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12 龍淵之里（2/2）

「我……我考慮一下」

「是嗎」

看到少女的內心還殘留著稍許的不安，我把自己的手從她的頭上移開了。這樣看來，等到談話的時候不會再說不出想說的話了。

「嗯？」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帶路的嘉絲正轉過頭看著我們。

她望著蘿比維婭的目光有這莫名的傷感。

突然間，嘉絲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這是！？」

猛然回過頭，圍著湖面的廣闊霧氣彼端一道視線傳來。

幾乎同時，薩提亞斯也轉了過去。

幻惑的霧氣一分為二，以為男人從中現身，隨後。

「什……！？」

擋在吃驚之下準備戰鬥的我們前方的，是一位身材偉岸到恐怖的男性。

身著和薩提亞斯類似的衣裳，軀體高達2米半。而如此高的軀體，橫向也給人以體胖的印象。方正的臉龐，粗壯的脖頸，健碩的手臂。非人哉——要形容起來，這或許才是最恰當的。既然會在這裡，就意味著他也是龍的一族。

「雷克斯」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男人無視了薩提亞斯和嘉絲的話。

轉眼望向蘿比維婭。

「離開村子可是禁忌，帕特莉西亞」

聲音也是符合外貌的粗獷。

帕特莉西亞，是蘿比維婭在村子裡的名字。

而，薩提亞斯他們口中的雷克斯這名男性，我也知道。因為事前就聽薩提亞斯說，村子裡有反對蘿比維婭離開村子的保守派存在。雷克斯，就是首當其衝的男性。沒想到會在這裡出來。

「啊，唔……」

我的身旁，蘿比維婭面色蒼白。不能勉強。雷克斯很明顯不是一副談話的態度。而這，正是蘿比維婭最為害怕一種態度。

我移動了下位置把蘿比維婭藏在身後，莉莉也同樣。葛貝拉把蘿比維婭的身體拉了過去，蘿比維婭懷中的菖蒲發出了恐嚇的聲音。

雷克斯的臉色越發險峻。

這時，薩提亞斯介入到我們之間。

「喂喂。稍微等一下，雷克斯」

「……薩提亞斯啊」

「突然出現，說些什麼呢？話說，藏起來偷聽可是很沒禮貌的」

聽起來是在叮囑。語氣上有些裝傻，是不想刺激到對方故意為之的吧。不過，這種顧慮會不會起到效果是個問題。

「對於闖入村子的人，身為守護村子的人我哪裡做錯了」

雷克斯不動聲色地說著，似乎之前是藏在霧裡等我們的到來。『霧之結界』有幻惑的效果。連葛貝拉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估計就是因為這個。

薩提亞斯重重嘆了口氣。

「闖入？真島孝弘的訪問，應該事前是聯絡過的」

「我不記得自己有贊成過」

雷克斯不屑一顧地說完，怒瞪薩提亞斯和嘉絲

。

「你在想什麼，薩提亞斯。還有，嘉莎琳你也是。居然把人類帶進村子」

「他是『霧之仮宿』大人的契約者」

「就算這樣，他也是人類。光是契約者怎麼就能信任了」

雷克斯緊握岩石般的拳頭。

「人類無法信用」

這說法很頑固。同時，也包含了些許的悲痛。

「我們龍，就不應該離開村子。為什麼，你們不懂？我們，那個時候不就應該已經醒悟了嗎？」

「雷克斯……」

薩提亞斯喊他名字的語氣也含有痛楚。

他們似乎身上發生過什麼。還沒有和『知曉歷史者』對話過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眼前的彪形大漢對那件事懷有深深的悲傷。

但是，他沉湎悲傷也只有一瞬。

「……帕特莉西亞怎麼能交給人類」

雷克斯痛恨不已地說完，目光望著我。

眼中，僅剩敵意。

「看好了。站在那裡的是人類。把帕特莉西亞託付給這種貧弱的貨色，發生了萬一怎麼辦？讓這樣卑鄙無恥的貨色知道村子的存在，要是出了變故又怎麼辦？」

雷克斯正面瞪著我。

但是，我覺得他的眼中並沒有我這個人。

他並沒有認識到，身為個體的我。他口中的話，並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只是在對人類整體的存在表明不信任，吐露填膺的憤怒。

「老老實實滾回去，人類。看在你幫助過帕特莉西亞的情理上，姑且留你一條小命」

存在感撲面而來。

這是讓那在人類中相對健壯的軀體都顯得渺小的質量。是龍的威壓。

……這裡可不能退怯。

「我是來談話的。讓路」

我目光一決，正面瞪了回去。

一瞬間，雷克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沒有害怕起來對他來說似乎是個意外。

但是，也僅此而已。

「……卑鄙無恥的人類說的話不值得聽」

雷克斯放完這一句話，踏出一步。

薩提亞斯和嘉絲都沉身。是打算萬一的情況下壓住雷克斯吧。對於這兩人的態度，彪形大漢毫不在意地前進。

就在這時。

「……等一下，雷克斯」

一道稚嫩而又不羈的聲音，叫了男人的名字。

「你丫剛才，說什麼？」

問話的人是蘿比維婭。這道聲音里沒有怯色。此刻支配她的是別的感情。

「……唔」

雷克斯停下了腳步。理由很明顯。因為方才蘿比維婭的語氣里，有著能夠讓這位大漢停下腳步的東西。

「你丫的竟然敢說孝弘，卑鄙無恥？」

少女的雙臂接連膨脹變化為龍。

怒瞪開的雙眼中，瞳孔好似爬蟲類一般一擴一收。

少女口中溢出淡淡的火光，將少女內心的暴躁畢露無疑。

「毛都不知道就敢這麼喊，有種啊。乾死你啊」

完全氣炸了。

雖然只是暫時，但她竟完全忘記了先前恐怖至極的情緒。

她雖說幼小卻也是龍。少女矮小的身軀里釋放出的威壓感，不劣雷克斯。

「……是啊，剛才的實在是過分了」

然後，另一個人。

表面上平淡如水，但心裡也是怒火攻心。

「對於前來尋求談話的主人，擺出這個態度。我可不能熟視無睹」

從圍裙前的口袋裡抽出一把長柄的猙獰大斧。

「請給我把話收回去」

洛絲的麻花辮一甩，站到了蘿比維婭的身旁。

既然我們是為防龍的一族蠻不講理，作為抑制的力量陪同蘿比維婭過來的，在這裡是有必要展示出力量的。所謂誠意，是要在對方也有的時候才有意義。如果只被對方認為是自己的天真，那將毫無意義。在這裡不能被對方看扁。洛絲肯定是在理解這點的基礎上拔出武器的。

不過，道理這樣講是沒錯，她事實上也是生氣了。

若非如此，在做出行動前思考的時間也太短了。

洛絲平時明明冷酷的要死，一旦關係到我沸點就特別低。

蘿比維婭則和洛絲的不同之處，只在於是發怒的瞬間就爆發，還是先把怒火壓下去通過理性判斷之後一鍵爆發，僅此而已。

於是，兩輪花朵在此露出了自己的花刺。

這時候慌張起來的是薩提亞斯。

「等、等一下！」

要是在這裡打起來，很有可能會演變成我們陣營與村子的戰爭。這可不能放任不管……不，既然這只是我們的示威，是沒有打算真動手的，要是真那樣最多也就是帶著蘿比維婭逃掉，不過這麼一來薩提亞斯也會困擾。

「雷克斯！適可而止！」

薩提亞斯抬頭看著巨汗，不由得怒吼了起來。

「如果還要再對孝弘無禮的話，我來當你的對手」

「你認真的嗎，薩提亞斯。你要族內相殘嗎」

雷克斯皺著粗大的眉毛問道。說話間像是難以置信，但是薩提亞斯是認真的。

「總比讓你和孝弘他們打起來要好」

「……因為去過外面的世界，瘋了嗎」

雷克斯糾結著。

「所以說了根本不需要什麼『探路人』的職位啊……」

「沒想到居然會被說瘋了啊。我倒是覺得孝弘才是，能夠給故步自封的我們帶來未來的人」

薩提亞斯用平靜而又堅定的語氣回答了這句話。

這句話我之前也聽他說過。

——我認為，你的存在，可能會成為某種希望。

我不知道薩提亞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麼。

但是，他用慈愛的目光看了蘿比維婭一眼之後，那雙眼化作了龍。

「如果，你還要再來礙事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好不容易結識到的孝弘，可不能在這個地方放手」

「居然說是給故步自封的村子帶來未來？卑鄙無恥的人類能做到什麼！閉關自守有什麼不好！？與其失去寶貴的一切，還不如這樣更好吧！」

「我就是說這樣下去是沒有未來的！」

「這是因為你能夠在村子外活下去才說得出來的。我們是只有這裡了啊！」

怒吼的兩人越發興奮，漸漸剝下來人形的外殼。鱗片在皮膚上延伸，牙齒越發銳利。喉嚨深處發出威嚇的聲音。兩人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薩提亞斯……雷克斯……」

沒能立刻做出覺悟的嘉絲一個人，焦急地望著同族的兩個人。

而她的神情，忽然明朗了起來。

沿著視線望去，只見一位女性跑了過來。

「艾拉！」

聽到嘉絲鬆一口氣的喊聲，兩位男性戰意鈍了下來。

不一會兒，女性就到場了。

這位妙齡女性看起來比薩提亞斯稍稍年長。

「……一大早就看不到人，居然在這裡啊，雷克斯」

女性趕到這裡，首先目光責備起雷克斯。

「我……」

「我不聽你解釋。退下」

女性不顧雷克斯理屈詞窮的模樣，轉向我們。她的身上感覺不到敵意。她賢淑地低下了頭。

「歡迎您的到來，『霧之仮宿』的契約者大人」

她似乎是歡迎我們的那一方。這樣，就三對一了。就算是雷克斯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會想著亂來了，只是喊道。

「艾拉！你，不是反對帕特莉西亞離開村子的嗎！？」

「是反對。……但是，對契約者大人持有敬意和這事情沒關係」

在龍族裡，想法貌似也是各有不同。

這位女性，大概就是保守派里的穩健派了。

「更何況，我不認為人類就一定是邪惡的」

「可是……」

「而且，下決定的是村長。村長說要見面。我再說一次。退下」

雷克斯不甘不願地張紅著臉。

「……隨便你了。不過，談話的時候我也要一起聽！」

雷克斯放出這句話，轉身走了。怒氣沖沖地離去了。

我們望著那巨大的身軀漸行漸遠。

女性十分抱歉地微笑道。

「勞煩您了，孝弘大人。同胞說了這麼失禮的話，深感歉意」

「啊不。我也沒這麼在意」

和雷克斯，從頭到尾都沒能對上話。但是，與此同時，那個男人口中的話，沒有一句是針對我個人的。要為這個生氣，也只

覺得空虛。

人類踏足龍隱居的村子。打從一開始我就想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蘿比維婭和洛絲也為我生氣了。我就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了。

而且，雷克斯的腦子裡徹頭徹尾都是在為村子考慮。

人類無法信用。只想在村子裡平靜地生活。

這個想法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是錯的，我也有點共鳴。

對他來說，我不過是打擾村子平穩生活的外敵。雖然態度惡劣，但想必並不是什麼壞傢伙。

「先不談這個，能待我去村長那邊嗎」

「好的。嘉絲，給人帶路」

「我、我知道了」

女性聽到嘉絲的回應點點頭，忽然轉回來。

「還有，歡迎回來，帕媞」

被看著的蘿比維婭吃了一驚。燒起來的怒火早就冷卻，看起來有些惶恐不安。但是，還是明確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蘿比維婭」

「啊啊，說起來，剛才是這麼自我介紹了呢」

女性的神情有些寂寞。這是薩提亞斯和嘉絲偶爾也會表露的表情。

「那麼，蘿比維婭。再一次，歡迎回來」

女性藏起那份寂寞的微笑，對蘿比維婭說出了暖人心扉的話語。

「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 ◆

建造在湖畔的數戶人家，雖說構造上只是樸素的石制建築物，但和城鎮裡見到的大不相同。

說白了，就是巨大。感覺自己的標準徹底亂了。

「因為有些人覺得保持龍的模樣睡覺比較舒服」

「原來如此。是建成了龍形態也能用的樣子啊」

聽到嘉絲的話得以理解的我問道。

「那麼，村長是在哪個建築物里？」

「村長並不在這裡」

「什麼情況？」

「村長所在的位置是那邊」

嘉絲手指的是噴涌著水柱的寬闊湖面。不，準確的說，是正中央孤零零的那座小島。島上有著凹凸不平的小山，遠遠看去能夠看到一些祠堂般的東西。

「在那裡嗎……？」

「是的，現在，就帶路過去」

島上沒有橋，村子裡的族人大家都能飛，所以沒有必要吧。

我們分別乘在嘉絲和薩提亞斯身上，飛往島上。

飛過去，降落在島上。

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有一個很不得了的誤解。

在嘉絲的帶路下，我們穿過和村子裡的建築物不同，大小符合常識的祠堂，前往島的中央。那裡，『知曉歷史者』和先行過去的雷克斯在等著我們。

「……來了啊」

一道不明晰，模糊的聲音迎接我們的到來。

雷克斯身旁，寬有10米，高有5米的巨大岩石中央裂開，一顆巨大的眼球出現在那裡。

我不由屏住呼吸。

如果說這看上去像是巨岩的東西是橫躺的頭部。

那遠遠看去像山一樣的，其實是巨龍的全身。

「我是甲殼龍瑪爾威娜。是統領這片村子的村長」

在莎露比婭的拜託下，見到的薩提亞斯一族的村長。

是伸長超過50米，龐如山嶽的巨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