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首周實售1100本的腰斬作家 第六章 輕小說家的腰斬(2/2)
伊文大叫著打破塵封已久的沉默。
「……為什麼……為什麼必須要腰斬小太郎的作品啊!」
「……嗯,腰斬啊,是因為不賣,已經不能繼續出的事吧……?不奇怪嗎?因為小太郎的作品,還沒有發售一周啊?這樣短的時間裡,能明白什麼……?」
結麻像是求助似得看著我。
「……有句話這樣說的,輕小說的新作發售開始的一周的銷量,是之後三個月的銷量的一半。如果是一周的銷量數據,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預測的。」
當然,例外的也很多。如果是好的情況下,這種例外很多。從發售第一天開始賣得很火的作品,繼續重版,那之後銷量會迅猛地往上飆升,這樣的作品很多。
但是,壞的情況下,例外很少。
在第一周不賣的作品,那之後也很大概率不賣。
小太郎的《百萬無雙》──第一周實銷大概1100本。
編輯部從這個數據,預計最終的銷量是大概2200本。
第二卷的本數是從第一卷的數據來確定的──現在第一卷的銷量來看,出了第二卷肯定只能是虧本的。
「這樣……」
結麻現在光是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即便那樣也沒有哭出來,拼命地咬唇。
因為明白吧。
比起誰都想哭的是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少女──
今天是發售日後一周。
給小太郎開慶祝派對的最開始的四個人集結在了我的房間。
忠誠地傳達了腰斬的情況。
明明特意地慶祝,真是抱歉,向我們說道。
報告完和道歉完,小太郎垂下了頭,閉著口。像是打破痛苦的沉默地掙扎著,伊文擠出了聲音。
「但是……即便是那樣,不是不在第一卷腰斬嗎。暫且不說那些垃圾的文庫,我們可是在全國性的PX文庫啊……。在第一卷腰斬的,除了單卷完結的作品,基本上沒有了。」
我也覺得──作為大企業且長存已久的輕小說簽約公司PX文庫,只要不到那種恐怖低銷量程度,都會出到第二卷。雖然那個可能是,我出道後作為常識了。
「……已經的那個時代的事情了。」
腰斬的時間變得更快了。
很久以為,不管哪裡的編輯部都是會出到三卷左右。例如,即便第一卷的初動再壞,也會出之後的卷,觀察很久它的銷量。
但是,那樣的結果是──似乎什麼也沒有變。
即便觀察很久,即便等待街談巷議,那麼久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在第一卷初動時不賣作品,直到出到第三卷的作品,最終幾乎也不賣。雖然有例外的慢慢變得暢銷的作品,但是那些真的是非常非常少。如果在衝刺階段摔跤的話,在那時,大半的輕小說都結束了它的一生。
「只是……。即便是腰斬,在過去一周就決定下來,判斷得也太迅速了吧。不是單純的不賣的緣故吧。」
「……什麼意思?」
「腰斬不只是銷量來決定。作家──和插畫家的時間表也有很大的關係。」
「插畫家……難道──」
「如今的銷量,不能承受起起用『彌助』先生的風險。」
一卷延期半年的情況下,只拿到了一張封面插畫。
繼續起用在正經的死線最後都不能期待的『彌助』對於編輯部有很大的風險。
然而如果暢銷的話,如果火爆地暢銷的話,即便不惜餘力,也會讓『彌助』畫出插畫。
但是現在的初動,還沒到甚至承擔延期發售風險,向『彌助』訂購插圖的程度,還沒有到繼續讓畫師負責的程度。
「使用『彌助』先生這樣超人氣非常忙的插畫家的情況,應該是比起其他的作品的腰斬線設定得更高。」
因為──在一周的情況下結果出來了。儘管設定了比平常更高的腰斬線,但是只是那之下的初動。
「……什麼啊,那樣的事。插畫家的時間方便不方便什麼的──那種東西,不是跟小太郎沒有關係嗎!」
伊文像是要放聲大哭地叫道。
「全部,全部都是那個混蛋插畫家的錯啊!之前都接下了這個輕小說的工作,最後卻只趕上了一張插畫……到了那樣真的是專業的嗎!?多虧了他,現在在網上給猛烈地抨擊了,負面影響非常大。甚至沒有買的人一聽到別人說有趣就會爭起來……這樣即便暢銷的東西也賣不出去啊。」
從發售日的第二天開始,那個集合網提起了小太郎的作品。
《(悲報)PX文庫新人獎得獎作,一張插畫都沒有》像是這樣的標題。
很多人抨擊『彌助』和編輯部,也有說著同情小太郎的人。
「不應該容許這樣不合理的事啊。應該鬥爭啊。如果是現在的話,因為能讓網民成為我們的夥伴。延期半年發生也好,第一卷不賣也好,全部都是『彌助』的錯,如果將這些暴露的話……」
「別這樣做……」
我說道。
「做了那樣的事是無濟於事的。『彌助』先生和編輯部只是一時給網上抨擊……不久會停下來的。小太郎的書並不會暢銷。」
比如說作者在網上暴露編輯部的某些過錯,訴說自身陷入的不得志,集結了一時的擁護之聲。同時,抨擊編輯部的聲音也會變大。
但是──只是這樣。
即便作者以外的某人成為壞人,但是作者的書並不會暢銷。
利用騷動聚集起來的越來越多的人,只是容易享受著沉浸在抨擊壞人的正義感。雖然像是要搞死壞人們的人很多,但是向被害者伸出援手的卻幾乎沒有。
讀者不會因為同情而去買書。
然後──想著做到這種程度就好了。
讀者只買自己想買的書,只讀自己應該讀的書。
沒有比同情別人而去買書更空虛的了。
「……明明很有趣。小太郎的《光彥的冒險》明明非常有趣。」
像是唯恐沉默降臨,伊文止不住地說著話。
「充滿了獨創性的非常棒的作品啊。跟在書店裡鋪滿的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流程書完全不同的名作啊……我,這樣的我也嫉妒程度的有趣啊……正是這樣洋溢著新穎的作品應該暢銷吧。神陽太,你也這樣想的吧?因為有趣才寫推語吧?」
「……很有趣哦。小太郎的作品真的很有趣──但是,有趣的東西並不是肯定會暢銷哦。」
暢銷的作品很有趣
──這個是沒錯的。正是覺得有趣的人很多,所以暢銷。這個是理所應當至極的。
但是,儘管如此。
不賣的作品,也不是因為無聊而不賣的。
是因為連讀都沒讀而不賣的。
並不是內容不行而不賣,說到底是看了內容的人很少而不賣。
「幾卷不到就腰斬的作品,並不是因為有趣或者無聊,這個是以前的問題哦。現在是評價的人很少……然後結束了它的一生。」
書暢銷不暢銷跟料理競賽不同。
並不是像是決定好的審查員來吃,然後打分的體系。
火作也好,暢銷作也好,都不是審查員打高分的東西──指的是是能集結了更多的審查員的作品。
順便一提。
在專業學校做講師的前輩作家,曾經從他那裡聽過這樣一句話。
在作家志願里寫著「不是想寫萬眾矚目的作品,是想寫出能深深刺入喜歡這本書的人的內心的作品。」所謂這樣的人似乎很多。似乎非常多。
不是不明白這句話。即便是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心情。
但是,說出那樣的話的同時──在一個根本性的地方搞錯了。
過於天真地搞錯了。
為什麼──以有人都讀自己的書的前提來說這句話?
喜歡這本書的人一讀到這本書就會給刺入內心的作品,未必能讓喜歡這本書的人讀到。
喜歡百合的人未必會買百合輕小說。喜歡機器人的人未必會買機器人輕小說。喜歡運動的人未必會買運動性輕小說。喜歡麻將的人未必會買麻將輕小說。追求神秘的瘋子未必會想讀神秘類輕小說。
如果想著對方「想讀」,讀者無論跟內容的相性再契合,也不會相遇然後不告而終。
如果是有一次腰斬經驗的作家的話,都是深有體會。
讀者能讀到自己的作品是多麼難得的事啊──
「……你這個傢伙到底怎麼了。從剛剛開始,光是說著像是悟到了什麼似的的話。」
憤怒地用著燃燒著火焰似的紅瞳瞪著我。
「甘心嗎!?小太郎的作品……已經完了哦……?」
「…………」
不甘心呀,心中甚至很急躁,憤怒得腦子都變得奇怪了。
想要直接進編輯部打一架然後說要讓作品活下來。起個「能稍微來看看嗎」在Nikoniko里發布視頻毆打『彌助』先生一頓。
但是──即便做了那樣的事,也什麼都改變不了吧。
小太郎不是特別的。
這個業界基本上都是圍著『金錢』轉的。
不能帶來利益的作品,出版社是不會在乎的。
很多輕小說作家都是一邊直面所謂的腰斬的現實一邊繼續生活下去。
「……與自己沒有關係的狀況下決定了銷量跟腰斬什麼的,在這個業界並不稀奇。只能果斷一點。只能果斷地……開始琢磨下一本書的事。專業的大家都是那樣生活著。」
啊啊──混蛋。
最終我也變得跟亡月王一樣了。明明應該活得不只是像他一樣──但是是多麼的像啊。明明應該是從心裡決定了不與他為一丘之貉的。
對著經歷了腰斬的作家,我只能說出像那天他對我說出的話。
只能使用『專業』這樣的詞彙來解釋。
「什麼啊,那樣……!最後你也,和拜金主義的編輯部一樣的想了……?我看錯你了。你比我想的更……」
「已、已經夠了,伊文醬!」
一直沉默著的小太郎說了句話,制止了伊文。
「多謝了。為了我的作品,那麼的憤怒……。但是,神老師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小太郎……」
「話說回來,我覺得沒有人需要道歉……」
小太郎困惑地笑著,繼續道。
「責編山之邊先生為了我的作品各種各樣地努力著。拼命地想著能讓作品更賣的書名,想讓我的作品火起來,請來了人氣插畫家為我作畫。『彌助』先生也是,聽說他因為得了流行性感冒身體給搞壞了,對於時程表也無可奈何。得病了……沒有辦法啊。運營和書店那邊也是,應該誰也不想我的作品失敗。所以,誰也不需要道歉。」
明明應該比誰都更難受,明明應該比誰都更該傾訴自己心中的怨恨,但是小太郎一句像是貶低別人,蔑視他人的話都沒有說。
「……昨天說實話,完全沒有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怎麼做才好,一直一直地想著……」
第一次給告知腰斬的日子,我也是一晚上不能睡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後悔以及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哪裡錯了啊。
怎麼做才好。
改成不像樣子容易懂的長長的標題的話就會變好嗎。封面不只放入女主還要放入男主會變得更好嗎。如果是更有才能的人做我的責編情況會不會不同。在別的公司出書情況會不會不同。如果再早半年發售的話──
對於腰斬了的作品,腦子閃過無數的「如果」。
但是──
「……但是,再怎麼琢磨,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放棄了。」
對的。再怎麼琢磨都是沒有意義的。
對於已經出版完一次的作品而言,在腦子意淫著如果那樣的話會怎樣,如果這樣的話會怎樣是沒有意義的。
那樣是──「死去的孩子細數當初的點點滴滴」。
(翻註:此為一句格言,意思為:為已經過去了的無可奈何的事情懊悔是無濟於事的。也是作者開篇在目錄里說第一句,如果記得的人,應該看到了我們把字嵌進那張圖里了。)
徒勞地懊悔著,只是毫無意義的──
「如神老師所說,我已經成了專業的輕小說作家了……應對這樣的事,必須果斷一些。果斷……想下次……嗚嗚嗚嗚哇啊啊。」
像是強迫自己做出笑臉,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像是呼呼地膨脹到極限爆了的氣球一樣,眼見著擺出剛毅表情的小太郎,忽然說著說著開始吧啦吧啦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哇嗚啊啊啊……神、神老師……」
小太郎一邊嗚咽著,一邊叫著我的名字。
「窩……說實話,到現在,對神老師的勸告跟教誨……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想著……這個傢伙在說什麼鬼呀……因為,因為神老師──一直嘮叨著銷量什麼的。」
「……一直奇怪著,為什麼要拘泥於這種無聊的東西上面啊……但是神老師……為什麼不像我這樣。不像我這樣,神老師是繼續努力著……。被腰斬也好,不能寫後續的書也好,不能讓讀者讀著也好──不賣也好,神老師一直經歷著這樣痛苦的東西。」
小太郎哭完,浮現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僅僅是最喜歡寫小說的少女,現在,給所謂商業化的現實給擊潰。
「神老師,我的《光彥的冒險》……已經不能復活了嗎?」
「小太郎……」
雖然在這個業界經常聽到「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的話,然後同樣也經常聽到「如果不行了的話,馬上就寫下一本的好」這樣的話。仿佛在這個業界所謂的「孩子」不是以人類的孩子來對待,而是以魚啊、蟲子的孩子來對待,只要非常強的那些「孩子」能活下來,而剩下的非常多「孩子」都得死去。從最開始就沒有人認為全部孩子會活下來,像是就這樣去死吧,總之先準備好大量的孩子。
對自己的無力──後悔無比也是沒有辦法的。
深愛著我的作品,追逐著我進入這個世界的這個少女,在自己的眼前給擊垮,儘管如此,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明明用了推特的話,也稍微有一點宣傳效果。應該拒絕寫推語的。自己也知道『神陽太』這個名字價值。即便拒絕小太郎的期望也該以銷量為優先。
無數的後悔在我的腦中閃過。
我該怎麼做才好啊。
為這個少女,做點什麼──
「……小太郎,你是我的粉絲是吧?」
久久無言,我繼續說道。
「最喜歡我哪部作品?」
「……嗯?那個……」
「不用擔心我的想法哦,想聽你的真心話。」
「……最喜歡的是《Never Never Happy End》」
小太郎說道。
我聽到在我出版的三本書里最不賣的那本──
「《Never Happy》……非常非常有趣。感覺那本書注入了神老師全部的特色。在第二卷就腰斬,真的非常悲劇……。如果可以的話,即
便是現在也想你寫第三卷出來……」
「那樣啊……」
到此為止,小太郎幾乎沒有在我面前提起《Never Happy》的話題。感覺按照這個不懂氣氛的傢伙的思維,是在擔心我的心情。
我此刻心情複雜,既像歡喜,又像抱歉。即便給說了無比喜歡,即便是無比可惜,我已經不會再寫《Never Happy》了。
即便編輯部不出,我也可以在網上之類的地方公開。但是,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要開始寫下一本書了。
為了錢。
為了暢銷。
因為這個就是職業作家的生存方法。因為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我就用著這樣的解釋,拼命地將拋棄自己的孩子的行為正當化。
「《Never Happy》……完全不賣。在整個業界範圍來看,可能是要劃分在失敗作品區域。但是,如果你最喜歡的作品是《Never Happy》的話──即便它已經失敗了,它也絕對不是無用的。」
「………」
「首周實售1100部?也有一千多人買了,也很厲害啊。」
我那樣說著,拿起了桌子上的小太郎的書。
寫著『小犬郎』簽名的,世界上只有我擁有的書──
「我的《Never Happy》現在依舊活在你的心中。而你的《光彥的冒險》也一樣。即便人數很少,一定也活在了那些讀的人心中。當然,也在我的心中。」
「神,老師……」
「你的作品,可能不能讓你成為有錢人。可能不能讓你擁有很多朋友。可能不能──長存不死。」
但是,我繼續說道。
「活著了哦。好好地活著了,非常堅強地活著了。」
「神老師,神老師,神老師……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郎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哭。像是用淚水將現實中的不如意流走,繼續大哭著。
等待她哭完。
「小太郎。」
我說道。
「你能做我弟子了哦。」
「……啊」
「做我的弟子哦。首席弟子哦。我會把我的全部教給你。」
我決定接受一直拒絕她的那個請求。
再也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