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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現在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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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的,要是至少籃框再低一點就好了。」

「那樣子就算不上籃球了。」

我笑道。即使就平均來看,她也算是個頭嬌小,不過也有身材和她差不多的選手在活躍著。

「噯,你會灌籃嗎?」

忽然被她這麼一問,我

搖了搖頭。雖然我身高夠,可是高高跳起來都不知道手有沒有辦法構到籃框。

「你試試看嘛。」

她把球傳給我,強人所難地說道。我歪過頭昂首望向籃框。好高啊。我聽說就算是籃球社的人,能夠灌籃的也寥寥可數。倘若身高有個一百九,跳起來就抓得到籃框嗎?可是,灌籃還得從更高的地方把球扣進籃框裡才行。

「我辦不到啦。」

儘管這麼說,我還是拍起了球,算準助跑的距離後退了數步。她把籃架前方空出來,帶著期待的眼神凝望我。我的情緒略微高亢了起來。

我往前疾奔,運著球的同時驟然加速。

籃架轉瞬間就逼近到眼前,我捧著球跳起來。

身子輕盈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肉體遠遠離開了地面。

我還以為自己凌空飛起來了。

籃框就在眼前。

舉起的手臂位於更高之處。

我把雙手抓著的球給灌進籃框裡。

——接著傳來一道震耳欲聾的緊急煞車聲。

世界驟然暗下來,籃框和球都消失無蹤。我徹徹底底地撲空,順勢朝前方翻了個筋斗。

著地之後,我聽見一陣陌生的水聲,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腳邊聚起了血泊。整片血海浸泡到我腳踝的高度。

「奏音?」

我呼喚人理當在那裡的少女名字,可是無人應聲。

「奏音!」

某種東西啪嚓一聲倒在血泊中的聲音回應我。

回頭一看,只見腰際纏著開襟衫的少女,無力地躺在那裡。

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警笛的聲響,不曉得由何處傳來——

警笛聲令我回過神後,我抬起頭來。此時,我的頭部側邊結結實實地狠狠撞上牆壁。我似乎是在玄關抱著雙膝睡著了。

感覺好像作了個不愉快的夢,記憶卻模糊不清。我發呆了一會兒,才想起奏音來訪的事。如果那也是一場夢就好了……內心如是想的我挺起身子,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變得昏暗。

「糟糕,打工……」

我看向手機,發現有許多通未接來電;望向時鐘,才察覺自己的上班時間早已過了一半。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打算抓了東西就飛奔而出——卻在玄關佇足不動。

警笛的聲音。

黃昏時分。

那一天,警笛聲也在某處響著。

當時,我和她吵架了,而且我對此事相當後悔。腦中某處很清楚,應該立刻向她道歉比較好。

但我沒有那麼做,而是獨自在街上閒晃。

意外隨後就發生了。

扭曲變形的護欄、破碎四散的汽車擋風玻璃、黑色的胎痕、水泥地染上的大片血跡、警察拉起的黃色封鎖線、紅色交通錐,以及巡邏車警示燈鮮紅的光芒。

我在回程路過了現場,聽聞有一場意外事故。一聽見被害人的名字,我的理性便蕩然無存。因此,其後的事情我不太記得。

有件事一直卡在腦內一角。

假如那一天,我有去道歉的話……

或許她就不會死了。搞不好她就不會被卷進意外里。

反過來說,也許她是因我而死,是我害死她的。

我聽到警笛聲傳來。

感覺要比剛剛來得近。

她上哪兒去了呢?

——你……會消失嗎?

面對我如此提問,她回答:

——說不定呢。

消失。什麼時候?從那之後過了好幾個小時。一個理當辭世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地方去。她是打算消逝而去嗎?這是什麼意思?她會再度死亡嗎?

我閉上雙眼,那天的景象便鮮明地復甦,簡直像是油漆或某種東西塗在眼皮底下。即使我不斷試圖將其抹去,這份從未淡化的記憶,今天卻格外地濃密、深邃、強烈——

別這樣。

事情都過去了。應該老早就結束了才對啊。

我已經後悔過無數次。重要的人死於非命,使我的內心塗滿一片黑暗。儘管如此我仍撐了過去,並且能夠活到今日,是因為我花了時間等待傷口一點一滴地癒合起來。哪怕沒有消失的一天,傷痛也會被沖淡。

如今,卻像是硬要剝去那癒合起來的瘡痂。

她已經往生了。

不可能會再死一次。

今天和那一天不同,不可能會發生和當天相同的狀況。再說我打工遲到很久了,應該要去工作才對。

我強烈無比、像是要銘刻在身上似地告誡自己,然而,這次聽見遠處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之後,我的心便淪陷至某個念頭裡。

「可惡!」

我在出言咒罵的同時,拋下了打工所需的物品,而後草率地穿上運動鞋,由玄關飛奔而出。

我居住的城鎮略微遠離東京都心又綠意盎然,要說郊外確實沒錯,不過稍走幾步路就有便利商店和超市。附近還有住宅區,無論是氣氛或實際情形都大致算是一座臥城。夜晚的路上杳無人煙,僅有稀稀疏疏的羽蟲在路燈微弱的光芒中飛著。天空顯得有點陰沉,月亮在薄薄雲層的另一頭髮出朦朧的光芒。

我並未好好綁起鞋帶,就這麼衝下住家前面的坡道。她上哪兒去了我毫無頭緒。從奏音離去後,都過了好幾個小時。她有可能搭上電車、計程車或是巴士,不然就是憑著雙腿跑去什麼地方。明明她或許根本不在附近了,開始奔跑的雙腳卻不允許我裹足不前。

搞不好她已經消失了。

一般想來,這個可能性最高,但我一直不讓自己這麼想。一旦如是想,我的腳便會停下來。我不想停下腳步。儘管不願承認,可是我其實想找她。

我豎耳傾聽警笛的聲音。還聽得見。雖然警車的警笛停止了,不過救護車的警笛還在響。我憑著耳朵,朝聲音所在的方向一個勁兒挪動雙腿。

我走完坡道,在略大的馬路上往最近的車站筆直奔去時,警笛聲停了下來,但我逐漸看見了警示燈所發出的紅光。紅色的燈號,在這個既已被夜幕籠罩的城鎮裡駭人地閃爍著。那裡停著一輛警車和救護車。附近看熱鬧的群眾包圍了周遭,形成一個小小的圈子。

我連猜測發生什麼事的時間都捨不得,略微強硬地分開圍觀民眾,擠進事件現場。

身體之所以會在一瞬間嚇到無法動彈,是因為那是一場交通事故。

汽車狠狠地猛撞到電線桿,擋風玻璃碎散一地,前保險杆扭曲到不成原形。遭撞的電線桿似乎也有點傾斜,看來汽車是以極其猛烈的勁道撞上去。

救護車似乎已經把被害者抬上車,我並未發現傷患的蹤影。事故車裡沒有人在,我也暫時沒看到血跡。

「不好意思!」

我巴著正在偵訊案情的警官問道:

「受害者怎麼樣了呢?」

「呃……男性駕駛身受重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你是他的朋友嗎?」

我整個人都恍惚了。

這是放下心來了嗎?我不太清楚。

「不,不是那樣。抱歉……」

我背對起疑的警察,慢吞吞地走出圍觀人群。

到底是在幹什麼呢?回過神來後,我覺得有些難為情。

果然不可能發生和那天一樣的事。人哪能這麼輕易死去——內心這麼想的我,是否真的稍微鬆一口氣呢?

「就是說啊,奏音怎麼可能遇上兩次交通事故……」

然而,我搖搖晃晃地抬起頭,呆望著被人群包圍的意外現場時,這次心臟真的差點要停止了。

一個熟悉的制服打扮身影,混在圍觀群眾里。

那頭長長的秀髮隨著晚風輕盈搖曳。她踮著腳尖,看向意外發生之處。明明自己也是死於非命,她怎麼會想看交通事故的現場啊?比起「找到她了」的情緒,我的內心湧現出憤慨,於是深深地嘆一口氣。

皇奏音人就在那裡。

我大步走上前,抓住她的手。吃驚得轉過頭來的奏音,一見到我的臉就把雙眼瞪得更圓。

「你不該在意外現場湊熱鬧。」

「……你怎麼會在這兒?」

「那是我要講的話。真是的。」

我把她從人群里拖出來,帶到稍遠的小巷子才放開手。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又再次吁了口氣。確實是皇奏音沒錯。我放下心來,然後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錯愕。我整個人矛盾極了。

「你說想去電影院,對吧。」

面對語帶輕蔑的我,奏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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