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3 攜手合作~莉莉的視點~(2/2)
——心被劃上一刀的主人,就是信不過人類。
——但同時,主人心中的某個角落,依舊希望能再相信人類。
這就是名為真島孝弘的十七歲少年,懷抱的致命矛盾。
巨大的矛盾扭曲心靈,上頭撕出的裂縫,隨時可能讓整體崩壞。而我們眷族,就只是暫時填補了那縫隙。我知道自己如此的定位,因此總是心懷不安。
會不會哪一天,主人將不再需要我。
這是潛藏我心中的……比什麼都要來得巨大的恐懼。
因此,我就是無法否認加藤的說法。
我太羨慕人類了。這殷切的心情,如今卻蒙蔽了理性……而要是這又成了拒絕加藤與我們同行的藉口,這樣的行徑未免太過醜陋。
而要是,我的心真的如此醜陋。
也許像我這樣的眷族,根本不配陪伴在主人身邊……
「加藤小姐,能請您適可而止嗎?」
正當我眼看就要崩潰並失去人類原形時——
「我本來不打算插手,默默等莉莉大姊冷靜下來,但您這樣是不是太過火了些?」
繃在我跟加藤之間的緊張空氣,被女性帶點激動的嗓音給劃破。
我抬起不知幾時垂下的臉,看著那挺身來到面前的木製背影。
「蘿茲……」
我最值得信賴的小妹,擋在我與加藤之間。
蘿茲接上代替毀損左臂的備用手。喀地一響就像是野獸的威嚇般,震盪在森林裡。
「請別再轉移話題了,加藤小姐。」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請別再這樣避重就輕了。莉莉大姊討厭您也許是事實,但那跟帶不帶您去,不是應該是兩回事嗎?」
平時穩重的蘿茲,這次話里難得帶了慍怒。
「您故意把兩件事混為一談,硬是拿這點逼大姊就範。身為眷族、身為姊妹,我沒辦法對這樣的事置之不理。」
「……」
加藤凝視著蘿茲,沉默了好一會兒。
過了幾秒,這才吁了一口氣。
「好吧,看來這對蘿茲並不管用。」
言畢,加藤尷尬地垂下眉梢。
明明只是一個小變化,這名少女直至先前咄咄逼人的氣勢,也跟著消失無蹤。
「雖然不曉得你們願不願意原諒,不過我就姑且先道個歉吧。對不起。」
在眼前的,是帶點陰鬱,一如往常的加藤。
「您既然對莉莉大姊瞭解到這種地步,那麼應該也明白……大姊並不是因私人恩怨而排擠你,不是嗎?」
「是的,蘿茲你說得沒錯。」
加藤很乾脆地點了個頭。
「莉莉只是疑心比較深,而這樣的慎重,就只是為了保護真島學長。這次帶不帶我過去,其實無關莉莉的嫉妒心。我不否認,自己是故意把兩件事扯在一塊兒。」
她甚至大方承認,自己是透過話術來誘導我的思考。
而被兩人撇下的我,就只能置身事外般,默默看著眼前的事態變遷。
「……所以,莉莉大姊,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蘿茲回過身,轉而面向我。
「蘿、蘿茲,我……」
「大姊您放心,你並沒有自認的那般任性,這點我能夠保證。」
蘿茲用比平常更輕鬆的口吻說道。
聽了她的慰藉,我這才追上兩人的對話,重新回到狀況里。
然而,我還是無法就這樣全盤接受蘿茲的說法。
「可、可是,蘿茲……」
蘿茲的溫柔言語,不足以安撫我心中的恐懼。
「我的確是羨慕加藤……」
加藤的話,戳破了我過去不願面對的那一面。
「也搞不好,是在嫉妒她……」
我再也無法裝作沒這回事。
「要是知道我的內心這麼污濁……主人一定會討厭我的。」
過去,主人曾對人類的卑鄙絕望。
當時看到他身陷絕望的泥淖里,我發誓要療慰他的心傷。
因此,我必須比誰都要來得純潔。
我之所以對自己的嫉妒視若無睹直到今天,就是因為不願承認,自己擁有這樣的情感。
要是發現我這麼醜陋的一面,主人也許會討厭我。
這正是我害怕著、比什麼都要難以忍受的事。一想到主人可能討厭我,讓我害怕得不能自己。我瑟縮身子,不安地顫抖,眼看就要流下淚來——
「沒這回事。」
——她理所當然的否定,讓我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
「咦?」
大姊你在胡說些什麼——蘿茲平坦的臉對著我,就像是在這麼對我說。
「呃,蘿茲……?」
「主人才不會就因為這樣而討厭大姊。」
說著,蘿茲輕輕為我拭去浮上眼角的淚水。
「我只是個傀儡,不懂人類細膩的心。關於莉莉大姊的感慨,我恐怕也並沒有完全理解。但是就因為這樣,莉莉大姊您惶惶不安的模樣在我看來,就像是個人類一樣。」
「像個、人類……?」
對被封閉在幼稚思維里的我來說,蘿茲的話聽起來宛若天啟。
「我想,主人就喜歡這樣的姊姊。我雖然只是個木製傀儡,但好歹也能看得出來。」
「的確。」
想不到前不久才剛駁倒我的加藤,竟然在這時表達贊同。
「與其說是污濁,不如說是身為人類的性情吧。女生要是一點都不擔心男朋友對自己的感情,也沒有一點嫉妒,可是會害男生喪失自信的。有時爭風吃醋一下,反而更能表現出女生的可愛,對吧?」
「……你現在才對我說這些?」
我忿忿地瞧著,前不久才毫不留情地掀出我一切不願面對心事的她。
看著看著,她視線別到一旁。如今的她和以往不同,看起來就像是個身在日常生活里的平凡少女。
「呃,那個……其實我根本想不到莉莉你會沮喪成這樣。本來我只希望你能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判斷就好。結果怎麼說,我完全沒料到,你竟然連這種最基本的部分都……」
解釋到一半,加藤斷了話。
無比溫和的表情,浮現在總是以鬱悶示人的那張臉上頭。
那表情或許也可以形容成——小女孩找到心愛寶貝的表情。
正當我被加藤身上急轉直下的變化吸引的時候,她則是以多了幾分輕快的口吻接著說道。
「你還是一樣搞不懂男生呢,雖然目前問題似乎還不只這樣。」
「要你管。」
……咦?
我反射性地回了一聲,心底卻納悶不已。
由於事發突然,我沒能聽清她那不經意的發言。但我總覺得,她剛似乎說了些什麼奇怪的話?
而且不知為何,總覺得……我覺得就在剛才,湧起某種異樣的懷念感。
我不懂那是怎麼回事,而加藤此刻早已回到平常的面無表情,讓我想問也問不出口。
我盯著她瞧,她也同樣盯著我瞧。
兩人四目相接了好幾秒,就像是流連在——這須臾間的奇蹟里。
「……好,既然大姊振作了,我們回歸正題。」
把發愣的我帶回現實的,是蘿茲那依舊冷靜沉著的聲音。
「所以莉莉大姊,關於加藤小姐,我們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我乍然驚覺。
對了,我都忘了現在可是緊要關頭。
但也多虧剛才的事,這下我終於重回冷靜,因此絕對不算是無意義的時光。
但眼前狀況,依舊是刻不容緩。
首先,我們得重整態勢。
而既然是被我打亂的,我當然得扛下責任。
「抱歉,蘿茲,是我一時感情用事。」
我先跟小妹低頭,訴說心中的感謝。
「剛剛我的確不夠冷靜,被心中的情感沖昏了頭。」
「莉莉大姊。」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主人被擄走後,我遭到擔心主人而衍生的焦躁感擺布,也因此給蘿茲添了許多麻煩。
「沒關係的。」
蘿茲並沒放在心上,接受了我的道歉。
「反正,我想主人恐怕本來就沒指望——您在這種時候還能維持冷靜。」
「嗯,沒錯。不過從今天起,我會更加注意的。」
主人一旦出了什麼事,我實在沒辦法不焦急。
而剛才的事,徹底證明了這一點。
我,無法像蘿茲那樣冷靜。
但即使心急如焚,我應該還是能維持最起碼的理性。
我還是能夠朝這方向努力看看。
我必須面對自己的不成熟。
並且不只坐擁這份自覺,今後更必須有所精進、成長。
「至於加藤的事,就全權交由蘿茲你來判斷,可以嗎?」
「好的。」
而蘿茲大概早料到我會這麼說,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
受了主人的力量而成為眷族的我們,姊妹的輩分就只有數日之差,能在某種程度上感應出對方想說的話。而像這種時候瞭解對方的想法,更是只須三言兩語。
「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加藤的插話,我聳了聳肩。
「無所謂。或者說……」
「此時此刻,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我正猶豫著措辭,蘿茲便替我接了下去。
「你就在剛才擊敗了對你而雷最大的阻礙,也就是一直懷疑你的莉莉大姊,讓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失去信心。因此現在,只能由我代替她做決定。」
我已經正視並接納了自己對加藤的那份嫉妒心,而這都是拜蘿茲與加藤所賜……雖然後者有些自導自演,讓我不太想承認她幫了我。
但話雖如此,我『也許會因嫉妒心作祟影響判斷』的可能性,並沒有因此消失。
比方說,要是我決定『不帶加藤去』,那麼絕對擺脫不了大家心中『這是帶有私人恩怨的決定』的質疑。我才剛被自己的情緒牽著鼻子走,給蘿茲添了麻煩,不可能要求大家相信自己。
因此,我決定把事情交給蘿茲來判斷。
……但也許這一切都是加藤的算計。一想到這點,被指出個性多疑的我,埋進心底的疑慮種子,眼看就要發芽破土。
「我希望你別誤會了。」
而加藤恐怕也不是看透了我這樣的內心,就只是剛好挑這時,帶著苦笑並說道。
「我並不是因為蘿茲比較好講話才這麼做的。」
也對。
我不可能答應的事若換成蘿茲,反而有了商量的餘地。
這乍聽之下似乎是蘿茲比較好講話,但事實卻不然;她並不是好講話,而是擁有公正不阿的立場。
她跟我不一樣,不會被情感沖昏頭。就因為這份公正值得信賴,因此我才決定把現在的決策權交棒予她。
「那麼,麻煩你了。」
「瞭解。」
將重責大任託付給值得信賴的小妹後,我退了一步。
「那麼,加藤小姐。」
蘿茲直接切入正題。
「只要跟我商量,也許就有機會一同前往……您這判斷並沒有錯。因為老實說,我一開始也是打算帶您去的。但……」
蘿茲停頓了頓。若她是人類,我想這時應該會嘆聲氣什麼的。
「但您不覺得這樣的做法是錯的嗎?因為就算逼退了莉莉大姊,要是因此和我作對,豈不等於前功盡棄?」
儘管目前看似平靜,但加藤先前對著我咄咄逼人的那一幕,似乎令她感到憤怒。
身為木製傀儡,蘿茲的本質傾向理性,對人類的情感並不熟悉。
比方說,她雖然知道主人對自己同學下手時感到掙扎,卻不明白為何主人要掙扎苦惱到那種地步。
話雖如此,她卻也不是毫無情感。
她不曾像我見過主人當時遭到人類毒手後的慘狀,卻對傷害過主人,名為人類的存在印象甚差,甚至還會因見到我被人類欺侮而感到憤怒。
要是當時再鬧大些,加藤現在搞不好根本連和蘿茲商量的機會都不會有。
因此,蘿茲現在譴責的,是加藤的那份不擇手段。
某方面來說,蘿茲此刻生氣是為了加藤好。
真誠是蘿茲的優點,讓她能一視同仁地面對人類與眷族。而她現在的憤怒方式,是敵視人類的我所沒有的。蘿茲看待加藤真菜的角度,和我似乎並不相同。
「以您的聰明才智,應該有其他更和諧的手段可選擇,不是嗎?」
「——例如透過蘿茲你,來設法說服莉莉?」
蘿茲點了個頭。
「沒錯。也許大姊一時失去理智,連我的話都聽不進去……不對,她肯定聽不進我的話,討論到一半直接忍無可忍地衝去拯救主人。」
我才不會失控成那樣。
……我很想這樣反駁。
但剛剛的我完全失去了理性,要是再繼續談個五分鐘,現在恐怕早就一個人出發尋找主人了。
「就是說啊,畢竟她現在也一副隨時就要衝出去的樣子。」
而加藤似乎也是所見略同。原來我的想法有那麼一目瞭然嗎——我不禁有些沮喪。
「我不可能讓莉莉大姊一個人去挑戰白色艾拉克妮,因此肯定會隨後追上。可是就算事情演變至此,我還是可以帶著你一起去,因為一來我不像大姊那樣懷疑你,二來也不願違背主人的命令。」
「的確。」
加藤點頭同意蘿茲的話,並說了:
「這可能性的確很高。我要是想跟著你們前往,的確是該採取更和平的手段。」
蘿茲剛說的,看來加藤全都贊同。
「可是,這樣是救不回學長的。」
不但贊同,更否定了這樣的選項。
看來打從一開始,她就想過蘿茲所說的這一切,而故意選擇不一樣的道路。
「若我只是要跟著去,當然能採取像蘿茲你說的那種溫和手段,再說我也並不喜歡這樣子傷害莉莉。」
說完,她搖了搖頭。
「可是光這樣是不夠的。要是不能救出學長,一切都沒有意義,不是嗎?」
「您這麼說是沒錯。」
從蘿茲的聲音里,我感受到一絲困惑。
救不出主人就沒有意義……是的,加藤說得一點都沒錯,但這跟她幾分鐘前的侵略性行動扯得上什麼關係呢?蘿茲並不懂,而我也跟她一樣。
看著納悶的我們,加藤手貼到胸前並說了:
「你們也知道,我對戰鬥無能為力,救不了真島學長。」
加藤真菜只是個凡人,也不可能剛好奇蹟般地在此刻擁有作弊能力。如此無力的她,成不了拯救主人的助力。
「可是要說無能為力,蘿茲你們現在不也一樣嗎?」
她接受了自己的脆弱,指出了另一項真實。
「擄走真島學長的那隻白色艾拉克妮,不就是你們之前說的高階怪嗎?一旦交手必死無疑,連逃不逃得掉都得看運氣,不可能打得贏的真正怪物——你們當時是這麼形容的吧?這樣毫無規劃地正面交鋒,真能救得出學長嗎?」
「這……」
「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是很好,可是若註定失敗,不就等於是白死了嗎?」
加藤的一番話,我們簡直無從反駁。
就算我們倆有決心,沒實力的話依然只是一場空。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有太多事,光憑意志是解決不了的。
「蘿茲你們是救不回真島學長的,那豈不就跟無能為力的我沒有兩樣嗎?」
要是我剛剛失心瘋似地前往挑戰那白色艾拉克妮,大家恐怕只能束手無策地慘遭踩躪,更不可能救出主人——也就是如她所言,白白送死。
加藤點破我們當前的無力,接著又繼續說了。
「可是,我有一點跟蘿茲你們不同。蘿茲你們有戰鬥的本領,雖說不敵對手,但卻能夠戰鬥,而只要能戰鬥,假使方法對了,也許有機會救出真島學長……前提是,別鹵莽地投身送死。」
這句話,同樣令我們無地自容。
事實上,面對這力量強大的白蜘蛛,我們剛剛的確是打算跟她正面交鋒。
如今靜下心一想,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照理說,我們應該擬好拯救計畫,或者就算知道不可行,也該試著努力提升那渺茫的成功機率。
之所以沒這麼做……不用說,全都是我的失責。
我當時並不冷靜,怒上心頭,幾乎處於混亂狀態。
看到我那副模樣,加藤不知該如何是好。
應該先勸我冷靜下來嗎?不,這成功機會太過渺茫。蘿茲早已對我一勸再勸,加藤就算再補上幾句,也得不到太
大效果。再說我當時只差幾分鐘就要失控奔出,她連勸阻我的時間都沒有。
說起來,我們當時也許就像是『為了救跌進河裡的孩子而陷入恐慌的母親』那樣。
而我們這群旱鴨子竟然企圖跳進湍急的河流,不但勸不聽,甚至無法溝通,隨時都有投身入河的可能。
而她就算跟著我們跳河,也只是多出一具屍體。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從身後狠狠把我敲昏了。
也許不只是加藤,蘿茲也發現我的精神岌岌可危,可是她腦中並沒有『敲昏我』這個選項。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她對人類的情感太過陌生,不懂我為何會變成這樣,自然也不會曉得該如何處置。
而只是個凡人的加藤,卻沒有足以敲昏我們的臂力。
她只能挑釁我,逼我聽她說話,以話語攻擊弱點將我擊倒。
想到這兒,我終於能夠理解與諒解她的做法……雖然身為被敲昏的人,我心中的疙瘩依舊揮之不去就是了。
「我若只是跟著你們去,狀況不會有任何改變;要是不先讓你們冷靜下來,我們絕對救不出學長。為了這條底線,哪怕最後惹毛了你們甚至被拋棄,我一樣不打算讓步。」
若由摒除情感的公正觀點來判斷,加藤的做法或許稱不上完美,但也稱得上最佳方案——我確實恢復了理性。要解決這件事的方法也許很多,但要她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做出最佳抉擇,畢竟是強人所難。甚至若加藤是事先料到可能的結果,並且當機立斷選擇『敲昏我』,那麼她的明智,我想是令人激賞。
多虧有她,我們的理性重新回到能夠計畫與思考的地步。
的確,救主人並不重要,能救回主人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救不回主人,我們捨命等於毫無意義,至於盲目捨身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關於這點,加藤說得一點都沒……咦?
可是,這不會哪裡不太對勁嗎?
「呃,加藤,對我們眷族來說,要是救不出主人,的確是毫無意義……」
不知不覺間,我忘了自己已經把事情交給蘿茲全權處理,介入了兩人的對話。
「但加藤你明明是人類,為什麼要這麼替主人擔心呢?」
加藤從剛剛到現在所計畫的,都是以『救出主人』為前提。
我當然同意她的方針,但這是因為我是眷族。
可是加藤她是人類,為何卻是以『眷族的立場』做盤算呢?
我原本想過,一切搞不好只是她在信口開河。但她為了阻止我失控,甚至不惜自毀蘿茲對她的印象,因此顯然不是胡謅的。也就是說,加藤確實跟我們一樣,希望能救出主人。
甚至,到了奮不顧身的地步。
如今一回想,我又想起其他能佐證這論點的現象……例如她能在這非常時期,從行屍走肉的狀態重新振作,也許同樣是為了救出主人。
她很擔心被艾拉克妮擄走的主人,跟我們一樣想去救他。但看到我們這些主力竟然打算鹵莽進攻,心想到時肯定成功不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果就是這樣的動機激勵她萎靡的精神,那麼也難怪她會在這節骨眼清醒了。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新的疑問又產生了。
若她跟我們的行動邏輯相同,代表身為人類的她——對主人的情感強烈到甚至不輸給我們眷族。
可是,這種事真有可能嗎?若這是真的,又是為什麼?
我自認,我會有此疑問,是很正常的事。
不只是我,要是主人此時在場,肯定也會跟我一樣納悶。
但,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關係,對加藤而書卻並不是如此。
「你問為什麼?」
加藤的口氣帶了冷酷。
一字一句像是摻了滿滿的毒恨。
「我難道不能擔心學長的安危嗎?」
那,是名為憤怒的毒藥。
「嗚……」
錯綜複雜的情感,令我不禁畏縮。
在這之前,加藤不曾展現過這樣的負面情感。
就連之前以言語攻擊我時,她也沒有一點暴怒。
如今一回想,我直至剛才都看不到她的敵意,她只為了自己的目的而行動……或者換個說法,為了救出主人而行動。
但是,剛剛那瞬間卻不一樣。
「只有眷族才有擔心的資格嗎?」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剛剛迎面撲來的,是她極盛的憤怒。
那口吻以憤怒來說風平浪靜,聽不出一點激動。
但也因為平靜,反而凸顯出那顫抖嗓音里的悲傷與苦楚。
我想,我剛剛肯定說了非常不應該的話,冒犯了她的心靈深處,激怒了向來理性的她。
「我……我……」
她的嘴重複張闔了幾次,緊咬雙唇。
最後,悄悄垂下了眼。
「……對不起,我失控了。」
才用了一會兒,她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加藤這句話里,已不帶先前的慍怒。
「……是我不好,不該說那麼不應該的話。」
我也同樣低頭道歉。
由加藤的樣子來看,她似乎是真的在替主人擔心。
我不知道是什麼理由讓她懷有這樣的情感,但也沒勇氣再問一次。我並不是為了報復先前的事而惹火她,也沒有壞到故意去窺探別人的隱私。
「我們能回歸正題了嗎?」
就跟之前一樣,這次又是蘿茲為我們化解僵局。
她總是這麼沉著冷靜。除了有關主人的事,她很少自亂陣腳。
而加藤也重整了心緒,向蘿茲輕輕點個頭。
「總之,我們已經知道,加藤小姐您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們冷靜。儘管手段有些粗魯,但我們已經瞭解這行為的合理性。」
「謝謝你。」
「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幸虧有你,我們才不至於有勇無謀地平白赴死。只不過……」
「是的,我們現在只不過是回到起跑點上。」
聽加藤說出自己的心底話,蘿茲凝重地點了個頭。
「一點也沒錯。我們雖然清醒了,但若想不出實際的拯救手段,依然只是白忙一場。只不過,我實在是想不出有效的計畫,至於莉莉大姊——」
見到蘿茲回過頭來,我對她搖了搖頭。
「——我應該也想不出來。」
蘿茲再次轉頭面向加藤。
「加藤小姐您剛說想陪我們一起去解救主人是吧?那麼要是我們帶您去,您有什麼化解情勢的辦法嗎?」
「不,沒有。我好歹知道,事情沒有單純到憑我就能化解。」
加藤否定了蘿茲的疑問。
「憑我一個人,能做的太過有限,甚至要說無能為力也行。我知道自己只是個連最好朋友都守護不了的人,很清楚現在這場面,根本不是我能應付的。」
加藤陰鬱的眼色對著蘿茲。
「請讓我再確認一次。要是憑實力正面交鋒,我們有機會打倒那蜘蛛嗎?」
「……恐怕不可能。我們打一百次就會輸一百次,打一千次就會被殺一千次,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實力落差。」
蘿茲近乎殘酷地冷靜評估勝算。
「即使莉莉跟蘿茲你們其中一人……不對,即使你們兩人抱著必死的決心,也沒機會打敗她?」
「沒機會。光是能傷到她,就已經是雖敗猶榮了。」
「……莉莉想一個人去挑戰她,還真有勇氣啊。」
「我、我只是一時氣昏頭罷了。」
加藤一臉傻眼地望著我,但隨即切換回原本的表情。
「那麼,要是我們只救真島學長呢?」
「我想,這同樣不會成功。」
即使稍微降低難關的門檻,蘿茲的回應依然是否定。
「因為我們實力差距實在太懸殊了。」
「也就是說,完全束手無策?」
「是的。我們得賭上性命,以救出主人為重點,並且碰上奇蹟發生……那麼也許能暫時逃脫。但她遲早會再追上我們,並且一個也不留地殺光。」
這樣就沒意義了——我的看法也跟蘿茲大同小異。
「這樣嗎?謝謝你,蘿茲。這下我瞭解了……看來狀況就跟事前預料的一樣糟透了。」
沒錯,我們目前處境艱難,甚至光是這樣問答下去,都令人徒增絕望。
現階段,我們沒有任何打贏白色艾拉克妮並救回主人的方法。
毫無規劃直接進攻,毫無疑問是愚蠢行為。但這樣繼續煩惱就能想到妙計嗎?我想也不見得。
「不過至少,我
確定了一件事。」
正當大家面對這處境坐困愁城,加藤就在這時開口了。
「就算莉莉跟蘿茲你們倆前往,也不可能從那蜘蛛手裡救出真島學長。」
「是的,沒錯。」
「那麼像這種時候,你們不是應該死馬當活馬醫,順便帶我一起去嗎?我雖然一無是處,但也許能幫上什麼忙也說不定。」
「反正狀況不會再更糟,那麼帶加藤小姐您一起去,也是有好無壞……您是這個意思?」
「沒錯,再說我不只能擋下攻擊跟誘敵,還能做其他的事。」
加藤手搗在胸前。
「我能跟蘿茲你們一起計畫如何拯救真島學長。兩人想不到的事,三人也許就想得到,不然好歹也能擬出,比白白送死更有意義的計畫。」
加藤雖然說得謙虛,但身為前不久才被她駁倒的人,我知道要是她能充當智囊,肯定是個強而有力的幫手。
當然,前提是她真的值得信賴。
我並不像蘿茲那般信賴她,目前的想法也跟先前一樣,希望儘可能排除所有不確定因素。
加藤雖然阻止我們貿然行動,但關於她想拯救主人的那句話,我卻是心存懷疑。疑竇依然沒完沒了地在心中發酵著——我的疑心病就是這麼重。
但,那些多餘的思考,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值不值得信賴,如今已無關緊要。
目前能確定的,就是再這樣蹉跎下去,我們休想救回主人。
並且,憑我們兩名眷族,擬不出足以逆轉困境的計畫。
就如加藤說的,我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
既然踏進死胡同,就只好賭那不曾考慮過的機會。
我們只能靠加藤了。
我們面臨的問題已經從該不該信任她,轉為該不該接受她的協助。
接下來,就等蘿茲的一句話了……
「莉莉,還有蘿茲,其實你們早就心裡有數,不是嗎?」
加藤乘勝追擊似地補上一句。
「就因為早知道自己無計可施,所以蘿茲才會將寶貴的時間拿來評估我的為人。既然這樣,現在可不是繼續猶豫的時候,不是嗎?」
說著,加藤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請讓我加入拯救真島學長的行列吧,我一定能幫上忙的。」
加藤伸出原先扣在胸前的手,手掌朝向蘿茲那平坦的臉龐。
我對自己親愛的小妹此刻的想法瞭若指掌。這跟聯繫什麼的無關,因為我現在的心境,就跟她一模一樣。
「大姊。」
「我知道。」
我們不得不承認,身為怪物的我們,慘敗給眼前這毫無戰鬥力的人類少女。
但對我們來說,能夠輸在此時此刻,卻是何其幸運的事。
(插圖)
◆◆◆
在那之後,我們又開了十多分鐘的作戰會議,才動身前往追蹤艾拉克妮。
主人被擄走到現在,已經過了約二十分鐘。我們之前把時間浪費在思考毫無勝算的行動上頭,卻能這麼快擬定作戰計畫,全都是加藤的功勞。
我們眷族跟主人有所謂精神的聯繫,而這聯繫並不會因為隔了段距離就斷絕。因此關於追蹤的事,我們並沒碰上太大難題。
我們全速在森林裡前進。加藤只是個凡人,跟不上我們怪物的速度,因此由蘿茲抱著一起移動。
這樣的移動方式,其實是很危險的。
火獠牙帶來的偵敵能力並非萬無一失。森林裡到處都是障礙物,我們的速度雖然就跟慢跑差不多,但還是難提防周遭的風吹草動。再加上蘿茲現在抱了個人,一切都對我們極為不利。
在平常,這是非避免不可的狀況。但現在,我們可顧不得那麼多。
我們只能祈禱一路都別遇上怪物。或者說,要是連這點基本運氣都沒有,更別想挑戰接下來的對象——那白色的暴虐蜘蛛。
到頭來,我們並沒想出什麼保證能打倒她的戰術。像我們這些外行人就算集結了三人份的智慧,能想到的終究是太過有限。
但,我們還是決定挑戰。
勝算——並不為零。
我們的策略雖然就像是博奕,但的確是有可能成功的。
計畫的籌畫者加藤剛說了:
「你們有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夠活下來的決心嗎?」
若這是為了主人,我的答案也無須再問。
為了維繫住那細絲般的勝算,我們在昏沉的夜森林裡,馬不停蹄地前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