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將奴隸精靈打造成英雄! 第四章 保衛戰(1/2)
1
死者十八名,輕重傷者三十五名——以上是此次維克提姆受到〈默示錄之獸〉襲擊時的傷亡人數統計,裡面有一半以上是士兵。多虧有難民與援助活動,一般市民的犧牲被壓制在最低限度,堪稱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次目擊的巨人型默獸——被命名為泰坦型——以出現新默獸的異常狀況而言,說損失已壓至最低也不為過。
話雖如此,這起事件仍給市民帶來巨大衝擊。
要塞都市科切斯特淪陷,對物流網的影響甚大,預料將會重創國家經濟。其中最重要的一點,無論是西門的誘敵戰術,或迂迴森林的奇襲戰術等,默獸展現出有計劃的攻擊行動,導致議會連日來為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
基於這個原因,大量工作也落到負責輔助父親的索妮雅頭上——
「本宮受夠啦————!無論本宮忙了多久,工作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
事發的兩天後,在家處理公務的索妮雅,辦公桌上有著堆積如山的公文。
「被害者的陳情書!重建難民營計劃!揪出趁亂溜進市內的難民!甚至還有『幫忙尋找在默獸襲擊事件中被嚇跑的家貓』!?這關本宮什麼事啊!?」
「似乎因為案件過多,導致市政府的窗口也忙昏頭了。」
負責支援的海兒貝卡翻閱著公文,語氣平淡地解釋。
「眼下最關鍵的事項應該是重建難民營吧。」
「這件事由父親大人主導,現階段預定在城牆內側設立難民營。經過這起事件後,說什麼也不能讓難民回到城牆外。」
「似乎也有人打算搬離維克提姆,逃往東方。當然僅限於財力允許的少數人士。」
「情況真是不樂觀……」
索妮雅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也有振奮人心的消息。」
「什麼?當真是能幫本宮改善胃痛的消息嗎?」
「聽說有一名少女,僅憑一發魔術就打倒巨型默獸。」
索妮雅皺起眉頭說:
「畢竟她……以如此華麗的方式登場……也難怪會引來各界的討論。」
「當時在場的士兵們,甚至表示新英雄已誕生,對菲歐蓮札小姐讚不絕口。不過當事人的詳細情報尚未廣為流傳,因此還不會受到世人注目。」
「嗯,這件事非常重要,本宮希望暫時不要有人去打擾他們。但是……那叫『完全魔導體體質』嗎?沒想到菲歐擁有如此驚人的才能……」
「與其說是才能,反而更接近突變。」
聽見海兒貝卡的補充,索妮雅雙手交叉在胸前低語:
「唯獨某些特異體質者之靈體對遍在魔力幾乎毫無抗性……這種人能百分之百利用遍在魔力,因此在施展上級魔術時,對靈體造成的負擔也趨近於零,理論上能夠無止盡連續發動強大魔術……想想這能力還真是驚人。」
「畢竟擁有此體質的人相當罕見。魔術學者甚至對此理論嗤之以鼻,直接歸類成一種假說。依照相關理論來推斷,菲歐蓮札小姐之所以無法順利施展初級魔術,是因為她提供遠超過魔導公式能負擔的魔力量,才會導致魔術失控。」
「換言之,菲歐她——」
「是的,就只能施展上級魔術。」
辦公室內暫時陷入沉默。
「……真是位極端的英雄呢。」
「就是說啊,幸好菲歐蓮札小姐擁有繪製魔導公式的天分——不必擔心她令魔術失控,導致周遭人一起陪葬。」
「嗯……話說這位主角目前在做什麼?」
面對索妮雅的提問,海兒貝卡聳聲肩說:
「沒在做什麼——就只是寸步不離陪在修伊特大人身邊。」
菲歐蓮札坐在瓦特修汀家的客房裡。
修伊特則躺在此房間的床上。
「修伊特大人……」
菲歐蓮札擔心地呼喚這個名字,不過躺在床上的修伊特氣若遊絲,毫無反應。
——距離事發當天已過了兩天,主人仍沒有清醒的跡象。
菲歐蓮札打倒泰坦型默獸不久,修伊特再次失去意識。他原先就已身受足以致命的重傷,多虧恩寵的效果才保住一命。不過最大的問題,就是回復速度不甚理想。
菲歐蓮札回想起兩天前,與海兒貝卡的對話——
『請問修伊特大人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嗎……?』
菲歐蓮札下定決心提問,海兒貝卡露出微妙的表情點點頭。
『——事到如今,也無法繼續瞞了。』
海兒貝說起修伊特的身體狀況。
『為了讓英雄履行義務,他們的身體隨時都會保持在最佳狀態。即使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靈體仍會吸收遍在魔力,令肉體持續活性化。但是……修伊特大人的靈體已出現問題。他靈體內的靈脈——類似肉體內的血管產生阻塞。就是基於這點,自動治療才未能達到應有的效果。』
『……為何靈脈會阻塞?難道修伊特大人生病了……?』
『這是英雄的宿命,菲歐蓮札小姐。』
『咦……?』
『人在戰場中吸收遍在魔力時,也會將〈默示錄之獸〉散發的瘴氣吸入體內。即便靈體本身的淨化能力會將這些瘴氣排出體外——不過,英雄吸入的瘴氣量非比尋常,遠超過靈體的淨化能力……外加上修伊特大人總是衝進默獸群里展開近接戰,累積於體內的獸毒也相當驚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現實,菲歐蓮札錯愕不已。
『不會吧……難道連醫生也治不好嗎?』
『無論多麼優秀的醫療術師,都無法淨化累積在靈體內的瘴氣。唯一能替修伊特大人減輕負擔的方法——就是您,菲歐蓮札小姐。您的項圈是——』
意識重新回到現實,菲歐蓮札摸了摸脖子上的奴隸項圈。
根據海兒貝卡的解釋,修伊特在項圈的刻印板上追加了一項功能,讓他與菲歐蓮札之間產生魔力循環。因此,修伊特體內囤積的部分瘴氣便會傳給菲歐蓮札,藉此幫忙淨化自身的靈體。
海兒貝卡曾交代菲歐蓮札別張揚,就連索妮雅都不知道此事。大概是她不想徒增自家主人的擔憂。
(我明明一直陪伴在主人身邊……卻連這點事情都沒察覺。)
菲歐蓮札厭惡如此沒用的自己。
仿佛是想提升項圈的效果,她幾乎與修伊特形影不離,一直緊握住他的手。
似乎想藉由手中的溫暖,儘可能把修伊特留在這個世上——
——沒有做夢。
可能是體力消耗過於劇烈,或是部分大腦呈現假死狀態。
修伊特記得自己倒下時是白天,但此刻窗外十分明亮。不知已昏迷幾天了。若只是幾天倒也還好,不過如果有人告訴他已經昏睡一個月,他應該也會信以為真,因為他確實覺得身體沉重到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這裡是……瓦特修汀家。)
他準備起身時——發現有人握著自己的手。
「……菲歐。」
菲歐蓮札似乎睡得很沉,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太疲倦了。
(她一直像這樣握著我的手嗎……)
一想到這裡,一陣害臊與難以言喻的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修伊特輕輕撫摸菲歐蓮札的頭髮,她的銀色髮絲宛如細沙,從指縫間慢慢滑落。
「嗯……」
此動作持續一小段時間後,菲歐蓮札扭動身體,緩緩甦醒。
「……修伊特、大人……?」
「早啊。」
「主人……早安……」
大概是睡昏頭了,菲歐蓮札恭敬地開口打招呼。
少女睡眼惺忪地看著修伊特一段時間後,才錯愕地瞪大雙眼。
她那雙宛如水晶的大眼睛,因安心滲出淚水。
「太好了……我還以為您再也不會醒來了……」
「讓你擔心了。」
「不會,請別這麼說……」
「怎麼?難道你不擔心我嗎?」
「當、當然沒這回事!」
面對修伊特的玩笑話,菲歐蓮札激動地搖頭否定。
「我可是非常擔心您喔……!真的很擔心您……」
菲歐蓮札低下頭,以微弱的音量低語,眼角接連落下滴滴淚珠。
修伊特將菲歐蓮札擁入懷中,溫柔地摸著她的頭。
「啊……」
「抱歉……你很不安吧。」
全身緊繃的菲歐蓮札逐漸放鬆。
「……就是說啊。」
最後,她整個人靠在修伊特懷裡,鬧彆扭似地呢喃。
不知經過多久—
—
像這樣近距離感受修伊特的心跳,令菲歐蓮札十分安心。她甚至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這個心愿肯定無法實現。
菲歐蓮札明白,主人總會勉強自己前去戰鬥。
她依依不捨地從修伊特的身邊退開說:
「修伊特大人……關於您的身體……」
修伊特陷入昏睡的期間——菲歐蓮札絞盡腦汁思考自己能為主人做什麼,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身體?」修伊特不解地歪著頭。
(我能幫的忙只有這個……所以……)
菲歐蓮札做好覺悟後宣布。
「那個……您想如何使用我的身體都可以!」
——現場暫時陷入沉默。
「呃……這個,你……為何會說出這種話……」
修伊特罕見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我有說錯什麼嗎……?)
菲歐蓮札回想剛才那句話——瞬間害羞到連耳根子都發紅。
「咦……?啊……!不、不是!您誤會了!那個!我是指靈體互相連結,魔力就會……這個……!」
菲歐蓮札慌張到手足無措,解釋得吞吞吐吐,不過修伊特仍看出來了。
「啊……海兒貝卡告訴你啦。」
修伊特像是感到尷尬又仿佛放下心中的重擔般發出嘆息。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在我昏睡的期間,一直握著我的手。」
「……確實可以這麼說……但我沒有勉強自己……」
菲歐蓮札說得忸忸怩怩,後半段甚至小聲到聽不清楚。
修伊特尷尬地轉移話題。
「既然你已經知道……也就無法繼續隱瞞——一如海兒貝卡所言,我為了延續性命利用了你……你對我的幻想破滅了吧?」
菲歐蓮札稍作思考後,搖頭回答:
「沒這回事,只要是為了修伊特大人,我不在意。」
「不必因為我是你的主人,就勉強自己說這種話……不過,這倒是個好機會。」
修伊特猶如做好覺悟般點了下頭,端正坐姿面向菲歐蓮札,態度誠懇地說:
「——菲歐,我已經來日不多了。」
「……是。」
儘管海兒貝卡已經提過,但從本人口中聽見,仍令菲歐蓮札心痛到如同胸口被人抓住。
「因此我打算讓瓦特修汀家收養你。我當初跟你的情況差不多,相信艾德亞特大叔肯定會二話不說立刻同意成為你的監護人。到時候,你就不再是奴隸。即使以精靈來說算是特例,但只要十三貴族成為你的後盾,你應該能得到市民權。」
得到市民權——對奴隸而言,幾乎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面對表情微妙的菲歐蓮札,修伊特語氣平淡地繼續說:
「不過——這件事也能馬上執行,菲歐。」
「……咦?」
太過唐突的話語令菲歐蓮札當場愣住。
「若我放棄你的所有權,直接拜託瓦特修汀家收養你,你就是自由之身。今後不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讓你得到應有的人權——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就解開脖子上的項圈。」
修伊特伸出手——指尖移向菲歐蓮札脖子上的奴隸項圈。
「我……我不要!」
菲歐蓮札連忙背對修伊特,用手遮住項圈。
修伊特驚訝地皺起眉頭。
「……假如你是擔心我的身體,就真的想太多了。這種方法只是杯水車薪。」
菲歐蓮札儘管不清楚這句話的真偽,仍搖頭拒絕。
修伊特既無奈又困擾地嘆了口氣。
「我不懂……你為何要拒絕呢?這明明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一直以來,我也希望這個項圈能從身上消失。)
項圈是束縛菲歐蓮札,身為他人所有物的證明。
但是——對於現在的菲歐蓮札來說,這具有另外一層意義。
「……多虧這個項圈——我才會遇見修伊特大人,還有索妮雅大人、海兒貝卡大人……以及其他人。」
菲歐蓮札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逐漸明白自己拒絕的理由。
她疼惜地摸著束縛自己的項圈,正眼看向修伊特。
「這項圈確實束縛著我,但也讓我與更多人產生聯繫……也是將我和您緊緊相連的重要羈絆。」
原先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情感,毫無保留地盡數化為言語。
「——我已經一無所有,請您不要把這條項圈也從我身邊奪去。拜託請讓我以徒弟的身分,伴隨您至最後一刻。直到您去世前……請讓我待在您身邊。」
菲歐蓮札仿佛想將至今承蒙的照顧如實表達出來——淚眼汪汪地乞求:
「因為——我是您的所有物。」
(——啊啊……對了。)
修伊特忽然想通。
(所以我當時才會選擇她……)
起初修伊特認為,是因為自己碰巧在荒野上拯救差點被默獸殺死的這名少女,後來又恰好從奴隸商人的手中保護她,外加上內心有些自暴自棄,促使他隨手將菲歐蓮札收為徒弟。
然而——他在無意識中,看出菲歐蓮札擁有英雄具備的資質。
(菲歐不執著於力量。)
——瓦特修汀家曾出現一名英雄。
正是現任宗主艾德亞特的姐姐,也是修伊特·克萊傑爾的師父。她行遍大陸、四處掃蕩默獸的豐功偉業,至今仍廣為流傳。只是最諷刺的一點,就是此義舉令『英雄』這個稱號附加上多餘的價值。
——兩年前,有名貴族想得到族人間英雄輩出的『名號』。為了滿足私慾,動手謀害身為下任英雄候補的少女。在如此扭曲想法的驅使下,他認為只要下任英雄寶座出現空缺,機會就會落到親人身上。
最終,這名貴族的陰謀被識破,就此遭到放逐。
未能保護徒弟的男子,到頭來只在心中留下無限悔恨。
受〈默示錄之獸〉威脅而瀕臨毀滅的這個世界中,人類之間不該像這樣互扯後腿——正因為如此,男子認為不會沉溺於追求『英雄』之力的人,才有資格成為英雄。
菲歐蓮札至今飽受歧視,遭受虐待,儘管一度準備接受死亡,依舊為了追求明日而跨出步伐。
她那宛如在冰雪下等待春季到來的草木、堅忍不拔的意志力——就是修伊特理想中的英雄姿態。
「菲歐……我之前說過『因為懶得挑選其他人,才決定收你為徒』吧——我決定在此更正。」
修伊特將一臉困惑的少女擁入懷裡。
「我理想中的徒弟就是你,而且非你莫屬。」
「…………!」
「我像這樣單方面做出決定,真的很自私——但除了你以外,我不想將這個重責大任交給其他人……你願意答應我的請求嗎?」
藉由肢體接觸,修伊特能感受到少女心中逐漸湧現的情感。
遲疑、不安與猶豫,在能夠感覺彼此呼吸的距離下,菲歐蓮札於一片寂靜中反覆思索,接著——
「——是。」
親口說出答案。
「我願意繼承您的衣缽——成為下一任英雄。」
「菲歐,接下來,我會替你進行繼承英雄之力的最後步驟。」
看著一臉認真的修伊特,菲歐蓮札也端正好坐姿。
「是魔導紋章嗎?」
「不是的,魔導紋章早已完工。我所說的最後步驟,是在你體內加入接收英雄之力、類似標記的東西。」
「…………?那個,所以我該怎麼做……?」
「這沒什麼困難的,只要你接收我的生物情報……簡單說來,就是喝下我的血。」
語畢,修伊特咬破自己的嘴唇,從傷口湧出的鮮血立刻染濕嘴唇。
菲歐蓮札見狀,害羞到面紅耳赤,目光飄忽不定。
「那、那個……現在就要開始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畢竟事不宜遲。」
「但、但是!這裡可是索妮雅大人的住處喔?另外還有海兒貝卡大人與其他傭人在這裡……」
望著坐立難安的菲歐蓮札,修伊特納悶地歪過頭。
「奇怪,這有什麼不妥嗎?」
「沒、沒這回事……既然您如此堅持……我會加油!」
「…………?總之你不必那麼緊張——我來看看有沒有適合的容器……」
修伊特環視房間。但菲歐蓮札沒把這些放在心上,完全沉浸於自己的世界,甚至在嘴裡念念有詞。
「這是必要的步驟……必
要的步驟……沒有其他意思,完全沒有其他意思……」
「嗯,就挑這個玻璃杯吧,不過得稍微洗一下——那麼,菲歐……菲歐?」
修伊特此時才注意到異狀,徒弟似乎根本沒在聽自己說話。
接著,菲歐蓮札猛然抬起頭——
「那麼……恕我失禮了!」
語畢——她便將自己的唇貼在修伊特的唇上。
「唔……!?」
菲歐蓮札為了不要漏掉任何一滴血液,用舌頭將鮮血導入嘴裡,一口咽下。修伊特嚇得愣在原地,任由對方擺布。
經過足足十秒鐘左右——
菲歐蓮札往後退開,滿臉羞紅地看著修伊特。
「這、這樣子……就可以了嗎?」
「啊、嗯……可以了……」
面對難得如此失態的主人,菲歐蓮札歪著頭。
「嗯?您怎麼了?」
「不……這個,其實不必像這樣直接喝下,只要裝在容器里再喝就好……」
修伊特手裡正是與水壺放在一起的玻璃杯。
菲歐蓮札傻在原地。
「…………咦?」
「畢竟師徒同性的案例很多……」
「……………………」
經過一小段時間——
菲歐蓮札的臉頰染上一片緋紅。
「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並並並並並沒有其他意思!」
「啊……嗯,抱歉,害你跟我這種人接吻。」
「沒這回事!真要說來是一種獎勵!……不對!哇——————!」
菲歐蓮札因為太過害羞,直接躺在床上打滾尖叫。
房門忽然被一把推開,索妮雅與海兒貝卡沖了進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修伊特大人,您終於露出本性,性騷擾女性了嗎?大小姐,事到如今只能幫他去勢了。」
索妮雅一臉慌張地出聲關切,海兒貝卡則神情嚴肅地拔出短刀。
菲歐蓮札見狀,連忙開口解釋。
「兩、兩位誤會了!其實……是我性騷擾修伊特大人!」
「「「……………………」」」
在一言難盡的氣氛中,四人陷入沉默。
「啊……嗯,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
索妮雅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難為情地別過頭。這反應就跟隱約察覺家人已經轉大人的情形一樣。
索妮雅快步離去,海兒貝卡向兩人行禮後,也跟著走出房間。
「等、等一下!在聽完解釋前別走啊!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站住!」
房門無情地關上,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修伊特與菲歐蓮札。
「「…………!」」
回想起剛才的事情,兩人雙雙將臉撇開。
距離修伊特·克萊傑爾的死期——剩下十二天。
2
荒野上充滿瘴氣。
這裡是污染到人類無法生存、〈默示錄之獸〉的勢力范圔。濃郁的瘴氣滲入大地,颳起陣陣腐朽的強風,空氣混濁不已。由瘴氣組成的烏雲遮住陽光,即便是白天,此處仍化為無比陰暗的魔境。
長年於地底下累積力量的某種存在扭動身體。
——覺醒之時已到。
大地龜裂,裂痕中心的土壤迅速隆起,化為一座山丘。
此龐然大物起身的同時,覆蓋於身體表面的泥土剝落,在荒野中掀起一陣飛沙走石。
——這隻從星球內部侵蝕世界的寄生蟲,撕裂地殼羽化。
數量多到足以鋪天蓋地的默獸,逐漸群聚至此存在身邊。足以撼動天地的無數嘶吼,化為浪濤響徹整片荒野,如同子民歌頌新王的誕生。
該存在昂首俯視宛若芥子粒、群聚於大地的默獸們——突然仰天長嘯。
這正是替世界帶來『死亡』的初始之聲。
3
菲歐蓮札將魔力緩緩注入飄浮在半空中的魔導公式,使其旋轉速度加快。
「很好,就這樣慢慢來。想像魔力正一點一滴從體內擠出來,將必要的魔力量灌注至魔導公式中。」
「好、好的!」
菲歐蓮札以緊張的語氣回應。
旋轉速度愈來愈快的魔導公式——突然噴出火花,並高速旋轉,最終產生爆炸。
「啊……」
看著自己的失敗,菲歐蓮札神情陰鬱地垂下肩膀。
——修伊特甦醒後過了幾天,兩人在院子裡進行駕馭魔術的訓練。
「換作是一般人,反倒是在注入更多魔力這點上吃足苦頭。」
修伊特坐在躺椅上苦笑著說。
「你是因為體內的魔術抗性異常偏低,導致很容易不小心注入太多魔力,所以得練習如何避免提供過多魔力。照此看來,你確實很適合成為最典型的炮火型魔術師。」
「對不起,若我有更多專長就好了……」
「任何事情都是一體兩面,你只要學會駕馭魔力就好——而且英雄大多都會專精於某種才能。如果近戰、遠戰、治療與後方支援都難不倒——反倒會樣樣都不精通。你擁有屬於自己的戰鬥風格就好。」
「……是。」
修伊特露出柔和的笑容,望著點頭回應的菲歐蓮札。
(問題是我沒辦法繼續關注她的成長……)
參照前任英雄留下的筆記,再過十天就是修伊特的死期。但他日前太過勉強自己,導致僅剩的壽命又變得更短。
(在剩下的短暫時間裡……我能做些什麼?)
多虧天生具有能吸收大量遍在魔力的完全魔導體體質,以及靠著驚人專注力練就的高速繪製魔導公式技巧——讓這位完全不懂戰鬥技巧的少女,在短短半個月內就擁有媲美一流魔術師的強大火力。
(我不是魔術師,所以沒辦法教她如何修改魔導公式。)
專精近戰的修伊特,能提供菲歐蓮札的助力十分有限。
「請問……您怎麼了?」
菲歐蓮札發現修伊特陷入沉默,擔心地深鎖眉頭。她似乎誤以為修伊特身體不適。
「不,我沒事。比起這個,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麻煩你幫我泡杯茶。」
「啊……是!海兒貝卡大人日前指導過我紅茶的泡法,相信味道會比以前更好。」
看著腳步輕盈的菲歐蓮札,修伊特不由得露出笑容。
——真是段安逸的時光。
失去故鄉的那天起,似乎就不曾有過這麼美滿的生活。
——如今回想起來,自己的大半人生都在戰鬥中度過。無論是成為英雄之前或之後,腦中只想著如何與默獸戰鬥,他也深信這就是自己的使命。
然而——
「……這種生活也不錯。」
修伊特現在卻自然地冒出以上想法。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已經看不清楚菲歐蓮札的容貌。
即便是已經住慣的屋子,如今也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甚至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與菲歐蓮札相處的每一天都有如夢境般虛無縹渺——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更加珍惜這段時光。
希望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到永遠。
修伊特當然明白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心愿。
4
數日後,修伊特在貴族的傳喚下,準備動身前往議事廳。
修伊特感到身體愈來愈沉重,如今就連起身行走都很困難。他與菲歐蓮札搭乘負責接送的馬車,一起朝議事廳前進。
「不知道這次的傳喚是為了什麼?」
「我也不清楚,希望是振奮人心的消息……不過外頭似乎有點吵。」
望向車窗外,隨處都能看見坐立難安的衛兵。
換作是以往,內政府大門都只有數名衛兵負責看守,今天的人數卻多出好幾倍。而且兩人進門前,還被對方以近乎神經質的態度確認身分。
穿過大門——他們與另一輛馬車錯身而過。即便只是短短一瞬間,修伊特卻從車窗中認出對方的身分,內心感到一陣納悶。
(那是……十三貴族的成員?明明把我找來這裡,自己又打算去哪?)
總之,進去就會明白了——修伊特抱著上述想法,把疑問吞回肚裡。
修伊特與菲歐蓮札一起走進會議廳後,不禁皺起眉頭。
原先應當全員到齊的十三貴族,此時的出席人數竟只有一半。
修伊特坐在對側的椅子上,以目光掃視在場的貴族。
「那麼——今天找我來有何貴幹?話說,人數有點少耶?」
儘管語氣輕鬆,但修伊特的臉色既蒼白又憔悴。在場貴族見狀,皆面如死灰,甚至有人一臉絕望地在胸前畫出十字。
「修伊特·克萊傑爾……你的身體怎會變成這樣!?」
最年長的貴族顫抖著大吼。
「我只是有點生病,或許是感冒了吧。」
「胡說……!聽說你日前出戰時就不太對勁……你這樣還有辦法戰鬥嗎!?」
「至少陪你們在這裡說廢話,確實害我離死期更近一點。」
「你這個……!」
艾德亞特為了制止冒出青筋的貴族繼續罵人,搶先一步開口:
「修伊特,之所以請你來這裡,無非是〈默示錄之獸〉的威脅已近在眼前——而且嚴重程度更是前所未見。」
平常總愛開玩笑的艾德亞特,此刻的語氣顯得很緊張。
「相信你也有注意到,默獸日前的攻擊方式,跟以往比起來有些異常之處。名為泰坦型的新品種、西門的誘敵部隊,以及繞過森林強襲北門的舉動,很明顯都是有計劃的攻擊行動——我們得出的結論,認為是由『神化個體』造成的。」
「神化個體……?那是什麼?」
「就是能隨心所欲指揮眾默獸的個體。你只要把此默獸想像成是部分昆蟲中類似女王的存在即可。儘管當初只在假說中提到,然而經過上次的襲擊事件,幾乎能肯定它確實存在。根據某研究機構整理出來的情報,可以推測出現身於七十年前的〈吞天海蛇〉也擁有相同的特性。」
「指揮默獸啊……」
這種說法幾乎顛覆以往的常識,不過依照日前的襲擊事件來看,聽起來又莫名具有說服力。
「但七十年前似乎沒有得出如此天馬行空的結論。我們根據文獻記載的邪神形象,將之命名為『神化個體』。另外,該機構的調查隊在數日前,於西方邊境確認到應是神化個體的新默獸。為求安全,調查隊待在很遠的地方觀測……聽說該默獸的身形直達雲霄。」
「……什麼?」
修伊特與菲歐蓮札震驚到啞然失聲。
「雲霄……是指天上飄的白雲嗎?」
「嗯,由於西境上空隨時布滿瘴氣形成的烏雲,因此能見度極低,照理來說應該無法用肉眼確認。但調查隊的所有成員,皆以親眼目睹惡夢般的表情,口徑一致表示——『那是末日的化身』。」
「……太扯了,是他們被嚇到無法正確觀測吧?」
「這倒未必。出現於七十年前的〈吞天海蛇>,相傳是條全長超過一公里,能夠飛行於天空中,外觀狀似海蛇的巨型默獸——我等將此次的神化個體命名為〈食地黑龍〉。它目前率領近千隻默獸,直撲此城市而來。預估抵達時間是——從現在起的二十四小時後。」
議員們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會個個臉色凝重。
即便動員騎士團的全部兵力,別說是神化個體,連抵擋一千隻默獸都辦不到吧。所以這二十四小時,相當於此都市慘遭毀滅的倒數計時。
「難道議員們沒有全數到齊——」
「有些人已經提前去避難了。真丟臉……」
最年長的貴族臉色憔悴地低聲抱怨。
剩餘貴族們沒有樂觀看待此事,純粹是基於身為貴族的使命感才待在這裡。但對於眼前的危機,似乎已無人抱持希望。
「那麼,接下來的方針是?」
「我等一致決定……接下來立刻發布避難指示,讓市民依序逃往東方避難。與此同時,西門會徹底封鎖,並集結此都市所有戰力,在此迎擊黑龍與所有默獸。我等當然希望修伊特能一起參戰。」
倘若維克提姆失守,將有數萬人淪為難民。如此一來,即便最終戰勝默獸,人類的未來也將黯淡無光。
縱然人類明白自己一路敗退,但最終居然栽在僅僅一頭怪物手中。
在場所有人都了解——再過不久,此都市就會遭到毀滅。
即使生存範圍逐漸縮小,仍勉強延續下去的人類歷史,如今將步向盡頭。
5
一夜過去,維克提姆大門——
東南西北四門與各地要塞相同,構造上都設計成用來對抗默獸。大門現在已牢牢關上,並堆滿沙包。為了預防萬一,門前的空地也設下屏障。後方還有治療傷兵的救護站,以及指揮全軍的司令部。
艾德亞特、索妮雅、海兒貝卡以及修伊特聚集於司令部內,桌上攤著一張西門周邊的地圖。
「——以上就是此次的作戰計劃,修伊特有其他建議嗎?」
「沒有,畢竟我原本就不擅長團體戰,這部分由你們來負責……話說回來,沒想到會是你來擔任現場指揮官。」
面對修伊特略顯傻眼的表情,艾德亞特摸著八字鬍回答:
「其他貴族都已經夾著尾巴逃跑,吾輩才會毛遂自薦。不過吾輩最多只能幫忙出點主意,只是個名為指揮官的花瓶罷了。」
「即便如此,依舊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在座的一名騎士團幹部開口:
「在眾多貴族已先行逃難的此刻,瓦特修汀大人願意像這樣親上前線,可是給我軍帶來莫大鼓舞。」
「你太客氣了,身為上位者就應該身先士卒。若真有萬一,吾輩也會使出必殺劍加入戰局。外加上今天的身體狀況似乎特別好,總覺得吾輩能一劍劈開大海。」
「這部分等有機會再說吧。」
語畢,修伊特對索妮雅小聲提問。
「索妮雅,菲歐在做什麼?」
菲歐蓮札閒不下來,於是暫時離開修伊特身邊,前去幫忙正如火如荼進行的保衛戰準備工作。
「聽說救護站的藥品不足,所以她應該是前去附近的診療院尋求協助。」
此時,索妮雅回以一張燦笑。
「怎麼?難道看不見菲歐的身影,令汝如此不滿嗎?」
故意數落修伊特的索妮雅,認定他會一如往常還以顏色——
「……說得也是,心情確實有些靜不下來。」
面對這坦率到出乎意料的回答,索妮雅目瞪口呆,隨後氣呼呼地鼓起雙頰,踹了修伊特的小腿一腳。
「你幹嘛突然踢我!」
「不關汝的事!」
面向維克提姆大街的一間酒吧,有個壯漢從一早就大口飲酒。
他醉到整個光頭髮紅,卻依然煩悶地將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大哥~你就別再喝了吧……」
「吵死啦!這教人怎能不喝!」
壯漢臭罵完前來安撫他的矮子男,憤怒地喃喃自語。
「混帳東西……!當初還想說科切斯特淪陷,害我少了一條引進奴隸的管道,現在卻發布全體市民避難指示?別開玩笑了!」
「就算沒發生這些事,光是大哥的治療費,就把我們的積蓄花光了……」
「這全都要怪那個一臉悠哉的混帳!」
「但他還是有付錢吧。」
「白痴!如果當初透過地下管道賣掉那個女精靈,很可能會賣出超過兩倍的價錢……!可惡,一想到就火大……丨
「這都怪大哥偷雞不著蝕把米吧……」
「什麼!?你有說什麼嗎!?」
「……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壯漢咂了下舌,矮子男偷偷發出嘆息。
「話說,我們再不逃跑也會捲入默獸的襲擊中喔?」
「反正還有五、六個小時吧。難得這裡的老闆已經逃命,我可要喝個痛快。」
「你也太貪小便宜了吧……」
此時,壯漢目不轉睛地盯著從酒吧外經過的一名少女。即便少女梳妝打扮過,壯漢仍一眼就認出她。
「……是那個小鬼。」
「啊啊……是那個精靈。都這種時候還不逃跑,她在做什麼?」
壯漢將酒瓶扔向吧檯,猛然起身。
「……走了。」
「咦?你要去哪……大哥?」
壯漢憤怒地走向室外,充血的雙眼已沒有一絲理性。
「……先前那筆帳,我可要找那個女人好好算清楚……!」
「繃帶、止血劑、止痛劑以及瘴氣不適症的中和藥……」
菲歐蓮札低頭確認紙袋裡的內容物,朝西門慢慢走去。
原先大馬路上擠滿準備避難的民眾,現在已告一段落。平日總是人滿為患的大街,如今卻空無一人。行走在此的菲歐蓮札,切身感受到戰鬥即將開始,心底同時湧現不安與難以言喻的激昂感。
當菲歐蓮札行經轉角時——迎面撞上一個宛如牆壁的龐然大物,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痛……咦?」
菲歐蓮札摸著發紅的鼻子抬頭,眼前站著一位比自己高出兩個頭的壯漢。
壯漢惡狠狠地瞪向菲歐蓮札。
「咦……那、那個……」
滿是肌肉的手臂伸了過來。菲歐蓮札不禁繃緊全身——
「哎呀,抱歉,這位小妹妹,你沒受傷吧?」
——男子伸手扶起菲歐蓮札。
是名身穿衛兵鎧甲的壯年士兵。他一頭短髮里夾雜白髮,神情卻充滿活力,看起來像是一名老練的強者。
此人身後跟著數名士兵。想必是被指派來鎮守西門的衛兵。
「啊、我沒事,謝謝關心。」
「那真是太好了,你走路時也要多注意前方……咦?」
士兵直盯著菲歐蓮札的臉龐,目光犀利、很有魄力。菲歐蓮札不敢亂動,宛如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嗯……果然沒錯。」
士兵滿意似地點點頭——
「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難道他發現我是精靈,準備對我破口大罵?——菲歐蓮札一想到這裡,緊張地全身僵硬。不過原先一臉嚴肅的男子忽然露出笑容。
「真的非常感謝你。多虧你,我們才能夠站在這裡。」
「……咦?您是指……」
「英靈祭當天,我們這個小隊在北門站崗。」
「啊……」
日前北門遭默獸攻擊時,有一群衛兵為了保護難民而英勇奮戰。原來他們就是這名男子與身後的同伴們。仔細一看,後方的士兵們也紛紛露出溫柔的笑容。
「老實說,英雄小爺倒下時,我們都已經放棄希望了。但多虧有你打倒那個大塊頭,我們才得以活下來,請接受我們的感謝。」
衛兵們異口同聲向菲歐蓮札道謝。
「各、各位太客氣了,我沒有做出任何了不起的事!那個……我承受不起。」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菲歐蓮札不知所措地對衛兵們鞠躬行禮。
衛兵們見狀後面面相覷,接著放聲大笑。
「哈哈,怎麼變成是你在跟我們鞠躬啊。」「要道謝的人是我們才對。」
聽見毫無一絲譏諷、充滿善意的笑聲,菲歐蓮札感到難為情。
「——聽說你是英雄小爺的徒弟。」
最初搭話的男子,突然提起這件事。
菲歐蓮札身為下任英雄一事,基本上沒有對外公布,不過他們親眼目睹過那場戰鬥,又曾在修伊特身邊看見菲歐蓮札,才得出這樣的結論。
「身為士兵的我們,早已做好戰死沙場的覺悟——但能活著回來總是比較好。雖然對於追求名利的高層來說,英雄小爺是個眼中釘,不過這與現場士兵完全無關。只要是願意並肩對抗默獸的人,全都是值得我們信賴的好夥伴——這個道理當然也能套用在精靈或其他種族身上。」
這些話是針對菲歐蓮札,更是對於修伊特的信賴與感謝。
菲歐蓮札原先以為英雄這個稱號,只會帶來負擔——現在卻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所以——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喔,下任英雄小姐。」
男子說完,露出不符合粗獷長相、少年般的清爽笑容。
目送揮手道別的衛兵們時——菲歐蓮札才發現自己臉上也綻放笑容。
修伊特一肩扛起身為英雄的重擔,認為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孤軍奮戰,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依然有許多人對他心懷感激。
(……真想趕快告訴修伊特大人這群人都很感謝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跑腿的途中。
(糟糕,得趕快回去才行。)
當她轉身準備走向救護站時——
「不准動。」
一股低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還有某種尖銳的物品抵在背上。
「咦……?」
「……亂動就殺了你,直接走進那條巷子。」
對方語氣僵硬地下達指示,似乎也很緊張。
(強盜……?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假、假如要錢的話,我這就給你……只是沒有多少……」
對方更用力地將兇器抵在她的背部,以行動代替回答。菲歐蓮札迫於無奈,只得聽從命令。
這條巷子陰暗無比,外加上周圍擺著木板等建材,增添幾分壓迫感。
——前方深處有道人影緩緩起身。
「——嗨,我們又見面了。」
菲歐蓮札定眼凝視黑暗中的發話者。
「…………!?你是奴隸商人的……!」
當她注意到時,已有一塊布捂住自己的嘴巴。
「……唔…………!」
菲歐蓮札使勁掙扎,但突然使不上力,她似乎聞到一股藥水味。
(修伊特……大人……)
菲歐蓮札想呼喚主人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意識被吞入黑暗之中。
待菲歐蓮札昏過去後,兩名奴隸商人連忙把她裝進麻袋裡。
「喂,你別拖拖拉拉的。」
「我、我知道啦……接下來該怎麼做?」
「到城鎮外的根據地等人接送。反正在這種狀況下,混入避難人潮就不會被人發現——」
兩人一臉興奮地討論。
「喂!你們在那邊做什麼!」
巷口傳來喝斥聲。定眼一看,兩名士兵正瞪著他們。想必是為了避免有人趁火打劫,所以在負責巡邏。
「噴!是衛兵……!」
「你們想趁機闖空門嗎!?……那個麻袋裡裝著什麼!?」
兩名士兵看見從麻袋口露出的一隻手臂,當場大驚失色。
「混帳東西!」
壯漢奮力一推,將旁邊的建材推倒擋住通道。
「喂!拿火來!快點!」
「來、來了!」
矮子男從懷裡取出火炎瓶,點火後一把扔過去,建材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什麼……快、快去拿水來!並請求支援……!」
看著陷入混亂的衛兵們,兩名奴隸商人乘隙扛起菲歐蓮札,一溜煙逃離現場。
「喂,汝在那邊摸什麼魚?還不快跟上,修伊。」
「嗯……不需要特地去現場視察吧。」
修伊特在索妮雅、海兒貝卡的陪伴下,在西門附近走動。
「這是什麼話?親眼確認周邊情況,才能掌握現場氣氛……嗯?那邊在吵什麼?」
道路另一端擠滿了人,旁邊巷子則冒出煙霧。
三人穿過人群後,一股焚燒木材的氣味撲鼻而來。巷子裡滿地積水,應該是剛撲滅火焰。
「發生什麼事?」
「這還用……啊、索妮雅大人!恕屬下冒犯了!」
士兵聽見索妮雅的提問,起初顯得很不耐煩,但在看清楚來者的身分後,立刻挺直腰杆行禮。
「無妨,快報告現場狀況。」
「是,其實屬下剛才巡邏時,撞見兩名可疑男子。在屬下準備上前盤問之際,對方就對建材放火……趁機逃走了……」
士兵尷尬地開口解釋。索妮雅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納悶地歪著頭。
「小偷嗎?他們何必惹出這麼大的風波?」
「感覺不太像……其實我在犯人扛的麻袋裡看見一隻手臂。」
索妮雅臉色大變。
「什麼……?所以是綁架犯?」
「這就不太確定……」
修伊特介入兩人的對話。
「……喂,索妮雅,你說菲歐剛剛去幫忙收集藥品對吧?」
「嗯,是啊,這有什麼……難道……!?」
順著修伊特的目光看去,有一包紙袋掉在地上,從中掉出繃帶與各種藥品。
「難道菲歐被……喂!犯人往哪跑了!?」
「那、那個,當我們負責滅火時,犯人混入人群中逃跑……」
被索妮雅揪住領口的士兵,驚慌失措地照實回答。
「毫無線索嗎……!立刻組織搜查隊……不行,眼下實在抽不出人手……這下該如何是好……!?」
看著煩惱的索妮雅,修伊特開口提議:
「由我去吧。」
「修伊……?目前根本毫無線索,汝一個人要怎麼找啊?」
「放心,只要菲歐使用魔力,我就能透過魔力循環找到她,由我去找最實際。」
面對冷靜分析狀況的修伊特,索妮雅總覺得不太對勁——只是她很快就得出結論。
此時的修伊特並不是冷靜,而是憤怒到沒有餘力維持平日那張淡然的淺笑。
「不過
……一大群默獸正逐漸逼近,少了汝實在……」
「距離默獸抵達還有幾個小時,我會在那之前救回——」
——此時,城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警鐘聲。
在場所有人倒抽一口氣——沿著大街飛奔而來的傳令兵,給眾人帶來最糟糕的消息。
「所有西門守備隊聽令!默獸群加快進攻腳步!預計一個小時後抵達!全員立刻就定位,準備迎擊!」
周圍士兵一陣騷動,索妮雅愕然地呻吟出聲。
「豈有此理……居然錯估抵達時間……!」
「畢竟默獸不可能會顧慮我們人類的情況。」
「現在不是冷靜分析情況的時候!海兒貝卡……!修伊,汝……」
索妮雅準備向修伊特開口,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面對眼下狀況,修伊特——
意識仿佛從漆黑的泥沼中浮出水面,菲歐蓮札緩緩甦醒。
(…………?這裡是……)
她以模糊的視野確認周遭情況。
這裡是一間許久未經整理的破舊小屋。窗外能看見茂密的森林。積滿灰塵的家具散落在屋內各處,應該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使用。
(森林……難道是供獵人休息的小木屋……?)
菲歐蓮札想挪動身體,卻發現身體連同椅子被綁在一根柱子上動彈不得。嘴裡則咬著一根木棍。
(……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意識仿佛蒙上一塊薄紗,思緒完全無法集中。
「你醒啦。」
菲歐蓮札往聲音的來源處看去,該處擺有破舊的桌椅,曾被修伊特打昏的光頭男子就坐在那裡。
其身影讓她想起來了。
(……對了,我被威脅走進一條暗巷,接著聞到一股藥水味……)
看來——自己遭人綁架了。菲歐蓮札驚覺此事後沒有大聲呼救,大概是迷藥的效果尚未退去。
「大、大哥,這麼做很不妙吧……如果那個男子追來這裡,天曉得我們會有怎樣的下場……」
「閉嘴,你給我做好覺悟。」
矮子男自知勸說無效,死心地哀聲嘆氣。
「喂,小鬼,你有搞清楚自己身陷何種狀況嗎?」
壯漢露出猙獰的目光,昂首鄙視菲歐蓮札。
「我要拿你彌補先前的損失。不管你有沒有項圈都無所謂,反正我不會把你送去合法管道拍賣。等迎接的馬車抵達後,我們就混入人群往東逃。到時候,那名男子也追不上我們。不過,如果那個混帳跑來救你,我這次絕對要給他好看。」
壯漢憤怒地大口吸氣,將一把鋒利的短刀刺在桌上。
(這兩個人……根本沒搞清楚修伊特大人跟我的身分……!)
兩名歹徒到現在依然渾然不覺,如此作為根本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若失去唯一能對抗〈默示錄之獸〉的英雄,不光是他們的性命,整片大陸的命運都岌岌可危。
(對不起,修伊特大人……我居然犯下這樣的失誤……)
對菲歐蓮札來說,與其擔心自己將面臨何種下場,她更掛念主人的身體狀況。
(修伊特大人的心地十分善良……想必會為了我這種人勉強自己。)
這可不行。畢竟修伊特命在旦夕,不能給他的身體造成更多負擔。
此時——外頭依稀傳來警鐘聲。
這間獵人小屋似乎距離城鎮很遠,因此聽不見民眾避難的喧囂聲,不過急促的鐘聲仍然傳到這裡。
「外頭還真吵。喂,你去城裡確認狀況。」
矮子男聽從光頭男的指示,迅速奔出屋外。
(那是發生緊急狀況的鐘聲……?時間明明還沒到……!)
難道是默獸將提前來襲?光是當初預估的時間,都來不及讓民眾避難。想必城裡已陷入一片混亂。既然如此,最好別期望會有人來拯救自己。
(……我得想辦法自行脫困。)
問題是該怎麼做?像這樣被人綁在柱子上,就連強行逃跑都辦不到。
——換作是以前的菲歐蓮札,勢必會放棄思考,隨波逐流。
然而——
(不行,我不能輕言放棄,肯定有其他解決辦法……!)
依照小屋內的物品以及壯漢的位置——菲歐蓮札絞盡腦汁,尋找著能突破眼前困境的方法。
同一時間,為了阻止默獸大軍來襲,西門要塞司令部嚴陣以待。
明明敵軍將至,修伊特卻心亂如麻。
如果菲歐蓮札發動魔力,修伊特即可透過魔力循環掌握她的位置。換言之,最有機會救出菲歐蓮札的人就是修伊特。
然而,倘若最強戰力的修伊特離去,西門戰力將會大打折扣。
索妮雅已命人搜查,但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找到菲歐蓮札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外加上為了讓民眾避難,東門已全面開放,綁架犯很可能已經逃出城。
(如果真的找到人卻已經太遲的話……?)
修伊特心急如焚地握緊拳頭,指甲刺破皮膚,從中滲出血來。
唯一的徒弟與前線都市,進一步來說是攸關整片大陸的命運——身為英雄的修伊特,豈能選擇拯救菲歐蓮札。
忽然間——
「啊啊啊,真讓人看不下去,你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搞得現場死氣沉沉的。」
先前一起在司令部確認戰術的衛兵隊長,嘆完息後說出這句話。
面對這番自以為是的言論,修伊特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望過去——
「小爺,你快去吧。」
卻換來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以衛兵隊長為首,士兵們紛紛朝修伊特露出堅強的笑容。
「我們都欠那位小妹妹一個人情,直到你回來之前,我們必定會死守住這裡。」
「……別說傻話了,這次的默獸數量眾多,僅憑你們根本擋不住。」
在這片大陸上,能與默獸正面抗衡的人類,除了英雄外屈指可數。身為士兵的他們勢必最清楚,衛兵隊長卻露出挑釁的笑容。
「喂喂,你可別瞧不起人喔,年輕人。我們也是憑著一把劍活到現在,偶爾讓我們展現一下自身的毅力吧。」
「……那怎麼行,這情況可不是光靠意志或毅力,就有辦法搞定。」
修伊特還是不能坦率接受大家的好意。
「修伊。」
此時,索妮雅呼喚修伊特。
「索妮雅,你也來勸勸大家,叫他們別亂來。」
不過,索妮雅看起來與平常不太一樣……顯得莫名平靜。
「嗯……看來本宮也蒙蔽了雙眼。真是的,憑這種狀態還想履行身為貴族的義務,簡直可笑至極——而且偏偏在這種緊要關頭自亂陣腳。」
索妮雅無奈地甩了甩頭——
「去吧,修伊,這裡交給我們來處理。汝快去救回菲歐。」
斬釘截鐵拋出這句話。
「什麼……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要是沒有我在這裡,這座都←都市——」
「會毀滅嗎?或許是吧,不過修伊——那又怎樣?」
修伊特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甚至懷疑索妮雅已經自暴自棄,或是因恐懼而發瘋。
「你在說什麼……你至今不是一直很努力在保護這座都市嗎?為何……」
「這就是理由,修伊。本宮有自己的堅持,士兵們同樣如此。本宮的職責是什麼?士兵的職責是什麼?大家是賦予自己何種使命活到現在?——無須多言,當然是保護這座都市與百姓,絕對不是為了受人保護才活在世上。
——汝曾說過吧,修伊。如果汝離開這裡,我們會敗給默獸,這座城市就此淪陷——本宮回汝一句話。」
索妮雅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儘管身高不如人,氣勢卻不輸任何人。
「——汝別太瞧不起人了!」
她仿佛想一拳揍向修伊特般,厲聲喝道。
「汝叫大家不要亂來?怎麼可能!汝以為光榮的前線都市士兵們,平日是為了什麼努力鍛鍊!本宮與父親大人是為了什麼維持治安,讓士兵隨時都能在萬全的準備下前往戰場!——就是為了賭上性命一戰的此時此刻!」
索妮雅的一席話,給了修伊特一記當頭棒喝。
「倘若我們當真死在此處,就只是證明人類的力量僅有這點程度!如果人類愚蠢到過度仰賴英雄之力,因而忘記磨練自身,遲早都會迎向滅亡!無論末日在百年後到來,或是今天降臨都毫無分別!既然如此——這裡就是我等的葬身之地!」
索妮雅背對修伊特,張開雙臂。
「修伊,汝沒聽見嗎?汝沒
看到嗎?——現在試著側耳傾聽,擦亮雙眼仔細地看清楚吧。」
眼下是數百名整裝待發的兵士。無一人露出悲壯的神情,他們抬頭望過來,眼神中充滿堅定的鬥志。
「——回答本宮,修伊,他們是只求保命的孬種嗎?還是——為了這片大陸的存亡,不惜犧牲小我的勇者?」
索妮雅以數百名將士為背景,轉向修伊特大喊:
「這群士兵,這群為了他人而獻出性命的男子漢!已經決定誓死守住這道城門!既然如此,汝豈能不相信他們的覺悟!?」
「…………!」
修伊特咬緊牙根,思索該如何反駁索妮雅與士兵們展現的意志。
儘管這只是一股決心,但同樣是貫徹自我的誓言。既然身為英雄,就不能依賴他們——這也是自己的使命。
看著冥頑不靈的修伊特,索妮雅嫣然一笑。
「修伊……汝至今總是孤軍奮戰,就算快要迷失身為英雄的榮耀,仍繼續揮劍殺敵。這就是汝帶來的結果。」
索妮雅猶如一位慈母,指著身後繼續說:
「看吧,這就是汝奮戰的意義。汝勇往直前的身影,讓士兵們心生希望、重拾心中的榮耀——汝戰鬥至今的理由,就在這裡。」
索妮雅將手輕輕放在修伊特的拳頭上,仿佛想解開他頑固的心結,逐一撥開握緊的手指。
「所以,汝不要否定自己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鬥。汝撒下的種子已開花結果,化為對抗命運的意志。」
待拳頭鬆開後——索妮雅讓彼此的手掌貼在一起,露出微笑說:
「放心吧,縱使全世界都批評汝,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原諒汝的任性,支持汝的任性。
所以——汝先別顧慮這個世界,快去拯救徒弟吧!」
「索妮雅……」
修伊特低下頭,接著轉向衛兵隊長。
「都已經講了這麼多,別說你膽小到無法做出覺悟喔?英雄小爺。」
衛兵隊長露出挑釁意味十足的笑容。
修伊特閉上雙眼,再次睜開後,直直看向衛兵隊長與其身後的士兵們。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他用力甩一甩頭,將猶豫拋諸腦後——說出以下這句話。
「——十五分鐘,你們只要守住十五分鐘,我一定會在時限內趕回來。」
現場的回答聲,熱絡到如同一波波浪濤。
「交給我們吧!」「現在正是立大功的時候!」「快去吧!英雄!」
士兵們高舉武器,紛紛發出豪邁的歡呼聲。
修伊特將士兵們的身影烙印在心底,轉身走到衛兵隊長面前,以反手輕輕朝他的胸口賞了一拳。
「交給你了。」
「喔,快去吧,年輕人。」
「嗯……這份人情,我一定會還的。」
語畢,修伊特發動肉體強化魔術,渾身散發藍色光芒,沿著屋頂飛身而去。
「哼,居然還談什麼人情,年輕人……我們欠你的人情,可是多到根本還不清喔。」
衛兵隊長目送英雄漸行遠去的背影,轉身望向部下。
「去吧,弟兄們!讓默獸瞧瞧我們凡人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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