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1(2/2)
「我們或許是不錯的三人組呢。」
「咦,我也算在裡頭喔?」
我忍不住出言反駁,於是皇嘻嘻笑道:
「沒錯。你、我還有藤二是盛南三人組。」
真是討厭的三人組耶。感覺好像邊緣人在互舔傷口。
「噯,下次我們三個一起找個地方去玩吧。」
皇說。
「要去哪裡?」
「哪兒都行。最近天氣很好,去外頭野餐之類的。」
「那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我和藤二也是呀。」
「明明三個人都不適合,還要去嗎?」
「因為我們是三人組呀,這是連帶責任。」
我聽不太懂。
皇有時會講些沒頭沒腦的話,那就像是她的習慣或個性。不曉得是放棄還接受了,井崎從未出言指正,但他八成也覺得很奇怪才對。而且井崎很急性子,基本上都處於焦躁狀態,我也有聽說他動不動就會跟人打架的傳聞。這樣的井崎為何會和怪怪的皇交好,我實在不太明白。
「最起碼選擇看電影吧。光是聽到野餐這個詞我就無法了。」
「咦~唉,看電影也是可以啦……現在有什麼片子在上映呢?」
我內心漠然地想著:雖然我提是提了,不過感覺我們對電影的喜好也會徹底分成三類呢。
「我喜歡華麗的動作片,像是『星際大戰』系列。」
「我的話……呃……是什麼呢?大概是吉卜力吧。」
「我愛看懸疑或推理片。」
看吧,大家的口味都不同。
我們高中的校舍是ㄇ字形,正中央的地方是中庭。那兒種了草皮,還擺了好幾張長椅,我們三人並肩坐在椅子上一起吃午餐已經成了慣例。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想必會覺得問題兒童、好學生加上孤狼的組合很奇妙吧。
「大家的喜好沒個統一嘛。」
語畢,井崎沒規矩地敲響筷子。他給人的印象是會吃福利社買來的麵包,卻總是很平常地吃便當。反倒皇很常吃福利社的三明治。
「說起來,一起去看電影不會沒什麼意義嗎?反正看的時候又不能講話。」
「可以在之後交換感想不是嗎?」
「一句『真好看』或『好無聊』就結案了吧。」
井崎的態度十分冷漠,皇卻是笑吟吟的。
「我想看那部耶,動物們變成車手在賽車的電影。叫什麼來著?」
「《野生動物賽車》?是CG動畫對吧。」
似乎是不滿意「動畫」的部分,井崎嗤之以鼻道:
「奏音的興趣還挺孩子氣的呢。」
井崎一口吞下日式煎蛋卷後,說「既然都要看CG,那我想看壯闊的太空歌劇」。
「現在沒有在演那種片子啦。」
「那我PASS。」
「咦?藤二你老是這樣。偶爾也陪人家看看我想看的片子嘛。」
皇鼓起臉頰說,藤二卻是不改苦瓜臉。
「那不然看美漫改編的英雄片如何?皇同學也許沒什麼興趣,不過這樣的話井崎可以接受吧?」
聽聞我提議的折衷方案,皇點了點頭。
「嗯,那也可以。我喜歡美國漫畫。」
井崎也同意這個建議,於是我們將在星期六一道去看電影。
*
然而,到了關鍵的星期六當天,井崎卻說打工排了班,並沒有出現在集合地點。之後就只剩下我和皇兩個人。
我是第一次看皇穿便服,那身深藍色長裙和白底長版上衣的打扮,風格很適合內斂的她,並未辜負我的期待。倘若井崎在這兒的話,他會穿什麼樣的衣服過來呢?當我擅自想像著各種龐克搖滾的形象時,皇表露出不滿。
「藤二就是這樣。」
從她的口氣聽來,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你和他一塊兒出去過嗎?」
「有呀。不過大多被他臨時取消,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
「好過分喔。」
「對吧。」
皇嘆了口氣。
「他永遠都是這個樣子。搞不好我被討厭了。畢竟我們倆興趣不合嘛。」
「我想沒那回事……但他不來也沒辦法。你要怎麼辦呢?」
我有些畏怯。和女生兩人單獨看電影,簡直就像那個一樣。我是刻意省略掉「要不要我們倆一起看?」這句話,自己說出口感覺會被人認為我別有居心,不願那樣的我便把判斷交給了皇。
「這個嘛,神谷同學,你會不會排斥?」
「咦?」
皇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我是說……和我兩個人一起看啦。如果你不願意就不要好了。坦白說,我也會有點緊張。」
這樣子反倒讓我的心情輕鬆了點。
「仔細想想,我好像是空氣嘛。再說,既然井崎不在,或許是個觀賞《野生動物賽車》的好機會。」
我試著如此提議,皇便杏眼圓睜。
「喔喔……還有這招耶。」
稍稍做了個勝利姿勢的皇令人會心一笑。不論好壞,個性直率的皇都很表里如一,因此相當好懂,甚至到了好懂過頭的地步,讓我覺得她和井崎就是這點相像。井崎也是個情緒很容易顯露出來的類型,無論是對自己或別人都沒有掩飾的餘地。
我們從集合地點前往電影院,買了兩張十點開演的字幕版《野生動物賽車》的電影票。
「你是會吃爆米花的人嗎?」
「不,我不太喜歡爆米花。神谷同學你呢?」
「我只想喝飲料。」
「到便利商店買會比較便宜喔。」
「是沒錯,可是那樣不就違反規矩了?看電影的時候,我都會在裡頭買東西喝。」
「嗯哼,你真了不起。」
我們在櫃檯各自買好飲料,並在販賣區逛了一會兒,便在開場的同時進入七號影廳。我們的位置是在後面。皇拿出眼鏡戴了起來。我還是初次見到她戴眼鏡的模樣。
「買前排會比較好嗎?」
「不用,我戴上眼鏡就看得見了。在前排看會搞得脖子酸痛。」
「你上課時應該沒有戴眼鏡吧?」
「因為我坐在前面呀。我的視力並沒有那麼差,只是今天看字幕版的關係。」
之後便開始播起預告。我心不在焉地望著流逝而過的訊息,心底想著「不曉得井崎
這個時候在做什麼」。
假如他——雖說有一半臨時取消了——也曾像這樣和皇單獨出門許多次,難道他心裡都沒有任何想法嗎?站在皇的角度來看,井崎瘋狂放自己鴿子,會約他或許已經只是在賭氣了,但井崎又是怎麼想的呢?一對男女獨自看電影或出遊,就旁人的眼光看來……只像是那麼回事。
皇帶著熠熠生輝的雙眼,入迷地看著魄力十足的預告片,我則是偷瞄了她一眼。如果井崎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我們便不會像這樣兩人一同來看電影吧。今後每當我們三個人做好了出遊的約定,而井崎又突然取消的話,我和皇會兩人一塊兒出門嗎?一想像這個狀況,我還是覺得有點尷尬,心跳也快了起來。我和皇頻繁地單獨外出,井崎會作何感想?
電影正片讓我不太能入戲。內容有些幼稚令我覺得不過癮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坦白講,我認為是因為自己做了諸多妄想,導致劇情無法進入腦子裡的關係。
「要不要到藤二打工的地方去看看?」
看完電影後,皇如此提議。
「每次被藤二放鴿子時,我都會去挖苦他。」
皇露出一臉邪惡的表情,還附帶一個奸笑。
「他是在哪裡打工?」
「車站前的咖啡廳。我一直都在想,明明做餐飲業還留那種頭髮,真虧他不會被客訴耶。」
我深有同感。那樣給客人的印象不太好吧。
我們搭電車從戲院所在的城鎮回到老家,而後前往車站前的咖啡廳。那是一家我也很熟悉的連鎖店。井崎基本上不會在周末排班,可是經常會被叫去支援,到最後大半的六日他似乎都在的樣子。
假日的店裡人聲鼎沸,我們好不容易確保了兩人的位子才去櫃檯點餐,結果看到井崎冷漠地佇立在收銀機前。他很順利地應付著客人,長長的人龍轉眼間就不斷減少,可是他致命性地缺乏笑容。輪到我們站在櫃檯前之後,井崎露骨地掛著不悅的神色,交互看向我和皇的臉。
「我說你們,是打算每當我臨時失約就到這兒來不成?」
「直到你改掉那個習慣為止,我都會過來。」
皇笑咪咪地說了句「請給我一杯冰咖啡拿鐵」。隨後,還沒吃午餐的她便挑選起三明治。
「那你呢?」
井崎揚起下頷望向我。
「冰咖啡。」
「我要給你做一杯亂苦一把的。」
「哪有辦法啦,你們是事先做好放著的啊。」
「那我幫你弄成溫的。」
「對不起,請你別這樣。」
井崎裝模作樣地意圖忘記在杯子裡加冰塊,或是假裝倒熱咖啡而不是冰的。花了這些多餘的時間後,他才好好地端了一杯冰咖啡給我。
「神谷,拜託你也阻止奏音一下。那丫頭每次都會跑來,然後點冰咖啡拿鐵和雞蛋三明治。」
「那是每次都放人鴿子的某人不好吧。你把約定當作什麼啦?」
「我有感到抱歉,所以都會悄悄打折喔。」
「這樣也不太OK耶。另外,既然你要做餐飲業,最好剪個頭髮。」
「多管閒事。」
皇說雞蛋三明治很好吃,於是我也點了一份,和飲料一同收下。井崎一副要我快滾似地「去去去」揮著手,再對下一個客人投以不帶感情的笑容。
「那小子為啥會打工呢?」
坐到位子上的我,試著對皇坦承心底的疑惑。我們學校並未禁止打工,但我隱隱約約覺得,高中生應該不太會想要出去工作。
「他說是在賺取大學的學費。」
皇啜飲著咖啡拿鐵所述說的答案出乎意料地一本正經,使我瞪大雙眼。
「學費?」
「他爸媽說,如果是國立或公立大學就願意出錢,可是藤二想讀的是私立大學,因此他才會自個兒賺學費。」
「他好像沒什麼在讀書,這方面不要緊嗎?」
「嗯,他是個願意做就辦得到的孩子嘛。搞不好意外地有在偷偷自習。別看藤二那樣,他可是個努力不懈的人喔。或許不剪頭髮也是因為不想花錢。」
「喔……感覺好像守財奴。」
「喂喂餵。」
井崎居然是基於這種理由在打工,真是大出我所料。明明好像很討厭念書,卻為了想上的大學而當工讀生的模樣,稍稍偏離了他的形象。
後來我和皇聊了好一陣子,話題有電影感想、井崎的壞話,還有用功準備考試。我心想:好久沒和人聊這麼多事情了。儘管並非沒有朋友,可是我沒加入社團活動,也沒深入高中的人際圈裡。我體會到,對這樣的自己而言,這是一個既新鮮又能夠沉迷其中的狀況。時間飛也似地流逝,我在傍晚時分有些依依不捨地離開店裡,和皇道別。臨別之際,皇說「今天我玩得非常開心,謝謝你」。我總覺得怪害臊的,所以只回一句「再見啦」。
回到家以後,我仍在反覆思索和皇之間的交談。皇說話時的舉止,還有露出笑容時微微浮現的酒窩,讓我印象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