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04 人偶的願望 ~洛絲視角~(2/2)
她這份確信的態度,成為了推動我前進的一個力量。
但是,果然關鍵的稻草還是其他的東西。
那就是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願望。已經,再也無法回到一無所知的那個時候了。
哪怕只有一點,也會想要去實現自己的願望了。
這點,對我來說才是決定性的稻草。
【我……】
下定決定,提起勇氣,我將自己的願望化成了話語。
【我想】
還是化成話語了。
【我想……讓主人抱著自己】
化成了話語,塵埃落定,我為此後悔了。
想讓主人抱著自己?
世界上有著所謂能說的事情和不能說的事情吧。
確實,我是被主人抱過一次了。
那是主人把他的同學,一個卑鄙的男學生反殺的那個夜晚的事情。
被抱住了,然後我抱了回去,與陷入沉眠的主人相互倚靠了一晚。
對於沒有睡眠的我來說,那一晚就是夢。
當然,那是極其偶然才會發生的意外。
就算是我也很清楚這點。
說到底,夢終究是夢。只有愚者才會真心去奢求那種東西。
要有自知之明。
你只不過是個人偶吧。
……哪怕這麼說給自己聽,事到如今也已經無法騙過自己的內心了。
這是為什麼呢。
我居然會發自內心地,奢望著能夠讓主人抱住自己。
【……啊啊,真是的!好可愛啊,洛絲小姐!】
突然,我從正面被抱住了。
被加藤。
雖然事出突然而渾身僵硬了一下,不過回過神以後,我輕輕地壓住她的雙肩推開了她。
【萬分抱歉。加藤小姐。請問能離開一點嗎】
【啊,對不起。你看看我,一個不留神】
加藤立馬身體拉開,然後做錯事般地低下了眉。
這樣的她莫名地語莉莉姐姐大人有點像……然後立馬察覺到,並非如此。
這大概,是因為與姐姐大人所擬態的水島美惠有相似之處。
所謂的在日常里,十分普通的少女的模樣。
若是如此,這說不定才是這位名為加藤真菜的少女原本的姿態。
【洛絲小姐是想要被真島前輩抱著,而不是被我呢】
【誒,是的。那個,不對。但是】
【怎麼了?】
我怯生生地,對一臉茫然的加藤說。
【……像我這樣的人偶,奢求被主人抱住什麼的實屬僭越吧】
【沒有那種事】
這語氣里似乎帶著點責備。
【洛絲小姐就是說著這種話,然後放棄了的嗎】
【但是,怎麼能讓我的這種任性,讓主人煩惱……】
【若是洛絲小姐能夠這樣任性,真島前輩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哦】
【高興我的任性嗎?】
【就我看來,前輩,大概是屬於那種若總是被盡心照顧,心裡會抱有很大歉意的人哦】
【那個……】
……「很有可能」,我不禁這麼想了。
我覺得為主人盡心盡力是理當如此的事情,但他卻有時候會覺得這樣不好。
那麼,如果我任性了對主人來說會是好事嗎。
啊啊,不對,但是。
【就這樣放棄不行的哦】
加藤這麼說道。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惡魔的耳語,倒不如說是慈母的鼓勵一般溫柔。
【洛絲小姐不想讓前輩困擾。那麼,只要是在前輩的期望下去抱的話,就可以了吧?】
【就算說這樣就可以,不過那可是千金難求的狀態吧?】
那一晚的事情,的確就是這樣的事情。
不能奢求再去發生第二次。
【所以說,不可以放棄啦】
加藤說著,握住了我的手。這位少女的手是如此的柔滑,嬌弱。
【為了實現願望才需要努力不是嗎。而且洛絲小姐的願望可是觸手可及的呢】
【……你想說,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
加藤雙眼緊盯著我。
【只要洛絲小姐能夠可愛到,讓真島前輩想要抱住就可以了嘛】
【我……變得可愛?】
【是的。而且,洛絲小姐不是有著能製作道具的技術嗎。做個魔女呀,母親外貌的木塊之類的,也不需要用什麼特殊的舞台表演裝置,只需要用一點珍藏的魔法打扮一下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可愛一點就可以了】
加藤小姐的建議,絕非不可能。
我是魔法傀儡。是持有魔法小刀的怪物。
創造,幾乎就是我的全部存在意義。
那麼,即便是自己的外貌,再重新製作一次也是可能的。
可是,做不做得到,並不僅僅取決於是否能做到。
【但,我只不過是個人偶,會被允許做出那種事情嗎?】
【肯定可以的】
這句話,說不定是今天說的話裡面語氣最強烈的。
【聽好了,洛絲小姐。女孩子在希望被男孩子抱住的時候,會嘗試讓自己變得可愛是理所當然的。會化妝,會提升自我修養。……這些行為,對女孩子來說可是相當重要的。就算是前輩也沒有指責這個行為的權力】
【可是,我是人偶】
【你在說什麼呢。請試著考慮一下。人偶精心打扮之後,被主人抱在懷裡,那樣不才是最自然的嗎?不管洛絲小姐是女孩子還是人偶,都沒有任何理由能妨礙洛絲小姐為了前輩而漂亮起來。因為,洛絲小姐可是女性人偶呢】
「不能放棄」,加藤不斷重複著。
看著這一心一意的眼神,我迷惘了。
作為眷族的自己在責備著「這樣做真的好嗎」。
合理性思維在訴說著「就算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
束縛著我前進的一切的一切。
把那一切放到天平的一邊,然後把我的願望放上去。
結果會往哪邊傾斜呢。
密切關注著那個結果的我……突然,注意到了自己是何等的愚蠢。
在像這樣放上天平比較的那一刻,我的願望所擁有的重量就已經很明確了。
這不是理由。
這份感情,本就是不講理、不合理的。
啊啊。是嗎。
這就是所謂的【想要做什麼】嗎。
說不定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了所謂人心的冰山一角。
【假設說,
我努力打扮起來的話——】
我最後開口發問道。
事後回想,或許那個時候我一定是想要再有人推最後一把。
【——主人,會高興嗎?】
【一定會高興的呢】
加藤露出了拘謹的笑容送上了祝福。
這句話並非虛言,這段鼓勵的文字裡面注入了她的慈愛。
現在的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我真心對加藤不勝感激。若是沒有她,我那份被鎖在了內心的倉庫中上了鎖的願望,哪怕老化生鏽也不會再有見光之日了吧。
我或許就會直到化為朽木的那一天,都將無法察覺那份重要性。
不過現在,我甚至覺得自己會在將來某一天原諒葛貝拉。
雖然對她做過的事情仍然心存不滿,但是,由於無法理解她這麼做的動機而拒絕她的心情已經散了一些。
現在立即原諒她或許不可能,但總有一天會寬恕她的。想必,就在不遠的將來……。
【當然,為了讓洛絲小姐更加可愛我也會幫忙的呢。全力包裝自己吧】
【十分感謝】
我在此刻的心情跨越了怪物與人類的隔閡,發自內心的對她抱有純粹的感激。
【加藤小姐……】
所以,浮現出了這個疑問。
【……你不對我們生氣嗎?】
【生氣?】
加藤目瞪口呆得望著我。
【我?對洛絲?到底,為什麼?】
【主人已經決定要保護你了,但是我們還是一直對你保持著警戒。認為你是潛入內部的敵人。這你應該已經有所知曉了吧?】
【誒誒,嘛。之前,還被莉莉小姐面對面地這麼說過了呢】
在與葛貝拉決戰之前,莉莉姐姐大人對加藤小姐,把迄今為止所抱有的懷疑全部都表明了。但是,加藤卻像是從根本上就沒有在意一般,語氣比起之前的每天也沒有任何變化。
【而且,雖然說出來是在那個時候,不過早在那之前就感覺出來了】
【既然這樣,一般來說你應該對我抱有怒火才對,不是嗎?至少,那位叫加賀的男人,在被主人殺死之前就憤怒地發狂了】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除了加藤以外,唯一活著和主人對話過的男人的模樣。只是,對面部的印象已經差不多模糊不清了。
【被當成和那個人一樣的啊……再怎麼說這也有點讓人討厭呢】
似乎是感到相當不愉快,加藤細長的雙眉之間出現了淺淺的皺紋。
【十分抱歉】
我低頭道歉。
【不過,我覺得其實我也未必有說錯。被隱瞞了事情,是個人都會覺得不愉快的吧。加藤小姐會對我們有所厭惡也是不足為怪】
既然都被幫了那麼大的忙,那就不能繼續放著這個疑問不管了。
況且,每次加藤都會為了解決我的煩惱像這樣抽出時間找我談話。
【是呢。不過在我想來,以洛絲小姐你們的立場會懷疑我也無可奈何,但是,即便如此一般來說可能也多少會感覺有點不愉快呢】
加藤聽到我的指摘頷首道。
【既然如此……】
【不過,其實我也不覺得有怎麼生氣哦】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
遭受到了一般來說會生氣的對待,但是加藤卻說自己也沒有怎麼覺得不愉快。
加藤察覺到了我並沒有理解,歪頭道。
【……唔——,是的呢】
加藤再次拿起剛才觀察過的成品圓盾,抱在了懷中。
彎起手指抵著嘴唇,做出了裹在床單中時候的思考動作。隨後那淡淡的嘴唇開始編制出答案。
【簡單地說,或許就是我對你們眷族感同身受吧】
【感同身受……嗎?不是對身為人類的主人?】
【是的。是對身為眷族的你們】
原來如此,加藤的說法,只要除去那一點還是能夠理解的。
因為與我們感同身受,所以對我們的立場有所理解,也就不覺得憤怒。
這我能懂。
然而,我搞不懂究竟為什麼會感同身受。
我們是主人的眷族。為了主人付出一切就是我們的存在意義。這是在哪怕已經知道了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願望的現在也不會改變的,存在於我們內心的真實。
為什麼身為人類的加藤,會對我們這樣的眷族擁有相同感受呢。
【而且,我很感謝洛絲小姐】
加藤接著說道。
【因為,你不是對我沒什麼懷疑,很平常地和我說話了嗎。這麼做的只有洛絲小姐一個人】
【你知道了嗎?】
我驚訝地發問,加藤露出了苦笑。
【會像這樣聽我說話,而且就是那個晚上,也是一開始就打算帶上我的吧。因為洛絲小姐性格很老實所以很夠容易明白。洛絲小姐又不是能夠藏住話的人,如果那只是表面說說的話立馬就會在臉上寫出來】
【我臉上可是什麼也沒有的】
【的確。所以,剛才那是玩笑】
【……】
雖然不知道加藤的言行有多少是認真的,不過我很容易懂看來是事實。
我是有所自覺的,包括主人在內,恐怕我是這一行人裡面頭腦最不好的一個。
說是認真誠實聽起來或許還好,實際上應該是耿直地不知通融才對,我自己也知道。葛貝拉的事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如果我對加藤有所懷疑的話,毫無疑問即刻就會對她那麼說的吧。
所以,的確和加藤說的一樣,我和主人、莉莉姐姐大人不同,並沒怎麼懷疑她。
比如說認為她會不會背叛。
又或者說會懷疑她在考慮些什麼。
這種事情完全沒想過。
倒不如說,我不明白有什麼懷疑的理由才是真的。
說實話,關於讓主人痛苦的人類這種生物,我並沒有什麼好印象。面對加藤,一開始也並不是那麼抱有好感的。
但是,與她一起過了一段時日,在我的心裡她的地位漸漸發生了改變。
這一點,大概就是我與莉莉姐姐大人的不同了。要說原因,可能就是在承擔著【要保證沒有戰鬥力的主人的人身安全】任務的我與【沒有戰鬥力】的加藤之間,原本,就有著一定程度的親和性。再者,我與擁有水島美惠記憶的莉莉姐姐大人不同,自擁有自我以來,在我與他人的交往中,加藤占據了大部分。
也因此,我在白色阿剌克涅襲擊的那個晚上,毫不猶豫地就帶上了加藤。而且她也為了主人挺身而出了。這一點,就是我哪怕懷疑同為眷族的葛貝拉,也不對加藤有所懷疑的理由。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需要懷疑她的理由了。
……倒不如說。
雖然這是不願意去想的事情,也更是決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不過,在我看來,對加藤疑心重重的主人,看上去才顯得更加異常。
而且比起說是異常,講明了,感覺已經是變態的了。
話雖如此,主人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顯而易見到哪怕身為人偶的我都能夠推測的到。
深深刻在主人心裡的傷痕。那份痛苦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恐怕,只要那個傷口不癒合,主人就永遠無法接納加藤。
這已經是主人無法自行解決的心態了。
【我對能夠相信我的洛絲小姐,是真的心懷感謝的】
其結果就是我對擁有孤獨遭遇的加藤的事情一直惦記在心。
【甚至想著若是可以的話,希望能夠成為朋友】
所以,當聽到加藤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有點訝異的同時,也能接受了。
【朋友,嗎……?】
【果然,很難嗎】
我腦海里立馬浮現出了答案,「很難」。
她對我有恩。主人也有蒙受過她的恩情,我今天也像這樣受她關心了。
不得不報答這份恩情。然而,我是眷族,她是人類。
立場不同。站的位置不同。價值觀不同。然後最重要的是,種族不同。
我們之間,從始到終都充滿著遙不可及的鴻溝。
所以是不可能稱為朋友的。
不,但是。
重點,不在那裡嗎?
【……果然,不行呢】
加藤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浮現出了好似在說,【剛才只是開個玩笑】般的笑容。
看到她那有些虛幻的笑容,我感覺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
不知來由的感情,在我的內心洶湧。
若是以前,我一定會把像這樣衝動的感情當成是多餘的東西當即壓下。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感情了。
這是她剛剛才讓我理解的感情。
我已經很清楚地明白了,這是很重要的感情。
被內心的衝動催促著,回過神來我已經對那哀傷的笑容說出了這句話。
【若是主人下了命令,我肯定會不吝與你刀刃相向吧】
【恩?】
加藤眼睛睜地滾圓。
大概是驚呆了吧。不過就算是我自己,也很驚訝我會說出那樣的話。
之後,加藤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起頭。
【為什麼,突然要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還是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即便如此,還是要說想和我成為朋友嗎。
是什麼讓她說出這種話的,現在的我根本無從推測。
我真的完全無法對這位名為加藤真菜的少女的內心,做出任何的推量。
但是,即便是這樣想的我,也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她是發自內心說出剛才的話的。
那麼我也必須回應她這份真誠吧。正好,正是她,教會了我何為【想要做什麼】的感情。
不是想著「要怎麼做才合理」,而是在那份「想要怎麼做」的衝動的推動下,我做出了回答。
【如果你說這樣也可以的話】
【恩】
【那麼我也想,和你成為朋友】
加藤瞪大了眼。
「不懂你在說什麼」,她那動搖的視線仿佛在這麼傳達著。
那顯得童顏的五官上,漸漸地流露出了理解那句話的神色。
【啊】
僅僅一瞬間,加藤的表情變地泫然。
【……十分感謝。洛絲小姐】
不過她用驚人的精神力把表情扭了回來。
但是,她的嘴角還是展現出了一絲微笑,似乎還是無法完全控制住的樣子
看著這一幕,我確信了自己並沒有選錯選項。
【那麼,從今往後就請多多關照了呢,洛絲小姐】
加藤向我伸出了手。這幅光景,恍若是那晚合力對抗被色蜘蛛的暴走的再現,卻又有著明顯的不同。
【不過,總覺得都事到如今了還有必要特地這麼做嗎】
【不。這是必要的吧】
放下小刀,握住了加藤伸出的手。
【這邊才是,從今往後才請多多關照了。加藤小姐】
這就是,我和真菜成為朋友的第一天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