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現在3(2/2)
「不是我,是你的。」
「我的?」
呆若木雞的奏音相當遲鈍。
「和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走在路上,我給外界的觀感會很不好。我幫你出錢,你自己去挑件適合的便服。」
「喔……」
瞭然於心的她低頭俯視自己的打扮。我們的年紀並沒有相差很遠,因此看起來也許會像一般的情侶或兄妹,可是高中生目前正在放暑假,制服太惹人注目。穿著便服的男性帶著這樣的女生到處走,觀感也不好。
我們逛了幾家以便宜為賣點的連鎖店,買了奏音的衣服。奏音換上剛買的新衣,身上變成T恤加牛仔褲這樣的簡單打扮,這樣的服裝很適合她。換下的制服放進店家給的袋子後,我走在奏音身旁終於不再心神不寧。
「你怎麼一臉放寬心的表情呀?」
奏音嘟起嘴。
「這個嘛……女高中生走在身旁,當然會讓我坐立難安啊。」
「講得像個大叔一樣。」
「實際上就是大叔啊。過了二十歲的男人全都是大叔。」
我口吐謬論,同時注意到自己當真對奏音穿著制服一事感到心神不定。這並非因為奏音看來是個女高中生,而是她和那時——死亡之際一樣身穿那所高中的制服,所以我很在意。若要換句話說,那套便是她的壽衣,因此我才不希望她穿著高中制服。不過這種話實在愚蠢透頂,我說不出口就是了。
買完東西的我們前往戲院,斟酌著片單。
「你有什麼想看的片嗎?」
「唔……」
奏音瞧向每年夏天都會上映的孩童動畫電影版。她的興趣依然很孩子氣。
「你喜歡什麼樣的電影?」
「我最近都沒在看。」
我搖頭回應。我已經好些年沒看電影了。
「我沒有帶眼鏡,所以不能挑字幕版的。時間剛好,我們選這部的配音版吧。」
奏音所指的是一部經常會在車站等地看見GG的好萊塢電影。我認為這樣的話我也能樂在其中,便點頭同意了。
我們買了兩張十點開演的配音版《催化劑》的電影票。
「你會吃爆米花嗎?」
聽聞我詢問,奏音搖了搖頭。記得先前好像也有過這樣一番對話。我最後和奏音去看電影,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印象中曾發生過這種事,又似乎是我記錯。
我們只在戲院裡的商店買了飲料,並在開演的同時走進三號影廳正中央的位子。
開始播放預告片之後,我便悄悄窺探奏音的側臉。那雙偌大的眼眸,映著瞬息萬變的銀幕畫面。說想來看電影是她的主意,這樣子她真的就能滿足了嗎?明明連要看的片子都毫不講究。會陪她做這種事的我,八成也不太正常吧。
重新思考起來,便覺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好像身處在夢境中,輕飄飄又沒有現實感。我居然在和皇奏音看電影。明明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本應過世的她,如今卻坐在我身邊。
自從她過世後,我每天都拿著鏟子撈起沙子,撒在我們之間的記憶上。當腦中逐漸堆積起許多沙子時,我希望它就這麼被埋沒;期盼當我試圖回憶起她的時候,沙子會像深夜電視映出雪花畫面般漫天飛舞,把記憶覆蓋掉就好了。反正我不會再和她碰面。
然而,這時卻忽然颳起一陣足以悉數吹散那些沙子的強風。
夏季風暴。
我一隻手拿著鏟子,杵在飛揚的沙塵當中,不曉得應該繼續對記憶灑沙子,抑或是把它挖掘出來……
我面露苦笑。
也許我的腦袋終於因為暑氣而錯亂了吧。今年夏天很熱,今天也會是一個酷熱的日子,得千萬小心不要熱倒了——在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電影正片開始,我味如嚼蠟似地望著看不太進腦中的內容。
「還挺有意思的耶。」
看完電影的奏音心情大好,還說「總覺得影像很震撼呢」這種孩子氣的感想。我不認為三年前和現在的影像技術有多大差異,可是對於死去的她來說,這究竟是睽違多久的一部電影呢?既然很久沒看電影,或許她所接收到的感官刺激和活在世上的我不同也說不定。
奏音說想喝杯茶,我決定陪她去一趟。暢貨中心裡的店家全都人滿為患,因此我們跑去一家位於車站大樓上方的小小咖啡廳。
奏音點了咖啡歐蕾,我則點冰咖啡。當我們坐在位子上喘口氣後,奏音便針對電影的優劣之處,連珠炮似地述說感想。
「你還真愛講話。」
我錯愕地說出這般感想,把「明明你都已經死了」這句話給吞回去。
「看完電影之後,就會進行一番心得論戰嘛。」
奏音講得像是決定事項一樣。
「不是每個人都會那麼做。」
最起碼我不太會那樣。
「你可以告訴我心得也無妨喔。」
「光聽你的感想我就飽了。」
由於氣溫很高,冰咖啡十分美味。冰冰涼涼的苦味,有如清流般沖刷著黏膩的喉嚨深處。
「我果然還是喜歡在戲院看電影。」
語畢,奏音把第二顆糖漿球加進咖啡歐蕾里。這麼說來,我才回想起她還挺嗜吃甜食的。
「在家看也沒什麼兩樣吧?」
「差多了。在家裡不會關燈看,音效也截然不同,畫面還很大。另外,電影院裡會有爆米花的味道。」
「你明明就不吃爆米花。」
「我覺得只有氣味就好了呀。畢竟不會在空腹狀態下看電影嘛。」
「嗯,或許吧。」
窗外看得見我們方才所待的那棟暢貨中心。看到人們成群結隊來來往往的模樣,令我想到工蟻。井然有序地排著隊,默默走在路上的一群黑色螞蟻。我漠然心想,人類這種生物,還真喜歡有條不紊地行動。
「人潮好壯觀喔。」
喃喃低語的奏音,似乎和我望見了相同的事物。
「東京有好多人呢。我還是第一次來。」
這句呢喃讓我猛然驚覺。
「對了,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不曉得,我一開始就在東京了。當我回過神來,已待在你家門前。」
「真虧你知道那是我家耶。」
「因為有你的味道。」
我皺起臉龐。這句難辨真假的話語,奏音好像無意收回或解釋。
「我們居住的城鎮,離這裡很遠嗎?」
她這樣問我。
「很遠啊。」
「我原本覺得那座城鎮也挺大的,現在才知道外頭有更大的城市呢。」
「不過,只要有那個意思,你想去哪都行,用不著那麼悲觀吧。」
當我眺望著天花板那個和自己家半斤八兩、發出險惡聲響的冷氣機時,奏音忽地眯細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我瞧。
「幹嘛?」
「嗯……你好像稍微長大了?」
我的年紀的確增長了,但自己沒有那種感受。
「嗯,有成長的感覺。」
「那還真是謝謝。」
我嗤之以鼻。我想不太起來,以前的自己是怎麼跟
奏音聊天的。
「說到從前呀,阿宏……」
奏音欲言又止地沉默下來。
「不,沒事。」
說完,她便再三端詳我的臉。
「嗯,我果然還是覺得你有點變了。」
話題走向又被拉回去。
「……倘若我有所改變,那也是因為你過世的關係。」
我輕聲說道。
沒錯,那場意外讓我走樣了。我失去諸多事物,幾乎都仍未能找回來,而且有幾件東西是一輩子都拿不回來的。對世間而言,那或許只是一場不幸的車禍,對我來說卻是極其重大的事件。往後的人生里,一定不會發生凌駕其上的狀況。
「抱歉。」
奏音開口致歉。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道歉。
「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假如我活著的話……」
「不要講得好像是自己弱不禁風才死掉一樣,只是碰巧發生在你身上罷了。」
「我是碰巧死去的嗎?」
「無論必然或偶然,死了就是死了。」
在玻璃杯中融掉的冰塊,發出喀啦一聲涼爽的聲音。要是能那樣子輕易融化掉就好了。我的過去什麼也沒有冰消凍釋,它從那一天就凍結起來,一直處在絕對零度的冰川底下,因此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所成長。時間自那一刻起就停滯不前的我,毫無長進的餘地。
「……你還記得自己死掉時的事嗎?」
我略微抬起視線,覷向奏音。
「嗯……因為事情一轉眼就結束了呀。」
奏音以吸管攪動冰塊,同時望向斜上方。
「我記得卡車逼近過來,大燈近在眼前。感到刺眼的我把雙眼閉上,然後就……」
奏音聳了聳肩。
「我連感覺疼痛的空檔都沒有,所以並未受苦喔。」
我只要說一句「那真是太好了」就行了嗎?不管講什麼似乎都會踩到地雷,於是我保持沉默。
「不過,我沒料到會再次重生為人。我呀,死掉之後想投胎變成夜光藻呢。」
她忽然語出驚人這點還是跟以前一樣。先前嚴肅的氛圍瓦解,我感到錯愕。
「夜光藻?」
「會在海里發出藍光的浮游生物。」
「這我知道。你怎麼會想成為夜光藻?」
「因為隨波逐流地閃閃發光很漂亮嘛。」
「……就這樣?」
「就這樣。」
我無言以對。
我一鼓作氣地把剩下的冰咖啡喝光,之後刻意輕咳了兩聲,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好,我陪你做完未了之事了。這樣行了吧?」
奏音說想去看電影,我也與她同行了。那接著會怎麼樣?
她並未跟著我從位子上站起來,我回頭望去,只見奏音愣愣地掛著奇妙的表情看向我。
「你在幹嘛?」
奏音歪頭問:
「『可以了』是指什麼?」
「我和你一塊兒看過電影了吧。」
「嗯。」
「那你的心愿應該都了結了吧?」
奏音輕快地跳起來。
「還沒喔。」
「咦……」
我發出愚蠢的叫聲,瞪視著奏音。
而她僅是——咧嘴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