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4(2/2)
「我辦不到啊,我和你不一樣。」
不知為何,藤二笑了。
他被雨淋濕的臉龐,看起來也像是落淚的表情。我無法想像藤二哭泣的樣子。愛逞強的他,或許會笑著掉淚——我忽地如是想。
「喂,之前所說的話……」
藤二突如其來地開口說道。
之前——光是聽到這句話,我隨即曉得他是指哪個「之前」,耳朵因此發燙。
那是夏日的其中一天。
我們三人唯一一次一同出門的日子。
升空的煙火,以及苦澀的回憶。
「我當時沒有惡意,真的。」
儘管藤二如此表示,但回想起那天的事,我的臉依然會燙得像是熊熊燃燒著一般,同時對藤二的強烈怒意,讓我快氣炸了。既然毫無惡意,希望他把想法留在腦中就好,提都別提。如此一來,我們就不會在雨中講這些事情。在教室里被縫衣針傷到手指的奏音,人也會在這兒才對。
「可是,我當真那麼認為。」
「你給我住口。」
我壓低了嗓音。和平時截然相反,藤二的語氣很溫和,我則是尖銳地低吼。
「我一直都希望,事情能夠變成那樣就好了。」
藤二終究沒有從我身上別開視線。即使語氣和緩,目光卻是強而有力。明明照理說是我在瞪他,但我甚至覺得自己正被他瞪視著。
「事情能夠變成那樣就好了?」
「我原本期望你們兩個可以交往。」
我揍了藤二。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動手了。
要躲開我軟綿綿的拳頭理應易如反掌,藤二卻沒有避開。我的拳頭直接招呼在他臉上,把他打到流鼻血。打人的我,手也麻掉了。原來揍人自己也會痛嗎?我現在才知道。
「我換個說法。」
藤二擦掉鼻血。
「我一直期盼你們兩個可以交往。」
現在進行式,表示他如今也如此盼望。
這是為何?
「為什麼啊?如果情況演變成那樣,我們三個人就很難再待在一塊兒了吧。你覺得我和奏音很煩人嗎?還是討厭我們?是的話就講清楚啊。就算我和奏音沒有交往,如果你希望我們別管你的話,我們也會照辦的。」
「才不是那樣。」
他的鼻血流個不停。縱使被雨水沖刷,划過嘴唇的鮮紅血痕依然源源不絕地流淌。從旁經過的路人,皆帶著狐疑的目光望向正面相對的我們。
我才想說傘不見了,原來是掉在後頭,看來是我揮拳的時候拋下的。因此我也漸漸變成了一隻落湯雞。
「我是覺得可以放心把奏音交給你。我認為你會採用有別於我的方式保護她,支持她自己挺身奮戰。」
藤二有如連珠炮似地接二連三說道。
就他而言,還真是相當拼命。
平常講話總是那麼慵懶、若無其事地放人鴿子、感覺絲毫不把別人的事情放在心上的藤二——
正竭盡全力地述說。
「……簡單說,就是你想要有個替身是吧?代替你保護奏音。」
我低聲說道。既像是確認,又好似挖苦。
「不是替身啦,你才是主角。」
藤二再次擦拭鼻子。抹掉的血跡,隨即被雨水衝掉。
「……這樣子你可以接受嗎?」
我抬起頭望向藤二。
「什麼東西?」
「我在問你能否接受。」
他應該明白我的話中之意。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先前也一度確認過。儘管藤二否認,但我不那麼認為。這個念頭,如今反倒變得更加強烈。
藤二一定喜歡奏音,非常喜歡。
「之前我也說過了吧?」
藤二忽地從我身上別開目光,仰望天空。
「我對奏音沒興趣啦。」
少騙人了——我簡短地拋下這句話。
*
文化祭當天放晴了。
我們三班將利用視聽教室上演音樂劇《愛麗絲夢遊仙境》。公演是一天兩場,在兩天的活動中共計四場。負責道具和服裝的成員,屆時會在後台或櫃檯從事幕後工作。
第一天第一場公演是由奏音站櫃檯,藤二則理所當然般地不在現場。我在這場公演無事可做,想說在校內閒晃,結果被佐伯逮到了。
「神谷同學,我們一起逛吧。我和所有朋友的自由時間都搭不上,這段期間孤零零的啊。」
「喔……是可以啦。」
敲定後,我們倆一道離開了視聽教室。
我沒有特別想逛的地方,因此陪著佐伯到處觀賞他朋友籌備的項目,有戲劇、鬼屋、咖啡廳、占卜攤、展示品、樂團……諸如此類。真虧他有這麼多地方要逛。他露面之處多半有熟人在,無論是同儕或後進,不分男女,佐伯皆親昵地與他們交談。
「真虧你……」
佐伯在手工藝社的販售區,買了一頂一年級時同班的女同學所做的帽子。見狀,我不禁脫口講出真心話。
「咦?你剛有說話嗎?」
「呃……我覺得傻眼。」
「咦?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
「你的人面也太廣了。你到底認識多少人啊?」
「咦?這樣很普通吧。頂多只有曾經同班過的同學和社團夥伴而已啊。」
「不普通,一點也不。」
我打死都不認同。這算哪門子的普通?
「神谷同學,你沒有什麼其實很想逛的地方嗎?」
「我又沒加入社團。」
「像是一、二年級時的朋友之類的。」
「沒有熟到會親密交談。」
「哎呀,你真的沒朋友呢。好好笑。」
佐伯毫不避諱地咯咯發笑。不過這是事實,我也無法反駁。
「既然如此,井崎同學和皇同學更是你的
摯友了。」
唐突地聽到藤二和奏音的名字,我顯而易見地產生了動搖。
摯友?
我們算是摯友嗎?
「不過,只結交情誼深厚的朋友,也有點帥氣耶。」
「才不是那樣。」
我沒好氣地喃喃說道。
並非如此。
我只是隨波逐流罷了。不過是奏音邀我上補習班,之後在情勢所趨之下待在一起。我們到處遊玩,聊了許多事……這些當真全都是順水推舟而已嗎?事到如今,我已不清楚當中是否有自身意志存在。
「第二天你和皇同學都沒有排班,可以一起逛嘛。」
佐伯這番話似曾聽聞。裡頭沒提到井崎,已經是標準狀態了。
「天曉得,我又沒約她。」
「那你就約啊。」
佐伯的語氣罕見地強硬。
「他們是獨來獨往的你珍貴的朋友吧。這種時候不約,更待何時?」
就道理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對於理所當然般擁有朋友的人而言。可是奏音對我來說,與其說朋友,更像是……況且,我們倆對文化祭都興趣缺缺。如果是結伴同遊會很開心的對象倒還無妨,但照我們眼下的關係來看,必定只會感到尷尬而已。
最起碼要是藤二在就好了……不過現在的藤二,一定會想讓我們兩個獨處。不,不僅限於目前吧。那小子之所以會不斷臨時失約,搞不好是……
「你會不會想太多啦?事情有這麼困難嗎?」
聽佐伯這麼講,我回以一個含糊的苦笑。我確實考慮太多了。但我認為,狀況不好處理也是事實。
第二場公演我要負責幕後工作,因此下午去了視聽教室。我得把道具搬進搬出,或是協助操作照明及音響。
《愛麗絲夢遊仙境》就如劇名所述,是以奇幻仙境為舞台,因此舞台裝置頗具規模,奏音煞費苦心縫製的服裝也是。高中生等級的文化祭難以完美重現作品中的舞台,所以真要說的話,服裝撥了比較多預算,不過醞釀氣氛的關鍵裝置還是由道具組製作。
奏音也以服裝組的身份來到後台。這齣劇會讓演員扮演複數角色,導致演員們頻繁更換服裝,她就是來幫忙的。不僅道具組及服裝組在,演員也很多,結果讓後台變得相當擁擠,有著滿滿的人和物品。在教室練習時沒注意到的細節,我們根據當天第一場公演後的反省,訂立了道具與服裝要放在固定位置的規矩。這個措施會將大道具儘量擺在靠近舞台兩側之處以便於搬運,小道具則是避免丟失。
然而,公演才剛開始,立刻發生了問題。其中一名登場人物——帽子先生應該要戴的帽子,未能就定位。
帽子先生這個角色正如其名,因此沒戴帽子會顯得很奇怪。這個綁定角色的標誌實在強烈過頭,一旦沒有帽子,觀眾會不曉得這是什麼人物。
「最後碰到帽子的人是誰?」
後台頓時發生大騷動。音樂劇穩定地進行著,距離帽子先生登場的場面剩不到多少時間。最糟的狀況下會讓演員不戴帽子登場,不過這場公演就會給觀眾留下負面印象。或許也因為這是三年級學生最後一次的文化祭,不願讓回憶變成那樣的同學們,皆睜大了眼睛尋找帽子。
我也沒有看到帽子的印象。服裝組用心製作的大禮帽,設計相當華麗,遠眺也會很醒目,因此立刻可以知道後台沒有它的蹤影。扮演帽子先生一角的同學,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搔抓著短髮。我漠然心想,那副模樣要自稱是帽子先生確實很牽強。
「不是皇同學嗎?」
突然間有個女生出聲說道。
「飾品在第一場公演的時候掉了,是皇同學拿去修補的吧?」
後台的視線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奏音杏眼圓睜地佇立在原地。
「我修好啦,然後放在教室了。」
奏音以細若蚊蚋的嗓音答道。
「誰去教室看看!」
飾演帽子先生的同學正想拔腿而出,但被「你怎麼能過去啊」一句話阻止了。一名服裝組的女生由後台衝出去。
「把東西從教室拿來是服裝組的工作吧?是誰負責運送帽子的?」
「我不記得了……沒印象看過。」
「你的意思是已經不在教室了?」
「大概吧。」
「皇同學,你把它擺在教室的哪裡?」
「老地方,後面置物櫃的上頭。」
「你真的放在那裡嗎?」
「我想是的……」
「你不確定會害我們很傷腦筋耶。」
氣氛逐漸往奇妙的方向流動,責備的眼神正朝奏音看去。
「教室裡頭沒有。」
回來的女生報告。後台瀰漫著一股失落的氣氛,感覺責難奏音的氛圍就要變得更濃重了。
「……我去找。」
「等一下。」
我瞬間阻止欲跑出後台的奏音。若是她此時獨自衝出去,事情就會變成是奏音的錯。既然她說東西確實就定位了,我想應該不會是謊言。
儘管如此帽子也不在教室,那就是有人拿走了。我不清楚對方的目的和盤算,不過要找出來很困難。
「有辦法做個替代品嗎?」
奏音瞪圓了雙眼。後台的所有人八成也都一樣。
「現在做?」
「佐伯,你剛在手工藝社買的帽子。」
我望向和我一道走進後台的佐伯,於是他敲了一下手。
「喔,那個……就在教室里,可是那像帽子先生會戴的嗎?」
「它的形狀很像大禮帽啊,只要加點有帽子先生風格的裝飾就行了。」
「……搞不好矇混得過去?」
「把那個拿過來!」有人對佐伯下令。「了解!」佐伯從後台疾奔而出。好不容易找到補救的可能性,後台再次躁動起來。
「有沒有剩下什麼服裝的材料呢?」
我詢問奏音,於是她像是猛然驚覺似地直點頭。
「有很多……像是碎布塊、鈕扣,還有繡章之類的。」
「用那些東西做得出來嗎?」
「……我很笨拙,可能沒辦法做得那麼好。」
「只要看起來不像一般的帽子便行了。乾脆弄得怪裡怪氣吧。」
「——喂,神谷同學,這姑且是我朋友的作品喔。」
回來的佐伯嘴上這麼說,還是把帽子遞給奏音。奏音一度看向我的臉龐,並堅定地點了個頭,之後拿起裁縫道具。
帽子先生戴了一頂相當怪模怪樣的大禮帽登場。從他出場的瞬間,觀眾就已經忍不住發笑。酒店小姐有個叫蓬蓬頭的髮型,跟那個很接近,堆滿了布料、蕾絲、緞帶這些材料的帽子已不見原樣,八成沒有人會料到那是在手工藝社購買的手製品。
舞台平安無事地落幕了。原本的帽子到最後都沒有找著,明天之後也得繼續使用這頂即席打造的古怪大禮帽。或許這樣也好。當我見到公演後飾演帽子先生的同學對奏音道謝時,心想要是她能藉此稍微融入班上一些就好了。
撤離視聽教室後,我眺望著那頂被帶回教室的帽子。不知不覺間,奏音出現在我身旁,同樣露出奇怪的表情瞪視著帽子。
「做得挺不賴的嘛。」
聽我這麼說,奏音掛著五味雜陳的神情笑了。
「我的笨拙之處,活用在好的地方了。」
「觀眾也很喜歡呢。」
「明明是帽子先生,戴著不尋常的帽子卻比較受歡迎,感覺好奇怪。」
「因為《愛麗絲夢遊仙境》大致上是個怪怪的故事啊。」
「嗯,也許吧。」
奏音拿起帽子翻過來,手工藝社那頂做為基底的帽子,內側便一覽無遺。
「這原本是拿來販售的商品對吧?」
「是手工藝社的。」
「這樣好嗎?感覺對佐伯同學很不好意思。」
「不要緊,公演結束後再把裝飾統統拆掉就好了。」
「可是,我在人家特地製作的帽子上縫滿了一大堆東西。假使我沒有把真品弄丟的話,就不用做這種事了。」
「又不是你搞丟的。」
奏音露出一個含糊的笑容,大概是在強顏歡笑。
「謝謝你喔,阿宏。」
奏音把帽子放回去,如此說道。
「你救了我。」
「沒到那個地步啦。」
「沒那回事,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奏音轉頭望向我,我看見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她偌大的眼眸里。和她四目相交,我就覺得必須要講點什麼才行。感覺她的視線中乘載了許多訊息。儘管我連其中一個
都無法解讀,還是產生了非得回應的念頭。
「……我說啊,奏音。」
話說到一半,我察覺到自己打算講些什麼了。
我腦中想著明天文化祭的事。我和奏音都要協助上午公演的幕後工作,不過下午是自由時間。佐伯那番話在腦中重新響起,藤二的話語也隱約可聞,我還想到了遭到拒絕會有多麼悲慘。
「不,沒什麼。」
我氣餒了。
結論和先前相同。不,我腦中某處理解到,那多半並非她的期望。她一定已經做出結論,而此事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奏音偏過頭去,並未深入追問。
不久後傳來首日活動閉幕的廣播,於是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校舍。
結果藤二直到最後都沒有現身。
文化祭的第一天,就此劃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