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04 人偶的願望 ~洛絲視角~(1/2)
對我來說創造,就是我全部的存在意義。
我一如既往地把趁手的小刀握在手裡,開始削起切出來約有一個手大的木頭。
魔法傀儡標配的魔法小刀,自如地對木材進行著加工。
不過,當然,製作手法是很重要的。
一般的魔法傀儡只會在必要的時候製作必要的道具。
但是,我因為被主人吩咐過,所以每天都在製作新道具。因此,最近我自己都能明確感覺到我製作魔法道具的技術上升了。
想要能夠做出更好的東西。
那麼一來,就能為主人起到更多的作用。
像這樣削木頭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因為有著在幫助主人的實感。
我,正活在此刻。
此刻的幸福甚至讓我這分明無血無肉的人偶,都開始會考慮這樣狂妄的事情。
對於被命名為洛絲的我來說,誕生的瞬間有兩個。
一個是,作為被稱呼為魔法傀儡的怪物出生的瞬間。
與我同族的母體怪物,在這幽深的森林中徘徊,一點點積攢著魔力,製作出自己的分身。而那樣被做出來的無數作品裡,我就是其中一個。
然後,另外一個自然,就是與主人的邂逅。
那一瞬間,無名的魔法傀儡,獲得了一個名為洛絲的人格。
從那一刻起,我就被主人分配了製作武器防具等各樣物品的重要任務。
有時製作附加了魔法的武器防具,又有時候準備一些生活必需品或者簡單的家具。
然後現在我正在阿剌克涅的巢穴,製作著前幾天被破壞的武器防具。
【……】
有一道視線正在緊盯著工作中的我。
這不是主人的視線。他已經去探索森林了。
不顧我的反對。……不,這個已經可以了。
現在就算了。
現在應該在意的,是眼前的這個視線。
【……請問就這麼看著很開心嗎?】
【是的】
加藤身上裹著床單,嘴角漏出些微的笑容點了點頭。
【很有意思呢。感覺很不可思議】
加藤這麼說著,把我製作的圓盾拿到了手中。
那是表面光滑的黑色盾牌。
【材料只是純粹的木頭,但是完工以後看上去卻是金屬】
加藤稍稍深處指甲彈了一下黑色盾面。叮地,發出了厚重的聲音。
我最近的作品,大致上都是變成了這樣偏黑色的顏色。
而且變化不僅體現在外觀上,就連質量上也是硬邦邦的堅不可摧。
這是與原本的木材質感截然不同的材質。
不過,這很【不可思議】嗎?
我所製作的物品會變成魔法物品。因為我是魔法傀儡,而這是這種怪物所擁有的特性,所以完全沒有什麼地方是不可思議的。
我完全不能理解加藤究竟對哪裡抱有疑問。
【這,很不可思議嗎?】
【是。……咦?對洛絲小姐來說,這難道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看到了點頭,加藤面露難色。
【這樣啊。洛絲小姐和我們不一樣,沒有學過教材上的原子之類的概念呢。……這麼說來,水島前輩還說過,地球上以前有人認為燕子還是什麼的,會鑽到沙灘裡面去變成文蛤來著】
加藤竊竊私語著。
我偶爾會和她對話,不過基本上都是沉默地削著木材。
這幅光景,最近在阿剌克涅的巢里經常能夠看見。
順便一提,莉莉姐姐大人為了療傷在稍遠些的地方休息,所以並沒有加入會話。雖說活動差不多已經不成問題,但是主人還是嚴命她要休息到完全恢復為止。在這點上主人還真是愛操心。
不過,這樣一來,加藤的說話對象就完全只能由我來擔當了。
【製作魔法道具】
加藤用手指摩挲著黑色的盾牌。
【對洛絲小姐來說可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在我看來這是很不得了的事情。魔法這種東西真厲害呢】
【我這個只是在使用魔力而已,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魔法】
【如果厲害的不是魔法的話,那厲害的就是洛絲小姐的技術了呢。都做出了這麼厲害的東西】
【十分感謝】
【真島前輩也是這麼想的,肯定是的】
聽到這話我不由地抬起了頭,只見加藤正露出淡淡的笑容,看著我。
她似乎很清楚,最能讓我高興的是什麼。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儘管說】
這是對我了解到什麼程度才說出口的話呢。
考慮著這些事情,我將製作到現在的與之前同一規格的盾牌遞了出去。
【那麼,能請幫忙把這個扔到廢棄場去嗎】
【咦?這個要扔掉嗎?】
【因為混入了雜念】
我把還只做了個大概的盾遞給了加藤。
她做出皺眉的模樣,收下了盾牌。
【該不會,我打擾到你了?】
【不是。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
【那就好。……不過之前就開始想了,洛絲小姐做出來的失敗作還真是多呢】
加藤的視線落向了不遠處的木片小山包。
那些全部,都是我在這幾天裡重複製作又扔掉過程的失敗作品。
雖說資源周圍近乎無限,但是花掉的時間都顯得很浪費了。
但是,在這點上我並不打算對我的作品妥協。
【我製作的武器防具關係到大家的命。所以不能拿出手哪怕是有一點不滿的東西】
【啊啊。這樣啊。洛絲小姐是職業工匠呢】
加藤用開心的語氣說著,把接過去的失敗作扔掉了。
木頭是生物,各自有著各自的性格。為了加工好,必須對那些性格有著透徹的理解。這點就算是換做注入魔力為成品加工的我也不例外。
親手去摸,仔細觀察的話,自然就會明白做成怎樣的形狀是最合適的。
首先要削出大概的形狀。不過最終的模樣,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大致在腦海里完全浮現了。剩下的就只是儘量向那個方向靠近。
就在我繼續工作的時候加藤回來了,再次坐到了我的面前。
拉過床單,披上肩的的她眯起了眼。從昨天空閒時候聽到的談天內容來看,她似乎是裹著床單的時候最能安心下來。不過那個【嬰兒只要拿著自己的毛巾就會冷靜下來】的比喻,對沒有嬰兒時代的我來說有點難理解。
就這樣如同往常裹著床單的加藤,緩緩開口道。
【剛才失敗的原因提到的【雜念】,是因為葛貝拉嗎?】
啪嚓一聲,我手上的木片裂成了兩塊。
【……】
我呆呆然地頓了一會兒。
然後當我再次感覺到時間流逝的時候,已經是在加藤一臉歉意地道歉之後了。
【抱歉。這次,似乎真的不小心打擾了工作】
【……不】
雖說原因是加藤,但是把這搞砸的還是我的失誤。
我搖著頭,把廢了的木頭放到一邊。
然後再拿起一塊新的。我一邊重新開始開始削木頭,一邊詢問。
【為什麼會提到葛貝拉?】
【對不起。之前你和真島前輩對話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
她所說的,大概是三天前早上的事情。
是我把對葛貝拉的不信任,告訴主人的時候。
既然她都已經聽到了,那麼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什麼意義了吧。
【正如加藤小姐所說】
擾亂我工作的【雜念】,其實就是葛貝拉。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心中葛貝拉的事情。
主人已經原諒了葛貝拉。若是我以他的眷族自居的話,也應該原諒她。思考一下是能理解的。
然而,感情卻怎麼也接不上。
——我,是主人的盾。
想要用這個人造的身體,為主人擋下所有的災厄。
哪怕結果,這個身體會化為齏粉,我也無所畏懼。
對於在心裡下定了這個覺悟的我來說,沒能保護好主人的那個夜晚的記憶,是如此的痛苦。
無力地被踹開,主人被奪走時候的那份絕望。
到達阿剌克涅的巢穴,看到傷痕累累的主人時候的那份憤怒。
無論哪種感情,直到現在都還埋藏在我的心裡,恍若隨時都會復燃的死灰散發著
令人厭惡的焦灼。
只要這個心情還在,要我原諒她就會顯得相當困難吧。
更別說,恐怕我們之間還有可以說得上是最致命的要素。那就是我完全無法理解,葛貝拉要做出那樣的暴行的理由。
——想要獨占主人。
這就是葛貝拉暴走的動機,也是她作為蜘蛛與生俱來的本能。
想要把最重要的東西據為己有,說不定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的感情。
不過,我這方面的感情可以說是完全沒有。
但這也不是說那邊好那邊差的問題。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由於這與生俱來就不同的性質,我將完全無法理解她。
若是想要原諒某個人,不首先去理解那個人的話是很難做到的。
而就是這點十分致命。
即便是我,也有心想要接納已經被主人原諒了的她。
……雖然有心,但總有覺得有著芥蒂。
就是覺得她無可饒恕。哪怕明知主人並不希望我抱有這樣的想法。
【……萬分慚愧】
我無法順主人的意。作為他的眷族,這是恥辱。
【我倒是覺得沒什麼慚愧的必要】
不過,加藤聽到我的話搖頭說道。
【洛絲小姐,有點太壓抑自己了呢】
【壓抑自己……嗎?】
【雖然能理解洛絲小姐作為眷族把真島前輩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考慮的心情,為他人著想是美德。但是,要是太過頭了的話,可能就會失去自我了哦?】
【這樣不行嗎】
對於加藤說的話,我完全把握不到頭緒。
【主人決定接納葛貝拉,而且原諒她了。那麼,我就應該順從他的意思。因為,我是為了實現主人願望而存在的。既然如此,我自己的意思,不是怎樣都無所謂的東西嗎】
【雖然洛絲小姐這麼想……】
加藤的語氣里混進了苦笑。
【不過,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洛絲小姐完全壓抑住了自己,那真島前輩才真的是高興不起來不是嗎?】
【……那是】
我詞窮了。要否定她的話是如此的困難。
主人很重視我們這些眷族。倒不如說,主人對我們重視程度,看上去甚至感覺比對他自己還要高。
【那麼,加藤小姐覺得對葛貝拉的事情要怎麼處理比較好呢?】
現在,我自己沒法理好我自己的心情。
能夠聽一下加藤小姐想法的這個機會,對我來說並不壞。
那個夜晚,加藤小姐面對自己的戰鬥甚至連小刀都不帶一把的姿態,如今也鮮明地呈現在我的腦海。她對心靈的了解,遠遠超出我們這些說到底不過是怪物的存在。
如果是她,說不定能夠為我陷入死胡同的內心找到一條出路。
名為加藤真菜的少女,就是有著足以讓人如此期待的能力。
【……只要在洛絲小姐覺得能夠原諒的時候原諒,不就可以了嗎】
加藤頓了一會兒口開口這麼說道。
【壓抑自己的心情可不好。真島前輩也不希望你這樣,若是壓抑下去總有一天會出現代溝的吧】
【代溝嗎】
【比如說,若是洛絲小姐吧對葛貝拉小姐的感情全部壓抑住,也能看成是剝奪了她贖罪的機會吧?那樣的話,無論過了多久她都沒法被你接受】
【……還能這麼看呢】
加藤的意見,對我來說十分新鮮。
回過神來,我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與加藤正面相對了。
與她的對話就是有著如此的價值。
【之後就看相互之間的努力了吧。葛貝拉小姐那邊……相信前輩肯定會做點什麼的】
加藤的視線仿佛在望著遠方的某處。
陰暗的眼神。但是,視線卻十分認真。
想必她眼中的世界,與我們眼中的有所不同。
【洛絲小姐也想要接納葛貝拉小姐呢】
【是的。這是自然。不過,怎麼都不覺得自己能原諒她】
【這樣啊。……想來也是呢。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的事情」,加藤如是描述我的現狀。
【因為洛絲小姐,沒有自己的欲望】
【欲望……嗎?】
【用這種說法,感覺給人一種不好的印象呢】
加藤輕聲笑道。
【但是,就算是真島前輩,也想要【在自己的身邊能夠有家族一樣愛著自己的存在】呢。前輩的心愿【想要去愛這些人,而且想要誠實面對他們】,身為眷族的洛絲小姐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吧。這也是,一種欲望。我倒是覺得前輩的欲望很有自己風格】
【……欲望】
【如果「欲望」這種說法很難接受的話,那換成「願望」也沒關係。只是修辭上的細微不同而已。重要的是,這才是他所說的【人性】。關於這點,就算莉莉小姐和葛貝拉小姐也是一樣的吧】
這些東西打個比方,就是莉莉姐姐大人希望【被主人所愛】,這麼一回事了吧。
或者換成葛貝拉,說不定就是希望【能被其他的眷族作為同伴接納】。
【洛絲小姐的話欲望上看去有些偏。【想要做什麼】【想要被做什麼】,以及【想要為他人做些什麼】。欲求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形式的,不過洛絲小姐的話感覺十分偏向於最後一個,【想為他人做些什麼】的樣子】
【這是說,我的人格是缺陷品嗎?】
【不是這樣】
加藤用堅定的語氣否定了我的疑問。
【偏,只是說還不完全而已。絕對不會是有所缺陷】
【能這樣肯定……】
【可以。能夠肯定。因為洛絲小姐自得到心的那天以來,還沒幾個月吧?心理沒有成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被指摘出這點,有種被趁虛而入的感覺。
確實是這樣。
我誕生的瞬間有兩個。
一個是作為魔法傀儡的誕生,一個是作為名為洛絲的個體的誕生。
不過,要說哪邊更能稱得上是本質上的【誕生】,那毫無疑問就是後者。
作為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無論活的多久都只不過是薄薄的一張紙片。與此相比,侍奉於應當侍奉的主人的每一天,是何等的五彩斑斕。
對身為魔法傀儡的我來說,啊啊,的確是沒有嬰幼兒時期。但是,單從感情層面上看,我現在也就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我的情緒還不完善,不夠成熟。
遠遠不及擁有水島美惠記憶的莉莉姐姐大人,甚至可能連葛貝拉都比不上。
我想為了主人活下去。為了他工作下去。為了他什麼都想【為他做】。只有這件事,是我如今的一切。
就是這份不成熟,所以,我才無法理解葛貝拉那出於想要獨占主人這種【想要做什麼】的衝動引發的暴走。
以前的我,在聽到主人過去被同學倒打一耙差點被殺死的時候,感嘆過不懂人心的微妙,想來那也一定是出於這個理由。
【不過,說到底,我真的有這種欲望嗎】
若說那就是【人性】的一種表現的話,身為人偶的我並不具備有完全的感情也不足為奇。
但是,加藤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疑念。
【有的哦。真島前輩希望留在身邊的,一定不是只會聽話的人偶吧。一定是擁有明確人格的他人。所以,才會出現像現在這樣洛絲小姐與葛貝拉小姐的關係複雜的情況。那麼,洛絲小姐就不可能沒有自己的願望】
【但是,我真的什麼也想不到】
大概是明白了我真的感到很困擾,加藤擺出了沉思的表情。
深思了一會兒。她眉間的皺紋消失了。
【洛絲小姐到今天為止,有什麼時候覺得很幸福過嗎?】
【幸福,嗎?】
聽到加藤的詢問,我歪起了頭。
【是的。想要再一次感受那份幸福。如果有這種想法的話,那就是洛絲小姐的願望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
得到了簡單易懂的其實,我開始思索。
不過為了主人鞠躬盡瘁,才是現在對我來說最幸福的事情……。
【想要為了前輩而工作,想要為了前輩派上用場,除了這些以外的哦?】
被先打了預防針了。嘛,她想說什麼倒是能理解。
我所找到的自身的願望,必須得是【想要做什麼】,或者【想要被做什麼】這一類的。只有這樣,我才能發現至今為止都不知道的自己,才能夠有所成
長。
幸福。
Xing fu。
【……】
這個單詞浮現腦海的時候,忽然一道靈感划過腦海。
——……不如說,因為太過幸福了反而讓人害怕。
【洛絲小姐?】
這句台詞,是過去不留神嘴滑說出去的話。
【想到什麼了嗎?】
【啊,不。這個……那個,不是這樣的】
加藤留意到我細微的動作而發問,我連忙回話否定道。
比起說是掩飾,倒不如說只是在說謊。
不過,這也沒辦法吧。
因為,再怎麼說【那個】是不行的吧。
不管怎麼說,【那個】是不被允許的。
確實加藤有問我,是否在這短短的生涯中有過體會到幸福的記憶。
就這點上來說,【那個】可說是完美。那是我最幸福的一瞬間,毫無疑問與她所提出的條件完全符合。……但是,要【再體驗一次】那個是不可能的。
那甚至不是要求有點高的等級。簡直就是所謂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不應該去奢求。不能抱有這樣的願望。
因為,我是只不過是個人偶。
【洛絲小姐,你說謊了呢】
但是,加藤毫不留情地就斬開了我的謊言。
似乎在她看來,我這拙劣的謊言脆弱得一捅就破。
【洛絲小姐想要【這麼做】的事情,看來是相當發自內心的呢】
這是,會令人聯想起將莉莉姐姐大人逼上絕路的那個夜晚的無情。
不同的,只有一點。
那就是那個夜晚她是為了主人。
而今天她是為了我。
說不定,她已經用天生的敏銳感性看穿了這點。看穿了這是為了讓我成長,所必須的成人禮。
【我,我……】
她這份確信的態度,成為了推動我前進的一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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