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0 燈火的世界(2/2)
沉下去。沉下去。不斷沉下去。
漸漸地,感覺不到周圍的其他燈火了。
越發濃郁的黑暗讓我在物理層面上感覺到了巨大壓力。我這渺小的燈火,會不會在一個不經意間,就被這份壓倒性黑暗的質量給碾碎呢……我壓下這份恐懼,遏制住內心那份想要立馬上浮的衝動繼續向下潛去。
終於,我看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我看到了劇烈燃燒的黃色燈火,以及與那劇烈燃燒的火焰重疊在一起的紫蘭的身影。
發現目標的喜悅也不過一瞬,我隨即皺起了眉頭。
因為那抱著自己的膝蓋緊閉雙眼的少女身上,遍體鱗傷。
以十文字給她造成的重傷為中心,幾乎渾身上下都覆蓋著裂紋,其中有許多裂口甚至深到了堪稱斷痕的程度。
少女的受傷身姿,此刻也在不斷沉向黑暗底部。
緩慢,而又,確實地……。
而隨著深度越深,裂痕增加,龜裂更甚,脫離本體的小碎片漂在這片巨大的空間內,就仿佛溶於水的鹽塊一般,細散溶化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少女的燈火卻又仿佛在抗拒這份變化一般劇烈地燃燒著。
這份燃燒的輝煌,毫無疑問只能是她意志的表現。
——自己還不能就這樣消失。自己還有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正是這份執著,讓本應早就沉入這片黑暗底部四散而去的她仍舊逗留於此。
不僅如此。
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發現少女的燈火之中還混進了其他的什麼東西。
雖然其中每一個每一點都很細小,但正是這些並不像少女的身影那樣擁有明顯形狀的無數碎片與紫蘭的燈火交融在一起,才讓其燃燒出熊熊烈火。
在那些碎片之中,我感覺到了獨立於少女之外的意志。
或許,這些碎片正是為了防衛奇利亞要塞而在戰鬥中獻出生命的人們所留下的零碎思念。
紫蘭是在吞噬了充滿整片要塞的魔力之後化作不死怪物的。在那時候她所吞噬的魔力里,凝絕了為了守護要塞而戰死的士兵騎士們的魂魄升華而成的碎片。其中就算含有死者那些微的寄託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既然如此,現在的紫蘭,是那些人們可敬的守護願望凝聚而成的結晶。
無論怎麼說,都不是理應隨著悲哀的食屍鬼化就這麼消散的存在。
我再次下定決心,像燃燒著的少女伸出了手。
我自然而然的就清楚該怎麼做才能把眼前的她拉回去。轉移者特有的能力在據點被稱為作弊能力,在這個世界則是被稱作恩寵。不知為何當事人自然而然地就能明白自己能力的使用方法。哪怕如今我身處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也是一樣。
我伸出的手,指尖觸碰到了少女的肩頭。
——噼咔一聲,指尖出現了些微的裂痕。
我屏住了呼吸。
但同時,我盯著眼前的光景頭腦之中莫名的冷靜。
果然如此嗎,這樣的念頭從我的腦海一閃而過。
我僵住不動的時間僅僅只有一瞬。雖然感覺有點被嚇到,但卻並不吃驚。要說為何,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這就是我的力量。本能上就能把握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當然,除此之外的事情也是一樣。
在決定要找回紫蘭的心的時候我就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要把紫蘭的心奪回去。
決定要把這下定的決定,化作現實。無論如何會怎樣。
所以,現在再來提這種事也已經遲了。我沒理由在這裡住手。
我毫不猶豫地抱住少女的身姿。與此同時,我自己的火焰也延伸出去,把她的燈火整個覆蓋住了。
這麼一來,少女身姿的崩壞速度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我安心地鬆了口氣……然後聽見自己渾身上下開始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好似悲鳴。
就像是受到了難以承受負擔一樣,我自己的身形表面正在開裂。和剛才用指尖嘗試觸碰她的時候一樣。本來不應該有所觸碰的東西卻相互接觸了,會發生這種現象或許也該說是理所當然。
這絕不是什麼會危及性命的變化。和紫蘭不同,我身上開裂地並不厲害,整體也沒有發生崩壞。所以這也不會危及到我的性命。
但是,雖說這並不致命,卻也無可挽回。
要形容的話,這像是單程票的路途。在走下一個台階後回頭一看,卻發現回頭路已然不見。而且,如果就那樣繼續向下走去,也無法保證前方就不會出現通往奈落的坑洞。
此刻發生在我身上的,就是類似這樣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仍舊沒有要放開紫蘭的想法。
因為我不想失去眼前的這位少女。絕對不想。
……可是,為什麼,我會這麼想要把她拉回來呢?
是因為她相信了對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異物的我……嗎?
是啊。的確,那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吧。
可是,我也自覺到,理由並非僅僅如此。
合上眼,與十文字對峙時候的紫蘭身影浮現眼前。
這位騎士心懷想要保護誰的理念,即便死亡,仍在為此繼續戰鬥著。她的這種生命形式,作為一種證明,展示了這個世界並非僅僅是被暴力所支配的世界。
【被欺負的人】工藤陸在來到奇利亞要塞之前就一直被坂上欺負,最後還被他所策劃的陰謀給殘忍地奪去了性命,他形容這是個【強者恣意妄為】的世界。對於他用心灰意冷的語氣說出的那句話,我無從反駁。要說原因,因為我自己也是屬於被那力量所蹂躪的人中的一個。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工藤正是反應了我自身模樣的鏡子。
但是,紫蘭的存在,證明了這個世界絕非這般無情。
過去,據點由於這仿佛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一般,沒有投入
任何心血的力量而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然後,現在,這裡的奇利亞要塞也被其所踐踏。
確實有很多東西被暴走的力量給摧殘了。這是事實。
但是,人的思念卻也並非只會被蹂躪而毫無還手之力的東西。
為了奪回證明了這點的紫蘭,如果我的能力能夠為此所用的話,這點代價根本就不算什麼。
我就這麼抱著紫蘭,從那黑暗的深淵之中浮起。
噼里啪啦的聲音接連不斷。
明明是在上升,卻有種自己正在墜落的錯覺。仿佛自己正在某個無法回頭的樓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去……。
——知道嗎,主上。
不經意間回想起了不知何時聽到過的話語。
——這個想法很危險。就算是妾身都能很容易地想像出來。像這樣把一切都背負到自己身上的話……。
……是啊,或許正是如此。
但是,即便如此在有些地方我還是不會妥協的。
回想起來,過去在決定要保護加藤的時候,或許也是這種感覺。
哪怕知道有很多的不合適,我還是為了守住自己心裡的【什麼】而決定保護她了。這次和那次相比也是同樣。
我也和十文字一樣,轉移到這個世界來以後得到了從天而降的力量。
在剛轉移過來的時候,我作為殘留組的一員沒有和怪物接觸的機會,差點就那樣對自己力量毫無自覺地死去。這樣的我在和莉莉幸運的相會,從而發現自己有統帥怪物的固有能力的時候,認為這是【為了讓我一個人也能夠在這殘酷的世界上活下去的擁有的力量】。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份力量,只是力量而已。
但是,多虧了這個力量,我遇見了莉莉她們。
我能夠直言,至今為止和她們之間培養起來的這份羈絆,是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想。
這份力量,或許本來的確是沒有任何寄託的空虛力量。
但是,至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並非如此。這份力量,有著我和身為眷屬的莉莉她們之間的感情。我是這麼確信的。也想這麼確信。
然後,此刻我痛切希望能夠用這份力量取回來的事物就在我眼前。
若是拋下這個希望,就等同於否定了我在這份力量之中寄託的感情。
只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孝弘閣下?
我不斷的上浮,少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低頭望向抱在懷中的紫蘭,只見她微微睜開了單邊的眼睛。
眼瞳之中帶著茫然的光輝,卻認知到了我的存在。這個瞬間,我和她之間的心靈感應,變得確切而又堅固了起來。
不對,說反了。正因為聯繫變得確切而堅固,所以她才醒了。
證據就是我身上發生的異變正在漸漸緩和。紫蘭的崩壞現象也平靜了下來。而且,紫蘭的燈火顏色從黃色變成了紅色。
——這裡是?……不對,我這是?
紫蘭的語氣莫名有些半夢半醒。意識也很曖昧,視線更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般飄搖。在她看來,或許這一切就只像是發生在夢裡。這裡就是這種地方,以及,在她醒來之前她的狀態差不多確實也就是這樣。
——啊啊。是這樣啊。我是力量用盡之後,敗了啊。
她那失去了單眼的臉上浮現出乾笑。
龜裂開來的臉頰上一道淚水滑落。
——我又一次,沒能保護好必須保護好的東西呢。
一道影像從她那裸露的內心之中,通過心靈感應流入我的腦海。
幼小的少女跪在與紫蘭十分相像的他的亡骸面前,痛哭流涕。
看到的影像僅此而已,但那個瞬間她所擁有的撕裂心臟般的悲痛之情,卻讓人感受到不能再感受到的程度。恐怕,這就是紫蘭最開始決定為了保護他人而拿起劍的時候的記憶。以自身所經歷的莫大喪失之痛為起點,少女為了減少這個世界上哪怕一個悲劇而踏上了戰鬥的道路。
而她的道路在半路就結束了,對於自身的無力紫蘭再次落下了淚水。
以淚始,又以淚終。這也太過悲慘了。
——別放棄,紫蘭。還沒結束。
——孝弘、閣下?
我繼續向上浮去,仰起頭,已經可以看到在剛來這個空間的時候看到的數個燈火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了。
——回去吧,紫蘭。惠在等你。
紫蘭一副呆滯的表情。肯定是對我的話無法置信不會有錯。
但是,現在我們之間有心靈感應。我說的是實話這點,應該也傳達給她了才是。僅剩單眼的眼瞳中,如湖面般泛起了漣漪。
紫蘭的眼中落下了淚水,卻不再是悲傷了。
也因此,我覺得自己的選擇絕非錯誤。
我和紫蘭一同回到了和其他燈火一起的地方。
耀眼的光芒蓋過意識——我,回到了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