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5 統帥之人,隨從之仕(2/2)
也正以如此,產生的空白才感覺更加顯眼。
【為什麼,你要把這個事情和我說……?】
工藤的眼睛,盯著困惑至極的我目不轉睛。他以毫無惡意的純粹眼神望著我,回答道。
【那是因為,前輩和我很像】
【……又是這嗎】
我嘆了口氣。
【我和你在力量和境遇上都很相似,這到底說明什麼了】
看到我搖搖頭,工藤對此莫名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動作,就仿佛和我交談的每一句話都令他高興得無法自已。
【不對。相似的,並不是力量或者境遇。我們相像的,是更加根本的地方】
【根本……?】
【是啊。沒錯。所以,我才想要得到你】
工藤還是一樣,帶著善意的笑容。
在我眼裡,就仿佛就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別類生物的眼神。
【不理解我說的是什麼嗎,那也沒辦法。那我再說個事情吧。就是關於我們擁有的這份力量。這到底,是什麼呢。前輩想必也一定很在意吧?】
我們轉移者被賦予的這份力量,到底是什麼呢。
的確,在與十文字的戰鬥中,我也萌生了這個疑問。
這次的事情徹頭徹尾,原因就說是因為這份力量的暴走也不為過。然而,我們對這份力量卻除了【這是賦予轉移者的力量】以外一無所知。
哪怕明知這是被工藤牽著鼻子走了,我也無法將其當做耳旁風。
【真島前輩你,有考慮過為什麼自己的力量會是這樣的形式嗎。換句話說,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有相似的力量】
工藤的目光落到周圍的怪物身上,接著又轉向我的眷屬身上。
【……我,不喜歡把這個能力叫成【作弊能力】。【恩寵】這個世界的叫法,也覺得有點不對。因為,這脫離了這個能力的本質。從天而降的餡餅般,沒有任何寄託的力量?這種說法,說的也不過是那些大多數的下三濫而已】
工藤盯著我,斷言道。
【舉例來說前輩又是如何呢?不是這樣的吧。這份力量上應該有承載著什麼的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
他飽含確信說出的話語讓我無以反駁,我只能這麼反問。
【當然知道。要說原因,這才是我們力量的本質】
工藤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這份力量,前輩。是從我們的願望里誕生的】
【願望……?】
我呆呆地反問。
因為這句話實在太出乎意料了……也不是。正相反。
【雖然具體的原理不是很懂,但是在這個世界,人的心意能夠以魔力為代價影響到現實。當想法強烈到某個程度的時候,當發自靈魂深處許下願望的時候,我們轉移者們就能夠發現自己的固有能力……前輩,應該也有印象吧?】
【……】
我在據點的時候,並沒有發覺自己的能力是【統率怪物】。我一直認為那是因為在據點生活的時候沒有接觸怪物的機會,所以才會直到和莉莉相遇,才頭一次自覺到自己的力量。
但是,哪怕說實際上並非是【在那之前都沒注意到】,而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我才得到了這個能力】,也並不會有多少矛盾。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這麼完全聽信。
【不。但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戰士是怎麼回事?他們所有人,都有著差不多的能力吧?】
【那單純只是【願望沒有成型】。明明沒有確切的願望,卻有著毫無來由的自信的人,就會那樣】
對於我的反駁,工藤立馬給出了回答。
【毫無根據的自信,和無意識下的強烈心意也沒什麼區別。【自己都來到這個世界了,果然自己是特別的不是嗎】【希望自己是特別的】【不對,就是特別的】【肯定是的】這樣的感覺呢。那就是他們超人力量的根源,也是他們那份毫無寄託的空虛力量的來由】
我回想起十文字和渡邊他們以勇者身份做出的舉止。……似乎,無法否定。
這樣說的話,在剛剛轉移過來的時候有近3成的戰士,是因為……我們是高中生麼?成為高中生之後,認清現實的機會也更多了。並不會有那麼多人還抱有那樣孩童時代的自信。或許,如果轉移過來的是中學生的話,這個比例說不定會更高一點。
【但是,過去的勇者們都擁有力量吧?不管是戰士,還是固有能力,實在很難想像他們所有人都是那麼輕而易舉地獲得自己的能力的吧】
【這就錯了哦,前輩。我們轉移者之所以會被當成勇者,並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力量。我(·)們(·),是(·)先(·)被(·)當(·)成(·)了(·)勇(·)者(·)。……凡是人類,或多或少都會認為自己有些特別,也想要自己與眾不同。在這個世界被作為極其特殊的存在被對待了的話,會產生那樣的想法不是更加自然了嗎?】
【……是順序,完全顛倒了嗎?並不是【因為擁有力量才成為了勇者】,而是【先被當成了勇者,所以才得到了量】……?】
【實際上,這個系統做的還真是不錯】
工藤諷刺地笑著,讚頌般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裡是願望能夠得以實現的世界】】
【……啊】
這是傳說初代勇者留下來的話。
又有誰能想得到這句話的意思正如其字面所說。
【這個系統,如果被勇者本人事前知道了的話就沒意義了。因為,必須讓他們抱有先入為主的觀念才行。所以,這個世界的人們,也應該沒有多少被告知這件事。要說有的話,也就那個有所耳聞的教會的人而已了吧。或許,對初代勇者話語的解釋,也是教會刻意讓它變得曖昧起來的】
【……這麼說來,十文字也說過自己的能力是【用來回去原本的世界】的。那也是因為這個嗎?】
【也許吧。因為他想要回去原來的世界。如果說願望會表現為能力,那會對可能得到這種固有能力抱有希望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那麼,那傢伙,以後真的回得去嗎?回到我們的那個世界】
【鬼知道?到底怎樣呢。我是不清楚。也沒興趣】
工藤聳了聳肩,語氣一轉變得刻薄了起來。
【只是,不管那個可能性是有還是沒有,他確實是被那樣煽動過了吧。這件事和我也沒什麼關係,我也不清楚詳情就是了】
【被煽動……是,被把情報流露給你們的人嗎嗎?】
【是啊。畢竟是明知道我的存在,還對十文字隱瞞了這件事的人。就算他對十文字鼓吹了些什麼也沒什麼要驚訝的】
聽著工藤的話,我感覺到自己的背脊上有著微微的寒意。
嗾使十文字讓其暴走,讓要塞死了一大批人,另一方面,卻又隱瞞了工藤的存在……這種行為,無法讓人不覺得其中有著純度極高的惡意。
這次的事情,雖說是出自十文字和工藤之手,但或許,契機正是那個【某人】。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為了發現作弊能力反映了我們的心愿這件事,大量的樣本數的必須的。換言之,必須要十分了解探索隊裡固有能力持有者們的為人。
但是,固有能力持有者的數量很少。300名作弊者中,像【韋馱天】飯野優奈那樣【戰士級別的身體能力優化固有能力持有者】10人左右。就算把像我這樣【與身體能力無關的類型】
的也包括進去也……不過30人左右。
而他們幾乎,都是遠征隊中的幹部級別人物。能夠與他們頻繁交流的人,只能是探索隊的上層人士。
這,只能說是一場噩夢了。擁有超過100名作弊者的第一次遠征隊,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最大的暴力集團。而其頂點,卻早已是為惡意所荼毒。
【請問有興趣了嗎?如果前輩願意協助我,我自然會將把我們聯繫起來的那個人的情報,說無不盡知無不言】
【……那人,不是你的協助者嗎?】
【我想要的夥伴,只有前輩】
工藤這麼說著向我伸出了手。
【差不多該理解了吧?有過相同的境遇,得到了相似力量的我們,有著相同的人生命運轉折點。我只想與這樣的你,攜手共進】
【攜手之後,你想做什麼。打算去找遠征隊的茬兒嗎?】
的確,我們說不定是很相似。
工藤經歷了地獄自此再無法信任人類,並覺醒了使役怪物的能力,這麼說來我們的確可以說是同類。但是……。
【你到底,對那份力量,許下了什麼願望】
聽到我的問題,工藤嘴角的笑容更甚。
【前輩還記得嗎?當我們深陷絕望的時候,自己的願望升華為力量的那一刻】
【……這當然】
那種程度的大起大落經歷,不可能忘卻。
【那麼,試著回想一下吧。我們最開始的那段記憶】
滿面笑容的工藤催促著我回憶過去。——回過神來,我仿佛已經離開了這座森林,置身來到了我故事開始的那個洞窟中。
我孤獨一人,傷痕累累地站在這裡。
只有站在眼前的工藤,是唯一與那時不同的地方。想必此時工藤的眼中,也映射出了他自身所看到的絕望風景。
雙唇微張,描繪出絕望。
【手臂作痛。腿腳發疼。全身上下疼痛不已。但是,比起肉體上的疼痛,心裡的痛苦更加令人苦不堪言】
好痛。好痛苦。絕望侵襲而來,沿著肉體,一點一點地將心靈抹殺。
【我的人生就要在這裡終結了】
可以聽到無法逃避的死亡正一步步地走近而來的腳步聲。
【不想死在這裡】
不想。不想。不想死。
【就在這時,我想道】
是的。我想了。
那正是,此刻身在此處的我故事開始的瞬間。所以,無論過了多久都不可能忘卻。我的願望,只有一個。
——希望有誰,來救救我。
哪怕身心都被深深刺傷,哪怕再無法相信任何人,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希望能夠有誰來到我的身邊。
正因為莉莉回應了我發自心底許下的這個願望,所以我現在才能夠站在這裡。
所以,工藤想來應該也是一樣……。
【讓我經歷這種痛苦的世界,給我毀滅吧。我,許下了這個願望】
所以,他對奇利亞要塞發動了襲擊嗎。
【能夠使役怪物的我,要說的話應該算是【魔王】了。那麼,那個時候,會被大家傷害至死也是無可奈何,我能理解。所以,我殺人也是理所當然,也應該去毀滅世界。說到底,那樣輕易地就展現出醜陋一面的弱小人類,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話說著說著,其實我已經哪裡理解了。
工藤陸這位少年,哪裡有點不對勁。看起來很冷靜,但腦袋裡螺絲少了一根。缺少了作為人類所應有的某個東西。
而且,他還對這樣不正常到無藥可救的自己予以了認同。
比如說,我對我自己是率領莉莉他們的【怪物之主】這件事是抱有自負的。在奇利亞要塞和莉莉度過的每個夜晚我都更加強烈地意識到,正是這份自負,作為心靈支柱支撐著自己在這所有的一切都驟然變貌的世界活了下來。
若是為了我所珍視的她們,哪怕扔出我的這條命也在所不惜,正是這個想法讓我苟延殘喘到了今天。
想必,工藤也是一樣。
他也是只有通過對已經不正常到無可救藥的自己保持驕傲才能維持住自己。
憎惡著將自己逼到這一步的整個世界,為了將世界破壞殆盡甚至可以不要命,正是這個想法才讓他得以站在了這個地方。
……我理解了名為工藤陸的這個人。不小心理解了。
明明對方已經瘋了,我卻理解了他的思考。這也證明了,若是我自己哪裡的齒輪搭錯一顆的話,也會變成這幅樣子。
的確如工藤所說,我們很相似。
現在的我們在啟程時候的起跑點,又或者該說是存在的根基的那個部分是一樣的。所以,也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能夠了解彼此。工藤會對我如此執著,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
【幸運的是,我和前輩相性很好。在怪物遍地的這個世界,我們甚至可以毀滅這個世界】
據工藤自己所說,他的能力是【能夠隨意操縱大量怪物,但與此相反,無法操縱強大的怪物】。換句話說就是【能夠將稀有級別以下的怪物,隨心所欲地操縱】。而我【賦予怪物心靈】的能力在性質上是【能夠統領稀有級別以上的怪物】,相性的確可以說是極好。正好填補了相互能力的空缺。
若是多花些時間,在這片樹海積蓄力量,或許甚至有可能得到連其他的轉移者們都不足為敵的力量。
【的確,我們聯手起來的話或許是能毀滅世界了呢】
【是啊!一定可以!】
【……但是,不能這麼想嗎?】
我對情緒高漲起來的工藤提出了質問。
【如果我們聯手,也能拯救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長年以來,一直暴露在遼闊無緣的樹海以及棲息其中的怪物的威脅之下。也因此,只能仰賴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勇者】才得以延續生命。
而這時,若是有能夠征服所有怪物的【魔王】存在,事情就會出現轉機。
這份希望能否讓他醒悟呢。有那麼一瞬間,我產生了這樣的期待……。
【拯救世界?請問,為什麼我不得不去做這種事情?】
意料之中的回答,也沒什麼好失望的。
【我可是【魔王】。人類不值得拯救。當值毀滅】
被怪物簇擁的工藤言辭毫無迷惘。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就正如從此往後,我會一直都是莉莉她們的主人一樣,工藤也一直都會只能作為對全世界展露敵意的怪物之王活下去。
即便如此,塑造出了這個怪物的是坂上,對於他的愚蠢我現在也只能在心裡作罵。
【只要有我們兩位魔王在,就天下無敵了。一起來吧,前輩】
工藤再次伸來了手。
我望著那毫無變化的澄澈微笑,搖了搖頭。
【我不是【魔王】。所以,我不會跟你一起走】
【那,前輩是什麼呢?】
即便聽到了我的回答,工藤的善意笑容依然沒有變化。
【該不會,是打算在這個世界作為勇者生活下去吧?】
【並不。我沒這個打算】
我還是打算有自知之明的。
我成不了英雄。但是,即便是這樣,也無法成為想工藤那樣的怪物。
那我是什麼呢。
這不是肯定的嗎。
【我不是【勇者】,也不是【另一位王】。只是率領莉莉她們的【主人】。這樣就可以了。只要這樣就行】
【……這樣嗎】
工藤嘆氣道。嘴角,有著一絲淺笑。他也是和我剛才一樣,期待著我點頭的同時,也想到了我並不會這麼做的吧。
【真遺憾】
工藤這麼說著,跨上貝爾塔的背。
【不過,我不會放棄的】
他背過我們。似乎是打算逃了。
【嘖,葛貝拉!】
察覺到他的意圖我下達指示道,葛貝拉沖了出去。
而這一招,被無數的影劍以及大量的怪物給截了下來。
只看這個場況,比起傷亡巨大的工藤陣營,我這邊在戰力上占有優勢。然而,安東和貝爾塔都在這裡。對方不僅使用了數十名敢死隊,而且還貫徹逃亡方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抓得到了。
工藤乘在貝爾塔背上,身影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如果哪一天無法忍受世界的殘忍了,請來我這邊!我永遠都歡迎你——……】
哪怕到最後一刻工藤依舊不改友好態度。
就這樣,另一名怪物使,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 ◆ ◆
【……被逃走了,嗎】
在安東出現事情脫離我計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已經沒法抓住工藤了。但是,讓他逃走的這個事實還是在我心裡留下了些後悔情緒。
我們眼前,只剩下一些作為棄子被捨棄的怪物屍骸。就連被啃去了上半身的坂上屍體都不見了,做的還真是徹底。
沒能為受傷的菖蒲報一箭之仇的葛貝拉八支腿不甘地跺著地面。洛絲放下手中染滿怪物鮮血的板斧,假面下的臉似乎在沉思些什麼。
我令艾莎莉娜收回手背,依偎在我身上的莉莉關心我
道。
【主人】
【……回去吧。終於全部搞定了。還要去知會紫蘭她們一聲】
我微微地嘆息道,莉莉抬頭望著我露出了笑容。
當然,我自己也是一清二楚,這還遠沒有結束。
【……】
在夥伴們的催促下開始動身的我,忽的回頭看了一眼工藤消失的方向。
當然,和工藤之間的戰鬥這才剛剛開始。是我屈服於世界的殘酷而接過他的手成為魔王呢,還是反過來得以阻止他呢。哪怕並非直接兵刃相接,這也是場從今往後將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戰鬥,終有一天會決出勝負……。
不知是否是察覺到了我內心浮現的這紛亂思緒,莉莉更緊地抱住了我手臂。感受著她的體溫,我面向要塞邁出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