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 聳立的高塔(2/2)
「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無論是愣在原地或是掉頭離去,都會引起父親的懷疑。」
低聲交換意見之後,菲爾和愛莉西亞再度邁開腳步。察覺菲爾的存在之後,多摩特立刻停止與僕役之間的對話,主動向菲爾打招呼。
「哦,你是愛莉西亞的朋友吧,到這來有什麼事嗎?」
菲爾在多摩特眼中只是個年幼的少女,態度自然是格外和藹。
「……愛莉西亞請我到廚房拿一些點心。」
——只要進入廚房,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了。
廚房的小門可以通到豪宅後門,那裡有一條河,也有裝滿物資的小船。無論是小船還是物資,都是愛莉西亞昨晚就準備好的。
「哦,愛莉西亞在房間裡面嗎?」
菲爾默默點點頭,旋即邁開腳步,準備從多摩特的身邊通過。
「——這不是真的吧。」
可是多摩特卻將雙手抱在胸前,擋住菲爾的去路。他的身高跟愛莉西亞差不多,身材又有些肥胖,眼神之中卻散發出莫名的威嚴與霸氣。
「你跟愛莉西亞的交情固然不錯,卻沒有我了解那個孩子。愛莉西亞總是親自到廚房搜刮點心,離去之前順便偷吃幾口,絕對不假他人之手。」
菲爾頓時啞口無言,打扮成女侍的愛莉西亞也為之一震。
「身後的女侍——不,應該是愛莉西亞吧。抬起頭來。」
多摩特的語氣十分嚴厲,愛莉西亞只好依言抬頭。
「你要去哪裡?為什麼說謊?」
語氣十分平靜,感受不到絲毫的怒氣,純粹是父親對女兒的詢問。
「我要去哪裡並不重要。之所以說謊,主要是因為你不允許我外出。」
「你是戰婚的參與者之一,怎麼可以擅自——」
多摩特話還沒說完,菲爾就採取了行動。只見她舉起手中的鐵錘,從右至左使勁橫掃。鐵錘的重量當然已經調整過了,就算被打中也是不痛不癢,不識其中奧妙的多摩特卻還是微微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這下子擁擠的走廊終於出現了空隙。愛莉西亞死命往前沖,卻被先前跟多摩特談話的僕役抓住了手臂。
「可惡……放開我!」
愛莉西亞以另一隻手摘下假髮與發箍,沒頭沒腦地攻擊無辜的僕役。趁著僕役為之膽寒的時候,使勁掙脫對方的箝制。
重獲自由的愛莉西亞和菲爾一起衝進廚房。
「對不起!」
她們將驚呼連連的廚師和女侍拋在身後、以驚人之勢撞開小門進入後院,直接沖向停泊在河邊的小船。
「站住!」
背後傳來一陣怒斥。回頭一看,氣得滿臉通紅的多摩特正從後方追了上來。
小門距離河川只有二、三十步之遙。
如果只有愛莉西亞一人,即使身上穿著行動不便的女僕裝,照樣可以甩掉父親。不過菲爾的速度就沒有那麼快了,雙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最後愛莉西亞和菲爾終於登上小船。兩人拿起船槳往岸邊一撐,迅速離去。
「總算可以放心——」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急奔而來的多摩特順勢從岸上一躍而下。
激烈的水聲伴隨著噴射的小水柱浮現河面。多摩特雖然只差一步就可以登上小船,卻成功攀附在小船的船緣。
「父、父親,你這是做什麼!?」
愛莉西亞驚叫一聲,父親則是以嚴峻的眼神凝視著她。
「我還想問你在做什麼!你打算幫助那個少年嗎?」
多摩特的怒斥讓茫然若失的菲爾一驚。只見她再度舉起鐵錘,卻遭到愛莉西亞的阻止。
「我是為了幫助自己而參加戰婚,並不是為了幫助洛克!」
「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不表明立場?這種行為就叫做卑鄙!」
「令尊說得很對呢。」
「你給我少講兩句,快點讓小船前進!」
愛莉西亞強行壓制試圖爬上小船的父親,急得大叫。這時多摩特的怒罵聲引起了河邊行人的注意,大家紛紛停下腳步,報以訝異的視線。
現在的確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於是菲爾小心翼翼地從小船上站了起來,舞動手中的鐵錘,詠唱煉成術的咒語。獲得風精靈的力量之後,小船慢慢提升速度,開始往前移動。
愛莉西亞遲疑片刻之後,還足下定決心撥開多摩特緊抓著船緣的雙手。只見多摩特高舉雙手在半空中亂抓一通,混亂之中剛好抓住一件堆積在船艙中的行李,旋即連人帶著行李一起被拋得老遠。
凝視著漂浮在河面上的多摩特氣急敗壞的模樣,愛莉西亞的心情十分沉重。直到碰巧經過的渡船將父親從水裡拉上船之後,愛莉西亞才鬆了口氣。
——真不敢相信我剛剛做了什麼……
「這艘小船……」
重新坐下之後,菲爾赫然發現這是被虎魚撞出一個洞的那艘小船。
「什麼時候修好的?」
「回家之後,我馬上請人修復小船。雖然不知道你們在哪裡落腳,不過小船倒是很快就找到了。再加上時間充裕,所以就順便連一些小地方也一併整修。幸好沒有另行購入小船,否則兩三下就被發現了。」
取下女僕裝的蝴蝶結之後,愛莉西亞將頭髮束在腦後。
「不過這麼一來,就算洛克贏得戰婚,令尊也不會承認比賽結果吧。」
「到時候就只能趁夜逃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了。反正小船已經修復,我也準備了一大筆錢,大不了到其他都市採買日常必需品……」
「洛克一定會很不高興。」
洛克打從心底希望愛莉西亞與家人和好,這絕對不是他所樂見的結果。
默然不語的愛莉西亞低頭沉思,菲爾的提醒卻又讓她抬起頭來。
「愛莉西亞,有人追上來了。」
新月邸的僕役分乘三艘渡船,正在追趕自己的小船。
「小姐,快點回來!」
「老爺說只要小姐願意回來,一切都既往不咎!」
而且他們還以金錢犒賞船夫,提升渡船的速度。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菲、菲爾,不能再快一點嗎?就要被迫上了呢!」
「如果是在大海,速度當然還有提升的空間,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航行於河面,速度的拿捏不好掌握。而且對方顯然都是將這條河當成自家後院的老經驗船夫,恐怕……」
菲爾打量著運槳如飛的船伏,讚嘆之情溢於言表。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有啊。放棄計劃,乖乖回家。」
「那怎麼行!」
「請放心吧,愛莉西亞。我跟洛克會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等到你跟法比悟斯結婚的那一天,再當著眾多賓客的面前帶著新娘遠走高飛……」
「我不要!」
「你很難伺候耶。」
菲爾再度起身。只見她讓小船停在原地,以鐵錘的尖端在水面上畫出一個圓圈。
「……盤繞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在體內流轉、萬象在其中循環。」
河水感應少女的咒語,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流動,最後形成綻放銀光的圓形。
「研讀分據四方的地、水、火、風,熟知構成萬物之形體、質量與流動……謹以精靈為媒介,請求全新的流轉——讓水化為油,依附所有的物體!」
頭尾相連的巨蛇浮現水面,創造出青玉光芒的漩渦。
波紋以漩渦為中心,擴散至四面八方。
三艘渡船的速度突然明顯下降。驚訝萬分的船夫死命划槳,河水卻變得無比黏稠,根本無法前進。
菲爾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之後,繼續讓小船前進。以部分河川為目標的煉成術可說是格外吃力,菲爾幾乎快要虛脫,額頭更是滲出豆大的汗珠。
「煉成術的效果無法持續太久,不過應該也足以擺脫對方了。之後煉成師公會一定會對我祭出懲處,到時候罰款的部分就麻煩你代為處理了。」
煉成術不能對人類造成危害。這不但是所有煉成師公會的規定,同時也明文記載於都市法令之中。
「沒問題,交給我吧。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了,菲爾。」
這條河川直通港口,多摩特的追兵顯然是追不上愛莉西亞和菲爾的小船了。
出海之後,小船立刻提升速度。
「差不多該換下這身女僕裝了。」
除了魔劍、食物和飲用水之外,愛莉西亞還帶了幾套外出服放在船上。
可是翻遍船艙內的行李之後,卻怎麼也找不到事先準備的外出服。
「奇怪,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呀。」
為求慎重,愛莉西亞甚至連麻袋也打開來看過,結果還是找不到
。這時菲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多摩特先生落水的時候,是不是順手拿走一件行李?」
愛莉西亞臉色一變,試著回溯腦中的記憶。
當時的情況相當混亂,愛莉西亞的記憶並不是很清楚,不過她依稀記得將父親推落水中的時候,父親的手上似乎抓著一袋東西。
「不會吧?難道在戰婚結束之前,我都得一直將這套女僕裝穿在身上?」
愛莉西亞面色發青,低頭打量著黑白相間的女僕裝。
現在返航已經太遲了。多摩特的手下想必已經占據港口,愛莉西亞只要一出現,立刻會被帶回家。
——不要慌,愛莉西亞。至少盔甲和『光護』還在身邊,只要將長達腳踝的長裙剪短,捨棄衣袖等等有礙行動的部分,還是可以跟敵人戰鬥的。船上有裁縫工具,應該可以在抵達大陸之前完成這些作業……
可是看到穿著女僕裝的自己,師傅和洛克又會有什麼反應呢?
「……洛克應該會覺得很可愛吧。」
「一點都不好笑!」
眼角泛淚的少女的哀呼,迴蕩在冷風颼颼的每面上。
取出必要的物品、利用水精靈的力量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洛克轉過身來眺望大陸。右手邊是一片遼闊的森林,其他地區都覆蓋著一望無際的草原。
海邊幾乎看不到魔物,不過深入大陸之後,魔物的氣息將會逐漸濃厚。這是每一個魔劍使都知道的基本常識。
——半刻鐘的路程。
距離雖然不遠,卻也不能大意。
「妮舞。」
洛克朝著正在檢視地圖的妮舞開口。
「我想直接穿越森林。」
『同意,穿越森林的路徑比較短。』
背上的魔劍也表示贊成。
「不過森林的地形崎嶇不平,難以直線前進,而且遭遇魔物的機率也比草原高出許多。這不是一般的冒險,而是有競爭對手的戰婚,為了確保領先的地位,還是選擇草原比較保險。」
『草原也有可能遭遇魔物。再說草原沒有任何屏障,反而更容易成為那個魔劍使的攻擊目標。當然囉,如果打算在草原上展開迎擊,自然是另當別論。』
魔劍的判斷剛好說中了洛克的心事。法比悟斯在海面上的反擊雖然只讓洛克受了一點輕傷,『跳躍』的攻擊特性卻也在洛克的心中留下一絲陰影。
這時妮舞突然伸出雙手,輕輕托住洛克的雙頰。妮舞美麗的臉龐近在眼前,洛克先是一怔,緊接著耳根也微微發燙。
「你害怕法比悟斯的魔劍嗎?」
「……不瞞你說,還真的有點害怕。」
自己無法出手的情況下,對方卻能自由自在地發動攻擊。
洛克到現在還是想不到克敵致勝的辦法。
「就算現在逃得了一時,遲早還是得跟他正面對決。」
「這點我明白。」
洛克抬起頭來,凝視著妮舞的眼神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不過時間和地點都不對。這次的戰婚攸關愛莉西亞未來的命運,我一定要贏得勝利。」
妮舞閉上雙眼陷入沉思,雙手也慢慢離開洛克的臉頰。
「也對,這是你的戰鬥。」
站在妮舞的立場,她實在很不願意將安全的草原拱手讓給對方,自己卻一頭鑽進危機四伏的森林。
——法比悟斯一定會選擇安全的草原,森林絕對不會是他的選項。
「既然如此,勸你先做好浴血前進的心理準備。說不定還會因此浪費許多時間,被法比悟斯趕在前面喔。」
洛克點點頭。
「很好,出發!」
妮舞從充當劍鞘的盾牌之中抽出魔劍。
「讓我們掃平森林中的魔物,朝著妖精之塔前進吧!」
「啊,還麻煩你留點時間讓我撿拾魔鋼,因為我很窮。」
妮舞聞言,不禁微微苦笑。
「這可是急行軍,自己有著辦吧。跟不上的話,休怪我把你丟在原地。」
洛克對妮舞報以微笑之後,抬頭仰望眼前的森林,同時伸手輕敲背上的魔劍。
「拜託你了。」
『交給我吧。』
洛克和妮舞出發之後不久,法比悟斯和娜奇也踏上了大陸。
將小船沉入海中之後,環視草原的法比悟斯露出疑惑的神情。
——應該沒落後那麼多吧?
草原的地形是一望無際的平坦大地,理論上應該捕捉得到早一步出發的洛克以及妮舞的身影;可是法比悟斯的視線在草原上來回搜索,還是什麼也找不到。
「會不會在其他地點上岸?」
娜奇的判斷不無可能,法比悟斯卻搖搖頭。
「如果沿著利姆利克與大陸之間的最短路徑航行,一定會在這裡上岸。其他的地點都只是繞遠路罷了。」
這時法比悟斯打量著右側的森林,表情有些苦澀。
「難道他們進入森林了嗎?」
「不無可能。不過前提是擁有打倒森林中眾多魔物的實力,以及突破森林之後不至於力竭倒地的體力。」
這兩個問題若得以克服,不但可以縮短距離,而且也不會受到競爭對手的騷擾。畢竟法比悟斯的魔劍和娜奇的長戟在森林之中都無法施展。
——妮舞認為巴特達斯的弟子有這種能耐?
「娜奇,警戒四周。我要整理你我的行李。」
法比悟斯將背上的行李放在地上之後,一一將裡面的物品取出,再仔細收好。娜奇也放下行李,卻忍不住開口詢問:
「為什麼要整理行李?」
「因為我們要用跑的。」
法比悟斯的表情十分嚴肅,遊刃有餘的自信已不復見。
「倒也不必全力衝刺,維持正常呼吸的速度就好。如果在途中遇到魔物,我會在魔物進入『跳躍』的攻擊範圍之後出手擺平。情況允許的話,就順手撿起魔鋼,或者是等到回程的時候再說。聽好了,娜奇。我們不是要追上他們,而是要超越他們,趕在他們的前面。」
「明白了。」
娜奇隱約察覺法比悟斯對洛克的認知似乎正在逐漸改變。
於是娜奇手持長戟,以銳利的眼神環視森林以及草原,卻不禁雙眉一皺。
「——法比悟斯先生。」
等法比悟斯抬起頭來之後,娜奇伸手指著遠方。仔細一看,遠處有個像小山一樣的物體。
「那是……小山嗎?」
娜奇的語氣之所以帶著些許疑惑,主要是因為眼前的小山有太多的不合理之處。疑似小山的物體呈現土黃色,擁有生物特有的圓滑曲線。即使是外貌再怎麼完整的小山,仔細一看還是會發現許多不對稱、不平整之處,遠方的物體卻沒有類似的特徵。
最重要的是,疑似小山的物體似乎正在緩緩移動。
法比悟斯站了起來,眯起雙眼端詳許久,臉上的表情愈來愈難看。
「那是基可爾,想不到又復活了。」
陌生的辭彙傳入耳中,娜奇不禁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是魔物。雖然沒有金色的頸環,實力卻跟金色頸環的魔物不相上下。多摩特先生口中的巨大魔物,一定就是那個傢伙。」
「魔物……?」
娜奇凝視著遠方的基可爾。
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跟小山差不多大小的蠕蟲。
娜奇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魔物。基可爾只要緩緩前進,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突破、甚至是摧毀都市的城牆吧。
「根據文獻的記載,毀於那個魔物的都市和城鎮至少有三十座之多。而且它並沒有攻擊的行為,光是往前移動就可以摧毀一切。」
娜奇相信基可爾的巨大身軀確實有這種破壞力,而且她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基可爾的移動。
「既然提到復活,代表它曾經被打倒嗎?」
「嗯,而且不只一次。文獻之中不乏打倒基可爾的記載,甚至連方法也有詳細的描述。」
法比悟斯露出自嘲的微笑。
「簡而言之,就是擊碎基可爾體內的核心——大約是這種大小吧。」
法比悟斯伸出雙手,比劃出跟小孩子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圖形。
「破壞核心之後,基可爾的身體就會被炸成碎片,接下來大約有十年到二十年的時間不會現身。」
娜奇不禁微微顫抖,她終於明白法比悟斯的笑容代表了什麼。破壞基可爾的核心,幾乎跟為了尋找寶石而夷平整座小山一樣地困難。
「如果基可爾沒有動靜,我們也不必自找麻煩。那個傢伙雖然沒有手腳,身上卻有無數的觸手。平常基
可爾就是靠著那些觸手移動,或者是捕食獵物。」
「我好像沒聽過那種魔物襲擊都市的傳說。」
既然是那麼有名的魔物,多少應該留下一些傳奇吧。
「基可爾的行動非常遲緩。根據僥倖逃過一劫的人事後表示,差不多相當於正常人的行走速度。或許是有自知之明吧,基可爾從未襲擊過任何都市。」
都市每年都會跟大陸接觸一次,而且時間十分短暫。
基可爾的身軀過於龐大,無論是前進或是後退都要花上一段時間。進攻的時候雖然不成問題,撤退的時候卻很有可能因此而落入海中。
一旦落入海中,再怎麼強大的魔物也難逃一死。
「……現在怎麼辦?」
眼前的魔物實在過於巨大,娜奇顯然是慌了手腳。與那種魔物為敵,無疑是以卵擊石。大概也只有傳說中的英雄,才能對付那種跟小山一樣的魔物吧。
「如果選擇森林,勢必會落在他們的後面。而且距離那麼遠,基可爾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們才對。」
背起行李之後,法比悟斯抽出腰間的魔劍。
沒有劍刃的魔劍在虛空中一閃,旋即迅速回鞘。法比悟斯的速度快得異常,娜奇不禁大為讚嘆。
森林深處傳來一聲低吼。外表酷似大型犬、體型卻跟野牛差不多的魔物搖搖晃晃地自森林中現身。魔物的皮膚是紅褐色的,額頭上長了兩根長長尖角。
「犬精……!」
娜奇立刻舉起長戟。犬精是過去被視為妖精的魔物。
犬精並未繼續前進。灰色的瘴氣隨著唾液自口中蔓延,犬精當場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軀爆炸四散。
「快點走吧。」
法比悟斯的催促傳入耳中,娜奇這才明白先前的劍閃已經斬殺了那隻犬精。於是她也迅速背起行李,緊緊跟隨在法比悟斯的身後。
兩人以小跑步的速度,奔馳在森林左側的草原上。
——大約半刻鐘之後,愛莉西亞和菲爾也抵達了大陸。
外表酷似野馬的魔物突然來襲。全身上下覆蓋著黏滑的鱗片,鬃毛和尾巴的部分是水草構成的,馬蹄內側有個小小的水蹼,這些地方都含有強烈的劇毒。
這種馬型魔物叫做蓋爾比,粗壯的頸子套著青銅頸環。
洛克沒有閃避的意思,反而直接沖向蓋爾比,在雙方擦肩而過的瞬間揮動手中的魔劍。
結實的手感自魔劍傳來,馬型魔物灰飛煙滅。
戰鬥還沒結束。一大群海狸魔自森林中現身,遠處的大蛙也正朝著這裡前進。
海狸魔圓滾滾的身軀披覆著柔軟的體毛,同時也擁有銳利的爪子和獠牙。
——我好像比以前冷靜不少。
舞動魔劍的同時,洛克竟然還有思考的餘裕。
敵人都是熟悉的魔物固然是原因之一,卻不是最重要的關鍵。
洛克身後的妮舞,顯然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妮舞的魔劍不長也不短,可以說是沒有特色的武器。
然而她的劍速卻遠勝於洛克。第一次目睹妮舞揮動魔劍的時候,洛克幾乎看不見手肘以下的部分,妮舞的劍速可見一斑。而且面對各種魔物幾乎都是一擊斃命,搜尋魔物的效率一流,對洛克的支援也相當及時。
——好厲害。
短短的路程之中,洛克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同樣的讚嘆。在妮舞的掩護之下,洛克才得以心無旁騖地面對眼前的敵人。
目測距離的差距,一隻一隻地消滅敵人。將來犯的海狸魔全數擊退之後,洛克轉過身來,妮舞也剛好將大蛙悉數消滅。
兩人相視一笑,洛克開始收集散落一地的魔鋼。
『洛克,你的表現愈來愈出色了。』
「大概是因為身邊有個武藝高強的魔劍使,在不知不覺中激發了我的鬥志吧。而且我也不希望在師父的戰友面前丟臉。」
——話雖如此,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又是哪來的?
洛克完全不需要分神注意身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的敵人身上。
跟巴特達斯一起行動的時候雖然也有類似的安全感,或多或少還是會有點緊張。
愛莉西亞和菲爾帶給洛克的感受,則是虧欠。洛克希望愛莉西亞負責保護她自己和菲爾就好,偏偏洛克自己也常常受到愛莉西亞的協助或是搭救,每次都讓洛克感到強烈的罪惡感。
不過跟妮舞並肩作戰的現在,洛克的心情十分平靜,絲毫不受影響。
將地上的魔鋼撿拾乾淨之後,洛克再度邁開腳步,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妮舞,你是怎麼認識師父的?」
妮舞輕笑一聲,旋即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當時我是巴特雇用的魔劍使。」
「雇用?」
「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妮舞輕撥蜂蜜色的長髮,臉上露出溫馨的笑。
「當時我是才剛成為魔劍使的菜鳥,也算不上是獨當一面的煉成師,卻很想深入大陸開開眼界。就在我四處打聽,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帶我前往大陸的時候,巴特出現了。得知他並未加入公會之後,更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洛克情不自禁地凝視著妮舞。聊起陳年舊事的妮舞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很快樂、很幸福。
「不管是什麼地方,巴特都願意帶著我一探究竟。我們兩個的足跡踏遍了許多地方,包括了魔物肆虐的森林、空無一物的荒野、化作廢墟的城鎮或是村子、甚至是廢棄的城堡……」
洛克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妮舞臉上的表情。在普洛多米爾斯的『乾杯』飲酒作樂的女性客人一旦聊起自己的戀人,臉上也會出現類似的神情。
——看來妮舞真的很喜歡師父……可是師父他……
巴特達斯的心中另有他人。這件事連洛克都知道,比洛克更早認識巴特達斯的妮舞自然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巴特的行事作風是鹵莽了一些,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這……也是啦。」
「不過這就代表巴特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其實當時我也是如此。每次前往大陸冒險的時候,巴特總是一個人愈走愈快、愈走愈遠,也不管我到底能不能跟上。乍看之下似乎不夠體貼,其實他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絕對不會超出我的極限。」
眼見話題逐漸觸及敏感的核心,洛克決定就此打住。
「呃,那現在怎麼會分開了呢?」
「因為我收了愛莉西亞為徒,巴特也多了你這個徒弟,大家都忙得沒時間碰面。」
「……呃,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罪惡感讓洛克忍不住低頭致歉。
「對不起什麼?」
「該怎麼說呢……因為我是讓師父忙不過來的原因吧。」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意思,說起話來自然是吞吞吐吐的。妮舞聞言,忍不住伸手輕拍洛克的頭頂。
「不必放在心上。雖然我還年輕,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每個人內心的牽掛也會愈來愈多。看到心愛的徒弟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徒弟一起行動,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對了,你跟愛莉西亞相處得還好吧?」
妮舞突然拋出一個問題。洛克雖然微微一愣,還是老實地回答:
「愛莉西亞幫了我不少,也救了我好幾次。」
「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洛克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那就好。我問過愛莉西亞同樣的問題,她的回答也是一樣的。有時候雖然嫌你們替她惹了不少麻煩,至少她的表情是快樂的。每次看到她的反應,我就會覺得讓彼此的徒弟組成冒險隊伍的決定是正確的。」
「那個傢伙真的這麼說嗎?」
察覺自己臉頰一熱之後,洛克連忙端正姿勢。妮舞見狀,不禁會心一笑。
「既然魔鋼都已經收拾乾淨了,我們就繼續前進吧。」