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英雄精靈培育兩名弟子! 第四章 城郭都市(1/2)
1
在菲歐他們抵達最後旅鎮的一段時間之前——在瓦特修汀宅邸。
索妮雅在辦公室處理公文,她的視線飄忽不定,滑過空中。
「您的手停下來了喔,索妮雅大小姐。」
海兒貝卡勸諫主人,索妮雅厭惡地板起臉。
「……本宮只是想點事情而已。汝很嘮叨喔。」
「是想菲歐蓮札小姐的事情嗎?」
「唔…………唉,對啦。」
被海兒貝卡直接說中心事索妮雅顯得心虛。
「不知道菲歐平安抵達艾魯斯貝爾克了嗎?」
「如果順利消化行程,應該再一兩天就會進入艾魯斯貝爾克。北部的路況遠比南部安全,不需要擔心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總覺得最近的她很焦急的樣子。」
「這也難怪吧。因為她是那種體質。」
「……但願能找到。」
聽到索妮雅宛如憂愁的低語,海兒貝卡眯起眼睛。
「人類必須預設最糟的情況再採取行動。這需要索妮雅大小姐以及鬍子眼……艾德亞特老爺。」
「汝剛才本來要說什麼?」
「正因如此,請大小姐做好自己的工作。」
海兒貝卡若無其事地避開主人的追問,直抒己見。
「呶……汝這麼說,本宮就無法反駁了。真是的,就只有打人家的屁股最擅長而已。」
「雖然大小姐的屁股稍嫌打得不夠多。」
「汝不要拐彎抹角地嘲諷本宮發育不良!」
此時——辦公室冷不防地響起鈴聲。
鈴聲來源是牆壁設置的魔導通訊器。這是聖王都的魔導技師發明的東西,只要透過大氣中的遍在魔力傳播魔力波,和受信端的通訊器共鳴,就能夠將信號或聲音傳至遠方。
菲歐持有的是攜帶用的簡易型通訊器,頂多只能傳送文字簡訊,但設置型的通訊器可以傳送聲音。
「是菲歐嗎!?」
「請大小姐冷靜。不可能是菲歐蓮札小姐打來的吧。目前只有少數城鎮和設施設置了這類設備。」
海兒貝卡用手指滑過通訊器表面的刻印。通訊器表面浮現青白色花紋,鈴聲戛然而止,換成沙沙的雜音響起,緊接著傳來人的話語聲。
『……見嗎——是吾輩。聽得見嗎?索妮雅。』
「是鬍子眼鏡。」
「不是吧,就說了汝……唉,算了。」
索妮雅儘管皺著眉頭,還是起身離座走近通訊器。
『奇怪?我看是沒聽見吧?餵——索妮雅,可愛的索妮雅——直到十三歲那年冬天都還會尿床的吾女索妮雅——』
「本宮聽得見啦!不要大聲宣傳糗事!還不趕快說正事,父親大人!」
『女兒好冷淡!這是那個嗎?叛逆期!海兒貝卡,索妮雅進入叛逆期了喔,回到家得慶祝才行!……咦,什麼?叫吾輩趕快?』
通訊器另一頭似乎有人在催促。按照預定,艾德亞特現在應該在魔導兵器研究所視察才對。若是如此,艾德亞特背後之所以充斥著怒吼聲或轟隆聲等等吵雜聲,是因為人在工廠嗎?
「……去了東部都還是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嗎?父親大人……」
自己的父親如此奇葩,索妮雅發出厭倦的呻吟。
「父親大人,本宮也有工作要忙。有事請長話短說。」
反正八成是突然發神經,問伴手禮要什麼之類的事情吧。
『嗯,說的也對。事態緊急。其實在數小時前……大舉……攻…………滅…………』
通話混雜著沙沙的雜音,艾德亞特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怎樣,父親大人?本宮聽不清楚父親大人在說什麼喔,餵——」
「似乎是大氣中的遍在魔力出現擾動。或許是附近有人在使用魔術。」
魔導通訊有缺點,當遍在魔力出現擾動,通訊品質就會變得不安定。可能的原因,除了周圍有人使用魔術以外,再來就是——會影響遍在魔力的某種東西充滿大氣。
「喂!父親大人。幾乎聽不見喔。現在是什麼情況?」
『……立刻……叫菲歐小妹…………』
「菲歐?菲歐怎麼了?」
然而雜音變得更加嚴重,幾乎聽不見話語聲。
索妮雅和海兒貝卡一起側耳傾聽。
這時——一瞬間,雜音消失。那句話趁機插了進來。
『——是默獸……!——』
那不是艾德亞特的聲音。是從背景的喧囂中傳出的慘叫。
那成為最後一句話,通訊到此中斷。
接下來一段時間,沉默充斥辦公室。
「……海兒貝卡。剛才說了默獸嗎?」
「似乎是。」
「……父親大人所在之處,是東部對吧?」
「是。」
過去的維克提姆被冠上了〈前線都市〉之名,是因為那裡是和〈默示錄之獸〉抗戰的最前線。反過來說,維克提姆東側沒有默獸出沒的案例。
——這是人類一直恐懼的事態。自從維克提姆淪陷後,這五年東部沒有默獸出沒,是因為修伊特賭命殲滅了當時默獸的主要勢力,以及菲歐防患未然地防止了默獸侵略。
儘管如此——默獸還是穿過了全大陸的監視網,最重要的是穿過了縱斷大陸的〈聖尤司堤亞之牆〉的警備,在東部出沒了嗎?
「父親大人平安無事嗎……?東部現在……是什麼情況?」
索妮雅愕然地看向窗外。當然,這裡和東部相隔遙遠,不可能看得見東部的情形。
從外面傳來的是鳥叫聲和生活中的各種聲音。市區的情況和平常一模一樣,甚至讓人覺得剛才的通訊是不是白日夢。
「菲歐……」
索妮雅不安地呼喚著不在這裡的友人名字。
2
「這裡就是艾魯斯貝爾克……是嗎?」
整座都市由城牆圍成四方形,城門左右都是垂直矗立的城牆。雖然都市規模只有維克提姆的數分之一,保養完善的城牆倒是十分堅牢。
但是,衛斯理感到不對勁。
「札克……艾魯斯貝爾克是連門衛都沒有的知安忘危都市嗎?」
城門開著這點還不算奇怪。可能是考慮到方便性,只有夜間才會關上。但就算如此,至少也會設置衛兵才對。然而別說是步哨了,連駐兵所都沒有人的動靜。
「……應該沒那種事才對。至少我之前來這裡時,接受過衛兵確認目的和停留天數的盤問。」
札克環視周圍,神情有幾分緊張。
「是去午休了吧?」
「就算是那樣,沒有半個人在駐兵所很不正常……應該說——」
札克從敞開的門探頭看裡面,眯起眼睛說:
「——會不會太安靜了?」
即使進入城門,還是沒發現人影。
旅客用的馬廄空無一人。街上別說是外出的人,連一隻貓都沒看到。
「是那個吧?『關在家中吧』祭典。太陽下山以前出來的人就輸了。」
奇莉葉信口胡說八道,衛斯理瞪眼看她。
「……那要由誰判定輸贏?」
「哎呀,真的耶。自我申告?可是那種遊戲會好玩嗎?」
「誰知道。是你先提起的吧?」
回答奇莉葉蠢話的同時,衛斯理不忘探查異狀。
一行人警戒地沿著大街前進,但沒有特別的變化。應該說,太沒有變化了。
「札克先生,您看到這個狀況有沒有想到什麼呢?雖然我不是奇莉葉,但我也想到這是不是這一帶的風俗之類的。」
菲歐問札克。
「好問題。說到我對這座都市的了解,這裡本來是和原住民【精靈】爭奪領土的要塞之一。趕走精靈後,市民住進城牆裡面,開始發揮都市的機能……糟糕,這段往事聽在菲歐小姐耳里並不愉快吧。真慚愧。」
「不,我並不在意。」
札克瞥了菲歐——眼,菲歐搖搖頭催促札克繼續說下去。
「然後,就像你們看到的,保留要塞面貌的部分,就只有和都市規模不相稱的堅固城牆,還有領主的宅邸而已。居民靠農業和外銷名產蜂蜜酒維持生計,秋天時有錢人會來這裡狩獵狐狸——這裡就是那樣的土地。雖然由來有點特殊,但說穿了就是隨處可見的地方都市。我實在想不到居民集體離家出走的理由。」
現在這個異樣狀況,果然連札克也無法想像。
一行人沿著大街前進,來到了商店櫛比鱗次的區域。可能是商店街吧?從生活用品到食物,販
售各種商品的店家都集中在那裡。但是,就連那裡都沒有人的動靜。
衛斯理留意到食品店屋檐下懸掛的燻肉。
「師父,那塊肉……」
奇莉葉也注意到同一樣東西。衛斯理心想,原來這傢伙意外地有思考能力嗎——
「看起來超好吃的。可以吃嗎?」
衛斯理太高估她了。
「奇莉葉。趁人家不在就擅自拿走的話,是偷竊行為喔。」
菲歐也一樣,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依然重點錯誤。
「……正常在沒營業的時候會收起來吧。」
「是啊。」
衛斯理的低語,換來札克的回應。
「這就表示,連收起來的時間都沒有就得逃走。」
聽到札克的推測,衛斯理的眼睛銳利地眯起。
「……默獸嗎?」
「就算是那樣全城所有人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實在令人百思不解。這片森林地帶位於海茲威爾山脈的山腳,本來是默獸鮮少出沒的地帶。廣大的森林證明了這點。」
被默獸散布的瘴氣侵蝕的大地將再也長不出樹木。也就是說,樹木茂密的地帶,代表鮮有默獸出沒。
「重點是,如果有多到能夠將一座都市的人,全都裝進胃袋的默獸從外面聚集過來,應該會在之前的都市目擊到才對。」
衛斯理的腦中閃過關隘遺蹟的光景。
只有人類和馬突然消失的狀況,和這座都市的現狀一致。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你們委託我的工作是嚮導,這樣就算完成一半了。」
札克確認道,菲歐回答:
「札克先生,請您在城門等候。我們有事要去領主的宅邸。」
「領主的宅邸?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啊,打聽隱私很不識趣。可是,或許是多管閒事,但我不建議繼續前進喔。」
「請問是為什麼呢?」
「是直覺。貪生怕死的膽小鬼直覺。」
札克的口氣還是一樣輕鬆,但眼神是認真的。
「儘管如此……非前進不可。」
菲歐正面迎視札克的目光。
「……看起來是不肯退讓啊。」
札克聳聳肩,像是看不慣菲歐的頑固,卻又覺得愉快。
「既然這樣,我就奉陪到底。」
「咦……可是,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有個萬一,也不能讓您遭遇到危險啊——」
「別看我這樣,責任感可是很強的。既然接受委託了,就會見證到最後。」
儘管如此菲歐還是很猶豫的樣子,但最後還是點頭了。
艾魯斯貝爾克領主的宅邸,是用石材建造的堅固建築物。
屋子後側直接和城牆一體化。這座都市作為基地和原住民【精靈】作戰之際,這棟屋子似乎扮演要塞的角色。
據說在功成身退後,拆除了兵舍、武器庫和牢房等軍事色彩濃厚的設施,改造一部分後轉型當作領主的宅邸。
一行人試著打開宅邸大門,但大門從內側緊緊地關上。
「看樣子從裡面上了門閂……這下子該怎麼辦?」
「我去開門。」
奇莉葉彎曲膝蓋做準備運動,一派輕鬆地這麼說道。
「不是吧,小小姐。這麼高的牆壁不可能那麼簡單就——」
札克才說到一半,奇莉葉就已經助跑,用腳尖構著些微凸起或凹槽,衝上垂直的牆壁,輕而易舉地越過圍牆。
「——翻越,才對的……她的身手到底有多靈巧啊?」
「你最好想成那傢伙比較接近猴子而非人類。」
在札克和衛斯理閒扯淡的同時,大門發出沉重的聲響打開了。
宅邸的門打開一條縫。
從門縫最先進去的是槍口。配合敏銳視線,毫不大意地左右檢查周圍,札克就這麼踏進宅邸之中。
「打擾囉——沒人出來迎接嗎?」
札克放鬆警戒般聳聳肩,將手槍收回腰際的槍套。
和街上一樣,屋內悄然無聲。
不知道是不是規定有錢人都必須在玄關擺放美術品裝飾,此處也不例外,擺設著幾件畫作和雕刻。掛在正面牆壁的肖像畫大概是以領主為模特兒,似乎是個虛榮心顯而易見的男人。
「因為遭受山賊之類的襲擊,所以將居民收容在最堅固的宅邸——本來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猜錯了啊。」
「連這裡都空無一人嗎?」
菲歐狐疑地望向周遭。
這時,有人抓住菲歐的袖子。
「?奇莉葉?」
「……師父。這裡怪怪的。」
「怪怪的……是嗎?」
只見奇莉葉皺著眉頭,像是連自己都不不明所以似地歪著頭。
「嗯——……雖然感覺有人在……但總覺得,很噁心。」
「那算什麼,被你搞得更糊塗了。」
「你很吵耶。我也搞不懂啦。」
奇莉葉不爽地擺起臭臉。札克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簡單說就是小小姐的直覺吧。愈是成天在生死關頭打滾的人,愈會相信自己的直覺。然後——我也和奇莉葉小小姐有同感。從進入這間屋子開始,就有濃濃的不祥預感。」
「……其實這次來是想要見領主,請領主轉讓某樣東西的。」
「要折返嗎?」
札克確認道,菲歐搖搖頭。
「不,就這麼前進吧。如果不帶那個回去,我……」
菲歐頑固不已,疑問在衛斯理的內心膨脹。
(為什麼這麼固執……?雖然那的確有很高的歷史價值,但連是否真的能派得上用場都不曉得。無可取代的英雄涉足危險地方,才大有問題。)
還是其他非弄到手不可的理由呢?
(英雄之力凝聚在魔導紋章。怎麼可能看了書就會有收穫……)
——忽然。
——感覺到事有蹊蹺。
「但是,這間屋子相當大。就算要找,要從何找起?」
「你們的目的是領主的所有物吧。這裡領主的興趣是收集骨董,在當地很出名。如果是貴重品,或許會陳設在自己的房間。」
札克這麼推測,菲歐逼近追問:
「札克先生知道領主的房間在哪裡嗎?」
「看屋子的構造,大概有點頭緒吧。如果不嫌棄這個方針,就由我當開路先鋒吧。」
菲歐似乎考慮到或許會被札克察覺苦衷的風險而猶豫不決,但最後重新面向札克,點頭說道——
「麻煩您了。」
札克的動作莫名地洗鍊。
他沒發出半點腳步聲,邊確認前後安全,邊朝屋子深處前進。仿佛事先就決定好前進路線般毫不遲疑。
「……你來過這間宅邸嗎?」
「沒有。倒是有幾次被有錢人雇用當私兵的經驗。基於防盜考量,屋主房間的位置通常都大同小異。」
衛斯理小聲發問,札克頭也不回地應道。
「這間宅邸位在艾魯斯貝爾克的最深處,背面就是城牆,城牆另一邊是陡哨的山壁。以這個位置與條件,屋主房間直接設在最深處是常理。因為不必在意背後,所以守起來也比較輕鬆。」
看向窗外,屋外是細心維護的中庭。看樣子,屋子圍成四方形構成中庭。
不經意看向走道前方,發覺牆壁有著疑似槍眼遺蹟的縫隙。
「……真的,與其說是住家不如說是要塞。」
「領主是收集古董的怪人。想必也把這間屋子當成秘密基地吧。」
忽然間,衛斯理髮覺奇莉葉安靜得出奇。她的臉上沒有平常的悠哉,而有著宛如絲線繃緊般的緊張感。
衛斯理想起進入屋子時奇莉葉說的話。
(……這傢伙像是動物般的直覺很準。)
雖然承認這點很令人惱火,但這是自己所沒有,而這名少女擁有的優勢之一。
衛斯理將手中的法杖握得更緊。這根法杖也能夠當作打擊武器,在危急時是搶在魔術前迅速保護自己的搭檔。但是現在就連握著法杖,都覺得不可靠。
「大概是那間吧。」
聽到札克的聲音,衛斯理恍然抬起頭,看到了裝飾精美的木門。
走在前面的札克握住門把,緩緩地轉動。門似乎沒鎖。
一行人用眼神互相示意,以札克為首依序踏進室內。
沒有人來迎接。和至今一樣空無一人。
這裡看起來像是收藏家的房間,東西很多。除了古老的全身甲冑和石膏像以外,滿牆架上都擺
放著古書類。
「還真是什麼都好的收集方式。」
衛斯理看不慣似地嘀咕道。
菲歐則是馬上依序確認書架上的書本。衛斯理也拿起看中的書,但再舊也頂多是數十年前的東西。
房間雖然不小,但因為一扇窗戶也沒有,而讓人感到窒息。
菲歐一再地從書架抽書又推到旁邊。每次都累積一聲失望的嘆息。她的臉上看得到不安和焦慮。
這樣一點也不像她。無論何時,這個人總是笨拙卻不失英雄風範,即使身段柔軟也感受得到確切的堅定意志。
但是,在這裡的她,看起來只是和外表一樣纖細的少女。
確認完房間所有書架,菲歐一籌莫展地屈膝跪下。
「這下子……又回到原點了……」
那句話並不是想要說給誰聽的吧。
無法只用「回收任務失敗」說明的失望反應,使得衛斯理心中的一項推測,逐漸帶有真實感。
菲歐全身癱軟。
仿佛將心力連根拔起徹底淘空的虛脫感,從裡到外支配菲歐的身體。
——本來就希望渺茫。儘管如此,這是找遍全大陸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希望。
不禁覺得至今的辛苦都是枉然。
不,如果只是自己的努力沒有結果還沒關係。
但是,唯獨不能讓修伊特的人生變得沒有意義——這個念頭一直支撐著菲歐。
只要從頭再來就好——但菲歐實在無法馬上振作起來。
「看你的樣子,似乎期望落空了。」
札克對菲歐說道。
「我不會勸你別沮喪,總之,此地不宜久留。這座都市的情況很異常。」
菲歐正要無力地點頭——
臉頰忽然感覺到風。
「…………?」
起初菲歐沒發覺那意謂什麼。
既然有風從縫隙灌進來,就表示有流入空氣的通道。也就是說——
菲歐靈機一動,立刻摸索房間牆壁。她用手一塊一塊地推石材,即使手磨破皮還是用手指構著試圖拉動石材,還用肩膀去推書架。
看到菲歐突如其來的奇怪舉動,一行人面面相覷。
「小姐,你在做什麼……」
札克正要制止,菲歐甩開札克的手,專注地調查石牆。
冷不防地傳來瞎咚一聲。
菲歐推過的石材之一縮了進去。
「有了……!」
重新找回即將消失的希望,菲歐發出歡呼。
喀鏘一聲,宛如解鎖的聲音響起。只見牆邊的書架往前突出。看樣子書架本身就是門。
「隱藏房間嗎?還真是喜歡開玩笑的領主大人。」
札克似乎很愉快地拍膝叫絕。
「從領主的嗜好推測,後面八成不是逃生通道,比較有可能是用來自娛的藏寶房間吧。是菲歐小姐的鍥而不捨獲勝了。」
在札克和奇莉葉緊張到直吞口水的關注下,菲歐把手伸向書架。
一度以為落空的希望或許就在這前方。
在滿腔感慨驅動下,菲歐挪動書架——
——在開啟的門前方,目睹了斷崖絕壁的景象。
「…………咦?」
菲歐不禁發出無力的聲音,再度癱坐在地。
這裡本來確實有房間吧。依稀還看得到些微地板的痕跡。
看見的是都市後方的斷崖絕壁和對岸的山壁以及分隔兩者,位於遙遠下方的急流。
只有這樣而已。優美的刀劍、奪目的美術品、貴重的文獻——一樣都沒有在那裡。
收藏在這裡的無數財寶,可能連同宅邸的外牆一起被挖走了。
「……原因是偷工減料——的可能性是零吧。到底是誰這麼大手筆……」
札克的語氣愕然。
「自然現象……?不對,這個地理位置,不可能會有落石坍方,果然是魔術嗎?」
札克問道,奇莉葉表情僵硬地回答:
「單純論破壞力,需要准戰術級魔術……但這個損壞方式,與其說是爆炸,比較像是用拳頭打壞的。」
「開玩笑的吧……不過也無法這麼斷言嗎?」
札克從菲歐旁邊探頭看向懸崖下方。
「下面的河川流速很快。就算目標物沒壞,掉進河裡就找不到了——總之,現在先折返吧。這樣可以嗎?」
「……是。」
菲歐黯然點頭。
——這時,有人向菲歐說道。
「老師……可以告訴我真話嗎?」
菲歐仰望著一旁的衛斯理。
從衛斯理俯視的眼神,看得出一股義憤。
「老師——」
衛斯理一度遲疑把話吞了回去——接著宛如下定決心般一口氣說:
「老師,您是為了尋求繼承力量的方法,才來到這裡的吧?」
「…………!」
菲歐瞠大眼睛。
「嗯?這是什麼意思,衛斯理?」
奇莉葉皺眉問道,衛斯理不看她直接回答:
「老師無法用正規方法傳承英雄之力。」
「…………!」
菲歐的眼睛因為驚愕而瞠大。
「啊…………」
顫抖的嘴唇設法擠出話語。
「……為什麼會知道那件事——」
「果然。」
衛斯理厭惡地說完,菲歐恍然驚覺:被套話了。
——衛斯理早就起了疑心。然而不到確信的程度。就在剛才,正是菲歐賦予了那個疑心明確輪廓。
「我就覺得奇怪……老師過了這麼久,還遲遲不肯決定繼承人——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推測依據。」
因為震怒、悲哀、失望而面孔扭曲——衛斯理用悲痛的語氣表達心聲。
「老師……騙了我們對吧?」
「不是……!」
菲歐正要否定,卻無法把話說完。
無論再怎麼辯解,事實都不會改變。即使換成再好聽的說法,即使吐露再無奈的苦衷,本質都不會有多大差別。
在眼前快要發黑的焦躁感中,菲歐想起大約一周前和索妮雅的對話內容——
『〈格奧基亞的魔術書〉——過去由王家收藏。』
在瓦特修汀家的露台上,索妮雅娓娓道來。
『雖然詳細內容不外傳,但是透過解讀其中記載的秘術,確立了今天的魔術體系。本來長年交由研究設施保管研究,但據說在數十年前遭竊。從此之後下落不明。
因為其重要性,〈格奧基亞的魔術書〉的存在並未對一般人公開。這反而弄巧成拙,導致〈格奧基亞的魔術書〉被單純當成珍本,在各地收藏家之間輾轉流傳,卻不知道其真正價值。』
菲歐凝視著自己的掌心。
『……修伊特大人過世,輪到我要收徒弟時,我立刻就發覺問題……我無法在別人的身上刻劃魔導紋章。』
『在別人的靈體刻劃魔導紋章,需要細膩地控制魔力壓。一個不小心會導致靈體破損。到時候,輕則半身不遂,最糟會變成廢人。』
『完全魔導體體質的弊害,是嗎……』
菲歐背部的魔導紋章,是修伊特親自刻劃的。再加上接收對方的生物情報——例如喝下血液,繼承英雄的條件就會俱備齊全。
『那本書中,記載了繼承英雄之力的其他方法嗎?』
『這點還未確認。〈格奧基亞的魔術書〉是用古代語寫的。據說即便研究數十載,仍然連一半都解讀不了。假如有抄本還好辦,偏偏王室害怕情報外泄的秘密主義壞事了。』
扣掉提供協助的柯蕾特,王室那邊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兩名徒弟還未成熟,要決定繼承人還早——對王室是這麼報告的。
菲歐之所以在大陸四處旅行,也是為了在討伐〈默示錄之獸〉之餘,尋找繼承方法的線索,或者是改善完全魔導體體質的手段。
——就在這時,從天而降的就是關於〈格奧基亞的魔術書〉下落的情報。
『目前在大陸普及的所有魔術,源頭都會追溯到初代英雄。既然是那個初代英雄留下的文獻,十分有可能連目前魔術研究尚未到達的領域,都有詳細記載。最重要的是,英雄之力是單傳。無法斷言比誰都頻繁投身於殘酷戰鬥的英雄不會發生萬一。因此十分有可能準備了挽救措施,來因應英雄繼承儀式出差錯的情況。』
戰場正是有可能會發生萬一的地方。即使英雄也不例外。
『拜託汝了,菲歐。這不僅是汝和徒弟的問題。更是左右大陸命運的大事。
汝一定要帶著希望回來啊——』
「——英雄之力的核心,在於刻印於魔導紋章的恩寵。既然如此,可以推測英雄之力的繼承儀式和魔導紋章脫不了關係。」
對於衛斯理淡淡陳述的話語,菲歐只能默默傾聽。
「老師因為體質問題,無法細膩地控制魔力壓。老師不會初級魔術,所以故意用魔力阻力強的魔杖中介,以免魔術波及己方和一般人,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這樣的老師不可能進行在別人身體刻劃魔導紋章的細膩作業。」
衛斯理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
——壓倒性的力量。只是想要獲得這種力量,立志成為英雄。
兒時的那一天,面對大火吞噬的故鄉,懷抱的憤怒化為烈火,在少年胸中燃燒。
無能為力的自己。
被奪走一切的那晚立下的誓言。
再也不想被奪走任何東西。再也不想放棄任何事情。
或許是渺小個人不該奢望的心愿。
為了實現那種傲慢,立志成為英雄。
但是——那條路斷絕了。
「很可笑吧……」
衛斯理知道自己臉上刻著冷酷淺笑。
「本來想讓老師認同我的……全部、全部都是白費工夫啊!」
衛斯理嘶吼道。
臉上一半是嘲笑自己的滑稽。
另一半則是因為自己一無所成的悽慘境遇而扭曲。
感覺得到菲歐即使不知所措還是想要勸慰自己。
但是,衛斯理直接開口拒絕菲歐。
「……到此為止了,老師。」
「咦…………?」
「我不再依靠你了。我……會用其他方法獲得力量。」
宣告的是訣別的話語。
衛斯理背對菲歐,走向房外。
「衛斯理!」
菲歐出聲挽留,衛斯理只有一瞬間停下腳步。
菲歐想起自己昨晚說過的話。
『你不必背負那個也沒關係喔。』
『交給別人並不會遭天譴。』
——菲歐終於發覺了。
想要幫忙減輕重擔而說出的話語,否定了少年的信念。
「我說那些話並不是那個意思……!」
衛斯理毫無回應。
面對宛如拒絕一切的背影,菲歐再也無話可說。
只能默默看著衛斯理離開房間。
既無法出聲挽留,也無法追過去,菲歐愕然地屈膝跪下。
「——這讓我想起,我在大陸南部閒逛時,聽過這種傳聞。」
札克點燃紙菸,仿佛忽然想起般說道:
「傳聞說,有個人不可貌相、身手高強的女人到處殺默獸。據說那個女人留著銀色長髮,是個能夠連續發動上級魔術、等級驚人的魔術師。本來還以為不可能——但你果然是英雄嗎?」
菲歐想不出反駁的說法,低著頭勉為其難地開口。
「……抱歉,札克先生,我一直瞞著您。」
「那倒是沒關係。但是,剛才的話……是我不該聽的事,對吧?」
札克有所顧忌地問道,菲歐無力地回答:
「……如果可以,可以請您不要說出去嗎?我不想引發負面傳聞。」
英雄無法將力量傳承給繼承人——這是不該發生的事。假使鬧得人盡皆知,好不容易維持的大陸秩序,或許將毀於一旦。
不知道札克是否明白這點,他並沒有出現什麼變化,順口答應。
「那是無妨啦。自由工作者講究信用。」
「感謝您……」
菲歐無力地站起來,奇莉葉歪著頭問她:
「話說,怎麼辦,師父?要去追那傢伙嗎?」
(追上他……要做什麼?)
菲歐自問。即使道歉了,衛斯理會原諒自己嗎?不,乞求原諒——本身就很奇怪。
因為就結果而言,菲歐一直都在欺騙衛斯理。
就這層意義而言,菲歐對奇莉葉也一樣。
「奇莉葉……你還願意稱呼我師父嗎?」
「嗯——這個嘛,我本來就是奉貝兒老師之命。是貝兒老師叫我當師父的徒弟兼護衛我才當的。」
看樣子奇莉葉並沒有太大的執著。
「奇莉葉小小姐還真是淡泊。反而是小伙子競爭心相當重。」
「是啊。從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把我當成眼中釘,真是麻煩的傢伙。」
「可是,你也不討厭他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札克一問,奇莉葉就撇過臉去不理人。
說來說去,奇莉葉也覺得和衛斯理一起旅行很快樂吧。
雖然感到抱歉,但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菲歐正要叫住兩人——
——從背後伸過來某樣物體,抓住她的身體用力扭轉。
「…………唔!?」
宛如火燒的疼痛竄過皮膚,壓迫感使得菲歐呼吸困難。
菲歐轉頭看向後方在暗門外的空中,宛如昂首之蛇般的暗褐色泥巴在那站起,纏住菲歐。
將菲歐的雙手和軀幹一起揪住不放的泥蛇,就這樣試圖將菲歐拖向背後的斷崖絕壁。
「小姐!」
發覺異變的札克焦急地大叫。
一道影子穿過札克身旁疾馳。
只見一溜煙鑽過來的奇莉葉,從魔導公式中取出刀刃往上一揮,將泥蛇一刀兩斷。
差點被拖下斷崖的菲歐肩膀著地倒下,泥巴本體則是縮回暗門外。但剩下的泥巴即使和本體分離,也依舊纏著菲歐不放。
「唔……啊啊啊!」
菲歐忍著痛苦,強行提高體內的魔力壓。膨脹的魔力猛烈擴散到體外,將泥蛇切成碎屑炸散。
「師父,沒事吧!?」
「唔……我沒事……」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直接接觸泥巴的皮膚,就像被潑到強酸一樣潰爛。
札克從腰際拔出手槍射擊。
子彈直接命中再度從暗門外來襲的泥巴怪物。雖然這槍不像有對泥巴造成傷害,但泥巴彈開子彈後一瞬間行動變得遲緩。札克趁機關上暗門。
「這是怎麼回事……!小姐,給我看看傷勢。我幫你治療。」
「不用了,我的傷有恩寵治療……」
菲歐確認身體情況。碰過泥巴的部分使不上力。雖然啟動了自動治癒,不知為何效果不彰。
(魔力循環受到阻礙……靈體被瘴氣侵蝕了!?)
潰爛的手臂以下沒有知覺。簡直像是和靈體分離一樣。
即便有英雄的恩寵,也無法立刻淨化侵蝕靈體的瘴氣。所以將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使用魔術。
從房外傳來腳步聲。
奇莉葉手持彎刀防備。
出現的是穿著高檔衣裝的中年男子。他的長相很眼熟。
「領主……?」
那是在玄關大廳看到的肖像畫上描繪的男子。雖然這是來到這裡後第一次看到人類,但他的樣子有哪裡不對勁。
只見領主任由雙手垂下並左右擺盪,腳步蹣跚地朝這裡靠近。簡直就像是屍骸製成的傀儡。
「師父,這傢伙……」
奇莉葉打從心底感到不快地皺眉,不屑地說:
「不是人類!」
隨後,領主嘴巴張大到幾乎要脫臼的程度,亂甩頭髮撲過來襲向菲歐。
刀光一閃。領主往前伸出的雙手,被奇莉葉一刀斬斷。
但是,領主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減緩攻勢,用剩下的下巴作勢咬來。
那張臉和旁邊全力揮出的弦樂器【魯特琴】猛烈衝撞。領主扭身摔飛撞上牆壁。
「啊啊——我的愛琴毀了。」
札克擺臭臉,將琴頸變形的弦樂器【魯特琴】隨手扔掉。
「謝……謝謝您。」
「要道謝還早。」
順著札克的視線看去,菲歐差點發出尖叫。
儘管雙手遭到砍斷、脖子不正常地折彎——領主還是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看向這邊。他的眼窩暗如空洞,黯淡無光。
「這是……哪門子玩笑?」
看著異樣的光景,札克露出抽搐的淺笑。
此時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的人是奇莉葉。她在領主動起來前,搶先煉製第二把刀沖了出去,邊旋轉邊使出多重斬擊。
領主的身體一眨眼就化為無數碎片散落在地。不料,一片片的碎肉宛如融化般失去原本的輪廓變成泥狀,邊蠕動邊和其他泥巴結合。
「讓開!」
札克從腰帶的小包包取出玻璃瓶,將裡面裝的液體燃料潑向泥巴,然後將紙菸拋過去。被火紋身的泥巴怪物痛苦地蠢動,最後散發瘴氣,就此消滅。
「這是……那個泥巴怪物嗎……?」
札克愕然低語。在菲歐腦中,點和點被一條線連了起來。
——關隘遺蹟的無人營地——只有馬具留下的馬車——無人的都市——化為泥巴怪物的領主——
(這些泥巴……吸收生物再加以擬態……?是具有這種習性的新種〈默示錄之獸〉嗎?)
昨晚的狼猿,恐怕是還處於泥巴侵蝕體內的過程吧。因為受不了泥巴從內部侵蝕肉體的劇烈疼痛,才會充滿攻擊性。
(這麼說……城裡的人已經……!)
沒能來得及、沒能拯救的無力感,讓菲歐懊惱抿唇。
「快逃吧,師父!」
奇莉葉說的沒錯,現在應該撤退才對。菲歐暫時無法使用魔術,奇莉葉的物理攻擊不利於應付泥巴怪物。既然沒有對付泥巴怪物的有效手段,就應該重整態勢才對。
「……唔,撤退!確保退路!」
札克正要踏出房間卻停下腳步。
看見前面塞住,奇莉葉心急如焚地提高嗓門說:
「喂,大叔,快走啦。」
「……雖然我是很想這麼做。」
札克倒退的同時,奇莉葉越過札克肩膀看見的是——無數泥巴人腳步蹣跚地朝著領主房間走來。
一個一個外觀都不一樣。從穿著圍裙的主婦到身穿鎧甲的士兵,甚至是不滿十歲的兒童,一律踩著宛如幽魂的步伐往這裡過來。
數量不下二十具。
札克將門關上用背抵住。泥巴人敲打著門,力道大到合葉隨時會脫落。
「怎麼辦!?我可沒那麼多火藥將它們全部燒光!」
「讓我來!」
奇莉葉將兩手的彎刀變成光之粒子使之消散,用雙手在空中描繪出巨大魔力線條。那是足以匹敵她自身身高的巨大魔導公式。
似乎因為是二刀流劍士,她展現了師父親授的技巧,雙手並用地高速記述魔導公式,轉瞬之間就完成雙重魔導公式。
「《巨人之腕·鋼之刃·斬斷魑魅·貫穿魍魎——粉碎貫穿吧·斬岩劍》!」
語畢,鍊金魔術創造的刀刃,仿佛以魔導公式為異次元刀鞘般出現於現世。這個魔術非常簡單,就只是像射箭般射出煉製的劍。
但是——規格【尺寸】非比尋常。
只見和巨大魔導公式同等寬度的刀刃,宛如用巨型弩炮發射般,從放低姿勢的札克頭上飛向前方。
門裂成兩半。砌成牆壁的石材,仿佛遭到大炮直接命中般爆炸。
聚集在走廊的泥巴人被輾斷,或者是被輾爛。
旁若無人的質量暴力就這麼貫穿牆壁橫斷中庭,進一步將對面的牆壁撞碎,打出了一個洞。從崩塌的破洞看得見玄關大廳。
巨劍成為橫跨中庭的橋樑,開出一條直達玄關大廳的路。
目睹少女發動魔術的破壞規模,札克睦目結舌。
「……簡直亂七八糟。開路和確保退路,居然一口氣就搞定了……」
「奇莉葉雖然只會鍊金魔術,但她的鍊金魔術可是在衛斯理之上喔。」
菲歐苦笑。
「走吧,師父!大叔!」
一行人從巨劍上離開領主的宅邸。
獨自離開艾魯斯貝爾克的衛斯理,漫無目的地走在山路。
(總覺得像逃走一樣……)
衛斯理反省自己的行動,帶點自嘲地從鼻子發出冷笑。
——好空虛。得知長年追求的夢想是得不到的幻影,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既然破了這麼大一個洞,可見之前填滿那裡的東西有多麼巨大。
(啊啊……原來我真的只有那個而已……)
沒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膚淺而感到幻滅。一直自以為朝著唯一的目標專心前進。一直以為要心無旁騖地持續奔跑,才能抵達目標。
然而——或許只是停止思考的自己所找的藉口。真正聰明的是那些把自己當成笨蛋的人吧?就是因為夠聰明,能夠及早看清自己的斤兩,所以他們避免了徒勞無功吧?
雖然自己揚言要用其他方法得到力量,但根本沒有頭緒。
(……應該說,我正往哪裡去呢……?)
這個疑問並不是抽象的意思,衛斯理停下腳步,發覺自己走在陌生的路上。看樣子他和來時走了不同路。從太陽的方位研判,這和旅鎮的方向正好相反。
(啊啊……看樣子真的迷路了……)
衛斯理環視周圍,他在不知不覺間爬到了相當高的地方,遠遠看得見艾魯斯貝爾克的街道。
總之先拿出地圖確認周邊的地形吧。衛斯理這麼想,把手伸向了背囊——這時他察覺到了。
能遠遠看見的艾魯斯貝爾克,從都市的深處、從領主的宅邸,湧出某種東西。
宛如波浪般高高抬起又粉碎落下,暗褐色的那個是——
「……唔!?昨天的……!」
從狼猿體內湧出襲擊他們的泥巴怪物,此時化為海嘯襲卷都市。
泥巴海嘯宛如火山爆發流出的熔岩,但顯然能自主活動,正要吞沒都市。
「老師他們呢……!?難不成被吞噬了……!」
衛斯理想要原路折返而踏出一步——卻在這時停住。
(我……正要做什麼?)
難不成是——去救人嗎?自己去救英雄?
——那才是不自量力吧。
毫無疑問地,在場擁有最高火力的人是菲歐。雖然某些狀況火力會受到限制,但既然是在無人的都市就沒有這項束縛。奇莉葉也不會在近身戰失手,而札克經驗遠比自己豐富。貿然會合反而難保自己不會礙手礙腳。
衛斯理對於自己的自卑想法感到厭倦。儘管如此,這就是現實。
然而——為什麼這雙腳不肯轉身背對,不肯逃離現場?
(——我要倔強到什麼時候?已經理解了吧?憑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人需要凡人【我】……已經認清這點了吧?)
理性大喊著不要靠近。但是,有其他東西堅持拒絕轉身背對。
對立的理性和感性將衛斯理釘在原地。在他掙扎的同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狀況也逐漸變化——
理性與感性的衝突唐突地落幕。
背後響起巨大的腳步聲。一道影子覆蓋在頭上。
「…………咦?」
轉頭一看,那是高聳如牆壁的異形巨人——泰坦型。
(……唔,在這個時候……!)
明明身處默獸出現頻率較低的北部,卻在這個情況下遇到這麼強大的個體。衛斯理詛咒自己的厄運。
衛斯理髮覺——眼前的泰坦型具有前所未見的特徵。
泰坦型全身都纏繞著宛如蛇一般暗褐色的流動液體——泥巴怪物像寄生一樣,圍繞在它身上。
衛斯理沒有時間推測那意謂著什麼。
眼角餘光掃過宛如石柱的手臂。
(啊……死——)
只有意識留在原地。
衛斯理的身體伴隨著衝擊飄上空中。
(————————……啊。)
遭到切斷的意識唐突地接上。
眼前是仰角角度的繁茂枝葉,枝葉縫隙間看得到天空。
認知到自己現在是仰躺倒著,隨後疼痛宛如潰堤般洶湧而來。
背部特別痛。仿佛背脊被榔頭一塊一塊地仔細敲過,痛楚和麻意爬上脊髓。
痛得縮起身體的同時,看見剛才的泰坦型站在約二十公尺外的斜坡上。看樣子,自己被泰坦型打飛到這裡來了。
沒當場死亡,是因為半無意識地用法杖防禦了吧。不然背脊撞上大樹後,應該早就斷成兩截才對。
(真是的……只有厄運特別強……)
視野不時模糊不清,因為腦震盪嗎?正要爬起,發覺下盤完全使不上力,只好放棄,當場仰臥。
『小伙子——那條路很窄。稍微踩空的瞬間就會滑跤,爬得多高就摔得多重。』
衛斯理突然想起札克的話。
(雖然我的確從斜坡摔下來了……但不是那個意思吧。)
衛斯理正要諷刺地扯嘴一笑,橫隔膜附近就一陣劇痛。
泰坦型似乎判斷衛斯理已死,正要就此離開。
看著離去的泰坦型,衛斯理心想。只要繼續倒著不動就會得救。等到身體復原,只要回到聖王都,別開眼睛、捂住耳朵、不正視世界情勢,就能夠回到和平
的生活。
泰坦型將前往艾魯斯貝爾克吧。或許會和逃過泥巴怪物的菲歐她們遇個正著。但那已經不是自己的問題了。
就這麼回去吧。何必有勇無謀地死在這裡。過安穩的人生吧。然後在五、六十年後,在溫暖被窩中、在子孫環繞下靜靜地咽下最後一口氣。那就是所謂的幸福人生吧——?
(啊啊……那一定很幸福吧。)
「呵!」的一聲宛如吐氣般笑出來。
「——吃屎吧。」
魔術火球直接命中泰坦型的背部。
泰坦型宛如岩石的身體表面,只留下些微燒焦痕跡,並沒有造成稱得上傷害的傷害。
但是,泰坦型停下了腳步。巨人轉頭面向的前方——高舉著法杖的少年站在路中央。
『背對敵人並不可恥。只要撿回一條命,就還有下次。』
要逃離這隻遲鈍笨重的默獸的確不難。
但是——
(下次?——下次是什麼啊!)
在這個局面背對敵人、捨棄同伴的人,豈有『下次』。
呼吸就稱得上活著嗎?
——不是。絕對不是。
(如果這時候逃走,我將會死去。)
隨著『英雄』這個目標從手中溜掉,衛斯理重新察覺了。
缺乏魔術才能?沒有戰鬥天賦?
(——那又怎樣!)
「那種事……不構成我放棄成為英雄的理由!!」
並不是因為是英雄才不逃走。而是直到最後都沒有逃走、戰鬥到底的人會成為英雄。
(——泰坦型【這傢伙】由我收拾。就是現在、就在這裡。)
證明給大家看,誰才配得上英雄。
衛斯理呸的一聲吐掉結塊的血和唾液。
「來吧,傻大個。你的對手是我。」
泰坦型動了起來。這次真的要斷送眼前渺小生物的性命。
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高速奔騰循環。
頭痛不已。撞傷的脊髓熱得像火燒。
儘管如此,卻宛如掙脫桎梏般渾身舒暢。
衛斯理描繪魔導公式。
流入體內的遍在魔力,密度超過自己以往能夠駕馭的上限,如今卻強行入了支配。
體內發出某種東西斷掉的聲音。是肌肉嗎?是血管嗎?是神經嗎?超過上限的魔力壓不僅會對靈體造成負荷,與靈體重合的肉體也會承受負擔。
如果是平常,這時候會因為靈脈過度激發造成的劇痛導致分心。然而現在就連那股疼痛都覺得舒服。
換句話說,像是心臟以兩倍速度跳動的狀態。以這種狀態戰鬥簡直就是瘋了。
衛斯理嗤笑。他露出牙齒,宛如蛇要吞了青蛙般,瞪著眼前的獵物。
「受死吧,天殺的混帳默獸。現在的我心情差到極點——狀態則好到極點。」
將完成的魔導公式纏繞在法杖保留暫不發動。一邊維持記述以免亂掉,一邊繪製新的魔導公式。
平常保留一個中級魔術就已經是極限,但現在還在增加第二、三道魔導公式。
泰坦型逼近,朝衛斯理伸出手。在那隻手抓到自己之前,衛斯理主動跳進森林。
巨人立刻追來,但似乎被雜亂無章的林木妨礙,無法如願加快速度。
衛斯理鑽過樹木間隙,翻弄著泰坦型。
將泰坦型引誘到樹木密集處後,衛斯理轉頭發動保留的魔術。
「《拘拿吧·深綠縛繩》!」
發動後的魔導公式干涉了周圍的樹木。急劇伸長的藤蔓纏住泰坦型。
如果只有這樣,岩石巨人應該會輕而易舉地扯斷——
「《物質變化》。」
相連的魔導公式發揮效力,將藤蔓轉變為鋼鐵。
「這是奇莉葉擅長的鍊金魔術。雖然我只會初階的物質變化,但結合起來就能奏效吧?」
泰坦型掙紮起來,要將緊緊糾纏的無數鋼繩扯斷。
就在這時,附著在泰坦型身上的泥巴默獸如蛇般飛身而出。
「——我就猜你會來這招。《凍結吧·冰之吐息》!」
伺機而動的魔導公式在此時發動。局部肆虐的冷氣奔流,使得泥巴行動變得遲緩,並將之凍結。
衛斯理用法杖敲打,將結冰的泥巴敲成粉碎。
「……在學校總是被嘲笑梧鼠技窮。」
頂多只能使用中級魔術的衛斯理,火力的確不足以消滅大型的默獸。但是,多而不精有多而不精的作法。
附著在泰坦型上的泥巴剝落了。話雖如此,威脅沒有消失。
啪的一聲,泰坦型扯斷金屬繩,陸續打破了束縛。
衛斯理背對發威的默獸,在森林中拔腿奔馳。
感受著巨人排山倒樹追來的壓迫感,衛斯理在窒礙難行的森林中飛奔穿行。
最後出了森林,來到空曠處。
「……!」
衛斯理差點來不及剎住,在掉進瀑布前勉強撐著。
那是流過山間的幾條支流之一吧。落差雖然只有數公尺高,但若是毫無防備地掉下去,難保不會撞到水底骨折。
「死路嗎……!」
在他背後,泰坦型推倒樹幹發出劈啪聲響現身。
已經無處可躲。
「唔……《燒盡吧·煉獄炎蛇》!」
從魔導公式飛出的帶狀火焰直接命中泰坦型。火焰纏住其巨大身軀,灼燒身體表面。然而,身體像是岩石的巨人不以為意地走來。
「《煉獄炎蛇》!《煉獄炎蛇》!《煉獄炎蛇》——!唔……」
衛斯理反覆發動相同魔術。連續發動中級魔術,使得他的意識快要遠去。
「……唔,《煉獄炎蛇》!」
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仿佛自暴自棄般,不斷用火焰攻擊泰坦型。
泰坦型的身體表面開始變得赤熱,但不像有受到傷害。
疲勞終於到達極限,衛斯理屈膝跪下。
眼前的泰坦型揚起拳頭。一旦淪為重達數噸的拳頭和地面的夾心,就算防禦也沒意義,會直接被輾爛吧。
巨人的剛拳發出呼嘯聲揮下。
(就是現在!)
衛斯理發動早就完成的最後魔術。他的身體頓時籠罩在紅光中。
這是加速魔術。作用於自己身體的魔術,本來就不是衛斯理擅長的領域,這種疲勞狀態下,更是只能發揮一瞬間的效果吧。
那樣就足夠了。這剎那,正是衛斯理掌握的勝算。
只讓自己的身體往前飛撲一步而已,加速魔術就失去效果。
衛斯理以貼地的低姿勢,從落下的高質量拳頭下方穿過。
他穿過了巨人的雙腳之間,整個人摔到地面。
泰坦型的拳頭失去目標,打中腳邊的地面。
一陣不尋常的巨響轟然響起,宛如將鑿子削岩盤的聲音放大一千倍。
隨後,泰坦型的立足處粉碎了。
泰坦型伴隨粉碎的岩石跌落瀑布。岩石巨人濺起盛大水花,沉入水中。
逃過崩坍的衛斯理拖著身體,探頭看向瀑布。
照理說,摔到水底的衝擊應該相當大才對,但還不足以打碎泰坦型。泰坦型很快就作勢站起。
但泰坦型的行動遲緩。不僅動作生硬不順暢,手指等末端部分的岩石也開始剝落。全身出現了好幾道裂痕。
「你知道嗎?受熱膨脹的石頭一旦急速冷卻,就會承受不住收縮而裂開。然後——」
衛斯理調整呼吸,描繪新的魔導公式對準泰坦型。
「水結冰後會膨脹——《凍結吧·冰之吐息》。」
大氣閃閃發亮,化為冷氣漩渦包裹住泰坦型。泰坦型的表面迅速結霜。
啪的一聲——破壞聲相對於破壞規模顯得客氣。只見泰坦型的手臂,突然從肩膀部分粉碎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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