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將奴隸精靈打造成英雄! 第四章 保衛戰(2/2)
「去吧,弟兄們!讓默獸瞧瞧我們凡人的骨氣!」
「「「喔!」」」
聽見衛兵隊長的口令,士兵們氣勢高昂地大聲回應。
「修伊……汝一定要把菲歐救回來。」
索妮雅露出祈求的神情,朝修伊特離去的背影低語。
矮子男前往維克提姆後三十分鐘左右。
坐在椅子上的奴隸商人,一臉不悅地瞪著菲歐蓮札。
「你今天很聽話嘛,難道已經沒力氣逃離我們身邊嗎?」
「…………」
菲歐蓮札不發一語,甚至沒有想掙脫身上的繩子,只是默默地低著頭。
「嘖,真無趣……反正長耳人終究是人類的道具。打從一開始,你就該像這樣老實點。」
獵人小屋的房門被一把推開,矮子男隨即走進室內。
「慢死了!你幹什麼去了!?」
矮子男被壯漢的怒吼聲嚇得渾身一抖,開口報告
「這、這個嘛……民眾一口氣湧出東門,害我沒辦法進城。不過根據路上聽來的傳聞,必須在一小時內離開這裡……」
凶神惡煞的壯漢,眯起雙眼反問:
「……所以呢?」
「在這種狀況下,迎接的馬車得被迫與避難人潮逆向行駛,到時很容易引人側目……所以,那個……」
「……不會有人來接我們吧。」
兩人暫時陷入沉默。
「……既然全體居民都去避難……表示默獸快要抵達了。」
壯漢不耐煩地站起身,一腳踹飛椅子。
「可惡……!別開玩笑了!明明還有時間,為何會變成這樣!?」
「大、大哥,現在該怎麼辦?我們也快溜吧……」
「這種事不必你說我也知道!立刻收拾行李!」
「但、但是……這女人該怎麼辦?假如帶著她混入人群,只要她大聲呼救,立刻會被人發現我們是綁匪。」
兩人的目光移向菲歐蓮札。
「現在還能怎樣……她已經看過我們的真面目。既然不能把她賣掉……你應該懂吧?直接在這裡處理掉。」
壯漢心煩氣躁到近乎瘋狂,充血的雙眼蘊含殺氣。
臉色蒼白的矮子男倒退一步,他似乎不想協助壯漢接下來的行為,卻也無力制止。
壯漢拔起桌上的短刀,朝菲歐蓮札走去。
「……別怨我啊,要恨就恨那個男人。」
壯漢一步步逼近。
嘴巴被木棒塞住,無法出聲求饒的菲歐蓮札,開始估算與壯漢之間的距離。
(……不行,還太遠了……)
男子抵達菲歐蓮札面前,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當男子舉起短刀,準備刺向縮緊身子的少女時——
「大哥!那女人似乎想反抗……!?」
(被發現了……!)
被反手綁住的菲歐蓮札,指尖前有個以藍色光芒完成的圖案——魔導公式。即使被束縛,她仍偷偷繪製魔導公式。
「什麼……你這個臭娘們!」
「…………!」
在壯漢奮力揮下短刀之前,菲歐蓮札將大量遍在魔力注入魔導公式。
隨後,魔導公式因吸收過多魔力而爆炸。以菲歐蓮札為中心,應當具有方向性的強風,朝全方位向外擴散肆虐。
就近遭到風暴襲擊的壯漢被吹飛到牆上,當場倒地。待強風停歇後,可以看見矮子男被吹飛的桌子命中、壓在底下。
(成功了……嗎……)
菲歐蓮札鬆了口氣。
——菲歐蓮札能操控的只有上級魔術。即使森林小屋周圍沒有其他居民,但如果發動威力強大的魔術,仍可能害自己被崩塌的天花板壓傷。
因此菲歐蓮札想出的方法,就是故意讓魔術失控。她看準最棘手的壯漢接近自己時,將大量遍在魔力注入風系初級魔導公式。此舉除了能利用失控的強風把奴隸商人吹飛,被綁在柱子上的她也不會受到傷害。
接下來只要掙脫繩索即可。壯漢的短刀就掉在附近,但被綁在柱子上的菲歐蓮札依然構不著,只能靠反覆摩擦柱子,弄斷手上的繩索。
(快啊……我得趕緊向修伊特大人報平安……!)
菲歐蓮札心急如焚,繩索卻始終都弄不斷。即使摩擦到手腕滲血,她仍不放棄。
忽然間——一道影子覆蓋在菲歐蓮札頭頂上。
她錯愕地抬起頭,壯漢怒不可抑地站在眼前。
「死小鬼……!」
菲歐蓮札連忙繪製魔導公式,但是男子搶先一步勒住她的脖子。
「唔……!」
「沒想到你居然是魔術師……!別以為自己能痛快死去……!」
當壯漢準備用力扭斷菲歐蓮札脖子的剎那——
——一道耀眼的藍色光柱貫穿天花板、粉碎地板,激起一陣沙塵。
強大的衝擊力將地面轟出一個隕石坑,隨之產生的震波向外擴散。在密閉空間裡解放的力量,從小屋內部噴發出來,將整棟建築物震碎。
菲歐蓮札連忙把臉撇開,不過當她發現置身在破壞中心的自己毫髮無傷後,狐疑地抬起頭,這才發現有面由魔力組成的光盾在保護她。
她凝神注視落下的物體。
——原來是一名渾身纏繞藍色魔力的青年。他背對菲歐蓮札,一拳打在大地上。
「修伊特……大人?」
目瞪口呆的菲歐蓮札,呼喚主人
的名字。
「你沒事吧?菲歐。」
修伊特出聲關切,同時替菲歐蓮札解開繩索與嘴上的木棍。
「修伊特大人……您怎麼會……?」
「多虧你發動魔術,我才能利用魔力循環偵測到你的位置——你很努力呢。」
這股熟悉的聲音與令人心安的笑容——菲歐蓮札眼眶一熱,當場落下淚。
忽然間,修伊特痛苦地大聲咳嗽。想必是魔力流入體內的副作用,導致身體惡化。
「修伊特大人,您的身體……!」
「……放心,只是稍微嗆到。」
修伊特一派輕鬆地用袖子擦嘴,上頭卻沾著鮮紅色的液體。
菲歐蓮札十分內疚,難過到痛徹心扉。
「修伊特大人……對不起……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啊。」
「都怪我不小心……才害您這樣勉強自己……」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這個,默獸的進攻比預料中更早,很快就會衝進城裡,你直接逃往東方避難吧。」
「修伊特大人呢……?」
「我會返回城內,支援西門的士兵們。」
菲歐蓮札感到胸口一陣糾結。既然修伊特出現在此,表示比起保護城鎮,他選擇優先前來拯救自己。
前線都市的最強戰力·修伊特暫時脫離戰線——菲歐蓮札沒有愚蠢到不明白這意味什麼。因此她覺得很羞愧,剛才看見修伊特前來拯救自己時,居然還感到開心。
修伊特似乎看穿菲歐蓮札的心思,露出一抹淺笑。
「放心吧,這裡的士兵沒那麼軟弱。而且大家不是在荒野上展開白刃戰。像這種可以利用防禦設施的守城戰,默獸無法輕鬆……咦……!?」
修伊特沒能把話說完,一臉震驚地看向維克提姆。
菲歐蓮札也扭頭望去,發現有道從天而降的光壁,吹飛樹木直撲而來。
她當下根本來不及思索那是什麼。
光壁淹沒整座森林,逼近至眼前——
菲歐蓮札的視野化成一片空白,其他顏色全被覆蓋過去。
時間稍微回溯幾分鐘,在修伊特感應到菲歐蓮札的魔力之前——
士兵們在全面封鎖的維克提姆西門城牆上,奮力抵抗鋪天蓋地而來的默獸大軍。
對抗默獸的保衛戰,以加強防守為前提,找機會適時反擊。因此士兵們封住城門鞏固防守,面對破壞或爬上城牆的默獸,會使用岩石或熱油削減其數量。
「儘管方法老套,卻很有效果。」
索妮雅與艾德亞特一起在後方確認戰況,如此低語。
「我們曾經想效法英雄,下意識採取那種帥氣的打法。但人類內鬥時的戰術,對於默獸也相當有效。」
語畢,艾德亞特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
「索妮雅大小姐,請不要探出頭,難保默獸何時會越過城牆。」
海兒貝卡勸阻主人的同時——一隻獅頭默獸·萊肯型高高跳起,出現在士兵們頭頂上。
「射擊!」
衛兵隊長的號令響徹現場。
隨後接連傳來物體劃破大氣的聲響,同時發射的箭矢讓萊肯型默獸成了刺蝟。萊肯型默獸落地的同時,身體化為一陣瘴氣煙消雲散。
弓兵與魔術師在城牆內嚴陣以待,以免擁有驚人跳躍力或飛空型默獸趁虛而入。
「瓦特修汀大人,您沒受傷吧?」
艾德亞特聽見衛兵隊長的關心後,當場提起刺劍,翹起屁股擺出架勢回答:
「嗯,無須多禮,隊長。倘若真有萬一,吾輩的必殺魔劍將會大顯神威,不勞你費心。」
「哈哈!有意思!——喂,弟兄們!貴族大人親臨現場!大家可要打起精神啊!」
「喔!」「讓貴族對我們刮目相看!」「看我立下大功,海噱一筆獎金!」
士兵們聽見衛兵隊長的號令後,爭相表示意見。
「大家似乎特別有幹勁。」
「索妮雅大小姐,重視名譽的士兵們光是看見上位者親上前線,與自己一同賭上性命,一定會賣力表現。」
「即使是風評微妙的父親大人嗎?」
「除了艾德亞特老爺以外,索妮雅大小姐也是一大主因。」
索妮雅聽完海兒貝卡的回答後,士兵們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幼女公主今天也親臨現場。」「簡直就跟施加輔助魔術沒兩樣。」「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我要向幼女公主爭取獎勵……」
「誰是幼女公主啊!本宮已經十六歲了!」
索妮雅紅著臉破口大罵,卻引來士兵們開心的歡笑聲。
「唔,居然被取了這種奇怪的綽號……」
「這應該無傷大雅,畢竟此乃為政者深得民心的證明,幼女大小姐。」
「汝剛才叫本宮幼女對吧!?」
「我不小心咬到舌頭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高端的咬舌頭方式!」
縱使氣氛有些鬆懈,不過士氣激昂總是好事。
「可是……最令人在意的仍是敵方大將。它到現在遲遲沒有動作,反倒顯得十分詭異。」
一頭巨型默獸·神化個體〈食地黑龍〉,停留在距離城市數公里遠的地方。原則上有派人負責監視,只是它至今無任何動靜。
截至目前為止,士兵們已打倒百餘頭默獸。儲備的岩石與油快速減少,但依然足以支撐到修伊特前來會合。
照此情況看來,應該有辦法守住西門——在場所有人皆萌生一絲希望。
〈食地黑龍〉仿佛看穿眾人的心思——開始行動。
它慢慢將龐大的上半身向前傾。明明距離還很遠,而且只是稍微挪動身體——然而,巨大質量移動產生的壓迫感,著實令人膽顫心驚。
「別怕!它離得還很遠!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敵人,切勿怠忽職守!」
衛兵隊長替動搖的士兵們打氣。
「…………?海兒貝卡,那個大塊頭的腳部附近,怎麼好像怪怪的?」
神化個體宛如紮根的神木,下半身發出微微紅光。以人類來比喻的話,就是能清楚看見皮膚下的血管。
黑龍仿佛正從大地吸收養分,紅光慢慢沿著身體上升。
當紅光抵達頭部時,黑龍嘴巴一張,從口腔宣洩出足以撼動大氣的強光。
「……唔、糟糕……!大家快趴下——!」
衛兵隊長大驚失色,趕忙大聲下令——
下個瞬間,一道熱流席捲而來。
光束貫穿大地,捲起的沙塵化為反方向的浪濤。隨著黑龍將頭抬起,光束也逐漸逼近維克提姆。
索妮雅看著這道足以燒盡空氣、大地與沿途默獸的暴力之光,如同置身事外般領悟到一件事——數秒後,自己也會捲入其中,死於非命。
「索妮雅大小姐!」
腦袋放空、愣在原地的索妮雅,完全沒發現擋在自己身前的衛兵隊長,以及連忙將自己拉向一旁的海兒貝卡。
先前還有說有笑的士兵們,最終都被光柱吞噬——索妮雅的意識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
「歐……菲歐!」
在模糊的意識中,菲歐蓮札隱約聽見主人的呼喚聲。
等她睜開雙眼時,修伊特明顯鬆了口氣。
「修伊特大人……咦?我怎麼……」
菲歐蓮札在修伊特的攙扶下,撐起上半身——她看清楚眼前的光景後,不禁啞口無言。
森林被切成兩半。
地面刻出一條又深又寬的壕溝,表層的土壤燒成紅色,正冒著陣陣熱氣。周圍倒塌的樹木燃起熊熊大火,火勢逐漸蔓延至整片森林。
熾熱光束造成的痕跡延伸至森林深處,光憑肉眼根本看不到盡頭。
兩個奴隸商人運氣很好,恰好位在光束的範圍外,雙雙倒在森林裡。
菲歐蓮札回想起昏厥前看到的光景——難道是吞噬森林的光壁,造成如此驚人的結果嗎?
「那道光壁……到底是什麼……?」
「我不清楚,不過城鎮西側傳來一股魔力波動……我想應該是西門出事了。」
「西門……索妮雅大人他們還好嗎!?」
難道他們直接被那道光壁擊中了嗎?假如真是這樣,倖免於難的機率幾乎——
「菲歐,不要想像最壞的情況。太過悲觀只會讓人做出錯誤判斷。別刻意尋找令自己放棄的理由——你還能動嗎?」
「還可以……」
「那你趕快逃往東方。看見避難民眾的馬車,就拜託對方載自己一程。另外——」
修伊特將
手放在菲歐蓮札頭上,沿著髮絲向下移去,摸至她細嫩的頸部,最終以指尖撫摸項圈上的刻印板——
此時,菲歐蓮札憑直覺感應到,自己與修伊特之間的魔力連結消失了。
「咦……?修伊特……大人……?」
「與你相處的這一個月,我難得享受到一般人應有的生活。」
看著呆若木雞的菲歐蓮札,修伊特露出笑容。這並非掩飾內心的淺笑,而是發自真心的溫和微笑。
修伊特轉身面對城鎮。
「…………!」
菲歐蓮札看清楚修伊特的背部時,差點發出驚呼。
他的背上冒著黑煙。外套有一部分已被燒破,露出的肌膚呈現焦黑。如此嚴重的燒傷,換作是一般人早就得送醫搶救。
想必他是為了保護菲歐蓮札——才無法完全躲開剛才的光束。
「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你今後要為自己而活,菲歐。」
——任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訣別時的話語。
「等……!」
菲歐蓮札還來不及制止,修伊特就已越過森林,消失在遠處。
抓空的那隻手,仿佛想尋求慰藉般摸向項圈。
奴隸契約還在,但連接兩人的魔力循環已經消失。當原先存在的連結消失後,菲歐蓮札忽然覺得,本來就是金屬板的刻印板,此刻變得冰冷無比。
為何修伊特要挑在這種時候,消除彼此的魔力循環?
——這種事,不必問也能知道答案,而且答案就擺在眼前。
(修伊特大人……知道自己死期將至……)
菲歐蓮札愣了幾秒後,突然握緊拳頭。
(……我非去不可。)
修伊特吩咐自己要趕快逃走。不過菲歐蓮札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許下承諾。
(我發過誓……要陪伴修伊特大人至最後一刻——!)
這是奴隸〔菲歐蓮札〕對主人〔修伊特〕許下的重要承諾。
所以她非去不可。
非得遵守承諾,陪伴在主人的身邊。
為了再次見到只身前往死地的主人,菲歐蓮札拔腿向前奔去——
若俯瞰前線都市維克提姆,就能看出此處的東西兩側較寬,整體呈現橢圓形。由於外圍設有一圈對抗默獸的城牆,因此也像是一枚形狀有些扭曲的硬幣。
這枚硬幣的上半部,此時已經完全消失。
從西門延伸至城裡的『傷痕』,橫切過鐘塔北側的市區,一直線延伸至東北側的城牆。此軌跡上的所有事物都遭摧毀,燃燒殆盡——整個城鎮難以置信地被切成兩半。
現場儘是哀號、喊叫以及從天而降的星火。被火焰吞噬的建築物,發出硬物扭曲的聲響毀壞崩塌。
有人呆愣在毀壞的住處前,有人因受傷而哭喊,有人則依偎在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遺體上。
習以為常的街景,此刻已化為煉獄。
「…………」
修伊特沒有像平常那樣露出淺笑,由憤怒、自責與憤慨組成的怒火,從心底不斷噴發出來。
他用力咬緊牙根,將想要大吼的衝動吞回肚裡。他臉上沒有一絲悲傷或怒意,只是面無表情地將眼前的慘狀烙印在心中。
修伊特在各建築物的屋頂間飛躍前進,最終降落在鐘塔廣場。由於從這裡延伸的大街直通西門,因此直接在地上奔馳會更省時。
大量默獸湧入城內。修伊特沿著大街前進的同時,將沿途遇見的默獸全數砍成兩半。隨著他向前進,默獸與來不及逃走的居民屍體數量也直線上升。
修伊特斬殺幾十隻默獸,越過高於此數字好幾倍的遺體——終於抵達一個寬敞的空間。東西向與南北向的大街在此交錯,看起來像是一座廣場。
有一頭巨大默獸位在這裡,其四肢粗壯到如同樹齡千年的神木。龐大的身軀上頭滿是結實的肌肉。此默獸就是目前確認的類型中,體型與泰坦型不相上下,實力足以蹂躪一支軍隊的頂級強敵——貝西摩斯型。
貝西摩斯型默獸腳邊,躺著二十名以上戰死的士兵。儘管他們的犧牲換來在其身上插滿的無數利劍與長槍,但似乎沒有對它造成傷害。
此默獸的頭頂長有對螺旋尖角,其尖角正對準兩名少女——索妮雅與海兒貝卡。索妮雅看似因腿軟而無法行動,海兒貝卡則擋在她身前。
「…………!」
雙方相距五十公尺左右,修伊特一時之間根本來不及救援。縱使他立刻激發體內魔力——然而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終究還是太遙遠了。
貝西摩斯型默獸扭動巨大身軀,以壯碩的四肢踏碎石板,如化成一條鞭子般弓起上半身。至於它的頭頂,就是狀似巨型長槍、與頭蓋骨融為一體的尖角。
「住手……!」
即便修伊特焦急地加快思考速度,體能仍無法隨之提升。
——接下來的畫面,猶如定格播放般映入修伊特眼帘。
海兒貝卡一把推開索妮雅。
不過此動作的代價,就是海兒貝卡一瞬間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根本無法躲開攻擊。
這瞬間仿佛時間暫停,兩人的目光交會。海兒貝卡張開嘴巴,像是對修伊特說出以下這句話——大小姐拜託您了。
下一秒,橫掃的尖角打在海兒貝卡嬌小的身軀上。
她的腿當場撞斷,高高飛向遠處。
尖角撕碎其肌膚,令少女化成一道由鮮血組成的拋物線。
少女的身體落下後,撞上民宅的牆壁,接著掉在一樓的屋檐上,最終才落至地面。
至此,少女再也沒有動彈。
修伊特放聲怒吼,宛如默獸在咆哮,將激昂的情緒從喉嚨里擠出,化身為一道颶風沖向貝西摩斯型默獸,身體上纏繞著英雄化的白色磷光。
灌注魔力的全力一擊,將貝西摩斯型默獸的頭顱切成兩半,隨後以鞋底在路面磨擦出一道痕跡,強行止住疾馳產生的慣性。
「海兒貝卡!」
修伊特解除英雄化,扔掉長劍跑向海兒貝卡。
他輕輕抱起海兒貝卡的上半身。定睛一看,她身上的圍裙已被鮮血染成紅黑色。
海兒貝卡睜開眼睛,花了一小段時間才將目光聚焦在修伊特身上。
「……這不是修伊特大人嗎?您的表情比以往更加死氣沉沉呢。」
一如往常淡然地說出辛辣言詞的海兒貝卡,臉色已蒼白到毫無一絲生氣。
「……真是的,您怎麼了?明明您天生就長得一副憂鬱樣,假如再不保持笑容,可是會害別人也很鬱悶喔。」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先別說話!」
海兒貝卡滿身是血的模樣,與昔日徒弟慘死於戰場上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明明是為了不再讓這種悲劇重演,自己才奮戰到現在……如今卻要再次失去珍惜之人嗎?
索妮雅搖搖晃晃走過來,跪倒在地,緊握住海兒貝卡的手。
「對不起,海兒貝卡……都是本宮害的……如果本宮沒有腿軟……!」
「……我不要緊,這只是擦傷。」
海兒貝卡很明顯已身受瀕死的重傷,卻沒有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
她兩眼失焦地望向索妮雅,以沙啞的嗓音繼續說:
「……索妮雅大小姐,您務必要變得更堅強……堅強到即使我不在身邊,也能帶領民眾走下去……這就是身為上位者的……責任……」
海兒貝卡開口說話的期間,臉色愈加憔悴,聲音也愈來愈小,近乎蚊蚋之音。
她將目光移向修伊特,小聲說了句「大小姐拜託您了」。
「……這是你的職責才對。」
修伊特握緊拳頭,勉強擠出這句話。
「……您也真是的,從小老是不聽我的話……就跟多了一個不成材的弟弟沒兩樣……老是……令我操心……」
至此,海兒貝卡像是睡著般失去意識。
「海兒貝卡……!?不要……本宮還需要汝!拜託汝別丟下本宮……!」
「可惡……!若不趕快交給醫療術師診治……!」
修伊特抱起海兒貝卡,卻發現她的身體比想像中輕。沒想到她能以如此纖細的身軀保護索妮雅。
忽然間,背後傳來馬車的行進聲。
「修伊特!」
回頭望去,艾德亞特從士兵駕駛的馬車中走下來。此刻的他汗流浹背、灰頭土臉。
「大叔……你沒事啊。」
「在士兵們的保護下,吾輩勉強保住性命……雖然犧牲了不少人,但是多虧他們,才順利找到能用的馬車——海兒貝卡交由吾輩來照顧。」
「……拜
托你了。」
修伊特將海兒貝卡交給艾德亞特後,隨即轉過身。
「修伊……!」
索妮雅朝修伊特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出言勸阻。
「如今已無法扭轉頹勢!汝快跟我們一起逃走吧!」
「現在選擇逃走也無濟於事……要是放任那頭怪物不管,它終有一天會攻進聖王都。到那時候,這片大陸就真的完蛋了。」
「就算如此,又有誰能打倒它……」
「我能打倒它。」
修伊特以不由分說的語氣,毫不猶豫地斷言:
「因為——我是英雄。」
這句話,將索妮雅堵得啞口無言。
「我走了,索妮雅——你要當一名好宗主喔。」
語畢,修伊特朝城鎮西側飛奔而去——前往上千隻〈默示錄之獸〉嚴陣以待的那片荒野。
這一刻,英雄正式出征。
「……汝這個大笨蛋。」
索妮雅望著那漸行遠去的背影,難過地皺起眉間,以哭腔低語:
「無論是姑母大人、海兒貝卡以及修伊……為何本宮珍惜的人們都離去了……為什麼……!?」
當初全面封鎖的西門,如今只剩下一片殘骸。
現場屍橫遍野,那名衛兵隊長也身在其中。
「……嗨,我回來了。」
這句話得不到任何回應。不過這也理所當然,身體右半側已燒成焦炭的人,不可能還有生命跡象。
「我成功救出菲歐了。這都多虧你……多虧大家的幫忙——謝謝你們。」
修伊特跨過沉默的士兵遺體,背對都市——一步一步走向阻擋在前的默獸大軍。前行一段距離後,修伊特停下腳步。
——在捲起滾滾黃塵的荒野上,一名英雄與千隻默獸互相對峙。
一邊是數量多到足以覆蓋整片荒野的默獸大軍,以及單獨一隻就能對人類造成更大威脅的神化個體〈食地黑龍〉。
另一邊則是英雄修伊特·克萊傑爾,其戰力號稱萬夫莫敵,是人類的守護者。
黑龍用空洞的眼窩低頭俯視修伊特。一股熟悉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啊啊……先前偷窺我的傢伙,原來就是你啊。」
修伊特瞪著軀體仿佛直達雲霄的黑龍。
「你竟敢像這樣為所欲為……著實讓人笑不出來。」
海兒貝卡、士兵們以及在廢墟中哭喊的民眾——受害者的身影歷歷在目。修伊特一想到這裡,氣得使勁咬緊牙根。
「我不懂你們為何這麼仇視人類——但我想殺光你們的理由卻很單純。」
至今無人知曉〈默示錄之獸〉來自何方。
——就算如此,修伊特心中仍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無法忍受你們的存在。」
是憤怒,一股最純粹的怒意流遍全身,至今仍猶如岩漿,從心底深處噴發出來。
〈默示錄之獸〉光是存在於世上,就會不停散布瘴氣。僅僅幾隻聚在一起,散發的瘴氣就已相當驚人。如今衝進此等規模的默獸群中戰鬥,光是讓遍在魔力在靈體內循環,一併吸收到的瘴氣就足以致命。更別提〈食地黑龍〉散播的瘴氣,其濃度更是難以估算。
既然如此——
「第三門——開放。」
修伊特的身上散發出耀眼磷光。
——所謂的英雄化,就是捨棄名為肉體的容器,讓自身變成近乎純粹靈體的招式。
不過徹底捨棄肉體後,該靈魂就無法再回到肉體內。為了駕馭這股力量,此招式分成五道「門」,修伊特現在一口氣解放至第三階段。
擺脫肉體限制的靈體,大量吸收遍在魔力。
(那麼——我就在這裡吸收沒有受污染的魔力,一口氣分出勝負!)
修伊特想出的戰術——就是在耗盡吸收的魔力前打倒默獸。說起來等同停止呼吸的狂奔。
對於修伊特來說,將英雄化解放至第三階段的機會屈指可數。他能感受到體內出現一股快撐爆身體的魔力。不過他也能清楚體會到代價,自身近乎崩壞的靈體與肉體,快要承受不住這股魔力。
體內的血管開始破裂,肌肉隨之斷裂,內臟機能逐漸停擺。為了緩和這股難以忍受的劇痛,《自動治癒》自行啟動,修伊特卻憑意志力阻止它發動。
(現在需要的只有心臟與肺臟……還有身上的肌肉。)
修伊特只維持戰鬥所需要的身體機能,直接捨棄其他部位。此舉導致傳來的痛苦無止盡暴增,但他咧嘴一笑,將一切苦悶往肚裡吞。
上千隻默獸感應到英雄之力,紛紛發出咆哮,化成黑色浪濤涌至。
「——你們可要感到光榮喔,默獸們。大家都別留一手。本人修伊特·克萊傑爾將會全力以赴——絕無任何保留。」
修伊特使用重力魔術,讓身體飄浮在半空中。
他將雙手左右一伸,周圍的岩石立刻化成無數碎片,隨後重新組成兩把巨劍。
修伊特將兩把劍當成翅膀,往兩側一甩——
「你們別以為——能輕鬆啃食我的性命〔全力〕喔……!!」
他化為一顆流星,拖著發光的尾巴,飛向由上千隻默獸組成的大軍。
菲歐蓮札穿過東門,重新回到維克提姆市區。
「呼呼呼……!」
她氣喘吁吁地跑過罕無人煙的街道。
她能感受到肺部渴求氧氣,迫使自己大口喘氣。因為過度勉強身體,所有肌肉像是聯合起來大聲抗議,但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突然間,前方有輛由三匹馬拉動的馬車疾駛而來。從車窗探出頭來的人,對自己來說十分熟悉。
「菲歐蓮札!」
「艾……艾德亞特大人!?」
車夫拉扯韁繩,令馬車停在菲歐蓮札面前。
「太好了,幸好您平安無事!」
「這情況算不上是平安無事。西門失守,海兒貝卡也身受重傷。」
艾德亞特打開車門,能看見躺在椅子上毫無反應的海兒貝卡,以及陪伴在一旁的索妮雅。
「索妮雅大人!」
「……是菲歐嗎?」
哭紅雙眼的索妮雅,扭頭看向菲歐蓮札。
「海兒貝卡大人怎麼會傷成這樣……?」
「……她為了保護本宮受重傷……儘管已進行緊急包紮,也透過魔術治療,但未必能脫離險境……」
「不會吧……」
「總之,幸好汝平安無事……汝也快上車吧。」
面對索妮雅的提議,菲歐蓮札搖頭婉拒。
「……謝謝您的好意,索妮雅大人,但我不能隨您們離去。」
菲歐蓮札看著一臉訝異的索妮雅,清楚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要去找修伊特大人。」
索妮雅震驚到瞪大雙眼。
「汝……汝在胡說什麼!就算汝前去現場,也幫不上忙啊!」
「我能陪伴在修伊特大人身邊。」
「…………!」
聽到這個毫無一絲遲疑的答案,索妮雅被堵得說不出話。
「索妮雅大人,相信您很早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修伊特大人的身體狀況吧?」
「這、這是什麼話!本宮……本宮……」
索妮雅還沒把話說完,水汪汪的大眼早已湧現淚水。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索妮雅總是就近關注修伊特,怎麼可能沒發現他身體不適。
「嗚…………!本宮…………在此……求求汝,菲歐。」
索妮雅不斷哽咽,以顫抖的嗓音說道。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化成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她撲在菲歐蓮札身上大喊:
「拜託汝救救修伊……救救哥哥大人……」
索妮雅再也壓抑不住宣洩出來的情感,放聲吶喊。
——想必索妮雅已經強忍許久。她根本不忍心讓修伊特以身犯險,不過身為維持都市治安的領導者,豈能對英雄說「別去戰鬥」。如果修伊特沒有站上前線,這個都市將會立刻毀滅。但他繼續戰鬥的話,勢必會賠上性命。
這名少女被夾在身為貴族的義務與自己的真心之間,只能眼睜睜看著有如親哥哥的青年,逐步邁向死地。
對於菲歐蓮札來說,她已經決定好自己的回答。
「——遵命,我一定會將修伊特大人帶回來。」
「……這是……真的嗎?」
索妮雅哭喪著臉提問。菲歐蓮札抬頭挺胸說:
「是的,因為我是修伊特大人的隨從。迎接遲遲未歸的主人,也是我的工作。」
「……汝等真的會活著回來嗎?」
「是的,我絕無二言。」
其實菲歐蓮札沒有任何把握,不過她認為——若此刻心生猶疑,將會失去僅存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汝騎馬過去吧。」
語畢,艾德亞特解開其中一匹馬的馬具。
「按照我們的人數,有兩匹馬就足夠了。汝有騎過馬嗎?」
「是的,我在故鄉會以馬代步。成為奴隸後也照顧過馬匹。」
菲歐蓮札伸手撫摸馬的臉部。這匹馬似乎很親近人,對菲歐蓮札毫無戒心。
她一腳跨上馬背。
艾德亞特朝馬背上的菲歐蓮札點了個頭。
「修伊特就拜託你了。」
菲歐蓮札從艾德亞特的眼神中得到激勵,堅定地點點頭。
漫天刀光,遍地劍影。
每當戰場上閃過一道白光,異形的默獸便化為塵土。
兩把巨劍一揮,轉眼間讓默獸回歸於無。
放眼望去,大量默獸仿佛一片無止盡的海洋。修伊特距離〈食地黑龍〉還很遠,不過他確實逐步逼近。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仿佛在等待修伊特前來的黑龍,開始有所反應。
它將粗壯的手臂向下一伸,抓起一隻大型默獸,揮動手臂扔了過來。
「…………!」
高速飛來的默獸如同一枚炮彈。在半空中的修伊特身體一扭,躲過該默獸的同時,也將其砍成兩半。
黑龍張開嘴巴,露出像在大笑的詭異表情。
「它竟然在笑……!」
——修伊特以本能領悟,假如沒有殺死這條黑龍,大陸的末日勢必會提早到來。
他使出預留的魔力一飛沖天,上升到與黑龍的頭部相同高度。
「本來想多殺幾隻下面的傢伙,但我改變主意了……我決定從你殺起!」
修伊特將魔力集中在高舉過頭的雙手上,體內的魔力隨之銳減。
應用時空系魔術的多重殘響詠唱,能夠讓一個人同時進行多人的音階詠唱。五個直徑達十公尺的巨型魔導公式,立刻顯現在眼前。
「《雷霆神鐵錘》——!」
魔導公式交互高速旋轉,出現一顆熾熱的巨大光球。他以魔力控制超高電壓的力場,大氣為之撼動。
原本需要十人才能夠發動的戰術級魔術,修伊特憑一己之力便使出來。
「發射!」
話鋒一落,光球散發無數雷鞭射向大地,掃蕩默獸群。轉眼間,有上百隻的默獸化為塵土。
「最大顆的就送給你啦!」
修伊特握住高舉的右手,控制整顆光球。當他將拳頭向下一揮,光球便襲向黑龍。
黑龍為了擊飛光球而揮動左臂,只是在接觸的瞬間,光球化成數條閃電大蛇,把它的左臂烤成焦炭,同時向上蔓延。當閃電抵達左肩時,突然從內部產生爆炸。
左臂被炸斷,產生幾乎能直通其體內的大洞。黑龍發出足以撼動大氣的咆哮聲。
「你是第一次感受到痛覺嗎?奉勸你趕緊享受一下,因為你很快就無法再體驗到了!」
修伊特直直衝向黑龍。
黑龍的傷口開始蠕動。修伊特原先以為會長出一條新臂膀,結果卻從中伸出無數觸手般的器官,朝他直撲而來。
「少礙事————————!」
修伊特將觸手全數斬斷,強行清出一條路。每砍斷一根觸手,手上的巨劍就發出悲鳴。當左手的巨劍化成碎片時,修伊特也衝出排山倒海而來的大量觸手群。
修伊特將僅剩的巨劍一揮,扛在背上。
「魔力附咒·最大出力!」
將所有魔力注入後,劍身迸射耀眼藍光,化成一把長達數十公尺的超巨型光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修伊特揮動光劍,將黑龍舉起來防禦的右臂當場斬斷,一刀砍在它的頭上。從頭頂貫穿至下顎的光劍,順勢把身體剖成兩半。
(……唔……!)
不過此舉的代價極大,修伊特隨即從口中咳出鮮血。畢竟才剛發動完戰術級魔術,緊接著又使出消耗同等魔力的殺手鐧。先不提全盛時期,像這樣接連使出超越極限的魔力,以他這種風中殘燭的狀態,根本與自殺無異。
(那又怎樣?)
修伊特咬緊牙根,全身散發出更驚人的魔力。
「無法超越一、兩個極限……豈能以英雄自居!」
原本快消失的藍色光劍重綻光芒。
修伊特以一記橫掃,斬向被砍成兩半的黑龍頭部,緊接著又反手揮刀,砍斷其身體。
「還不夠……還沒結束!」
連續斬擊尚未結束,修伊特發出咆哮,持續揮動光劍。
只是每一次攻擊,都有一股幾乎快讓人昏死過去的劇痛直衝腦門,扯斷的肌肉透過自動治癒重新再生。
這是每砍中黑龍一刀,也會連帶削減自身性命的雙面刃。
「還沒結束……我還有一口氣——!」
一連二十多下的斬擊後——
「這下子……!!」
修伊特將光劍高舉過頭——
「就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光一閃,釋放的大量魔力化成藍色光柱,將千刀萬剮的巨大黑龍吞噬其中。這道光柱直衝雲霄,劃破天際。
「唔……呃…………!」
從肌肉、神經直達腦髓,渾身細胞都因為超越極限而發出抗議的悲鳴。
修伊特勉強維持意識,以模糊的視野俯視黑龍。
體型有如通天神木般巨大的黑龍,上半身已灰飛煙滅。
他勉強平息在體內亂竄的魔力,提高警覺瞪著黑龍。黑龍沒有重生的跡象,其瘴氣已開始消散。
「結束了……嗎……」
修伊特終於鬆了口氣。
他原先抱著視死如歸的覺悟前來挑戰,如今卻順利存活下來。體會到這點後,徒弟的臉龐浮現腦海。
(菲歐……)
忽然好想聽見她的聲音,想撫摸她的銀色秀髮,想看見她那發自真心的笑容。
(我……好想你。)
修伊特解除光劍,當他轉身準備飛向城鎮時——
一條觸手從背後貫穿他的胸口。
「咳……!?」
修伊特的胸口多出好幾根黑色長槍。不對,那具有生物質感的黑色表面,正是默獸的特徵。
「……啊……!」
被刺穿肺臟的修伊特咳出鮮血,同時扭頭向後看去。遠在下方、只剩下半身的黑龍,其斷面長出無數觸手。轉眼間,觸手從數十根暴增至上千根,逐漸組成特定的輪廓。
——一幅宛如惡夢般的光景出現在眼前。修伊特賭命擊殺的黑龍,逐步回復成原來的模樣。
(在那種狀態下,居然還能重生……!?)
不對,比起那種事情,必須趕緊應戰。修伊特凝聚體內的魔力——
(不行……魔力完全耗盡了……!)
修伊特身上的磷光逐漸消失,就此解除英雄化。
黑龍高高舉起重新長出的臂膀。
當修伊特大感不妙的下個瞬間——
意識被龐然大物撞得徹底粉碎。
無力掙扎的修伊特重摔在地。
剛才那股驚人的衝擊力,幾乎令大腦的機能暫時停擺。待修伊特回復意識後,才明白自己倒在隕石坑的正中央。
數秒後——怒濤般的劇痛陣陣襲來。
「……………………!」
之所以沒發出聲音,不是修伊特克制住哀號的衝動,單純只是肺臟尚未復原罷了。
他此時全身骨折,斷折的肋骨重創內臟。快要失去意識的他,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自動治癒》開始修復大腦、神經及骨骼,只是隨之而來的痛苦,令修伊特陷入很想一死了之的活地獄中。
躺在地上的修伊特,仰望黑龍龐大的身軀。他凝神細看,發現大量魔力經由其腳底傳送至已復原的上半身。
(啊……這傢伙會從大地吸收魔力……難怪有辦法不斷復活。)
換言之,黑龍等於在啃食星球的生命力。吸收星球的生命精華,進而散布瘴氣——真可說是為了毀滅世界而存在的生物。
(這樣的話……若無法一舉將它那龐大的身軀消滅殆盡,我就毫無勝算……)
修伊特已經使出削減自身壽命的殺手鐧,如今卻證明剛才的奮力一擊根本毫無意義,他只能笑了。性命垂危的英雄,以視死如歸的覺悟發動猛攻,
敵人卻絲毫沒有放在眼裡。
(到此為止了嗎……?)
放棄的話語化成甜美的劇毒,逐漸占據修伊特的思緒。
——我已經很努力了,也盡全力奮戰過了。
反正人類終將滅亡,就算此次阻止默獸的侵略,也只是稍微延緩末日的到來。那麼,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不是嗎——?
(別開玩笑了!)
明明身體尚未復原,修伊特無視傳來的劇痛,勉強從地上站起。
(人類的命運?世界的存亡——?這些鳥事都與我無關!)
——事到如今也該承認,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抱持這麼崇高的志向。想跟我扯這種事情?直接拿去餵狗還比較快。
修伊特拔出腰上最後剩下的佩劍,仿佛想挑戰眾神,怒瞪黑龍。
黑龍舉起手臂,反觀修伊特只是握著一把不起眼的武器,卻散發背水一戰的氣勢,破口大罵:
「我只是想幫她……幫唯一的徒弟開創未來!你這隻該死的怪物……少來礙事!」
存在意義是把人類趕盡殺絕的黑龍,似乎從修伊特的氣勢與言詞中感應到什麼——忽然暫時停下動作。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間,黑龍巨大無比的臂膀,最終仍毫不留情地向下揮去。
在極限狀態下,一切動作都變緩慢的世界裡,一個龐然大物漸漸砸向修伊特。
下個瞬間——
「修伊特大人!」
傳來一陣少女的說話聲,但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隨後,無與倫比的巨大質量轟向地面。
菲歐蓮札為了尋找主人,穿梭在一片狼藉、明顯剛經歷過大戰的戰場上。一段時間後,她終於發現主人的身影。
儘管再次見到主人,他卻滿身瘡痍,讓人很懷疑是否還活著。
「……修伊特大人!」
菲歐蓮札開口呼喚的同時,一條巨大臂膀落下,掩蓋主人身影。
「…………咦?」
菲歐蓮札見狀,雙腿一軟,跪坐在地。
「不會……吧……」
明明答應過索妮雅,一定會把修伊特帶回去,難道這已成了無法實現的諾言嗎?
自己得到那麼多人支持,才終於抵達這裡,結果卻幫不上任何忙——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油然而生,化成絕望的淚水奪眶而出。
然而——
隔著滿是淚水的視野,菲歐蓮札看見了。
巨型默獸的臂膀上,出現數條藍色刀痕。
接著仿佛內部發生爆炸,整條臂膀爆裂開來。
——待塵土散去,一道威武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目瞪口呆的菲歐蓮札開口呼喚對方的名字:
「修伊特……大人?」
手持長劍的修伊特發出嘆息。
「——真是的……你這個傻徒弟居然追來這種地方。」
即使語氣中充滿無奈,他臉上卻掛著微笑。
修伊特已性命垂危,甚至渾身乏力到快要跪倒在地,眼中卻充滿前所未見的活力。
「既然身為師父……我可不能在徒弟面前丟臉。」
失去手臂的黑龍發出晦哮,殘存的數百隻默獸以此為訊號,朝著修伊特蜂擁而至。
「所以……你們快讓出一條路吧。」
修伊特開始吸收大氣中的遍在魔力,靈體遭到大量瘴氣侵蝕,五臟六腑逐漸潰爛。即便這是自己的身體,修伊特仍不由得佩服自己能撐到現在。
(我的身體啊,就麻煩你再撐一下。)
修伊特沖向眼前那一大群〈默示錄之獸〉。
憑他現在的狀態,光是被小型默獸摸到一下,就很有可能成為致命傷。
只是現在沒有默獸能擊中修伊特。他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穿梭於默獸之間一路前進,斬殺擋路的默獸們。
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修伊特決定孤注一擲。
他並未發動英雄化,僅憑長年鑽研、身為人類的力量突圍。
修伊特一路斬殺幾十隻默獸,最終順利突破默獸的包圍網。
直達雲霄的巨大黑龍阻擋在他面前。對一名將死之人來說,這場仗根本毫無勝算。
但修伊特沒有一絲猶疑,把手中僅存的武器扔在地上。
『——這是最後的絕招,也是一輩子僅能使用一次的殺手鐧〔王牌〕。』
曾如此叮囑過的師父,最終在沒有使出這招的情況下結束一生。
修伊特吐出喉嚨里積存的血塊,閉起雙眼深呼吸,以平靜的心情重新睜開雙眼。
接著——從嘴裡說出這句話。
「最終門——開放。」
這是捨棄肉體的禁忌招式。當事人在徹底轉化成靈體後,可以擺脫肉身的限制,盡情使用各種魔術,堪稱是英雄化的頂點。
但是——此舉也要付出極大代價。脫離肉體的靈魂,在短時間內會失去與物質世界的接點,消失於大自然的魔力循環里,才會被稱為畢生只能使用一次的禁咒。
——修伊特的肉體逐漸分解。擺脫肉身束縛的他,靈體成為在大陸循環的遍在魔力之特異點,能夠隨心控制這股空前絕後的力量。
此刻的修伊特,施法時根本無須繪製魔導公式與音階詠唱,僅憑心念一轉即可發動。
黑龍發出低吼聲,似乎以本能察覺眼前這名卑微的人類,竟然擁有遠超越自己的力量。
現場出現一道光圈,以修伊特為中心逐漸擴大,轉眼間便吞噬黑龍。此光圈成為渦流中心,令充斥於大氣間的遍在魔力開始收縮。
『一切都結束了。』
修伊特說完這句話——
一道光之奔流直衝天際,將周遭一切吞噬殆盡,就連黑龍也無法抵抗——其巨大身軀被分解到毫無一絲殘渣,就此煙消雲散。
——當修伊特回神時,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白霧之中。
「老師~」
他循著聲音回頭望去,看見一名金髮少女站在眼前。
「梅麗莎……」
少女露出充滿朝氣的笑容,與以往在惡夢中看到的她大相逕庭。
「……怎麼?難道這裡是死後世界?」
「我也不清楚耶。是老師的夢境呢?還是死前的幻覺?或是死後的極樂世界?你認為是哪一個?」
「這種事情不該問我吧。」
「嗯~這部分由老師來決定。我個人比較推薦極樂世界。」
「為什麼?」
「那還用說,因為有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來迎接你呀。」
「聽你在鬼扯。」
修伊特露出苦笑,梅麗莎也露出潔白的牙齒,開心地笑出聲來。
「啊啊……比起這個,你不恨我嗎?」
「咦?這是什麼話?難道老師是笨蛋嗎?」
明明修伊特是做好覺悟才提出這個問題,卻遭受對方嘲笑。
「純粹是我運氣不好,老師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這樣啊。」
如今回想起來,依照梅麗莎的個性,她絕對不會像惡夢中那樣責備修伊特。修伊特不清楚這是夢境還是幻想,不過他終於能放下長年的心結。
「那麼,你是來迎接我的嗎?」
「嗯~?我是無所謂啦——只是在此之前,你應該還有話要對另一個女生說吧。」
另一名少女的聲音,與這句話產生呼應般傳進耳里。
聲音的主人喊著——修伊特大人。
「……說得也是。」
修伊特像是終於擺脫陰霾,露出柔和的表情看著梅麗莎。
「嗯?難道你愛上我了嗎?老師。」
「哈,傻瓜……我只是想起送你最後一程時,沒能好好跟你說句話。」
「對吧對吧?所以老師可要想清楚,最後要對那個女生說什麼喔。」
「——嗯,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沒錯,就是這股決心。那麼——你快去吧!」
被梅麗莎用力拍了一下背部——修伊特的意識重新返回現世。
「——特大人……修伊特大人……!」
眼前猶如蒙上一層薄霧,隨著時間經過,視野才逐漸轉為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銀色秀髮、白皙肌膚以及盈滿淚水的大眼睛。
修伊特感到一陣納悶。
(這……不是夢吧。話說回來,我怎麼還活著……)
肉體應該已經分解,他現在卻躺在菲歐蓮札的大腿上——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修伊特對菲歐蓮札露出微笑。
「
你在哭什麼啊。」
菲歐蓮札聽見說話聲,才發現修伊特已回復意識。她愣了一下,接著哭喪一張臉。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因為我、答應過……索妮雅大人……」
「答應什麼?」
「我一定會、把您……帶回她身邊……」
「啊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菲歐蓮札不解地歪著頭,隨後安心地露出微笑。
修伊特不禁認為,這是自己至今見過最燦爛的笑容。
「我們趕快回家吧,修伊特大人,想必大家都在等您喔。」
基於這個原因,修伊特感到非常內疚,他又要讓這位少女難過了。
「那個……抱歉,我應該回不去了。」
「咦?」
菲歐蓮札發出納悶的驚呼聲。
與此同時——修伊特的身體緩緩化成白砂,猶如風化後的大地逐漸崩解。
首先從腳底開始,然後蔓延至身體中央。
菲歐蓮札大驚失色。
「不會吧……為什麼……!?不行!快停下來!」
菲歐蓮札拼死收集修伊特身上落下的白砂,但沙粒仍無情地從指縫間滑落,消散於風中。
「菲歐……」
修伊特想撫摸菲歐蓮札的臉頰,將保有形體的右手向前伸去。
菲歐蓮札準備回握住那隻手的瞬間,那隻手卻從指尖漸漸化成粉末。
「……如你所見,我的身體已經不能存在於世上,只是僅存的殘渣罷了。可能是發生奇蹟,或是我太渴望能留在這裡,所以憑藉最後的魔力,以半吊子的方式實現這個心愿……不過這種狀態無法維持太久。」
菲歐蓮札項圈上的刻印板發出聲響,隨之出現一道裂痕。
滿臉是淚的菲歐蓮札,以哭啞的嗓音哀求:
「拜託您別走……修伊特大人……求求您不要丟下我……!」
修伊特回以淡淡的微笑。
「菲歐……最後能拜託你,幫我實現一個心愿嗎?」
「只要是您的心愿,無論是什麼我都答應您!所以……拜託您別說這是最後一個……」
儘管修伊特覺得自己很卑鄙,仍對著哭成淚人兒的少女,說出最後的心愿。
「——能請你笑著送我離開嗎?」
「咦……?」
「只要能看見你的笑容,總覺得自己能有一個好夢。」
「為何您要說……這種話呢……」
「說實話,自從你來到家裡後,我發現有人目送自己出門的感覺還不賴。因為這讓我知道,返家時會有人在門口迎接我——所以,拜託你了。」
我的主人果然很壞心眼——菲歐蓮札再次體認到這件事。
直到最後一刻,仍不忘擾亂別人的心,甚至要求自己露出笑容——明明目睹最親愛的主人死去,他還要自己以笑容送他離開。
然而——菲歐蓮札明白自己不得不聽從這個命令。因為他是主人,而自己則是隨從。
「…………!」
菲歐蓮札咬緊牙根,止住不斷哽咽的衝動。
強行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以及令她肝腸寸斷的哀傷吞回肚裡。
傷心到臉孔變得微微扭曲的菲歐蓮札——拼死擠出笑容說:
「請您一路慢走——修伊特大人。」
——修伊特的表情十分祥和。
他確實已經得到平靜。
隨後,一陣掃過荒野的強風襲來,修伊特的身體化成無數沙粒——從菲歐蓮札的小手中盡數散去。
現場傳出如同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項圈上的刻印板裂開,掉落在乾枯的大地上。
「………….啊。」
落在地上的刻印板,是這五年來束縛自己,提醒自己淪為奴隸的證明。
——更是讓她遇見無人能取代的主人,與對方締結羈絆的證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歐蓮札放聲痛哭。
她毫不在意背上的魔導徽章開始發光,將龐大的力量吸入體內,只想將這股無處宣洩的情感,化成聲音釋放出去。
——荒野上出現幾道黑影,慢慢逼近跪坐於地上的少女。它們是剛才那場大戰中倖存下來的默獸。
默獸們在毫無前兆之下,同時撲向菲歐蓮札。當利爪即將撕裂她嬌小的身軀時——
「——————————————!」
菲歐蓮札發出無聲的尖叫,單純將魔力波動釋放出來。
四散的魔力轉眼間殺光所有默獸,甚至將周圍的土地刨開,把天上的雲朵全數吹散。
少女獨自一人在荒野中號啕痛哭。
痛徹心扉這個詞仍不足以形容,她充滿悲傷與絕望的哭聲,響徹整片荒野。
現場沒人能安慰她。一如他人所言,這世界已充滿絕望,荒野對於少女的反應無動於衷。少女在無法與人共享心痛與哀傷下——發出仿佛消磨自身靈魂的哭喊聲,任憑聲音響徹雲霄,綿延不絕持續下去。
——聖歷五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這天,神化個體〈食地黑龍〉率領上千隻默獸大軍來襲,維克提姆行政府發布緊急狀況警報,下令封城展開保衛戰。
第十八代英雄修伊特·克萊傑爾成功討伐神化個體,本人也因力量耗盡而戰死。維克提姆有四成土地被燒毀,犧牲近八成的士兵。貴族、市民的死傷與失蹤人數則難以估算。
由於此戰損失太過慘烈,維克提姆已經失去前線都市應有的機能,因此人類的勢力範圍,實際上倒退了一步。
——人類滅亡之日,又悄然接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