——不想失去菲歐。一心只有這個念頭,讓他忘了狀況,貿然採取行動。
那個行為毫不合理,感情用事,一點也不像他。
光芒中,看見菲歐轉頭面向這邊。
她露出看似驚訝的表情,仿佛現在才注意到這邊般瞠大眼睛。
——衛斯理不知道這時菲歐有什麼想法。
光芒變得更亮並且膨脹——容納在菲歐輪廟之中的龐大魔力當場釋放。
「老————!」
就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在光和聲音的暴力翻弄下——衛斯理的意識被白色黑暗吞沒。
意識緩慢浮上。
(…………我……活著嗎……?)
衛斯理冒出有些滑稽的念頭,護著疼痛的身體,設法爬起來。
景色變得截然不同。
草叢和樹木都遭到連根剷除,地面呈現放射狀陷落。原本那麼大範圍的泥巴默獸,如今卻不見蹤影。
搖搖欲墜地倒在坑洞邊緣的鎧甲騎士,勉強留下一半身體。原本有四隻腳和右手都碎掉了,只剩下左手、軀幹和頭部散落在地面。
在衛斯理身旁,札克用身體掩護奇莉葉。只有札克他們周圍的地面保持原狀,可以想見有一股力量守護了他們。
「這就是……英雄的全力……」
雖然沒有維克提姆西邊荒野的撞擊坑那麼大,但仍然名副其實地改變了地形,衛斯理對那股驚人力量感到敬畏。
——但是,衛斯理感到某種不祥的預感,那是某種令人覺得必須馬上阻止才行的禍患。
「……唔!老師呢……!」
菲歐倒在身旁。因為眼前的光景實在過於異樣,衛斯理至今都沒發覺她。再加上——從菲歐身上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老師!」
衛斯理立刻抱起菲歐。他將耳朵湊近心臟,雖然微弱,但感覺得到心跳。
是剛才攻擊的反作用害菲歐撞到頭了嗎?衛斯理正要安心時,立刻發覺了異常。
「……這是,怎麼回事………?」
衛斯理為之愕然。
「靈脈……停止活動了…………?」
——靈脈等同於肉體的血管。靈脈會不斷地吸收微量的遍在魔力,和構成靈體的體內魔力交換,這樣人類的靈體才得以保持正常狀態。
如果是靈脈的循環變弱,或是一部分阻塞,這樣還能夠理解。但菲歐的靈脈完全停止了活動。
簡直像是靈體的標本。只是擁有人類靈體外形的異質存在——那就是菲歐現在的狀態。
(是因為我中途阻止嗎……?但是,如果那樣下去,老師會……)
——自己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嗎……?
那種恐懼支配了衛斯理的心。
……窸窣……窸窣……
忽然傳來宛如濕肉拖過地面的不快聲響,衛斯理反彈般抬起頭。
在那裡上演著,化為碎屑的泥塊互相靠近的景象。
(還活著……!?經歷了這麼大規模的破壞還活著……!?)
衛斯理在錯愕的同時冷靜地推測——泥巴恐怕已經滲透到地底深處了吧。只有出現在地表的部分被炸得灰飛煙滅,蟄伏在地面下的部分如今才滲出來。
菲歐付出了慘痛代價,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狀態,卻還是無法完全打倒這隻默獸嗎?
(——不對,並不是這樣。)
對於自己想要做出避重就輕的解釋,衛斯理感到震驚與痛惡。
(是我中途阻止害的。是因為我,害老師的力量失控爆炸……!)
沒能將應該要在此消滅的可怕敵人打倒。其罪魁禍首正是自己。
(……不對!老師是這個世界需要的人!無論如何都必須讓老師活下去才行……!)
衛斯理鞭策著快要萎靡的思考,振作精神抱起菲歐。
菲歐個子雖小,對如今身心交瘁至極的衛斯理卻是很大的負擔。儘管如此,還是非逃不可。
「札克,站得起來嗎?現在先暫時逃走,重整態勢——」
「快躲開,衛斯理!」
札克打斷衛斯理的話語,大聲警告。
衛斯理看見了。鎧甲騎士的殘骸,抬起了剩下的左手對準這邊的景象。在碎裂的炮管深處,紅灼灼的熱源正在膨帳的模樣。
炮擊聲。
炮彈在衛斯理前方著彈。
爆炸衝擊波將衛斯理刮飛。
天地交換,景物流轉。
浮游感。不管過多久都沒有撞上地面。
聽得到札克的大喊聲,但喊聲朝腳下逐漸遠去。
不對。自己正在墜落。朝著懸崖下,朝著懸崖下的激流墜落。
衛斯理和菲歐的身影很快就被水柱吞沒,消失在水流中。
——究竟過了多久?
雖然感覺像過了一小時以上,但或許意外地只過了十分鐘左右。
不管怎樣,衛斯理回過神時,就已經在水邊的砂礫上爬行。
「咳、咳…………唔!」
他邊咳嗽邊吐出跑進肺里的水。
(老師呢……?)
視線往下移,就看到自己緊繃的手,握著菲歐的手將她拉上岸。雖然是無意識下的行為,但總算沒放開菲歐來到這裡。
——從那種高度撞擊水面還沒失去意識,幾乎是奇蹟。之後衛斯理拼命摟住菲歐的身體,一味地順水漂流。
身體似乎有多處撞傷,只是動下就全身發痛。
(這裡是哪裡……?)
天空很暗,星星已經開始出沒。
(看月亮的位置,大約是太陽下山後兩小時嗎……)
掉進河裡時,太陽的位置還很高。這就表示在河裡漂流的時間比預想長。
(真是命大……)
話雖如此,本來靈體就已經殘破不堪還逞強亂來,導致現在身體搖搖欲墜。簡直就像全身的骨頭都被換成鐵塊。
不知道札克他們是否平安。已經消滅大部分泥巴默獸,鎧甲騎士也滿身瘡痍。奇莉葉雖然傷得很重,但不至於當場死亡。既然有札克跟著,衛斯理想相信他們已經順利逃脫了。
放眼周圍,河的兩岸都是懸崖,其高度皆無法輕易爬上去。幸好衛斯理他們漂流到河的東側——旅鎮所在的那岸,因此只要找到爬得上去的地方,似乎就有辦法脫離困境。
衛斯理就著月光確認周圍地形,看見懸崖下有個像洞窟的空間。雖然是很淺的小小橫穴,但能夠遮風就已經謝天謝地。
衛斯理將菲歐安放在橫穴躺臥後,便著手撿拾岸邊散落的漂流木。在隨時會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他總算收集到可滿滿環抱的漂流木回到橫穴,一邊預留空氣流通的縫隙一邊架設柴火。
他本來還擔心能否發動魔術,但靈體的狀態似乎已安定到能夠使用初級魔術的程度。衛斯理用小小魔導公式變出火焰引燃漂流木,慎重地吹氣送風以免火熄滅。
等火燒得夠旺時,脫掉外衣只剩內衣褲。雖然現在並非天寒地凍的季節,夜晚的空氣還是讓濕淋淋的皮膚覺得寒冷。
衛斯理稍微猶豫後,動手脫掉菲歐的衣服。
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害羞。生存的本能驅使身體動起來。
從學院帶出來的長袍經過特殊處理,具有很高的防潑水性,因此幾乎沒濕。雖然就是覺得方便才帶著這件長袍,但總覺得至今不曾有過像現在這樣如此派上用場的時候。
衛斯理將菲歐抱在懷中,披上長袍以免失溫。
就著火堆取暖,總算能夠讓身體好好休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找長袍口袋掏出了包裝過的隨身口糧。打開包裝,裡面是稍微濕掉的口糧。那是用牛脂黏合的牛肉片,為了耐放,調味非常咸,而且口感爛到極點,是公認「根本沒考慮味道」、「與其吃這個不如吃草還好一點」的玩意兒。
平常連一口都不想吃的東西,現在卻心如止水地往嘴裡放。
(——得活下去才行。)
腦中只有這個念頭。
菲歐雖然有微弱的呼吸,但沒有清醒的跡象。
要帶著這個人平安回去——這個念頭支撐著衛斯理的心力。
衛斯理不知道,自己至今的判斷是否正確。即使如此——
(我牽了這個人的手,唯獨這件事絕對不想當成錯誤。)
那或許只是願望。當時牽菲歐的手,導致錯失消滅泥巴默獸的機會,或許將在之後引來巨大災厄。
但是,如果不能守住菲歐活下去,就連那個結果都無從知曉。
(所以——我絕對不會讓這個人喪命。要兩個人一起活著回去。)
為此,必須先恢復體力,明天才有力氣下山。
衛斯理瞪著火堆搖曳的火光,在心中堅定發誓。
3
過了一晚,衛斯理背著菲歐在幹道前進。
背上的菲歐還是一動也不動。
每當衛斯理累得搖晃、站不穩,就咬緊牙關撐住。
「……老師。您聽得見嗎……?」
為了轉移注意力,衛斯理對背上的菲歐說話排遣心情。
「您或許打算和這個世界暢快地告別,獨自消失到某處……但是我不允許那種事。」
流下的汗水從下巴滴落,打濕了地面。
「這個世界還需要您。奇莉葉……還有我也一樣。」
真心話自然而然地從嘴裡跑出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抓住您的手時……我的腦中只想著,我不要您消失。」
發現自己變得感傷,衛斯理露出苦笑。
「真傷腦筋啊……一點都不理性。」
——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以前的自己,思考方式明明更理智才對。
「真的是……自從遇見您以後,我總是亂了步調……請老師要負起責任喔。」
儘管汗水流進眼睛,刺得衛斯理表情扭曲,衛斯理始終盯著前方。
「您把我變成這麼感情用事的人,如果就此昏迷不醒……我絕對不原諒您。」
沒有回應。雖然衛斯理沒有抱以期待,但果然還是有些失望。
——這時。
在上坡的前方,風景戛然中斷。看樣子是在那裡換成下坡。既然如此,那裡或許視野開闊,能夠確認旅鎮的情況。
衛斯理鞭策著發抖的腳,展開最後衝刺。
(……奇莉葉和札克已經回到旅鎮了嗎?)
或許他們正在尋找自己。如果他們能夠來迎接,就是最謝天謝地的事了。
思考著那種事的同時,衛斯理爬到坡頂——
目睹了遭到大群默獸襲擊、陷入火海的旅鎮。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衛斯理一瞬間無法理解。
(…………咦?)
他屈膝跪下。
從森林湧出的暗褐色泥巴怪物,已經吞沒了一半城鎮。
同時,好幾隻〈默示錄之獸〉在城鎮各處猖狂肆虐。
「怎麼會……從哪裡來的……?」
——不對。自己心知肚明。只是不願正視而已。
那是昨天菲歐沒能收拾掉的泥巴集合體。
(被搶先了……)
怎麼辦到的?——才冒出這個疑問,衛斯理立刻發覺。
「地下水脈……!」
昨天,它們甚至潛伏在地底深處。既然如此,要沿著如網絡般遍布的地下水脈移動,也是易如反掌吧。
其他魔獸則是從遠處叫來的吧?恐怕就像昨天的泰坦型那樣。證據就是,能夠看到默獸身上都有泥巴默獸纏繞寄生。
母親抱著孩子從起火燃燒的屋子衝出。
「……唔,快逃——!」
從屋子後面撲出的泥巴,瞬間吞噬了母子。
不只這樣。鎮上到處都有人被泥巴吞沒,或是遭默獸殺害。
——這是數百年來,在這座大陸一再上演的光景。自己早就知道,在自己鞭長莫及的地方,也發生著同樣的事情。
唯有一點和其他不一樣。那就是,這場慘劇是根據自己的判斷所造成的結果。
(……是我。)
粉碎。
(因為我……抓住了老師的手——)
本來以為唯獨那件事不是錯誤——本來想要這麼以為的。
那份確信,粉碎了。
——都是因為自己阻止了菲歐,才沒能消滅泥巴默獸。
那導致本來應該能守住的人無辜喪生。
——失去菲歐,確實是一大損失。
但是,在眼前上演的令人鼻酸至極之現實面前,「這是為了拯救菲歐而採取的行為」之類的藉口,一點力量也沒有。甚至無法用來自欺。
『凡人有凡人的作法——如果搞錯這點,下場可是會很悲慘的喔。』
札克的話掠過腦中。
(啊啊……是嗎?這就是你說過的下場嗎……)
——看啊。這就是你的行動引發的結果。這就是自以為必能有一番作為,自命清高、自以為是的小鬼引發的悲劇。
(老師……)
——我……好像做錯了——
在衛斯理心中,長年緊繃的某種東西迸裂爆發。
旁邊的森林出現了某種東西。
披著泥巴的獅頭默獸——萊肯型就在眼前。
萊肯型站到衛斯理面前,揚起了銳利如短刀的鉤爪。
即使理解現實,明知鉤爪揮下自己就會喪命,衛斯理還是沒有移動的意願。
萊肯型揮下爪子——的前一刻。
獅頭彈飛了。
在失去頭部仆倒在地的萊肯型的另一邊,一名熟悉的男子站在那裡。
「你在發什麼呆!站起來,衛斯理!」
那是札克。看樣子他似乎比衛斯理他們早回到旅鎮。
「……算了,已經夠了。」
衛斯理有氣無力地低語,札克疑惑地皺眉。
「我已經,一無所有……不,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
「……我不知道你在發什麼神經,但那種事等暫時安頓以後再做。」
札克發現一動也不動地任由衛斯理背著的菲歐。
「小姐怎麼了?」
「……不曉得。從昨天就一直這樣。」
「是嗎……真虧你能夠回到這裡。小姐由我來搬。」
札克從衛斯理的背上抱起菲歐,抬了抬下巴催促衛斯理站起。
「已經有人來迎接。要過去會合了。」
「迎接……?」
這種狀況,誰會來迎接?
隨後,周圍籠罩在濃濃的影子中。並不是雲朵飄過來。距離更近,感覺得到有東西出現在頭上的壓迫感。
衛斯理不假思索地仰望天空——說不出話。
那是船。巨大的船底飄浮在頭上。
船底幾處安裝著圓形金屬零件。表面發出青白色光輝的模樣很眼熟。
(魔導公式……?用金屬重現魔導公式嗎……?)
航行於空中的船緩緩地掉頭,在空中靜止。從甲板探出頭的人大喊道:
「快坐上來,少年!」
那個輪廓和聲音很熟悉。
「那是……」
「好了,趕快上船吧。我們是最後了。」
札克抱著菲歐,身手矯捷地爬上從甲板放下來的繩梯。
儘管衛斯理困惑不已,還是跟在了札克後頭。
受邀進入船內後,到處可見疑似旅鎮居民的人。
包含癱坐在甲板的人,數量超過了數十人,但是——
「獲救的就只有這些。」
札克壓下帽檐,低聲怨嘆。
那座旅鎮雖然規模較小,居民應該還是超過百人才對。這就表示半數以上喪命了。
「你能平安真是再好不過,少年。」
話語聲從背後響起,衛斯理轉頭就看到熟悉的男子站在那裡。
「瓦特修汀卿……」
「奇莉葉小妹已經接受了治療。你也去看診吧。喔,菲歐小妹已經送進醫務室了。她似乎昏厥過去,是撞到頭了嗎?」
衛斯理沒回答問題,反問艾德亞特:
「……現在是什麼情況?這艘船究竟是……」
「嗯。日前吾輩說過,吾輩的舊友正在研究對抗〈默示錄之獸〉的兵器,對吧?就是這個。」
衛斯理的確聽艾德亞特說過。但是,他以為是手持武器,頂多是像投石機的武器。沒想到竟然是在天空飛行的軍艦。俗話說物以類聚,該說真不愧是這個怪人貴族的舊識嗎?
「據說用魔力傳導性高的金屬,物理性描繪魔導公式,再輸入適當魔力壓,就能夠引發和魔術相同的現象。開發者稱之為魔導機關。以此類推,這艘船就叫作魔導船吧。」
這艘船和普通帆船不一樣,天花板和牆壁配置了好幾條管線。看起來不像傳聲管,可見也是魔導機關的一部分吧。
但是——為什麼艾德亞特會在這裡呢?他是怎麼知道這裡情況窘迫的?想問的事像山一樣多。
艾德亞特想必看穿了衛斯理的心思,只見他充滿大家風範地點頭。
「少年,你的疑問是必然的。你很在意吧?——這艘船的名字。」
「不,那不重要。」
不出所料,艾德亞特的耳朵聽不見衛斯理的聲音。
「那麼吾輩就回答你吧。這正是吾輩下令暗中建造的人類最終兵器,攻防一體的移動要塞——其名為《飛翔·艾德亞特號》!」
「……就說是〈※普拉特尼〉了,你有腦嗎?你這個腐敗的低能原生生物。」(譯註:源自斯基德普拉特尼,北歐神話中的魔法船。)
從船首傳來充滿煩躁的沙啞話語聲。不僅看不見對方的長相,而且嗓音聽起來像喉矓出了狀況,無法判斷性別和年齡。
「……這是誰?」
「這艘船的製作者之一。這人實在粗枝大葉,經常忘記吾輩是貴族。」
「……我才沒忘咧——別把我和你那通風的腦袋相提並論。小心我抽你神經喔,四眼田雞。」
雖然對方惡言相向,但艾德亞特似乎不放在心上。因為這是經常在瓦特修汀家看見的構圖,衛斯理決定不要在意。
「那麼……為什麼您會在這裡?您是怎麼知道我們陷入危機的?」
「事情跟你想的有點出入。吾輩來迎接你們,並不是因為察知你們的危機。」
「………?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本來吾輩瀟灑登場的來龍去脈,要用十小時的歌劇才足夠說明——算了,直接看比較快。過來這邊。」
跟著領路的艾德亞特,衛斯理爬上階梯。正要打開階梯盡頭通往甲板的門時,艾德亞特轉過頭。
「這就是對於你的問題的答覆。先提醒你。這是現實。」
衛斯理感到狐疑,穿過門來到甲板。
——全大陸都陷入火海之中。
從高空俯瞰大地的光景,本來會令人不禁發出感嘆吧。
但是——衛斯理沒有那種心情。
正因為是鳥瞰的角度才明白。
在旅鎮目睹的地獄,正在大陸各處重現。
森林廣闊的卡爾納地區。擁有大片紅褐色荒野的南洛克地區。以及——聖王都所在的東部,乃至於科爾蒂斯平原。
數量不只一、二十處而已。
「——理解了嗎?吾輩並不是察覺你們情況窘迫。而是大陸全土都遭到默獸襲擊。」
在宛如腳下崩塌、失足墜入地獄深淵的喪失感中,艾德亞特痛惡地說:
「三天前,大陸多處同時遭到〈默示錄之獸〉襲擊。簡直就像事先約好一樣。」
「……福音騎士團呢?只要派遣聖王都首屈一指的精銳部隊,普通默獸群——」
「聖王都淪陷了。」
衛斯理一瞬間不明白艾德亞特在說什麼。
「…………咦?」
「在理應安全無虞的東部出現默獸的時候,聖王都的指揮系統就已經幾乎癱瘓。由於資訊混亂,福音騎士團還來不及發揮本領,聖王都就已經被泥狀默獸入侵了。」
——地下水脈。即使在地面上布下天羅地網,默獸已經獲得在地底暢行無阻的手段。如此一來,地上的城牆和監視網已然失去意義。
「別說是將戰力派遣至周邊都市,最先遭受襲擊的聖王都甚至陷入癱瘓。吾輩當時人在郊外的魔導技術研究所,因此逃過了一劫。當時的狀態,不是只靠這艘船就有辦法扭轉頹勢……就連聖王陛下是否平安都不曉得。
在這個狀況下,吾輩選擇的最佳之道就是和你們會合。雖然很抱歉一味地仰賴她,但如今聖王都淪陷,菲歐小妹是人類的最大戰力。」
艾德亞特以壓抑感情的淡淡語氣宣告。
「少年,這是戰爭。第一步已經讓〈默示錄之獸〉搶得先機。正因如此,第二步不能再失手——你要有這樣的認知,接下來一周的戰鬥,將決定人類的命運。」
看著愕然不已的衛斯理,艾德亞特再次強調。
「戰鬥吧,少年——為了不讓接下來的七天,成為人類最後的七天。」
衛斯理了解——
並不是敵方擁有了像是五年前神化個體般的單一強大戰力。儘管如此,這依然是兩百年來最大的危機。
以往是將戰力集中在前線都市這樣的重要據點,人類才得以對抗〈默示錄之獸〉。但是現在已經不分前線與後方。
——地獄大鍋的蓋子打開了。這座大陸已經沒有安歇之地。
然後——只有衛斯理知道。
人類接下來必須在欠缺最大戰力,欠缺英雄【菲歐】的狀態下,應付前所未有的危機。
——英雄【菲歐】昏迷不醒。
真想乾脆也倒頭大睡,當作置身在漫長的惡夢中。
然而,這毫無疑問是現實,根本沒空作惡夢。
因為誰都無法想像,更勝於這個現實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