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01 平穩日常的終結(2/2)
【但是……】
紫蘭望著緊緊握住我的手的侄女,隨後鬆開了眉頭笑道。
【……沒什麼。我知道了。萬分抱歉,孝弘閣下。惠就拜託你了】
看到惠小聲嘀咕「太好啦!」的樣子,大家都忍俊不禁。
【真沒辦法】
紫蘭望著如是嘀咕的惠,面容充滿了慈愛。
這裡的日常,平穩到令人無法想像這裡是怪物跋扈的樹海之中。我望向紫蘭的側臉,回想起她在靈廊所說的話語。
——哪怕無法再親眼見到故鄉第二次,我也想要守護它。想要守護和那座村子的同胞相同境遇的其他村子的人們。想要保護與自己一同戰鬥的夥伴們。
想必,紫蘭口中所說的想要守護住的,正是眼前這份光景吧。我切膚體會到了這一點。
◆ ◆ ◆
和先行離去準備房間的紫蘭分別,我和莉莉決定陪在惠的身旁。現在還不能放著她一個人不管,必要有人陪在她身邊。
惠帶上準備好的擦汗巾和水筒,前往紫蘭所在的鍛鍊場。惠抱著大大的皮革袋,我和莉莉則負責搬運其他的物品。皮革袋裡裝有惠訓練時候要用的皮革鎧之類的道具。然而年幼的少女腳步輕快,仿佛就連這份沉重都是一種樂趣。
順帶一提,先要參加訓練的干彥也來和紫蘭打過招呼了,那傢伙之後再匯合。惠開心地訴說著至今為止從紫蘭那學到的東西,隨後我們到了指定的房間。
【……?】
走進大小正合適數人在其中活動的房間的瞬間,我便停下了腳步,緊張氣氛撲面而來。
其中的少女側臉凜然,右手持劍,左手握盾,一副完全武裝的模樣。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身著沉重的鎧甲,腳步卻很迅猛,動作很很是流暢。眨眼之間便揮起的劍,正面斜砍而下。之後一個停頓,劍尖抬起走向驟變。這次是逆砍回去。再是從橫掃到突刺的連擊。動作寫意地仿佛手中握的並非鋼鐵而是鴻毛,劍技千變萬化一閃即逝。
為了一個個確認自己的把式,動作本身絕不算快。但是,雙眼要追上那劍的走勢,難以至極。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多餘。在日常生活里從所未見。想必,那一定是經歷了嘔心瀝血的鑽研以及以命搏命的戰鬥之後得到的成果。時不時地,會產生眼前的少女仿佛就是為了舞劍而生一般的錯覺,好似與劍融為了一體。
之前雖說作為指導她也揮劍給我看過,但是像這樣看她自己的練習還是第一次。如果說這就是戰鬥在樹海最前線的戰士們所應當有的水準的話,那轉移者的作弊能力,或許意外的沒什麼大不了呢。
【……這個,好強啊】
【很強吧】
我不意間漏出的一句話,惠十分開心地表達了同意。
【而且,姐姐大人可不僅僅擅長劍術哦。即便是作為精靈使,也是相當優秀的】
惠的聲音里充滿了對自己所傾慕的姐姐的尊敬。
【和精靈簽訂契約,是只有精靈族能使用的特別魔法。但是,哪怕是精靈族,能和精靈契約的也只有極其優秀的一部分魔法使而已。精靈會測試契約者。不夠格的人去挑戰契約的話,那麼等著她的只有死】
【也就是說必須要跨越試煉嗎】
【是的。為此必須擁有的,是高傲的魂魄。以及,精誠所至的祈願。為此,我們精靈族從小開始就要進行嚴格地修行。不過即便如此,能夠挑戰契約的也只有極少的一部分人】
【精靈族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和精靈結定契約嗎】
我目光轉向呆然的漂浮在舞劍的紫蘭上方的黃色球體。
看上去就像是用黏土捏起圓形身體後再摁了幾個突起的手腳上去一般的精靈,今天也依舊拖著長長的綠色披帛,高高掛起在空中。
【是的呢。果然對我們來說,精靈是一種特別的存在】
精靈族在這個世界被疏遠,是因為精靈的存在被視作怪物——即人類的敵人,所以與之契約的精靈族就變成了背叛者而受到非難。然而哪怕是這樣精靈族也沒有捨棄精靈。對他們來說,精靈正是特別到如此程度。
【而且,精靈在契約者進行賭上性命的戰鬥的時候總是會給予幫助哦】
【誒。我還以為就只是個索敵用的】
之前我藏在森林裡的時候,就是被紫蘭契約的小精靈給暴露出所在地的。我會這麼說就是因為有過這個事情,但惠搖了搖頭。
【雖說這種形式的幫助也有,不過不只是這樣的。契約精靈,會在戰鬥中用魔法援護契約者。比如說,一直跟在姐姐大人身邊的那位小精靈,在戰鬥中會使用地屬性魔法,大幅度提高她的身體能力。像這樣借用精靈的力量,能夠讓精靈使發揮出比兩位優秀的魔法使還要強大的力量】
【誒。好厲害啊】
【是的,很厲害。總有一天,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惠雙眼放著光,抱著皮革袋的雙臂用力抱緊。
【還有還有!姐姐大人厲害的還不只是這些……】
【這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事情,惠】
不知不覺間紫蘭已經收起了揮舞的劍,望向我們。看起來很是全神貫注,但似乎還是有在關注我們這邊情況的樣子。嘛,畢竟鬧成這幅樣子也該發覺的吧。
【哇,姐姐大人!?聽到了嗎!?】
【聽得一清二楚。你總是像這樣慌慌張張的,這點可得改正一下】
收起劍望向我們的紫蘭對手忙腳亂的惠豎起了一根手指。
【而且……聽好了,惠。你明年就要成為從士了,是以騎士為目標的人了。我這種程度,還只是半桶水的半吊子。作為目標的話,你的目光應該放得更高一點才行】
【是、知道了。姐姐大人】
【今天約好了也好幫你練習。快點準備吧】
【是!】
惠聽從完全進入說教模式的紫蘭發出的指示,連忙跑進房間。
惠打開帶來的皮革袋,取出放在裡面的物品。莉莉也跟著惠走了進去,和惠談笑著開始進行準備。
紫蘭則是和她們錯身向我這邊走了過來,我出聲道。
【也沒必要這麼嚴厲吧】
【我有這個義務,必須把她教育得能夠獨當一面】
紫蘭把聲音壓到惠聽不到的程度回答。
【若不這麼做,我無顏面對逝去的兄長和兄嫂,以及一直掛心那孩子的母親。】
紫蘭的這份姿態,不論實際親緣關係如何,完全就是一副姐姐樣。我回想起一直很關心菖蒲的葛貝拉,與她有著相似之處。不過
,那邊要更不靠譜就是。
【不過,就我聽說,就惠這個年紀來說魔法和劍術都已經算很不錯了吧?事實上,就連【翻譯之魔石】都能運用自如了】
即便是昨天坂上那件事,若不是立場上不容許有所抵抗,再加上被年長男性脅迫造成的恐怖和混亂的話,說不定其實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我覺得小小年紀就能做到這一步很了不起了,但是紫蘭卻搖了搖頭。
【想要在這個樹海戰鬥並且活下去,還遠需要更多的鑽研。而且,那孩子總是沉不住氣,總是疏忽大意,必須要時常盯著】
【剛才的?那個,只是因為想要對人說自己崇拜的姐姐的事情想說的不得了所以沒辦法吧。不是蠻好的嗎】
說不定這種機會,平時很難碰到呢。
因為紫蘭和惠是精靈族,能夠這麼說話只有知根知底的熟人。像我們這樣,能夠讓惠這樣宣揚自己姐姐的外人大概很罕見。
【實際上,紫蘭的劍術的確很了不起啊。剛才也見過了,很能理解惠會那樣驕傲的理由】
【沒這種事】
我發自內心說出的感嘆,被紫蘭否定了。
【這種程度,根本就沒什麼】
本想著該不會只是出于謙遜才這麼說的吧,但是她的表情卻十分的平靜。
看來,她也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
【當然,我也是盡了自己的全力去努力了。……但是,無論如何,總是還差點】
紫蘭的表情並不晴朗。音色之中蘊含些許的陰翳。
【是的。還差點。只靠這幅身軀。不管怎麼鍛鍊,還是無法保護好同伴們,還是會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紫蘭……】
紫蘭的表情陰雲密布,說不定此刻她的眼中,正倒映著戰死樹海的哥哥,以及至今前去弔唁過的同伴們的身影。
【我們能夠做到的,實在是太少了。每年都有村子消失,有人被蠶食,世界漸漸被森林侵蝕。哪怕這雙手拿起劍,不惜付出生命前去戰鬥,光是要阻止邊界的毀滅就已經拼盡全力了。付出眾多的犧牲,結果卻也只是重複這令人絕望的防衛戰罷了】
紫蘭咯吱地握緊拳頭。
【所以……】
突然,紫蘭的蒼藍色眼瞳之中,倒映出我——不,那是對她們異世界人來說身為【勇者】的姿態。
【……孝弘閣下,知道我們和各位勇者大人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
【不同?有嗎?】
我皺著眉,紫蘭點了點頭。
【是的。據說,從異世界前來的貴人勇者,與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魂魄。魂魄所擁有的力量,會誕生出強大的能力。人的本質不在肉體而在於靈魂。我們和各位勇者大人,從本質上就不一樣】
……才沒有。
如果要說有哪裡不同,也就只有出生的世界不同而已。
我雖這麼想,卻無法將這種想法輕描淡寫地說出口。
因為紫蘭那平靜的話語中,有著別樣的沉重。
這其中含有的,肯定是在不斷努力、努力、再努力之後……對即便如此也仍舊無法夠及的事物所抱有的放不下的羨慕與渴望。正是這種心情,最終化為以【理想化的勇者模樣】為偶像的信仰,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所謂的【理想化】,從至今為止紫蘭以及其他轉移者們的言行之中就能感覺的到。
比如說,在以前紫蘭所說過的傳說中,所有降臨而來的勇者,都為了救民眾於水深火熱之中而投身參戰。
而且,一無例外。
無正義不勇者。的確是呢,這很美妙。
然而,只是這樣的話也太過完美了。人類不是假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也並都是褒義層次上的,面對不幸會有人同情,也會有人冷淡地避而不視。至今為止轉移到這個世界來的人們,不可能儘是大善人。如果是的話,那我們原來的世界就不需要警察了。
過於美好的勇者傳說里,會有歷史的篡改,會有事實的捏造。所謂【理想化】,說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這也不能一視同仁為壞事。
畢竟有些時候,比起往臉面上抹黑的真實,更必要的是美好的創作。
【初代的勇者大人似乎曾經說過,【這裡是願望能夠得以實現的世界】】
紫蘭的聲音有著某種熱情。
【因為這句話過於簡單,以致出現了各種學說的解釋,但最主流的是說,這是在那比起現在更加令人絕望的黑暗時代,為了鼓勵人們【不要捨棄希望】而留下的話語。我也是,被這句話所鼓舞過來的】
【……】
在我看來,初代勇者留下的【這裡是願望能夠得以實現的世界】這句話除了是說【就連毫無力量、平庸如斯的自己也能夠在這裡成為夢想中的英雄】以外聽不出其他意思。
但是,果然我還是不想把這說出口來雞蛋裡挑骨頭。
我知道,對於紫蘭來說這份幻想是必須的。我不可能遲鈍到會把這破壞幻想的話說出口。
【再不出數年惠也要上戰場了。考慮到騎士團的損耗,首先那孩子就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回去村子。更何況,哪怕因為發生了什麼而得以回歸故里,那個村子或許也早已被森林吞噬了也說不定。而且,對於這種現狀我又無能為力。因為對我來說,要在那孩子步入戰場之前把這場持續了數千年的無盡戰鬥終結,根本不可能做到……】
紫蘭望著侄女正穿上皮革防具的模樣,目光之中帶有莫名的傷感。
【我很無力,對於擺在眼前的這份現實無能為力……但是,希望降臨了】
碧眼望向我,紫蘭端正的面龐浮現笑容。
【如此眾多的勇者大人到訪這個世界,這種事情史無前例。莫不是,如今這一代,正是我們從常年的威脅之中解放之時】
【……】
望著這份微笑,我想。
或許,這是不可能的。
我有件事想對紫蘭說。
昨天晚上,和莉莉商量過協助者的事情。
——說出部分的事實,尋求協助。說不出口的部分,不說也可以。比如說,對……想要離開這座要塞,而且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只要說到這裡不就可以了嗎。
到昨晚為止,我還打算在不信任任何要塞中的人、隱藏起一切事情的情況下達成所有目的。但是,莉莉告訴我這樣不行。所以作為領導莉莉她們的主人,我決定物色出值得信賴的人並向對方尋求協助。
但是,既然決定要找人商談,那就不能只考慮會不會背叛了。如果對方也不通曉這個世界的事情的話,只會讓對方難辦。
於是在考慮應該找誰商量的時候,我的腦海里浮現出的就是紫蘭。
通過昨天以前的交流,我得以漸漸把握紫蘭的人格。如果是她的話,如莉莉所說的找她商量或許也未嘗不可。我之前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說在紫蘭看來我們的存在充其量也只是【理想化的勇者】中的一員的話,我說不出【我想要離開這座要塞而且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種話。因為,這就相當於我在說【我不打算作為勇者活下去】,這會破壞紫蘭心中那份重要的幻想。
……真遺憾,只能去找其他人了嗎。
正當我做出如是判斷的時候,紫蘭突然收起了微笑。
【不過,現在我覺得。這會不會只是我單方面的期待呢】
【紫蘭……?】
【我曾被教導,從異世界來訪的勇者大人,是會為了世界而戰的英雄。只要咬牙撐過難關,終有一天,他們會來拯救我們。我不打算否定自己過去以此為希望而走過來的戰鬥。但是……】
我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困惑不已,紫蘭則是以真摯的目光望向我。
【在靈廊,孝弘閣下說過理解我想要守護故鄉、同胞、夥伴的這份心情】
【……是啊。我說過來著】
【只要看孝弘閣下揮劍時候就能知道,孝弘閣下所言非虛。而且孝弘閣下想要保護的,並非物語中的勇者大人們所保護的世界……而感覺更像是在為了保護重要的某人,而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拼盡全力。請儘管笑我的妄自尊大也無妨,但我覺得孝弘閣下的感情也和我是一樣的】
紫蘭的話中,有著對抱有相同感情的人的共鳴。
這也是在地下的靈廊,我對紫蘭所抱有的感情。
而她,也從我身上感覺到了這種感情。
【如果我的感覺沒錯,我對孝弘閣下所抱有的期待,不過是單方面的幻想罷了】
【……你不生氣嗎?我就這樣背叛了紫蘭你的期待】
【自己擅自把期待壓上去,卻因為這種期待被背叛而憤恨,這也太虛
偽了吧。反倒是我才該不得不對孝弘閣下表示謝罪才是。請原諒我,自顧自地把自己的幻想投影到你的身上加以訴說】
紫蘭的眼中此刻注視的,是站在這裡的我。
【準備結束了!……額,紫蘭姐?孝弘哥?怎麼了嗎?】
惠穿好皮革鎧之後跑了過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兩人。
莉莉仿佛察覺到了什麼,手搭到惠的肩膀上阻止了她。
【紫蘭,我……】
下定決心,我開口道。
紫蘭等我開口——突然,臉色大變。
【!?請稍等,孝弘閣下】
她抬頭面向的對象,是在空中閃爍著忽明忽滅的黃色光芒的精靈。
精靈手忙腳亂地來迴繞著圈,短小的手腳慌慌張張地拍動著。這幅光景如此熟悉。
這與就在到達奇利亞要塞之前,綠色毛蟲前來襲擊的前一刻的模樣所見一般。
【是怪物嗎?】
【是的。似乎就在要塞附近】
看到我緊張的樣子,紫蘭露出可靠的笑容。
【請安心。怪物的襲擊,對這座要塞來說是家常便飯。今天我們已經在周邊放哨過了,那時並沒有什麼異常。這麼一來,恐怕,是遷移性怪物……估計也就是【絆足巨鑽】之類的,大概一、兩頭的樣子吧。這種事很常有。沒什麼大不了的】
紫蘭從我身邊走向走廊。
【其他人應該還沒注意到。我去聯絡他們。確認擊退之後就回來,有什麼話就等那時候再說吧】
【好的】
見我點頭,紫蘭颯爽的笑道。
【對為了珍視的事物而犧牲自己一切的您,送以尊敬。哪怕,您並非身為勇者。我期待能夠再次對話之時的到來】
◆ ◆ ◆
【呀吼——、我來了哦——】
在紫蘭離去之後沒多久,干彥露面了。
【剛才和紫蘭小姐錯身而過了,怎麼,有發生什麼緊急事情嗎?】
【說是有怪物出現然後走了。這種事情很多嗎?】
【啊啊。所以才那樣嗎。恩。還蠻多的。三天裡肯定會有一次吧。大多情況都是紫蘭小姐第一個注意到,感覺軍隊的巡邏工作都沒什麼意義。就像是高性能雷達一樣啊】
【也是呢】
事實上,從她沒有注意到隱藏在這裡的菖蒲和艾莎莉娜可以看出,紫蘭通過精靈而得到的索敵能力最多明白的也就只有【敵軍來襲】而已。和雷達還是有點不同。不過,哪怕是這樣也已經算是擁有頗為有效的索敵方式了。從干彥的口氣里可以看出,她的索敵能力在要塞深受重視。
【大概,為了排除靠近要塞的怪物,同盟騎士團會出戰】
正在壓著韌帶活動身體的惠抬起頭說道。我歪頭疑惑。
【要塞的防禦不是軍方的管轄範圍麼?】
奇利亞要塞里駐紮著帝國南方方面軍,帝國第二騎士團,以及帝國的從屬國派兵過來的同盟第三騎士團。就我聽說,軍隊是負責要塞的防禦,騎士團是負責前往樹海討伐怪物,像這樣職務分工明確的來著。
【當然,軍隊也會做好防禦準備。不過,那群人基本就是個縮頭龜】
【也就是說,不會去森林裡】
【是的。雖說極其少見,但偶爾也會有怪物突破防禦進攻到要塞,這種時候,總是騎士團被苛責。明明要塞的防禦是軍隊的工作!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嘛,這種時候真的很想說你行你倒是自己上啊】
看到惠憤慨的模樣,干彥苦笑道。
【話雖如此,如果敢這麼說的話,就會被說「森林難道不是騎士團的管轄範圍嗎」了】
【……真麻煩】
【組織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啦】
干彥聳聳肩,然後似乎靈光一閃打了個響指。
【對了。孝弘呀,機會難得要不要去觀摩一下?】
【觀摩……難道,是說觀摩騎士團擊退怪物?】
【對對。孝弘也很感興趣吧】
【……姑且吧】
實際上,這個建議很有吸引力。觀看接受過專門的訓練,實戰經驗豐富的騎士團的戰鬥,說不定會有什麼值得學習的地方。
【不過,有這麼容易讓人去圍觀嗎?】
【只要不胡扯到說想要混在士兵里近距離觀看的話就沒什麼問題。不。非要說的話就算是那樣也覺得沒什麼關係的樣子……不過,孝弘,讓小惠感到困擾,結果把她弄哭這種事情,你也不想吧?】
【才不會哭!】
【那觀摩是可以的麼?】
為了不像干彥說的那樣把惠惹哭,姑且向她確認一下。惠點點頭。
【去東北的瞭望塔吧。從那邊,可以看到要塞周圍大半部分】
如此這般,我們接受了干彥的建議,開始移動改變場所。
要塞里的氛圍比起平時還要更加忙亂。或許是因為要處理怪物吧。數次和士兵交談獲得通行許可之後,我們來到了通往塔頂的螺旋樓梯前。
【說起來,孝弘】
在爬樓梯的途中,走在前方的干彥回過頭。口吻愉悅地說道。
【聽說你把小惠納為小妾了,是真的嗎?】
【小、小妾……!?】
做出反應的不是我,而是惠。她一腳踢在了階梯上,差點摔個滿缽。另一方面,我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真不巧,畢竟相處了這麼久,我已經習慣了干彥的妄言。
【還聽說也對紫蘭小姐出手了】
【干、干彥大人,這個,是聽誰說的!?】
【轉移者的人大都知道了呢。……嘛,雖說把這事情傳開去的,是我就是了】
【干彥大人——!?】
惠粉拳敲著干彥的肩頭。似乎已經完全不管對方是不是什麼勇者了。如果紫蘭在場的話肯定就是一頓罵,不過干彥看上去倒是笑得很愉悅的樣子。
完全就是一副愉快犯的嘴臉,不過這傢伙還不至於這麼無腦。確實把事實傳(·)成(·)這(·)樣(·),更有利於確保兩人的人身安全。原來如此。早飯時候的餐桌上三好他們表現出的微妙態度,原因就是這個啊。
先不管這種馬後炮的地方,以及萬一讓探索隊的人知道了肯定會很煩的這點讓我感覺有那麼一兩個不滿,但干彥也是在以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保護著兩個人的吧。
像這樣說話的期間,我們抵達了頂層。
房間裡有數名士兵,正從偌大的窗口警戒外側。
【哦呀。干彥大人,來這種地方是怎麼了?】
【稍微觀摩一下。這幾位是我帶來的】
干彥對似乎與他十分熟絡的士兵說道。
【聽說有怪物出現了,在哪?】
【還沒看見。現在正好是騎士團出擊的時候】
【好。那麼總之,先看正面吧】
干彥靠近眾多窗口中的一扇。奇利亞要塞從上方俯瞰呈現多邊形,看來這裡似乎就是其中一處角上的圓塔。從這扇安在完全突出的塔壁上的窗子外,可以看到緩緩開啟的要塞鐵門。
一陣風從窗口吹拂而來。裹挾著森林的氣息。
【……嗯?】
莉莉輕聲叫道。然後鼻頭嗅了嗅,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啊,不。大概是錯覺吧,總覺得剛才有什麼……】
【哦!出來了!】
正當莉莉打算說出口的時候,干彥發出了叫聲。
一眼望去,鐵門已經完全開啟。二十名左右全副武裝的騎士從門裡魚貫而出。那支隊伍的裝束是紫蘭所屬的同盟騎士團,但是卻不見白色頭盔的她的身影。
門所在的外壁上,手持弓矢的士兵們排成一排。
要塞周圍的戰壕上設置的吊橋落下,騎士們開始過橋。
當所有人都渡過吊橋之後,突然騎士們停下了腳步。
正當我疑惑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身邊的莉莉抓住我的衣服。
【糟、糟了啊】
【怎麼了……】
正想反問,我閉上了嘴。因為我的耳朵,也聽到了某個聲音。
那是從遠方傳來的地震聲。正在漸漸靠近。森林在顫動。
有什么正在過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綠色的浪潮從森林中湧出。
【什……!?】
那,是體長超過3米的巨大毛蟲,綠色毛蟲的大軍。
這不是10隻20隻這種程度會有的聲音。從森林中現身的巨大毛蟲,數量少說也不會低於100隻。侵入要塞周邊開拓地的它們,塵煙滾滾呈怒濤之勢壓了上來。
【那、那什麼鬼啊】
【這、是在逗我吧。我是在做惡夢嗎……?】
瞭望塔的士兵們喧鬧了起來。從他們的反應之中,我明白了這是異常事態。
也不知是否因為驚愕而導致反應遲了些,吊橋這才終於開始升起。
與此同時,城牆之上放出箭矢,其中混著一些魔法炎彈。綠色毛蟲的前進道路,化作鐵與火的槍林彈雨所構成的死境。
但是,所謂死境充其量也只是以人類作為標準。
怪物大軍壓境的波濤,可不會因為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停下來。箭矢入肉。表皮燃燒。可是,只是這種程度的攻擊,是無法殺死生命力頑強的綠色毛蟲的,也無法阻止它們。
原本這座要塞的防禦,應該就是針對不過數隻的怪物,以壓倒性的數量集中攻擊作為前提的吧。攻擊一旦分散開來,效果會顯薄弱也是理所當然。
綠色毛蟲大軍的先頭部隊,終於到達了吊橋這裡。
守在那裡的,是沒能通過吊橋返回要塞的——不對。是自行選擇不返回要塞而是死守在那裡的騎士們。
雖說要塞周圍的戰壕挖的很深,但那並不能阻止怪物的入侵。那原本就不是為了完全阻止怪物腳步而添設的防禦。
不過,對於據點防禦來說,這絆腳的重要性眾人皆知。滯留於此試圖穿過戰壕的敵人會成為活靶子,而使得戰鬥的優勢偏向防禦方。
不過若是吊橋被占領了的話其效果也會大減。所以,絕對不能把吊橋讓給敵人。率領二十多名騎士的現場領隊毫無疑問是做出了這個判斷。
一聲尖銳的號令響起,甚至傳入遠在要塞的我們耳中。
【全員,突擊!!!!】
身著厚重的鎧甲,看上去顯得太過渺小的二十多位騎士向蟲群突進……不出數秒,就被綠色的浪潮給吞沒了。
【不要啊啊啊!?】
惠壓著自己的嘴,發出了悲鳴。
騎士們的身影,早已被埋沒在蟲子的巨大身軀和升起的滾滾塵煙中。伴隨著高貴的犧牲,他們留下的,是不過數秒的時間。
不過,這數秒鐘顯得何其珍貴。
因為他們的犧牲,為吊橋的升起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本應足夠的。
然而,為什麼,吊橋只升到一半就停下了呢?
吊橋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綠色毛蟲的巨大身軀向著吊橋跳起。有數隻落入了戰壕的底部,但剩下的卻是夠到了吊橋。
【餵。喂喂喂喂!開玩笑吧,別這樣啊,喂!快停下來!】
干彥發出顫抖的怒吼。
就在我們視線之下,隨著夠到吊橋的蟲子數量的增加吊橋的坡度越來越緩……終於,無法承受住那份重量搭上了地面。
道路被打開了。已經沒有任何阻礙。穿過吊橋的巨大毛蟲大軍,開始向著鐵門全速行軍。我們眼看著它們抵上要塞緊閉的鐵門。
然後,就那樣毫不減速地撞上鐵門。
伴隨著轟鳴,要塞晃了起來。
【唔】
拋頭顱撒綠血。一個緊接一個。就仿佛投身斷崖的殉教者。又或是,仿佛撲火的飛蛾。毛蟲們毫無躊躇地,用自己巨大的身軀敲著鋼鐵的門扉。
每次的衝撞,都會讓撞上去的頭部炸裂,炸開,四散。
這是在找死。還爭先恐後地。這種令人生嘔的戰鬥方式,讓人感覺莫名的冰冷,完全感覺不到作為生物來說所應有的最低限——對生存的執著。
這種自損一千的攻擊,正在對這座要塞造成實打實的破壞。一而脆,二而顫,三、四、五之後,鐵門便開了一條縫。鋼鐵之門動搖著,扭曲著,被撬開了。
綠色毛蟲化作綠色的荒流,一舉穿越要塞大門。
【怪物、侵略進來了……?】
也不知是誰說的這句話,這啞然的聲音敲打鼓膜。
我茫然的時間,大概,在這裡面算是短的。
所以,我發覺在我身旁的莉莉,正全身僵硬著一動不動。
【不行,這邊也要來了!】
把緊盯大門不放的視線轉向其他方向,看到了在空中飛行的炮彈——那是體長超過70厘米的大甲蟲,短截甲蟲。
下個瞬間,我們所在的瞭望塔最上層坍塌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